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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地森林(第一卷)》第7章
  雲層偏低。海的那一頭,是坐上飛機就能望見的廣大雲海。不一樣的是,此刻我們得從斜下方仰望,島就在這片雲海的盡頭。

  接駁船隻在每月第四個星期天行駛。附近大島幾乎天天出航,同一艘船,每月只有一次駛往更遠的小島靠港,再折返循原路回來。本以為這段期間,將近一個月都沒船隻往來,但據說只要打通電話給漁港附近的釣具店,就能連絡漁船靠岸,釣客似乎也不少。因為事先調查過,便委託釣具店安排回程,總之為了配合這艘定期航班開航時間,昨晚在港口附近旅館住了一夜。風野先生原本說要晚點到,後來也住進同家旅館一晚。

  輾轉難眠的我,才進入夢鄉又忽地醒來。感覺窗外天色似乎漸亮,乾脆起身,往棧橋一帶散步去。

  海的那頭湧出豔紅、深藍等各種顏色。天亮了,正覺得港口附近的小貨車還不少時,捕魚歸來的船隻也陸續進港了。率先靠岸的漁船,從類似運輸帶的裝置卸下大量沙丁魚(我猜的,不然就是跟沙丁魚相同大小的種類),濾掉水分投入籠中。這裡還有像是倉庫的大型建築物,人跡出入頻繁,室內或許開始進行競標了吧。每個人看似忙碌得無暇注意我,事實上,擦身之際,他們也不忘以眼角餘光掃過外來客。從旁經過的手推車上堆滿籠子,裡頭形形色色的漁獲,多的是在超市海鮮區不曾見過的種類。

  近海城鎮,尤其是擁有漁港的小鎮,那股難以言喻的魚腥味、蕭條氣息和乘著海風而來的鹽分,似乎要將整個城鎮侵蝕。只要身在其中,彷彿就會被周遭吞噬。這裡也不例外。蕭條氣息,或許跟魚兒的集體死亡脫不了關係。雖然當中種類不盡相同,但有如雪花降臨堆積在這座小鎮上的「死亡」,正靜靜地以壓倒性的「數量」潛入人們意識之下,不會錯。

  大清早,我沿著漁港周邊散步,一邊思考這些事。回到旅館,直接到一樓餐廳吃早餐時,風野先生已在靠窗座位用餐了。隔著觀葉植物,還有一箇中老年男人坐在對面角落翻看週刊雜誌之類,也是獨自一人。

  「早安。」

  風野先生一如往常綁著馬尾,不過今天綁的位置頗為下方——他微笑迴應表示已經看見我,揮揮手上的吐司。結果吐司突然斷裂,但沒落地,剛好掉在盤子上。

  「唉呀。」

  風野先生手上握著剩下的吐司,低頭看盤子,自我解嘲似地嘟噥著。

  「這是好兆頭。」

  我把早餐券交給服務生,在風野先生面前坐下。

  「如何?有睡著嗎?」

  「嗯。不過一大早就醒了,剛散步回來。」

  「啊,是嗎?覺得怎樣?」

  「很好。這裡很有漁港的味道,活力十足,還有各種魚類。雲多了點,但出航應該沒問題吧。」

  「天氣預報倒是沒說風雨會太大,只怕出了海又不一樣。」

  風野先生邊喝咖啡,突然察覺似地告訴我:

  「飲料在那邊喔。」

  我點頭起身,走向放有咖啡和紅茶壺、果汁類的供餐桌。倒了咖啡,拿起杯子裝葡萄柚汁時,忽然注意到那位看雜誌的中老年男子,摻雜著白髮的短髮——類似平頭造型,但又不大像——他調整身體角度時我想:他臉上皺紋出人意料地深,實際年齡或許比「中老年」更多歲。比起觀光飯店,這裡更像商務旅館般的「投宿地」,這男子或許也從事港口工作。

  回到位子上,風野先生便開口問:

  「住島上的親戚,連絡上了嗎?」

  「啊,這個嘛……」

  其實,最後還是沒連絡上,不知道電話號碼——連有無電話都不確定——雖然照著阿姨給的地址去信,卻遲遲不見迴音。既然沒收到「查無此人」的退件,至少寄到某人家裡了吧?但我連這個也沒把握。

  「可能要照原訂計劃露宿野外了。」

  「好呀,我原本就有備而來了,不要緊。」

  風野先生用力揚起嘴角、擠出一抹像是笑容的表情,對我點點頭。

  服務生端來一盤食物,有吐司、火腿蛋、沙拉。

  「我先上樓準備了。」

  風野先生乾脆地丟下一句話,便匆忙離席。獨自吃早餐時,我不免暗暗想「怎不陪我吃飯嘛」,但心念一轉,這的確是風野先生的作風呀,也就不再計較。過了一會兒,坐在裡頭的男子也離開了。令人意外的是,他穿了一條頗窄管的休閒棉褲,光看背影,予人十分年輕的印象,怪人一個,這麼摸不清年齡的人也算少見——我邊發呆邊用餐,回過神來時間已遲,不加快動作不行了。我慌忙步出餐廳,在電梯門口遇見風野先生正要走進大廳。他早已整裝完畢,化身為掛著睡袋的揹包客,手上還拿了像是兩層塑膠便當盒的東西,八成是綾乃跟小保。

  「哇,您動作真快。」

  我說。

  「還有時間,慢慢來沒關係。」

  他答道,然後快步往櫃檯走去。我也急忙回房,匆匆收拾行李、到櫃檯結帳。坐在一旁椅子上的風野先生,正對著一張字條看得出神,我出聲喊他:

  「久等了。」

  「啊,來了呀。」

  他邊說邊起身,將紙條折起放入口袋,大概是旅行備忘錄吧。

  「那是小保跟綾乃嗎?」

  「嗯。這是『那個』對吧。」

  風野先生指著我提在手上的小包裹,也是同樣裝在塑膠盒裡的。昨天早上,我把糠床從缸裡移到這個塑膠盒了。

  「對,要看嗎?」

  風野先生一時間神情嚴肅,身體稍微後退。

  「現在不用,謝了。」

  「唉呀。」

  「想跟我的小保和綾乃打聲招呼嗎?」

  「現在不用。謝了。」

  「唉呀。」

  我們彼此交換了友善的微笑,一起走出去。

  雲層縫隙間射下的強烈陽光,灑滿一地斑駁。比起今早散步時,漁港更呈現出明亮白晝的風貌了。小貨車幾乎都失去蹤影,開往島上的船,出航位置遠離漁港中心地帶,我們的神情有如充滿戒心的旅人,為了不漏看要搭的船,小心翼翼地走著。接著,終於發現一艘明顯不似漁船卻又非渡船的不明船隻系在岸邊。

  「啊,是那艘船嗎?」

  「大概吧。」

  雖然是艘高速艇,卻比想像中小得多,若要遊湖還勉強可行,是否真能靠它渡海,真叫人不放心。我們走進倉庫般的建築物,填寫像是乘船申請書的檔案,住址、出生年月日等等全都要填,真麻煩。

  「一定要填寫這玩意嗎?票都買了呀。」

  我喃喃自語著,風野先生見狀說:

  「要坐船就非寫不可。就算票買了,也未必會上船呀。不清楚是什麼人、有幾個人在船上的話,遇難時就無法確認啦。」

  啊,原來如此呀。我趕緊填入必要事項,在風野先生之後遞給視窗。接著走出室外,沿著腳下寫有「乘船口」的箭頭指標,經過踏起來感覺不大安全的水泥通道,來到棧橋末端,將乘船券交給站在那兒的工作人員,走進船內。步上階梯,船內擺了幾排簡樸長凳,前面是臺大電視。幾個像是大學研討會的年輕人沒坐下來,他們把大件行李擱在地上,圍繞一旁談笑。我注意到坐在電視前長椅上的人,正是今早在旅館餐廳裡遇見的男子。其他還有家族、情侶等等的乘客。我們挑了最旁邊的位子,接著因為無所事事,愣愣坐了一陣子。待出航銅鑼聲(我想是錄音帶)響起,不知是誰先站起,眾人陸續登上甲板。蕭條漁港漸行漸遠。黏答答的海風吹得猛烈,我不禁壓住帽子。風野先生走在我身後,滿頭髮絲也被大風一口氣吹亂,他似乎正在解開橡皮筋重新整理,我莫名擔心起來—本來就夠蓬亂的乾燥頭髮,會不會更加損傷呢?我不曾為男性朋友擔心這種事情,突然想;在我心中,風野先生或許更接近女性朋友吧。海鷗在甲板上伸手可及的地方飛舞。

  「一定常有人來喂海鷗。」

  「那不是海鷗,是黑尾鷗。你看,嘴邊有班點吧?背部還是黑色的。」

  風野先生拉高聲音說,彷彿在抵抗強風。

  「啊,真的耶。」

  一隻黑尾鷗飛過上方,鳴叫著。

  「真的耶、真的耶!」

  我第一次聽到黑尾鷗叫聲,很感興趣。

  儘管才出發沒多久,卻還望不見島的影子。那裡還真遠吶,不管是距離也好,從我的現在算起也好。

  學生們也走出來看黑尾鷗。我注意到,他們脖子上幾乎都掛著望遠鏡。這麼一說,這些人的確對黑尾鷗投以冷靜眼光,不像我在「觀賞」,而是如同老手般「具體觀察」黑尾鷗。或許他們就是這類性質的社團。

  我走在風野先生身後回船艙,那位旅館男子不經意瞄了風野先生一眼。

  只要跟風野先生在一起,周遭人們總會對他行注目禮,我有過好幾次經驗了。接下來,那些人會將視線移向跟他同行的我,頭上明顯浮起大大的問號。於是,我也做好心理準備,男子接下來會對我仔細端詳,然而他卻立刻把視線轉向窗外。過一會兒,又看了風野先生一眼。風野先生也察覺了:

  「您跟我們住同一家旅館對吧。」

  他對男子說道,男子頓時語焉不詳:

  「是啊。」

  他點頭回答,此時,學生們也從後方進來,我輕聲催促風野先生回到長凳上坐下。

  船終於到達第一個靠岸地,是座人島,在此讓乘客下船。不見新乘客上肌,最後只剩學生團體、男子和我們。船隻再度啟動,沒多久,電視也接收不到影像了,或許出於無聊,男子主動開口:

  「聽說啊,島上最近來了幾隻鵜鶘築巢呢,你們是為了這個才來的吧。」

  男子問學生,學生們面面相覦了一會兒,似乎有些興奮地說:

  「是啊。真厲害,您怎麼知道的?明明報上還沒登出來呢,對吧?」

  男子笑而不答。

  「您常去島上嗎?」

  我若無其事問道。其實很想一個箭步衝上前,一邊替身體上發條,準備即使對方脫逃也能隨時追回,一邊詰問「您跟島上有何關聯」。

  「最近不常……你們是第一次來嗎?」

  反而被對方問了。風野先生迅速遞出名片——我還是頭一次見到他這麼做——跟對方自我介紹。他像是從對面看穿遞到男子手中的名片般說:

  「我本來在這家公司當研究員,後來新成立一家酵母公司,算是子公司。為了研究,我常到處採集野生酵母,這次也是採集工作的一部分。」

  我驚訝地看著風野先生,這番說詞也是我第一次聽到。

  「……酵母公司啊。」

  男子似乎很疑惑。

  「有這個市場嗎?」

  「外國很早以前就有這種公司嘍。麵包、啤酒之類的,需求相當多吶。實際上,我想日本是將它整個歸到微生物之中的。」

  整個歸到微生物,這句話似乎讓男子有所共鳴,「這樣啊,跟生態學有關啊。」他點頭附和。

  我問風野先生此話是否屬實,他也不作聲,只是點點頭。男子又說:

  「我姓富士。興趣是釣魚。有時會來島上走走。」

  儘管如此,他看起來完全不像釣客。

  「請問,是植物的『藤』(注1)嗎?」

  「不,是富士山的『富士』。這座島上只有捕魚公司的建築物,其他地方根本是無人島吶。」

  「不是有村落嗎?」

  「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信你問學生。」

  於是,我再度將視線移向學生。對方有三男兩女,每個人都一副T恤、防水運動外套加上輕量登山鞋的裝扮。有人掛上耳機聽音樂、有人正在捧讀手上的書。另外兩個無所事事的人,不時注意我們的對話,其中一個戴著流行邊框眼鏡的男生說:

  「嗯,好像真的有過喔。」

  我驚訝地重新認真望向那位戴眼鏡學生的臉龐。

  「我們是叫『展望地球與生命未來會』的社團,定期來這裡露營、調查動植物,可是實在不曾走進內陸過……我們習慣在東海岸附近紮營。我是第一次來,還是覺得人煙荒蕪的村落很恐怖,道路也破破側爛、隨處崩塌的樣子。」

  說完,他看向另一個學生,纏著頭巾的女學生說:

  「聽說啊,之前還有學長姐找到像古早小學教科書的東西喔。」

  「在哪一帶?」

  「大概離海岸不遠吧。」

  「不過,走訪那些地方不是我們的目的,所以沒辦法跟你保證。」

  眼鏡男補充道,頭巾女接著說,

  「酵母,聽起來很有趣吶。」

  她突然將話題強行轉開。於是,風野先生開始拼了命講解紅色酵母、如何將染成桃色的清酒商品化,成功吸引學生們的注意力,還有人對他發問,船艙內儼然就像一間小型研討會教室。這麼說來,看這長凳的排列方式,本來就像大學教室。

  我早已頭昏腦脹,回神時,船身震動已歸於平靜。我嚇一跳,趕緊搜尋風野先生的身影,他點點頭對我示意到了。往外看去,不知不覺中,船已開入港口。

  到島上了。

  我一口氣清醒過來,跑到窗前環顧戶外。

  說「港口」只是虛名,海邊有的只是完全不搭調的水泥建築物。周邊空無一物。雖然還有幾棟鄉下味十足的房屋,也無法確定是否還在使用。船內傳來要乘客稍候片刻的廣播,終於等船員出來後才得以上岸。我們走下船,思考下一步行動時,往旁一看,學生們似乎之前把腳踏車堆在下方甲板,船員正在協助他們將車子推出。

  「這個我不在行啦。」

  「我也是。」

  女孩們叫苦連天,最後總算將眾人行李都裝上腳踏車。

  「再會了!」

  學生們一齊朝我們打招呼,像群振翅而飛的鳥兒離開了。

  被原生林覆蓋的山,綿延直至海岸一帶。樹林在遠處消失不見,有一處特別高聳起來的地方,似乎是片草地。一條延伸而出的道路,像將山與海岸隔開的分界線。學生們沿著這條路馳騁而上。

  我愣愣地目送他們,突然發現,眼前半山腰有個人工空地——只有這塊地不願讓樹木自由生長似的——讓我莫名在意起來。那裡是……正想告訴風野先生時—

  「我們想先去一趟應該還在島上的人家。住址知道了,所以不大緊張,打算到了島上再打聽。再怎麼不便的離島,應該也有巴士吧。」

  風野先生對著也在專心檢查調整腳踏車的富士先生說道。

  「才沒有巴士呢,我幫你們想辦法吧。」

  富士先生走進廢墟般的大樓其中一棟,一會兒:

  「辦事員好像不在,但警衛夫妻說開公司的貨車出去沒問題,我已經拜託他們了。我也要跟你們一起坐一段。」

  說完,他指著辦事處說:「要過去一下嗎?」示意我們也去打聲招呼。正想趕緊過去時,一個和藹得不大像警衛、像是好好先生的老人從辦事處的大門走出來,接著出現一位有著相同氣質的老太太,想必是老人的妻子,我們下意識點頭行禮,說:

  「多虧您幫忙。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

  我走向前,拿出寫有住址的便條:

  「住址在這裡,是在這島上沒錯吧?」

  我念出聲,這是個只會讓人聯想起本土某縣村落的地址。

  「喔,這個人平常也在送信,我認得他。」

  滿臉皺紋,但態度和藹的老太太確認道。

  「您在郵局工作嗎?」

  好脾氣的老先生說:

  「不不,不是這樣。稱不上工作的程度……總之,郵件量不大,幾乎都只有寄到我這邊的吧。有時候,真的是偶爾唷,市公所有東西寄來時,我會到他那裡。只有這時,我才會送信。從前,住戶比現在還多一點的時候,大家到港口還會順便來我這邊看一下有沒有信。就這樣子。」

  「是沒錯啦,不過,你去他那裡做啥?什麼都沒有喔,也沒半個人在。」

  老太太的小眼睛閃著些許好奇目光問道。

  「沒半個人……」

  我被搞混了。

  「您剛剛不是說曾送郵件給他嗎……」

  這次換老夫妻一臉困惑。我和風野先生面面相,這是怎麼一回事?這時,富士先生突然開口:

  「你們今天要露營啊?」

  「是啊。」

  風野先生點頭。

  「露營啊,在哪裡?」

  老太太擔憂似地低喃。

  「天氣這麼好,哪裡都行。」

  風野先生微笑答道。富士先生說:

  「那麼,失禮了,讓我開車好嗎?」

  他對老夫婦說道,老先生答聲好,我們便坐上車。富士先生把腳踏車疊進去,老太太坐上駕駛座旁的位子說:

  「為了以防萬一,我們都是兩個人一起。」

  她笑著說。

  「真令人羨慕。」

  富士先生立即回道,但語氣卻不帶太多感情。

  開啟車窗,海風吹了進來,沒之前想像的那麼悶熱。水平線附近的海面,閃動著刺眼的銀白亮光,看向另一邊車窗,展開一片常綠闊葉林帶厚重陰暗的綠意,令人心裡發毛。

  「啊,我在這裡下車。」

  富士先生說了。他在第一個轉彎海岬處下車,路在此交叉,通往山中的道路也從這兒延伸出去,我直覺判斷這應該是一處交通要衝。車子停下,他說:

  「告辭了,謝謝。」

  「再會。」

  富士先生簡短回話後下車。

  「這位富士先生常出現嗎?」

  車子再度發動,我向老夫婦問道。

  「或許來過,也可能是第一次。」

  老太太的說法很曖昧。

  「村子不只一個唷。港口附近也有,他是不是到那裡去了?」

  老先生提醒道。我興奮地說:

  「您知道村子的事?」

  「……我們可是在島上出生的唷。」

  老太太稍微正色,微笑說道。驚訝之餘,我往駕駛座上的老先生看去,他依然笑著目視前方。車內氣氛瞬間陷入緊張,我看向風野先生,他雖表面上沒表情,但也很明顯地看出吃了一驚。

  「對了,你的信是我收下的。」

  我不禁「啊!」地輕呼一聲,這些人是……

  「兩位是上淵家的人?」

  我的聲音嘶啞起來。

  「不,不是喔。我們是上淵家的親戚。聽他說有信過來,就讓我們先開了……真不好意思呢。」

  「啊,不要緊。」

  雖然寄了這封信,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只寫了極其普通且無傷大雅的事。大概寫了:打算拜訪祖先的島嶼、屆時請多多指教等。

  「剛見到你們的時候,我就在猜:啊,是寄信的人吧,但也可能是搞錯了。但交談以後就幾乎確定了,果然是……」

  說完,老太太開始緩緩道出如下往事:我們出生的時候啊,島上已經面臨人口過少的狀態了,不過從前曾經很繁榮的喔。雖說從前,也是明治時代前的事就是了,我們出生時,島上只剩下幾戶人家了。這人離開島上到本土(注2)念高中,後來還是想念家鄉,跑回來了。咦?說他想念的是我?你哥哥——嗯,是你哥哥對吧。他頭髮留得很長,從外表看不出來——還真溫柔吶。唔……他真有想我就好了——唉呀,這人真是,怎麼笑起我了——好了好了,總之我很喜歡島上,像我這樣的人不多嘍。然後啊,剛好漁業公司在這時成立,我就去那裡的加工廠工作。是啊,以前能捕到的魚比現在多得多了,現在完全不行。後來工廠也關了,變成類似暫時保管漁船的公司。咦?你問島上人口怎會流失得這麼嚴重?那是因為呀……

  說到這,她看了駕駛車子的先生一眼。接著說:

  「我們小時候曾聽過啦,但總覺得聽起來很像童話故事,難以置信吶……」

  說完,她又偷看了老先生一眼,似乎在確認他仍保持溫柔神情後才開口:

  「你大概會想說:竟然相信這種事?覺得是無稽之談。聽說,島上從前有個男人愛上一位女神,後來,還帶女神離開島上。為了追回女神,眾神陸續從島上離開。島上連年歉收,島民日子快過不下去,也一一棄島離去。只要女神不回來,眾神就不可能回來,島上也不會有重振的一天。」

  「喔……女神嗎……」

  頓時彷彿進入怪力亂神的世界。

  「是個口耳相傳的故事吶。」

  老先生補充道。

  「跟神話一樣吶。」

  「可是女神回來的話……」

  老太太不平似地開口:

  「如果沒人等著,不是很傷腦筋嗎?」

  風野先生恍然大悟似地說:

  「所以您跟您先生才留下來的嗎?」

  車內再度陷入沉默。

  車子進入一片彷彿深邃叢林般的森林,光線突然暗下來;不一會兒又視野大開、望得見海洋,窗外景緻不停變換。路況果然十分惡劣。有時遇到路肩塌陷、路面狹窄得令人懷疑車輪是否脫落:有時則是道路凹凸不平、嚴重龜裂,或碰上不知何時被颱風連根捲起的樹木倒在地上。此時,我們不得不停車,費心把樹幹及樹枝移到一邊,或將龜裂部分鋪平。

  「唉呀,真麻煩。最近一次來送信,是一年前的事啦。」

  老先生「嘿唷」一聲,和風野先生合力將原木擲到路邊後獨自嘟噥道。周遭連風聲都聽不見,寂靜得嚇人。人聲彷彿都被吸入道路兩旁延綿不盡的森林中。

  「去是去了,但沒半個人。送到市公所又麻煩,就放著不管了。」

  他小聲補充說。原來如此啊,我心想。風野先生卻反問:

  「沒半個人……當時您沒打算找嗎?」

  他面有慍色地說。

  「這種事常有喔,從以前開始。那是神隱(注3)。只要住在那一帶的話,突然就不見了。」

  老太太有如在平息風野先生怒氣似地回答道。

  「人不見了……不是很可怕嗎?」

  「可怕呀……碰上神隱的人,身子一開始會變得稀薄,消失之前更稀薄得透明。這麼一來,大家也心知肚明:啊,那個人就快神隱了。那個人也是這樣,不過呀……」

  「嗯,他還撐得挺久的喔,那個老爹。」

  老先生點頭說。

  「有時候啊,也會出現一些像老爹這樣曾離開島上的人的後代子孫,突然就跑回來了。這些人後來大部分都神隱了,簡直就像決定死在這裡,才回到島上的吶。」

  我忍不住摸了手臂一把,果真起雞皮疙瘩了。

  「那位老爹……大概幾歲?」

  「這個嘛,他住那裡也好長一段時間了。」

  老先生看了妻子一眼。

  「嗯,是啊,好像從我們剛結婚時就在了呢。」

  我在腦中飛快計算。不對,即便如此,也不可能是我祖父。但是,就算不是他……

  「這種人過去還不少喔。」

  「是還有啊。」

  我注意到她的口氣並非過去式,又跟風野先生四目交接了一會兒。今天是第幾次了?

  「快到了喔。」

  老先生說道,隨即鑽回駕駛座,我們也緊跟在後。腦中頓時浮現一個念頭:趕快到附近森林採集土壤,早點打道回府吧!我再度告訴自己:不,都來到這裡了,絕對不能退縮。

  開著開著,類似人工建築物的腐朽遺蹟,逐漸映入眼簾,說不上大,但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東西。

  「是這附近嗎?」

  我問道。

  「對、對,再前面一點。」

  夫妻倆同時點頭。

  車子終於在某處停下,看得出是戶住家。然而,附近全無人煙。

  「到羅。」

  「啊,真是多謝您了。」

  風野先生向他倆道謝,我也慌忙說:

  「多謝了。」

  「你們有吃的嗎?」

  老太太一臉擔憂地問。我一時語塞,風野先生立刻回答:

  「我們有調理包,也帶了咖哩之類的食物,短時間內沒問題。」

  「是嗎。有需要的話,盡力走回港口吧。什麼?你說用走的太遠?但是,聽說從前的人,可是經常利用這條路來回喔。」

  「千萬不要逞強喔。」

  夫妻倆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然後離開了。我們朝著他倆離去的方向深深一鞠躬。

  「哎呀,久美,你哭了?」

  我一擡頭,風野先生立刻察覺到我眼中滿溢的淚水,吃驚問道。既然被看穿也沒辦法,我坦誠回答:

  「碰到那種人,我就不行了。」

  才說完,眼淚又不斷湧出。到底怎麼了?再怎麼說,我都是第一次經歷這種狀況。

  「這樣啊……」

  「嗯……抱歉,請等一下,我馬上就好。」

  接著,好不容易止住淚水,深吸一口氣後恢復往常。

  「好,沒事了。從這家開始找線索吧!」

  風野先生睜大眼看著我,卻不發一語。

  雖有「土房陋室」這個名詞,然而我們拜訪(說「穿越」可能更恰當)的第一戶人家,也跟其後更多房屋遺址一樣,幾乎都呈現被植物全面佔領的狀態。可見用鐵絲和軟木塊拼湊出松鼠等外形、覆蓋上長春藤,結合灌木與藤蔓植物的園藝作品,但它們矗立在幾近崩塌的小屋之上,不,簡直可說吸收了房屋本身的骨架,這些植物在此地張牙舞爪,吶喊謳歌著自己的生命。

  「這……真是氣勢驚人啊!」

  「太驚人了。好像也找得到變形菌呢。」

  「有同伴嗎?」

  「應該有。藏在某個地方吧。對了,我跟你說過嗎?最近小保的智力提高了。」

  「沒有。」

  「很厲害喔。他在外頭覓食完以後,又會回到原本待的地方,就是廚房。」

  「哦?」

  「還是直線前進唷,意思就是他懂得走最短距離。」

  風野先生聽來很是驕傲。我並未目睹現場,所以半信半疑,不便說些什麼。

  總之,風野先生對變形菌相當友善,既然他都這麼說了,變形菌或許真的活在這座廢屋叢林的某處吧。

  「有件重要的事不做不行。」

  風野先生嗓音奇妙。

  「該放生小保和綾乃了,他們悶在裡面好久了,早上灑了一些麥片進去,不過再一直關下去,實在太可憐啦。我想,也是時候該找地方放他們自由了,只是一直猶豫不決……」

  聽他這麼說,我默默拿起裝了小保和綾乃的容器,開始快步走動。

  「久美、久美,真是的!」

  風野先生慌忙緊迫在後。我走到河邊(之所以選擇近河地帶,是考慮到溼氣應該不可或缺,至於這個新天地是否能受他們青睞,就不得而知了),開啟盒蓋。

  「啊!」

  後方傳來風野先生的悲痛吶喊。

  黃色網狀的小保,看來有些無精打采。

  「歡迎光臨新世界。」

  我對小保輕聲說,稍微將容器傾斜著搖晃,方便他落到橫躺在我腳下的朽木上。小保似乎浮現了個大大的「!」。我直接把整個容器放到朽木上,以同樣方式將綾乃移往另一棵朽木。

  「這個新世界是好是壞,我也不清楚。」

  感覺綾乃浮現的則是「?!」。

  「好啦,繼續回去做正事吧!」

  我朝風野先生說,他正以複雜神情凝視他們兩人(——兩隻?還是兩個個體?但他們本是一體的呀……真是把我搞糊塗了)。

  這裡生長的海桐花等厚葉植物,莖部和枝楞都被藤蔓類植物瘋狂吞噬,我們奮力撥開藤蔓,持續採集了好幾個地方堆積的土壤,包括疑似廚房的泥地。

  起初,風野先生顯得鬱鬱寡歡,採集到一半,不知是否已開啟心結,他自暴自棄似地元氣大振,變得爽朗。

  在沉悶空氣中進行採集作業的我,做到一半忽地從塌牆彼端望見大海,那一刻不禁嘆息。過去竟有居民生活在此,真叫人無法置信。早上起床後煮味噌湯、外出工作、烹調三餐、全家一同吃飯,然後上床睡覺。植物為何如此殘暴地將這個秩序加以解體、把一切迴歸土壤呢?不,植物或許無此打算,只是徑自成長、繁盛,自然而然就形成如此濃烈的死亡之影。這兒原本是民房,現在卻可被稱為植物的牙城,身處其中,不斷感受到一股遭受監視的緊迫窒息感。

  我們彷彿逃跑似地來到室外,忍不住深呼吸起來。風野先生一屁股坐在道路中央,若有所思地說:

  「這些綠色植物還真厲害啊。四十億年前,最早出現在海洋的其中一種生命活動,就是葉綠素啊……我常想像它誕生的瞬間呢……」

  「是嗎……」

  我的目光下意識飄向那幾乎跟房屋合而為一的灌木叢邊延續的森林。風野先生也將視線移往與我同一方向:

  「與植物根共生的菌類,它們的菌絲在森林土壤中形成網路,會將氮或磷等元素從擁有充裕的個體(例如山毛櫸或松樹)轉移給較貧乏的個體——這你聼過嗎?」

  「您是說外生菌根吧。」

  「對。外生菌根菌,也算蕈類的同伴。有時候,某種化學物質誕生於森林之外的松樹,不用多久,就立刻擴散到森林中所有松樹,這是由於菌根網路遍佈在整個森林當中。網路只挑選特定樹種當作宿主,延伸在它們之間。不過,視土壤條件而異,它們也會跨越多樣樹種,增加宿主數量。」

  我思考了一會兒後說:

  「不過,仔細想想,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如果沒有回報,生物一般不會無故行動吧?就算是共生,為了宿主利益而勞動,到頭來,也是連結到本身的繁榮,不是嗎?」

  「所以啦,替宿主做出種種資訊互通有無的動作,其實也是為自己好。事實上,它們跟宿主樹木之間,也有進行某種物質的交流。」

  「但是,有必要做得這麼多嗎?好像拿了少少的報酬滅私奉公。植物會藉由光合作用產生碳水化合物,也就是糖。這些細菌一直在等待寄生主死亡,好將他們解體並佔為已有,而且還會用這種慢吞吞的方式等上好幾年、好幾十年,運氣差的話還要等上幾百年呢!樹木壽命可是超乎意料地長久喔。」

  「所以羅,一定有能加以抵消的利益。沒有回報的話,細菌才不會這麼做呢。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原因嗎?難道你認為,這種獻身式的行為純粹出於『愛』?」

  「請別開玩笑了。」

  「才不是開玩笑呢。」

  風野先生小聲說。

  「但我常想,說它是『愛』容易被誤解,不過經年累月下來,蕈類的自我意識,是否會被樹木統介呢……」

  「好比生活在一起的夫婦萌生感情?」

  「可以這麼說。」

  「有點難以置信。不過,立刻否定又沒有想像空間了。話說回來,蕈類有無『自我』,本身就是個疑問了。」

  「至少有一套自我規則吧?」

  「那倒是真的。」

  只要生物活著,都會為了維持自己的生命,想盡辦法採取比他人更有利的覓食方式。此時,如果少了「自我」這個大前提,就連一步也無法移動。

  「自我規則。自我呀……是從何時開始的?以細胞來說……」

  頓時,我們都沉默下來,接著看著彼此,

  「細胞膜。」

  「不久之後,出現植物的細胞壁。」

  沒錯。這麼一說,「膜」到底為何而發明?藉由太陽能產生的生體構成物質——糖,能促進細胞膜增厚,區隔出外部及內部。

  膜。壁。牆。它們能隔開內外,形成「內」及「外」,形成自己和他人,以及外界和內界。

  「小保他們,現在正處於缺乏細胞壁的狀態吶。」

  啊啊,又來了呀,我戰戰競競地偷看風野先生一眼,他並沒有想像中傷感。

  「所以他能移動呀。防衛太牢固的話,自由就被犧牲了。」

  我在一旁打氣似地說道。

  「為了自由,明知有風險也得有心理準備,這就是『移動』嗎?」

  這真難啊,風野先生低語道。

  當天午後,我們就這樣走訪了其餘四間「房屋遺址」,採集土壤,回過神已近黃昏。走出最後一戶人家,前院有條通往海岸的下坡小徑,風野先生注意到此,一臉愉悅地說:

  「我們走走看吧。」

  雖是條小徑,但能明顯看出從前被作為道路使用,也可以說是灌木叢間連續切開的縫隙,兩側長滿生氣勃勃的巨大羊齒植物和筆筒樹,令人遙想恐龍活躍的時代。再加上路面嚴重龜裂,一不小心雙腳會深陷其中,雖不至於骨折,也有扭傷之虞。此外,視野中路上佈滿大小石子,我們小心翼翼注意腳下走著。

  事實上,從抵達島上那刻起,我一直對今晚要在哪兒落腳紮營感到焦慮不已,然而,風野先生卻是順其自然。跟他這種走到哪算哪的人一同旅行,對我來說是種沉重壓力。由於逐漸體認這件事,為了迴避壓力來源,我也放棄凡事找他商量的念頭,獨自考慮種種,一直睜大眼睛尋找適當地點至今。然而,在眼前狀況下環顧周遭,實在不簡單,但儘管如此,也非全無可能。左側斜前方有塊板狀大石片,像屋頂似地架在兩塊大岩石上,被我一眼瞥見了。好!也列入候選名單吧。

  「哇!」

  忽然傳來風野先生的慘叫聲,下一秒,只見他重跌在地、呈趴臥姿勢映人眼簾,原來他一腳踩進地面裂縫了。

  「還好嗎?」

  我吃驚問道,蹲在一旁探視狀況,風野先生立刻動了動身子說:

  「痛吶。」

  他試著起身,但待他把陷入裂縫中的腳拔出後……

  「哎,痛死啦——」

  他又馬上呻吟起來。

  「您還好吧?」

  「沒事的話,我還會擺出這副模樣嗎?」

  風野先生扭曲著面孔喊道。隨即又說:

  「不過應該沒事,只是扭了一下而已,我想。」

  他一本正經站起,卻立刻歪了身子,單腳跳了起來。

  「還是別逞強吧。」

  說完,我鑽到風野先生腋下,支撐起他的身體,接著開始思考後續對策。首先,萬一風野先生就此勖弭不得,我只得想辦法走到那對夫婦居住的港口求援了。真要出發,非得趁現在不可,即使現在動身,到港口也是晚上了。不過夏天日落得晚,大半路途還看得清楚吧。是否出發,現在就要決定。

  「老實說,您覺得嚴重嗎?」

  我問了他對傷勢好轉的看法。累積一定程度人生經驗的人,對於肉體一度承受的傷害,通常能以直覺判斷往後發展。特別是風野先生前陣子遭逢圍毆事件,應該更敏銳了吧。

  「什麼嘛,瞧你說得這麼冷靜。」

  風野先生不快地說,然後,他以作戲般的誇張語氣道:

  「難道你要丟下我……」

  我感到不耐煩:

  「請別說傻話了,現在沒空做無謂爭吵。我是想如果需要幫忙,最好趁現在立刻出發。」

  「我只是開玩笑嘛。」

  「既然有力氣開玩笑,可以表示您沒事吧?」

  「我的話……還不清楚吶。不過,我想沒問題吧。」

  儘管事後才知道這個判斷過於天真,當時的我還是選擇相信他。總之,先讓風野先生坐下後,我獨自朝海邊走去。撥開高聳的禾本科植物,開啟眼前視野,不出所料,果然是一片海景。波浪溫柔拂過潮水積眾的水窪,稍微觸及又退去。這兒往內陸延伸的深度還算不上海灣,只見海岸線緩緩畫出一道圓弧,左端形成一處海岬,朝水平線伸去,在中途截斷。當我看得出神時,發現海岬尖端似乎有人影晃動,取出望遠鏡一看,是那些學生,也有在玩獨木舟的人。附近大概就是鵜鶘的築巢地吧。我把換洗T恤綁在被衝上附近岸邊的竹子,朝他們揮舞,對方卻毫無反應。或許白色T恤只會被誤以為是黑尾鷗在嘻鬧吧,有紅色或黃色的就好了,但家裡也沒這些顏色的T恤,更別說此時此地了。於是我打消吸引學生的念頭,往身後一看,不遠山丘上正好有個類似剛才看過的岩石小屋的物體。就算漲潮,那裡也不會被淹沒:位置面向大海,也方便如遇萬一向外界求援。總之,我決定在此紮營,既然如此,先爬上山丘視察一趟吧。儘管在浪濤聲之下聽得不甚清晰,但附近的確有河川流動,那應該是沿著步道走訪民房遺蹟時看見的河川。來自山上的清溪,在多處形成水路,再潛入地下,最後在此注入大海。對了,說不定能喝。這裡既沒有使用大量農藥的高爾夫球場,也沒有往地下排放劇毒般液體的洗衣店,也沒聽說過有含毒物質的礦山。「石屋」下是片砂地,全無溼氣,似乎稍可躲避風雨。

  終於解決一件長久懸念的事,得到放鬆,我似乎下意識一邊哼著歌、一邊走了回去。會這麼說,是因為自己也沒察覺,風野先生仰天躺著,我走近他時,他說:

  「心情不錯喔。」

  「咦?有嗎?」

  「你剛才在哼歌,就在我在這兒快變成魚乾的時候吶。」

  「啊?這樣啊,我沒注意到。先不說這個,我找到很適合今晚紮營的地方了。而且還能從海邊看到那些學生喔。雖然剛才我揮動手上的T恤他們沒發覺,不過,遇到緊要關頭,只要耐心點持續發出訊號,他們或許會看見。」

  「什麼緊要關頭嘛。這點小傷,馬上會好的。原來如此,那些孩子在呀。」

  他說著,一邊想起身,卻立刻發出「哇」一聲後又跌坐在地。

  「不能勉強突然站起來呀,傷勢惡化了怎麼辦!」

  我伸手協助他慢慢站起,像剛才那樣將他的手環在我肩上藉以支撐他。風野先生的汗味瞬間浮出,又消散而去。此時此景又讓我再度有感:這麼說來,他從來不曾展現這類鮮活的一面。

  「第三類接觸。」

  我不禁低語。他問我在說什麼。

  「嗯,類似遭遇吧。是一個幽浮領域的名詞。」

  「簡直把我當外星人看嘛。那第一類是指?」

  「我想想,目擊吧。」

  「第二類呢?」

  「……接近?」

  「真的嗎?」

  「只是依稀記得,說不定搞錯了。話說回來,請把身體重量再放在我身上一些,您在客氣吧?」

  「當然嘍。這是一定的呀。」

  就這樣,我們看得到大海了。流動於海面的溫熱空氣,被黃昏的冷冽氣息從遠端包覆推動,而後化成風,正對我們吹拂過來。

  「啊!海邊果然舒服。」

  風野先生做了個深呼吸。這時,又從他身上傳來一股乾草束的味道。

  「啊,那裡呀。」

  風野先生似乎發現學生們了。

  「嗯,營地在這裡。」

  我隨即想引導他至「石屋」。因為,從這裡往旁直線移動是最短距離。

  「有河流。」

  「嗯,不知道能不能喝就是了……」

  「就是啊,煮沸了比較安全,但不這麼做好像也行呢。」

  「那,我把行李拿過來,請您坐在這就好。」

  我急著直接跑回去,腳差點踏進一處地縫中。我提醒自己:萬一兩個人都不良於行還得了?然後小心翼翼走著。想一次搬完兩人份行李果然困難,不得不分兩次來回,風野先生的行李出人意料地重。

  「您到底帶了什麼呀?」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發出埋怨之聲。

  「除了糧食還是糧食。」

  「不會全都是吃的吧?」

  「騙你的啦。」

  沉甸甸的是研究書籍,糧食確實也不少就是了。

  「好,開始搭帳棚吧!」

  「咦?」

  「帳棚呀。哎,難道你沒帶來嗎?」

  「有睡袋。」

  「真是的,難怪你之前對營地這麼神經質……沒辦法,先用我的吧。」

  風野先生開啟帳篷,讓我見識到他男人(?)的一面。話雖如此,這個瞬間撐開、像玩具似的簡易單人帳篷,似乎無法為我帶來舒適夜晚。

  「沒關係,不用了,我一直想嘗試望著星空入睡的感覺。」

  「你不曉得夜露的厲害才這麼說吧。」

  「夜露落在身上,多詩情畫意啊。」

  風野先生投降似地搖了搖頭。

  長得幾度令人懷疑永無止境的這一天,終於也到了夕陽開始往地平線另一頭西沉的時刻。想趁著天色還亮時準備晚餐,我說:

  「晚餐我負責。風野先生今天休息吧,我來就好。」

  他緩緩點頭。

  不過是加熱咖哩調理包、用鍋子煮米,風野先生卻不時在一旁插嘴說「這樣不對」、「那樣不行」,晚餐做好時已是日落時分。此時,風兒也夾帶著冷空氣吹拂而來。儘管如此,風中卻有莫名香氣,正在享用咖哩的我,不禁停下手好幾次。

  「這陣風是什麼?」

  「……嗯……」

  風野先生微微皺眉。

  「不知道,竟然連我都不知道。」

  我心想:這個「我」是指哪個我呢?這話大概是出於身為微生物研究者的自負吧。

  「真是的,把人家帶來這個莫名其妙的世界,小保他們現在……」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呢,一開始可是風野先生提議要把他們在這裡放生的喔。」

  「是沒錯。我明明覺得自己已經漸漸整理好心情了,那時卻用瞭如此粗魯的方式……」

  「可是,說不定在新環境裡會遇到不得了的體驗喔。比如說,出乎意料變成超級黏菌啦,或進化為全新物種什麼的。我忘了是哪一種,不是有種酵母或黴菌可以任意變來變去嗎?」

  「經你一說……」

  風野先生似乎嚴肅了起來。夜色中只憑一盞提燈,實在看不清他的臉。

  「今天白天我發現奇妙的東西,不知是黏菌,還是其他東西……」

  「咦?真難得呀,風野先生。怎麼不馬上告訴我呢……」

  「因為一下子就消失了。而且,總覺得不尋常……」

  「菌類嗎?」

  「可能吧。但給我的印象完全不同……」

  「島上特有種的什麼東西?酵母嗎?」

  「酵母也是一種菌類吶。」

  風野先生看來有些恍惚,不過表達很清晰。

  「單細胞菌類。這些傢伙應該沒腦子才對。但他們卻也完成這麼多事了。這樣思考下來,我漸漸懷疑生物其實不需要腦子。如果將調和地球上所有生命,視為最高目的的話。」

  「這個論調太極端了。就因為世上存在各式各樣的生物,才需要符合各自需求的腦子呀。難道風野先生認為,地球上的生命,只停在單細胞菌類的階段就好了?」

  我本來是半開玩笑說的,風野先生卻又再度沉默。這讓我想起,從前他遇到相同問題時也不發一語,我雖在心中反省自己這個問題是否太過激進,然而,風野先生或許是更激進的人也說不定。

  風兒又吹來那股不可思議的氣息,混著花香、樹脂香,當然還有潮水氣味。就像喝醉時似地,我感到身體某處正在一點點逐漸麻痺。這樣不行呀,於是我搖搖頭:

  「風野先生。」

  我一本正經開口:

  「有件事不能忘。我們不是造物者,而是被創造出的生命體。」

  「這想法太怪了,裡頭好像微妙地混進了一點宗教味。」

  我想著:算是吧,這樣說也沒錯。此時,我一邊毫無來由想著:風野先生的聲音竟然這麼舒服。我慌忙說:

  「希望小保他們能順利製造出子實體。」

  我把話題轉到小保身上。這樣一來,風野先生也會恢復成平日的樣子吧。

  「一般來說,雄性細胞較小且偏活動性。總之他們很好動,靜不下來。反之,雌性細胞則是靜止不動的,她們沉靜穩重,看起來像在全心等待。雖然事實上雌性細胞可能是在等待雄性細胞靠近。不過真是如此嗎?從受精起到往後過程,對她們而言可是非常劇烈的變化喔。身體開始分裂、自我被打亂,不,連自我都消失了,漸漸變成其他個體。雌性細胞真的期待這些事嗎?」

  「雌性細胞應該很想確定自己是什麼吧?想弄清還稱不上任何東西的自己被賦予了哪些方向性。」

  「雌性細胞真能釋懷嗎?」

  眼前這個人的嗓音,聽來為何令人懷念得像在撫慰五臟六腑呢?他在說些什麼已不重要。我渴望感受到這個聲音永遠迴響於體內。他說出的每一句話都被體內吸收,反覆跳躍於無數柔軟器官之間,尋找著床之地。

  這真是怪現象。過去我雖不認為風野先生的聲音令人不快,卻也不覺有何魅力。被他說出的話語起了什麼變化嗎?還是因為身為接收者,捕捉他話語的我這一方不同往常?從流動於我倆間的空氣中,能看出這麼巨大的變貌嗎?他聲音中的微妙變化,到底源於何處?

  「久美的聲音聼起來真舒服。為什麼呢?」

  風野先生用依舊迷人的嗓音如是說。我的聲音也對他造成了相同影響嗎?

  「嗯,就像貓進入發情期,聲音都變了吧。」

  「別說掃興的話。」

  我察覺風野先生遣詞用字中的女性特徵逐漸消失,一邊說:

  「這掃興嗎?」

  「竟然把人比成貓。」

  「哪裡不對嗎?我倒覺得純潔多了。」

  「委身順從自然法則,是嗎?」

  我沒答話,只是伸手順了順他額前落下的髮絲。我就是想這麼做。他抓住我伸出的手,想將它移到脣邊,疑惑了一會兒:

  「這狀況,是怎麼一回事呀。」

  他自言自語似地喃喃說道。我也忍不住心有同感:

  「就是說嘛。」

  我笑了出來,他順勢放開手。某道氣息濃郁的魔法被打破了,只有某些東西流露出一點點而已。

  「總之,終於恢復正常了。」

  他稍微回覆女性語調,大大嘆出一口氣。

  於是,我們平安無事(!)迎接了翌日朝陽。想當然爾,昨夜無法立刻入睡。我又不住在禁止男性出入的修道院,是一個沾惹塵俗成長至今的凡人,或多或少有過「第三類接觸」。其中(儘管次數不多)有好的回憶,也有諸如遇到電車色狼等只能說徹底失敗的經驗。然而,昨晚瞬間閃現的,卻是我不曾經歷、無法以言語形容的體驗。若要勉強化為語言,似乎只會越來越偏離事實。這不像常見的那種「身邊發生的新戀情」等人類界等級的事情,以我的直覺判斷,純粹只是添加了某種要素的化學效應。

  我聽著不遠處的黑尾鷗叫聲,一邊思考時,

  「哎呀——」

  風野先生喪氣嘆道。

  「緊要關頭竟遇上這種事吶。」

  「早安。」

  我從帳棚裡出聲問:

  「怎麼了?」

  風野先生悵然若失地答道:

  「你先去那邊洗把臉啦,真是個粗神經的人。」

  昨晚我還是向風野先生借帳棚。現在,我走出帳棚,拿著毛巾和牙刷到河邊梳洗。

  這條河的水非常乾淨。水流近似瀑布般落下大海,因此並未混合海水。我探出身子、朝河川上方看去,彼方如隧道般的蓊鬱綠林中,傳來不曾聼過的悅耳鳥鳴。我聽得入神,連洗臉這回事都忘了。

  「你好。」

  有人對我出聲說道。河川對岸走來一個人影——是富士先生。

  「啊……」

  我驚呼,忽地想起自己還沒洗臉,還是正色問道:

  「您昨晚住這附近嗎?」

  富士先生的裝束跟昨天完全相同,假設他在那之後就馬不停蹄走到現在,似乎也說得通。

  「嗯,是吧。」

  「腳踏車呢?」

  「停在前面路上。你們在這裡紮營?」

  「嗯,是啊。」

  啊,對了,我想起一件事:

  「跟我一起來的風野先生扭傷腳了,傷腦筋吶。」

  「腳?不能動嗎?」

  富士先生原本不知在凝視何處的雙眼,頓時筆直投向我。

  「我想不至於完全不能動,但我認為比他本人想像的嚴重。」

  「我過去看一下吧。」

  說完,富士先生嘩啦嘩啦地踩水渡河。

  我看著他,打從心裡覺得:這人真是不可思議。見他舉止敏捷,簡直不像上了年紀。

  「他在哪?」

  「那裡。」

  我指著石屋說。

  「那,我去看他,你就洗臉吧。」

  「咦?為什麼……」

  風野先生揚起嘴角露出笑臉,指了指我手上的毛巾和牙刷。原來如此,我點點頭。富士先生往石屋走去,我目送他的背影,然後掬起一把河水漱口,沒想像中冰冷。

  洗完臉、用毛巾擦乾後,富士先生已從石屋快步返回:

  「看來沒骨折,我先做點治扭傷的膏藥吧。你有帶磨泥器之類的用具嗎?雖然不大可能。」

  「磨泥器?」

  「用來磨白蘿蔔泥的東西。」

  「喔……沒帶。」

  我納悶:為什麼要這種東西?卻震懾於富士先生的認真神色:

  「我也一起幫忙吧。」

  我不禁脫口而出。

  「沒關係。唔,我記得你叫做……久美,對吧?」

  「是。啊,抱歉,我記得之前自我介紹過了。上淵……我叫上淵久美。」

  「……啊。嗯。」

  富士先生稍微低下頭。跟一般人聽到對方姓名的反應比起來,實在不大自然,再度勾起我對富士先生的疑惑和好奇。但他馬上說了:

  「那麼,我先離開一下,待會兒就回來。能幫我保管公事包嗎?」

  說完,他往上頭走去。

  回到石屋,風野先生早已收起睡袋,也整裝完畢了。

  「富士先生來過了吧?」

  我問道。

  「來過來過,他說從你那裡知道我受傷,檢查完腳傷,叫我在這裡等他,然後就走了。」

  「他到山上嘍,說要做膏藥。」

  「他真熱心,人不可貌相吶。」

  「對呀。說到外表啊……」

  我興致勃勃地開口。昨晚曾經發生不經意的近距離接觸,不找點話來說似乎很尷尬。

  「您覺得他看起來幾歲了?」

  「……這個嘛,四十……五十?」

  我瞪圓了眼。

  「您在開玩笑吧?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那間漁港的旅店裡,當時他感覺也有六十五歲以上了。」

  「怎麼可能?」

  這次換風野先生一臉狐疑望著我了。

  「我印象中是這樣,但有時候又搞不清楚他究竟有多大。」

  我說道,風野先生也點頭同意,

  「的確。」

  「您想,他為什麼會來島上呢?」

  「不清楚,他說過興趣是釣魚吧?」

  「看起來像嗎?」

  「完全不像。第一,他沒帶釣具,而且也裝不進這個公事包。這可是致命原因喔。」

  這之前風野先生根本沒注意過富士先生,現在卻是一副早已起疑的語氣。因為我先開頭,他才突然想起許多事吧。

  「……會跟糠床有關嗎?」

  風野先生把聲音壓低了些問道。

  「……我懷疑。」

  「怎麼不問他?」

  「我猜他在刻意隱瞞。能說的話,他會先開口吧。」

  「哎呀,你怎麼……」

  風野先生驚訝地看著我。

  「總不能劈頭就跟對方介紹『我是糠床傳人』啊,再說,首先您就不會這麼做吧?」

  「……這樣啊。」

  風野先生笑了笑,彷彿在說「真沒辦法呀」,然後想站起來。

  「哇!」

  他叫出聲,接著又坐下來。

  「聊得太入神,都忘記自己是什麼處境啦。」

  「您打算做什麼?」

  「我也想洗臉。」

  「真是的,不洗臉又不會死掉,倒不如先吃點東西吧。」

  「我不想一大早吃咖哩。」

  「我也不想一大早煮味噌湯呀。」

  「早上不煮,哪時煮呀?」

  「風野先生也不想命令身為女性的我做早餐吧?您不是最討厭這樣嗎?」

  風野先生悻悻然回答:

  「要是我能動,就能做點事了。」

  「但您現在動不了呀,別多說了,請您坐在那兒就好。」

  或許是我不自覺將音量拉高,風野先生一臉驚嚇退縮的表情,然後不發一語。

  接著我拿出兩個碗,各自放入谷片(喂小保和綾乃後剩下的。他們的份應該每回只要一、兩把就夠了,真不知風野先生為何帶了這麼多?)、灑奶粉(我帶的),再注入剛才汲來的水,攪拌幾下。

  「好了。」

  我不由分說把碗連同湯匙一起塞給風野先生。他頓時露出極其沮喪的神情。

  「……謝謝。」

  能擠出這句話,他也真了不起。雖然有點同情風野先生,但現在必須全力排除不必要的婦人之仁,嚴格貫徹目標才是。我鐵了心腸,以嚴肅的心情吃完它。

  「……嗯,其實也沒那麼難吃嘛,對吧。」

  不知風野先生心中浮沉著些什麼念頭,他喃喃自語說道。

  兩人吃完谷片,我在攜帶型瓦斯爐上燒開水,想衝即溶咖啡時,傳來一陣腳步聲。擡頭一看,是富士先生。他一手拿著某種看來稍嫌思心的植物,另一隻手上是個類似研鉢的東西。

  「啊啊。」

  我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是張開嘴向他點點頭。

  「這是一種天南星科(注4)植物。」

  富士先生說。看得出上面長了花。外形有點像水芭蕉,給人的印象卻又似像非像,有如小小的眼鏡蛇張嘴吐舌、威嚇外人的模樣。

  「把它的球莖磨碎,溼敷在傷口上。」

  這植物有顆壯碩的球莖,已經用水洗乾淨了。

  「這研磨鉢哪來的?」

  「前面有間廢屋,在裡面找的時候掉下來的。」

  風野先生從石屋裡探出上半身看過來:

  「哎呀,麻煩您了。」

  他聽來很惶恐。

  「啊,沒什麼啦。」

  富士先生在風野先生附近坐下,拿出小刀把球莖從莖上削下,放入磨鉢,開始用石頭磨了起來。

  「要是有研杵就好了。」

  「這植物真妙啊,長在哪的呢?」

  不知是否想起自己將敷上這顆植物做的貼布,風野先生顯得有些畏縮。富士先生暫時停下動作。

  「……這條河上游。」

  「您說的廢屋,也在那裡?」

  「……是啊。」

  他答得含糊不清。我和風野先生對看一眼。風野先生臉上寫著:「問吧!」於是我下定決心:

  「富士先生跟這座島有淵源嗎?」

  再度磨起膏藥的富士先生放下雙手,看似沉思了好一會兒才說:

  「對。」

  我再度與風野先生對看一眼。

  「……什麼樣的淵源呢?」

  「說起來,這裡是我祖先的島。」

  富士先生淡淡地回答。

  「對我來說也是。」

  我緩緩開口。

  「嗯,看來是這樣。所以,你來調查的嗎?」

  「對,富士先生是怎樣……」

  我正要問下去,對方卻:

  「上淵家的直系本家所在地,你知道在哪裡嗎?」

  「不知道。還在嗎?」

  「房子本身變成漁業公司的員工宿舍了;不過,自從員工離開後也荒廢了,現在也看不出從前的樣子啦,還是別去吧。」

  富士先生的口氣略帶苦澀。他不說「去了也沒用」,而是叫我「還是別去吧」,其中似乎藏著當事人的悲傷之情。

  「話說回來,前面那戶人家——」

  富士先生指去的方向,正是昨天我們採集土壤的地方。

  「那是上淵家親戚住的房子,那兒遺留著一些檔案資料。其中一份,你們大概會想讀讀看吧。」

  「那些資料,現在收到哪了?」

  我的聲音不自覺尖銳起來。

  「這裡。」

  富士先生指著公事包說。

  「不過,先等一下。」

  語畢,他開啟公事包,拿出擦手巾,抹了抹幾乎已成泥狀的球莖,再敷上風野先生受傷的腳。風野先生方才還露骨地表現出厭惡,這會卻:

  「總覺得,還真舒服吶。」

  口氣聽來很心曠神怡。

  「因為有消炎作用。那麼……」

  這次他從公事包中拿出紙袋交給我:

  「我想,今天要是見到面就交給你。昨天去了一趟原本放的地方拿來的。」

  「啊,原來那天……」

  「對。」

  富士先生點頭。風野先生神情嚴肅地問:

  「富士先生,您之前說過是來釣魚的吧。事實上為了什麼目的呢?」

  富士先生並未正面回答。

  「這檔案是上淵家過去的當家——上淵安世寫下的。安世還是學生時就志願當小說家,經常讀一些類似紀錄文的日記。這塊球莖也是……」

  富士先生瞄了風野先生的腳一眼說:

  「我在河川上游採來的。上游有片沼地,從前曾是一個聚落所在地。檔案裡寫了拜訪部落的事。安世或許還想寫下去,但他不久後便去世了……」

  「安世先生是位怎麼樣的人?」

  我不經意地問。

  「好像是個了不起的人,充滿責任感,聽說從前還是小學校長吶。」

  這些檔案是以墨水寫下的。

  「島上這麼久以前就有人用鋼筆書寫了啊?」

  「據說他相當先進、高水準喔。總之,請你們讀吧。我還要外出一會兒,下午再回來。溼敷膏藥在初期最好換得奇快點,我再去採些球莖,到時見了。」

  我們跟富士先生道完謝,他便轉身離開。

  風野先生執意:「久美先看好嗎?」於是我開始讀了。

  注1:「富士」與「藤」讀音皆為「ふじ」(Fu-ji)。

  注2:日本國內習慣上將包括沖繩在內的西南各島嶼稱為「離島」,離島稱日本「本土」。

  注3:かみかくし(kami-kakushi),在日本文化傳統習俗中,指被神明隱藏起來而消失無蹤的人。參照史料,往昔有許多例子,而回來的人通常得了失憶症,日後則泛指無故失蹤的人。

  注4:Araceae,日文叫做「裡芋科」,本科主要特徵為佛焰花序,由一枝棒狀肉穗花序和一片葉狀的佛焰苞組成。水芭蕉、海芋都屬此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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