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月〇日
今天是春分。也是佳子大姐未婚夫——啟治先生第一次來家裡的日子。
啟治先生帶來的伴手禮,是這本筆記。我跟加世子二姐各收到三本。這些是沒有特定用途的空白筆記,要寫什麼都可以。我很開心,煩惱好久該寫什麼,最後決定當日記本。剛好四月起我就要上高中了,想趁這個機會盡量寫下日記。為什麼說「儘量」呢,一開始就要求自己每天寫的話,不用多久就會五分鐘熱度,失去耐性。一旦想到「天天都必須寫」,只要一天沒做到就覺得煩。若是「儘量」,即使忘了兩、三天,也可以隨時接下去寫。
內容多寡也不一定。寫得多也好,只有一行也好,是這本筆記方便之處。原本就設計成日記的話,還要平均分配,每天寫下相同字數,那樣就不方便了。啟治先生真是送了好東西。不久,就要改口叫他「啟治姐夫」了吧?不過,我還不大認職啟治先生。但即使如此,只要佳子大姐瞭解他就夠了。啟治先生是鏡原的遠親。據說他爺爺那代也是從島上來的。所以,他趴那個缸應該處得來吧。當然,他之所以成為佳子大姐的未婚夫,或許跟這件事也有關。那個缸,今天也嘀嘀咕咕了一整天。媽媽和姐姐們都沒在意,但我有點在意。加世子二姐說:「那是冒泡聲,它從冬眠中醒過來了。」看都不看一眼,她還真敢說吶,又不是不知道爸爸回哪去了。
啊,不行不行,一開始就寫這種內容可不行。
〇月〇日
今天是國中畢業典禮。此後幾乎要跟絕大部分的朋友道別了。大家都哭成淚人兒。但我更無法制止自己去在意家長席上坐在媽媽身旁的人,儘管一舉一動像個外人,不過,八成是「沼澤人」。為什麼要帶「沼澤人」來呢?這是我的畢業典禮啊。回到家,媽媽已經到家,卻不見「沼澤人」。我問媽媽,她說不曉得有這個人。
騙人。
的確,冬天時「沼澤人」不會出現。認真說來,春天過後他們才會如此清晰地出現。所以我才想好好確認。明明就在眼前,卻裝做視而不見,媽媽真怪。如果她能更坦率,像朋友一樣跟我無話不談就好了。不過還好,我有佳子大姐,我們什麼都聊。參加畢業典禮的「沼澤人」,其實好像一大早就待在廚房,是幫忙準備早餐之類的吧。我的心全系在畢業典禮上,連早餐都沒空好好享用,更別說注意他了。我問佳子大姐:「那個人,八成不是這一、兩天才出現的。」「那不是你認識的人嗎?沒注意到啊?」怪了——即使如此,雖說是『沼澤人』,家中出現一個人卻不是家人,怎麼可能沒發現嘛。她卻說:「所以他是我們的家人沒錯啦,只是常換不同樣子出現。」我說:「大姐,這樣好奇怪哦。」她笑著回答:「事情就是這樣嘛,沒辦法。」虧她笑得出來。我說:「我只想過正常的日子。」只換來她輕輕帶過一句:「別人是別人,我們是我們,這就是我們家的正常日子。」
〇月〇日
春天到了,今天卻好冷。風也很大。
我現在不是國中生,嚴格來說,也不算高中生,真是一段不可思議的期間。媽媽和姐姐們出去買東西,不在家。佳子大姐今年春天大學畢業後,決定到附近小學當老師。今天就是為了買套裝、鞋子等等的東西出門,所以我一個人看家。
我坐在沿廊上晒太陽,望著玻璃窗外的風飛快打轉。突然,從背後傳來咳個不停的聲音,然後是打哈欠的聲音。接著,我莫名困了起來,躺在坐墊上睡著了。
醒來時已是傍晚,有人已幫我蓋上被子,外面天色漸漸變暗,掛鐘敲了五點。發呆了一會兒,玄關傳來聲響,姐姐她們回來了。我急忙出去迎接。之前,百貨公司來通知說我的新制服已經做好可以去取,她們也一起帶回來了。這是接到及格通知後不久,量好尺寸拿去訂做的。
「買了好多配菜喔。」「今天晚餐就吃這些吧。」「走了這麼多路,真累。」媽媽和姐姐們異口同聲地說。她們也順便買了新襪子、手帕給我,我試穿給大家看,她們稱讚說很適合。不過我覺得有點太大了。
〇月〇日
我跟小雪一起到鎮上。小雪後來跟我上同一間高中,我們去買參考書之類的東西。後來回小雪家,試了好幾種新制服領巾的打法,明明打出來的樣子一樣,打法卻有這麼多呀。小雪說:反正看起來都一樣,選最簡單的就好了。不過,不一樣的打法,代表看不見的地方有不同構造,就算結果外觀相同,摺疊過程的感覺順序還是不一樣,我選了複雜的打法。小雪說我怪,但這就是個性的差異,沒辦法。
〇月〇日
今天是佳子大姐第一天上班。學校老師也能用「上班」這個字嗎?學生還在放春假沒來上課,不過老師要著手準備各種事項。在這個特別的日子裡,偏偏可怕的「沼澤人」幾天前就出現在家裡,面帶微笑注意我們的一舉一動。時間還早,分不出是男是女,只見一個有如模糊影子般的物體在移動,卻能感覺它在笑,真不可思議。像今天這樣有重要活動的日子,老是會出現多餘的東西。
〇月〇日
今天是我的高中開學典禮。領巾練習打了好幾次,變得皺巴巴的,我用熨斗燙平,小心翼翼地打好了結,加世子二姐卻取笑我:「反正也只有一開始。」似乎我很快就不會在意領巾皺紋了。
今早我很快就醒來,下樓一看,媽媽正在準備早餐。她看見我,笑著說:「早安,今天好早哦。」我說:「開學典禮十點開始,但我要先跟小雪她們會合。」「那,媽媽之後就直接去家長席嘍。」她回答。「思——那個——」我遲疑了一會兒,接著說:「你還會帶那個人來嗎?」「那個人是誰?」她問。「上次來畢業典禮的人。」我答道。媽媽的手停下來。接著,她認真地看著我說:「小時,媽媽沒必要騙你,我真的沒看到哦。」我默默無語。可是,那瞬間,我第一次覺得媽媽說的或許是事實。
〇月〇日
高中生活起步還算順利。朋友的名字也幾乎記起來了。跟小雪雖然不同班,卻也沒關係,忘記帶課本的時候,還可以借來應急,這樣反而方便。
早上,在巴士站等車時,媽媽從家裡跑來,把我忘記帶的便當拿給我。當著同在那兒等車的人面前,我覺得很難為情,連聲謝謝都沒說就收下了。不過,那時媽媽拼了命的神情,和趕上時喜出望外的臉龐,等我坐上公車後,還不斷浮現在腦海裡。總覺得自己太冷淡,對不起她。為了補償媽媽,今後要更體貼才對。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諒解某些日常瑣事,比方說,模糊人影明明就在那,卻堅持說沒有,從小就是這樣,會讓小孩情緒不穩,至少像我這樣的小孩就會。加世子二姐那型別的就另當別論。要是沒有佳子大姐,我早就瘋了。
佳子大姐婚後如果離開這個家,我一定很難過。
〇月〇日
今天是學校測量身高體重和健康檢查的日子,總算結束了。真麻煩吶。這些活動總給人一種真正的校園生活尚未開始的感覺,就像還在助跑一樣,令人心情浮躁。
我交到新朋友了。她叫木原。是個穩重不隨便的人。
〇月〇日
加世子二姐看起來不大對勁。不,不對勁的其實不是她,而是有個朦朧的「沼澤人」在她房裡,每當二姐想出來時就貼近她腳邊,讓她走不出來;但加世子二姐跟媽媽一樣,認為樣貌「模糊」的「沼澤人」並不存在(或是選擇不看),所以沒辦法叫對方「不準這樣」。二姐跟媽媽都容易被「沼澤人」影響,我覺得,全都是因為她們不正視事實。
為此,二姐有一個禮拜沒去上女子大學了。剛開始時,她扭著脖子說身體不大舒服,還說馬上就好。最近卻整天待在房裡,聽音樂、看書(加世子二姐耶!)。仔細想想,這是「沼澤人」的嗜好。
媽媽開始擔心了,不過她對滲透這個家內內外外的模糊物體,簡直粗神經到了極點。
〇月〇日
日記停了快一個月。事情不妙了,加世子二姐越來越不尋常。她開始足不出戶,整天關在房裡,連起居室也不想出來,最後我們甚至把三餐送到她房門前。我和佳子大姐都明白原因為何,但萬一點破了,又會招來二姐白眼,所以我什麼都沒能說。
「總之,得想點辦法!」所以佳子大姐提出好點子:或許這是出於超級敏銳的直覺吧!我們開啟擱著的糠床蓋子,除去冬天覆蓋的一層鹽巴後使勁翻攪,還加入炒米糠,促進糠床再次恢復活動:這是趁媽媽不在時做的。「大姐真厲害,什麼時候學的?從別人那看來的嗎?」我問。「嗯?每年都是我負責這個呀!」她回答。我訝異得「咦?」了一聲。接下來,大姐對我說出更驚人的事實:「是我小時候奶奶教的哦,她說:『因為你媽不可靠。』不過,媽媽也有照顧糠床。雖然她做得到天天照顧毫不間斷,但只要隔了一段時間就會忘記。天氣開始轉冷,差不多該讓糠床靜置發酵時,媽媽確實有敷上一層鹽巴,後來卻忘記拿掉了。奶奶去世以後,每年春天開啟鹽蓋的人就是我。但今年春天因為我開始工作,變忙了,心中便暗暗期待:或許不開也沒事,就試試看吧——事情卻變成這樣。」說到這,佳子大姐往加世子二姐房間看去,一副相當同情的樣子。
我無話可說。做了這實驗般的舉動,的確對加世子二姐不好意思,不過,我也覺得佳子大姐很辛苦,她內心一定多少也希望就此不受糠床束縛,獲得解放吧。正因為我非常懂得這種心情,才無話可說。
〇月〇日
那之後,簡直像沒發生過的,加世子二姐又開始上學,米糠漬菜也出現在家裡餐桌上,便當裡也放了米糠漬菜。雖然配菜不只有它,味道也絕不難吃……但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就像「沼澤人」一樣。比空氣沉重,想視而不見卻無法不在意,少了它又不放心。
媽媽一副理所當然地說—冢家有本難唸的經吶。但是,到底是什麼「經」,她從來不提。想必她對事情的理解,也不到能對我說明的程度吧。她不想了解,也無意知道,就跟「當沒這回事」沒兩樣。所以,連爸爸不見了,她也認為是一種自然現象吧。天啊,真荒謬。
〇月〇日
今天是久違的快樂星期天。
啟治先生帶我們去兜風。
姐姐們一早就開始努力做飯糰、三明治,我也在旁邊幫忙。洗菜、遞火腿,還打包了水果跟零食。接著到海邊兜風。我們在沙灘上散步好久,挖貝殼、找寄居蟹。然後在松樹下吃便當時,赫然發現媽媽不知何時早已把裝有米糠漬菜的保鮮盒放在餐點裡一起帶過來。大家面面相覦——我們明明都在廚房,卻沒人注意到媽媽已神不知鬼不覺地裝進去了——然後放聲大笑。媽媽辯解著:「唉呀,少了這個就不行嘛!」但聽起來實在太愚蠢,於是我們又笑了。笑到眼淚快流出來。儘管這件事也沒這麼滑稽。
我們吹著自在舒暢的海風,彷彿對很多事都能一笑置之。啟治先生只是微笑看著我們。我開始想:嗯,叫他「啟治姐夫」也無妨。
這是時子阿姨十六歲時的日子。「啟治姐夫」是我的爸爸,佳子大姐是我媽媽。讀到此,複雜思緒湧上心頭,我把日記放在腿上,雙手掩面,我並沒有哭,沒有流眼淚。只是有股對「家庭」無法言喻的懷念之情。即使懷抱著「糠床」這個奇妙如同關鍵性病灶的東西,所謂「家」的器皿依然就像這樣,總能發揮機能持續運作;簡直就像一棵開了大窟窿的樹,奮力吸取水分,一點一點讓嫩葉萌發。
我對所謂「家庭」早已不復記憶,明明連值得懷念的記憶都欠缺,即使如此,這些揪心思緒到底來自何處?在日記中登場的人也都不在這世上了(啊,加世子阿姨還在,木原小姐也是呢)。
時子阿姨的高中生活,與當時女學生無異,持續有對異性及同性友人的憧憬和反動、社團內的人際關係、對師長的批評。總而言之,除去描述家庭時偶爾會提及的「那些人」外,是一個「少女十五、十六時」的世界。
筆記還有十幾本,怎麼也不可能一次讀完。我口渴了,走到廚房想暍點東西。開啟冰箱,拿出寶特瓶飲料時,電話響了。
「喂?」
「喂?啊,久美嗎?」
是風野先生。聲音幾乎跟之前同樣清晰。聽他可以隨意說話了,換言之他應該好多了吧?
「風野先生嗎?」
「嗯,今天多謝了。」
「哪里哪里,我也很開心能認識優佳小姐。」
「很有意思的女孩子吧?我從以前就覺得,她跟久美在某些地方有點像。」
我能理解。
「話說回來,那個糠床,你取樣觀察過了沒?」
「……嗯。」
這我老早就做過了。
「然後呢?」
「酵母菌、乳酸菌,還有其他以糠床內的微生物群落來說大致能預測到的成分。」
「有沒有什麼不得了的微生物對你吐舌頭?」
「……那倒是沒有。」
「開玩笑的啦。」
「我知道。」
風野先生大可在此時笑出來,或對我說「你這人真有趣」之類的話,但他卻馬上轉移話題。
「去『島上』的事,我是認真的。」
「請讓我再考慮一下。對了,我這邊找到了時子阿姨的日記……」
「哦,了不起。」
他的音量比剛才高了八度。
「哪時的日記?」
「從她上高中開始寫的,有很多本。我還沒看完就是了,您要看嗎?」
「……嗯——」
風野先生噤聲不語好一會兒,然後說,
「那是日記對吧?還是算了。你我立場不同,看也無所謂,不過我就……」
我不是不懂風野先生的躊躇,就連我也帶有那麼一點輕微罪惡感。
「總之你看吧,一有發現就告訴我好嗎?順便也考慮一下旅行的事。」
「知道了。」
掛上電話後,我再次慎重思考去「島上」的事。雖明白這一天遲早會來,沒做好準備的強烈焦慮感還是比較強,而且也必須向公司請假。儘管我從沒使用過有薪特休,還有很多假可請,卻需要下定決心的動力。
我回到餐桌邊,把從剛取出來就沒動過的寶特瓶拿起來,把飲料倒入杯中。接著,我不經意往收納糠床的地方瞄了一眼。自最後卡桑德拉現身後;就再也沒出現過類似變化。看來,那個「詛咒」般的預言發揮效力了。
事實上,自卡桑德拉消失後,我沒放新的蔬菜進去醃漬過,只是一味翻攪。不放蔬菜、只維持住本身存在的糠床,說不上正常,總覺得什麼地方正在逐漸貧瘠。
也許就是因為這樣吧?最近,半夜時分總會聽到像是風吹過置於荒野的破紙門般的聲響,音量不大,但奇妙地令人備感孤寂。剛開始,我在睡夢中依稀聽見,實際上直到昨夜,才發現每晚幾乎都重複出現。是糠床發出的聲音吧?我心想不值得大驚小怪。繼續昏沉睡去不久,睡到一半驚醒過來,從我喉頭髮出不可思議的嘶啞聲,彷彿與那陣聲響共鳴似的。我嚇得想停下,喉嚨深處卻有種異樣搔癢,像在不斷髮牢騷般持續放出怪聲。或許我已步向老化了,連孩子都沒生過,就這樣老去。
隔天,我從一早就茫然想著:「今天該買菜了。」
這時電話響了。
「喂?」
因為我獨居,接起電話時不會馬上報出名字。打過來的人也理解,大部分都能立即叫出我的名字。但這通電話卻非如此。
「……」
對方沒反應:心想可能是惡作劇電話,正要掛上時,我再度拿起話筒仔細聽。
「……『光彥』?」
不知為何,直覺告訴我是「光彥」。
「……久美。」
電話那頭傳來「光彥」膽怯的聲音。
「『光彥』?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我放慢速度,努力不讓他心生害怕地問道。
「……久美,胡立歐有麻煩了。」
「胡立歐?『光彥』,你現在人在哪裡?」
「……賽馬場。」
我說不出話,接著深呼吸:
「你有上學嗎?」
「啊,嗯……不是。」
語焉不詳。
「胡立歐跟你在一起嗎?」
「他在廁所。馬上就出來了,久美能跟他說話嗎?」
「等他出來就換他聽。話說回來,怎麼會在賽馬場?你們常到這種地方閒晃嗎?」
「不,沒有哦。今天剛好來這裡。我說想看馬跑步的樣子,胡立歐就帶我來了。」
我稍微放心下來。記得從胡立歐的公寓到賽馬場所在的小鎮,坐電車應該要一小時。
「啊,胡立歐出來了,那叫他聽嘍。」
「喂,久美?我是胡立歐。」
我偷偷深呼吸說:
「『光彥』有上學嗎?」
「關於這件事,我想找你談談……能見一下面嗎?」
「……要約哪?你在賽馬場吧?」
「嗯,是啊。現在出發,三點左右能到你那裡。光彥要陪我媽去買東西,中途就分開。」
什麼嘛,「光彥」不來啊?我有點失望。
「『光彥』跟伯母處得還不錯嘛。」
「嗯,也跟我一起到醫院探望過爸爸,還幫我提東西。我爸說:『比你小時候懂事多了。』那當然,天生就不一樣嘛。」
他那引以為傲的口氣,聽起來真沒用。
「那就約在車站大樓七樓的吃茶店。」
順便到那層樓的書店找找「島嶼」方面的旅遊指南吧,我突然冒出這個想法,回家時要買青菜。
「好,三點見。」
今天是國定假日。跟平常不同,小鎮散發著略微傭懶的氣息。車站大樓書店裡,找不到我想要的旅遊指南,或許那一帶不被視為觀光地區。這麼一想,自己也認為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常識,怎麼當初沒察覺?耍蠢了。
依約準時踏入吃茶店,胡立歐已坐在窗邊座位。看見我,他開心地舉起手。他穿了沒燙的棉襯衫,確實比之前見面時少了點緊繃感,很適合這個小鎮的假日氣氛。
我坐在他對面,向隨後到來的服務生點了一杯冰咖啡。
「怎麼了?找我想談什麼事?」
我怎會用這種詰問的口氣?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然而胡立歐卻帶著一副甚感同意、有如共犯者的氣氛說:
「我到市公所洽談光彥上學的事,結果對方什麼都問,追根究柢得可凶了。」
這是當然,突然冒出一個孩子嘛。
「你怎麼回答的?」
「我事先也想了很多喔。最後設定的劇情是:幾個月前,我接到一通陌生男子的電話。據他所言,由於某些原因,我的孩子寄在他那裡。但他即將搭船回國,叫我把孩子帶回去。他還說,孩子放在〇〇港的乘客等候室,見面立刻認得出,因為孩子長得很像我。對此,我沒有半點記憶。反正凡事總有可能,我半信半疑趕往港口。孩子確實長得一模一樣,但像的人不是我,而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不過,這位朋友應該早在小學時代就去世了。雖然摸不著頭緒,卻不能對孩子置之不理,看到他的臉,讓我湧起一股懷念和憐惜,可以的話,我想收他為養子,將他扶養長大……如何?」
「好厲害……你能當編劇了!」
我嘆了一口氣。他做這種事可真機伶,巧妙嵌入事實,所以更能醞釀出真實性吧。胡立歐從事的工作力求前後通情合理,才訓練出這身本領吧,想來也有悲哀之處。
「因為光彥跟我沒有血緣關係的事,對方一調查就知道嘛……」
獲得我一番讚美,胡立歐微露得意之情。
「然後呢?」
「警察花了不少時間比對全國失蹤人口名單,結果當然找不到符合者。結果光彥被帶去兒童諮詢所,那裡的職員問了他小時候的事,特別是有關雙親的事。」
算了,這是必然發展吧。話說回來,與糠床無關的第三者也能「看到」光彥啊。
「接下來?」
「光彥的答案,完全符合我所期待的曖昧程度和正確性:『嗯……不知道,也不記得了,但我去過很多地方,跟爸爸一起去的。我不知道爸爸平常在做什麼,也沒上過學,不過爸爸有救我寫字。爸爸坐船走了,他要我待在那間等候室,如果一個叫胡立歐的人來了,就跟他走。所以我才在那裡。結果胡立歐來了。我喜歡胡立歐,他對我很好,如果能跟他一起住,我會很開心。』」
「說得很好呀!」
我讚歎似地說。
「很棒吧?接下來,來了一個說是家事法庭檢察官的人,我也不曉得為何要勞駕他……一問之下,如果要收光彥為養子,他就會變成我跟分居妻子之間的小孩,所以一定得徵求雙方同意。」
聼來相當合理。
「不過,我實在很難開口……」
一股不祥預感升起。我立刻擺出戒備的態度,靜待胡立歐說出下文。
「久美,麻煩你跟我太太說一聲好嗎?久美的話,她多少會聽進去。萬一我開口,她絕對什麼都不聽就把我趕走,再不然就一定會對我說:『那就離婚吧,之後怎麼做隨你高興!』」
果然不出我所料。
「等等!你們之間的事,為何非要我從中媒介不可?我可沒這個義務。再說,我這個毫不相關的外人厚臉皮干涉這件事,一般人不會覺得怪嗎?到頭來,旁人都會認為『光彥』是我生的,還是跟你『暗通款曲』生下的呢。」
胡立歐睜大眼看著我。
「太厲害了,久美你可以寫連續劇啦。話說回來,這麼快就脫口而出『暗通款曲』這種具有時代感的語詞,真不愧是久美。說不定你也適合當編劇喔。」
到底是怎樣?然後他突然提高聲調說:
「對了!讓『光彥』當久美的養子不就好了?」
我忍不住要對他大吼:說什麼傻話!咦?等等……我似乎被某種感覺拉住。收「光彥」當養子這話,我連想都沒想過,卻讓我腦中的某一部分逐漸覺醒。
「我又還沒結婚……」
我低聲喃喃說著,不同於一開始時的氣勢,連自己都覺得洩氣。接著,腦中突然閃過一件事:
「難不成,『光彥』從賽馬場打電話給我,也是你指使的?」
「不是『指使』,是拜託喔。我跟他說:『我去上個廁所,你趁這時間替我打電話給久美好嗎?』」
「……接著還說:『因為由光彥去說,久美應該會聽。』對吧?」
「嗯,好像有說吧。」
我呆住了,這一次我真的徹底呆掉,全身莫名無力,癱軟在椅子上。他的依賴性也太重了吧?胡立歐為何會變成這種男人?難道是我這個青梅竹馬的錯?這到底怎麼回事?
「啊!對了,光彥還是不能去久美那兒。因為你家有糠床。他很怕那東西吶。不過,只要把戶籍掛在你名下,住的地方另外找……不好,他到學校一定會被欺負,笑他跟一個關係不明的男人住在一起。最近的學生,真搞不懂他們欺負人的標準在哪呢!」
胡立歐思考得很認真,我甚至沒力氣發怒,虛脫地伸手拿起杯子喝水。窗外變暗了,午後雷陣雨似乎即將來臨。沒多久,玻璃窗上果然附著起點點水珠,樓下人群的移動也開始變快,傘花處處綻放。大家都準備得很充分哪。想必一般人不會想選擇走到哪裡算哪裡的人生吧?其實,我本來也打算好好規畫一切的呀,只是,意料之外的事件一而再、再而三發生……
「看來,還是該去『島上』一趟嗎……」
不經意發出的呢喃低語,本以為自己講得不大聲,沒想到胡立歐卻說:
「什麼?你剛才說什麼?」
聽力敏銳得驚人,一點都不像平常的他。
「『島上』,我祖先的故鄉。」
胡立歐「哦」了一聲,眼睛眨也不眨,視線稍微往中心集中。每當胡立歐露出這副表情,就表示他想起了什麼,跟從前一模一樣哪,我感慨萬千地望著他出神。
「那裡遠嗎?怎麼想在這時去呢?」
「我有個朋友是野生酵母採集專家,他想去那裡,問我要不要一起作伴。」
「男人嗎?」
胡立歐將視線別開。
「唔……很難說。」
我據實以答,胡立歐吃驚極了:
「很難說……什麼意思?難道是人妖或第三性?」
「嗯……都不是。你剛才舉出的稱呼,都是身為男兒身、卻夢想成為女人的人,或是以塑造出女性外表為目標的人。我朋友並不想當女人喔。」
胡立歐小聲嘟噥著「什麼嘛」,卻也說:
「這樣的確很難定義。」
「是啊,如果態度堅決、具備實行力是男性特質的話——雖然我並不這麼想,但還是跟你提一下——他可比你有男子氣概多了。」
這句話其實不說也無妨,連旁人也能看出胡立歐明顯受了刺激。
「別讓我沒自信嘛。」
接著,他似乎看穿了我一臉「自信?你有過嗎?」的表情,說:
「越來越沒自信了啦。」
他又補了一句。胡立歐這種個性,說可愛也還算可愛。
「男人是什麼?女人又該如何……在這種意義上,久美就一直很有男子氣概吶。充滿決斷力、正義感又強,你有想過生為男性嗎?」
突如其來的發問,讓我動搖了一下:
「沒有——不過,還真是不可思議。常聽很多女人說想當男人,我卻沒想過。但也不代表我覺得身為女人好。我就是我,只是一個人,性別恰巧是女性而已。從懂事以來就具備這個條件了嘛,如果能選擇,說不定又不一樣了。」
「這樣啊,真像久美會講的話。」
「哪裡像了?」
「毫不猶豫的感覺。」
我不禁嘆了一口氣。毫不猶豫嗎?才不是這樣呢,只是你看不出我的迷惘罷了。但這都不打緊,問題在「光彥」。我正要開口提起時,他說:
「我也一起去好了,那座『島』。」
「咦?」
「我說我也想去。」
「你也想去?」
我嘴上邊說著,腦中不斷響起「這可麻煩了、真不是普通麻煩」的聲音。
「我啊,我也是養子喔。」
「咦?」
「現在回想起來,搞不好我的出生方式跟光彥一樣。我想是來自久美家,或從久美家領養過來的。」
胡立歐邊喝著優格蛋蜜乳,邊以極其平淡的口吻道出身世祕密。我大吃一驚。
「什麼時候知道的?」
「大學時。對了,應該就在久美爸媽葬禮後不久吧?」
果然,約莫在他甩了我(!)的時候。這是怎麼一回事?這一刻,十幾年來的咒語,嘩啦嘩啦(只是比喻,實際上我不清楚咒語是否會發出這種聲音)應聲崩解。但是,我依然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
「所以,久美的故鄉也跟我有關。」
「……」
我可絕不記得自己曾瘋狂愛過你。話雖如此,我倆也曾交往過一段時期。他甩人時那神經大條的態度,在我往後人生的戀愛史中,已留下非同小可的心靈創傷。
「你怎麼知道的?」
「久美爸媽去世的時候,我爸媽叫我回來,說了類似『跟他們做最後道別吧』的話。我覺得奇怪,所以心裡有數了。」
胡立歐跟我一樣大,所以是雙胞胎?不會吧?果真如此的話,從糠床出來是最有可能的。
「我爸媽本來有個叫『胡立歐』的孩子……結果因為家庭意外……」
「死了吧。」
「在這不久之前,久美家搬來我們公寓,住在對面。」
「是啊。」
「某天,本應不在人世的『胡立歐』從久美家走出來。」
「嗯。」
「精神衰弱的媽媽,緊抱住那孩子不放,久美的爸媽也說他是胡立歐。我爸爸很感謝上天,半信半疑地以為胡立歐復活了。況且,醫生也還沒開立死亡證明。」
原來是這樣?那麼,人類即使是拷貝的,也夠用了嗎?
想到「拷貝」,我不禁毛骨悚然。
「你爸媽知道糠床的事嗎?」
「我想他們不知情。久美家的故鄉,是個有如被世人遺忘的隱蔽國度,常有形形色色的人出入,他們的想法大概是這樣吧。我爸媽似乎也懷疑過……說不定我有可能是久美的攣生兄弟。」
我說不出話了。
「所以他們一直很感謝久美家喔。」
那麼,「原版」胡立歐怎麼辦?已死去的「原版」的尊嚴怎麼辦?然而,在胡立歐而前,我不敢說出「原版」之類的字眼。
「那你呢?一點都不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誰、來自哪裡嗎?」
面對胡立歐,語氣總會不自覺變差。我心想—目己從前不是這樣啊。
「……這個嘛。」
胡立歐一臉迷惘。他可能在想,假設自己情緒爆發大罵說:「萬一搞清楚了我跟久美真有血緣關係怎麼辦?弄清楚反而可怕。」我也會諒解地說:「哦,原來如此啊。」就能借由這奇怪的方法來修補這段關係。我深深感到他是個蠢男人,不過往好處想的話呢,還不算太會算計。話說回來,我還是不懂:這麼說,原本那個「始祖胡立歐」……不,「正統胡立歐」,這樣叫也很怪……「原版胡立歐」?還是太冗長,就叫「原版」吧!難道他認為自己是那個「原版」的拷貝品?他認為自己是某人的拷貝。這太可怕了,以至於我不敢開口詢問胡立歐的心境。然而,他那副窩囊樣已深深刺激到我,我下意識變得很有攻擊性——原來如此,之所以面對胡立歐就表現得很有攻擊性,問題不在我,而是他呀。不,至少我跟胡立歐的組合,就已決定兩人的型別嗎?這麼說,胡立歐生活周遭也是如此嗎?在他妻子面前,說不定也這麼沒出息。
「所以,你暗地裡害怕著並非真正的本尊,卻自稱『我自己』的『自己』——是嗎?」
「……真正的。」
胡立歐喃喃自語。那瞬間,連我都覺得心痛起來。這問題我面對「光彥」絕對問不出口,可憐的胡立歐。
「『真正的』嗎……所謂不是真的,就是假的嘍?嗯,也沒錯。若是想著自己是假的,反而很奇妙地就說得通了呢。」
由胡立歐口中說出這句話,也莫名有種釋懷之情。
「那種感覺如何?」
我壞心眼地繼續追問。胡立歐「嗯——」地思考半晌後,說:
「我問你喔。久美,你能確認這個自己就是『自己』嗎?一般人都做得到嗎?」
意想不到的問題,讓我心頭一震。仔細想想,此後的對話中,我在面對胡立歐時第一次屈居劣勢。
「這個嘛,喜歡的東西、討厭的東西、會的東西、不會的東西……都已被個性化了……」
「那些東西是否足夠確定到讓你能斷言『並非拷貝自某人』呢?」
思——我也陷入長考。我並沒有值得一提的特殊才能,但至今為止,從來不曾認為誰跟自己相像過。這麼說來,不也表示我的個性沒那麼普遍常見嗎?啊,對了,當然了。
「不是有DNA這種東西嗎?去鑑定,馬上就知道自己跟那個人是不是同一個人了。」
「前提是『原版』存在的話吧。嗯,這個方法的確很簡單。但在這之前,我只是純粹想知道,能不能靠感覺分辨自己就是『原版』,或是某人的複製品。」
「你的意思是:這不是相對性的,是嗎?」
我開始沉思,嘗試回溯自己能憶起的、關於自己的記憶。想著想著,不禁愕然,事實上越思考下去就越危險。父母的記憶,兒時起的記憶。襁褓中的嬰兒缺乏記憶還屬無可奈何,但我發現自己對雙親的記憶實在薄弱得嚇人。而且話說回來,這記憶原本就存在嗎?
面對沉默不語的我,胡立歐說:
「對吧?越想會越不懂。總之,邊在著手一些非火速處理不可的工作之際,事情就發展到今天這個局面了。」
聽著胡立歐得意洋洋地說著,讓我忍不住想回嘴:還有比這個更需要「非火速處理不可」的事嗎?
「事情就發展到今天這個局面了。」
我邊嘆氣邊複誦。
他絲毫無視我的不耐煩,說:
「光彥怎麼辦?」
「什麼?」
「『島上』啊。我在想,要帶光彥一起去嗎?」
原來他打定主意要去嗎?我連忙說:
「等等,我還沒說要帶你去哦,連我自己都還沒決定要不要去呢。」
「哦——是嗎。等你決定好了,再告訴我吧?」
我不情願地答聲「好」,又問了收養「光彥」的問題該如何是好,他答:
「這是最後手段了,我想把他歸到我爸媽戶籍下,變成我弟弟。」
「喔,說不定這樣做最好。」
我也贊同。
「不過,伯父伯母的反應呢?」
「還沒跟他們提過。」
不知道胡立歐到底有沒有意跟父母談。我輕輕嘆口氣,說了句:「那麼,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然後起身離開。
這棟大樓一樓的部分割槽域是販賣所謂高階食材的店鋪。跟胡立歐分開後,我順道進去逛逛。想找少見的香料時我曾來這裡看過,但我幾乎沒在這家店買過平常要吃的蔬菜。要買的話,一定是去附近的小型蔬果店,不過最近那家店都沒開。看來,家家多少都有本難唸的經,日子總是有好也有壞呀。
我選了圓圓胖胖的茄子,看來似乎要醃漬很久。用竹籤戳出一些洞……我腦中連醃漬步驟都已經浮現了。
這就是被糠床支配的生活嗎?
回到家,把圓茄子大致洗過一遍,完成其他準備步驟,然後埋進糠床。我繼續讀起時子阿姨的日記。接下來是上大學後的記事。時子阿姨那位訂婚的姐姐,也就是我母親,這時已經結婚,看來我好像也快出生了。前一年,阿姨的母親,也就是我的祖母,去世了。這段期間完全沒有紀錄,想必她一到不小打擊。
〇月〇日
佳子大姐來了,肚子也已大得很醒目,總覺得真不可思議。老實說,這麼想是有點孩子氣——儘管期待嬰兒來到世上,卻也希望我們家族能維持現狀,永遠都不要變。但是,媽媽去世、加世子二姐也決定到遙遠外地工作,我也不能獨自留在這個家了,也必須思考該怎麼籌措學費。大姐今天來,是為了跟仲介商討論賣掉這棟房子的事宜。大概不放心我一個人吧!事實上,是我們三個人共同繼承。
「我打算給你一筆錢,負擔你從大學畢業到就業前這段期間的支出應該夠用。」
佳子大姐對我說,我很感謝她。
媽媽過世,佳子大姐結婚時把糠床帶走了。結婚典禮那天,爸爸果然沒出現。儘管如此,佳子大姐家還是會有新生命降臨吧。
新生命。
新生命到底是什麼呢?生命變新,到底有沒有意義?因為「生命」就是「生命」,不必特意翻新,照古老的樣子一脈相傳下來就好了嘛。因為要變成新的,才會有悲傷的離別,有了煩人的重複。一直照著古老樣子的話,總有一天應該可以不用重蹈覆轍,而且隨著年歲增加,至少也會漸漸變聰明吧!
〇月〇日
今天佳子大姐回去了。昨晚我問了糠床的事,果然,「沼澤人」開始出現了。而且,這次並非過去那些有如泡影般的「人」,感覺似乎會出現某種「蛋」。我問大姐那是什麼,她說,這些會更加實體化,好像最後會變成「沼澤人」。從前,要幾十年才會出現一個,而且還說不準會不會有。「怎麼會這樣呢?是在暗示我的婚姻順利或不順利嗎?」佳子大姐憂心忡忡地說。她還說,糠床不尋常的活性化,難不成跟自己的懷孕有關聯?
聽說,大姐差不多要跟任教的小學請產假了。如果媽媽還活著,大姐一定會回這個家待產。
〇月〇日
我看了一部電影,無聊的愛情片。平常絕不看這種蠢電影,但既然山上同學特別邀請我,就去了,總覺得很奇妙,是因為我不想被山上同學討厭吧?或許,與其被認為是善於表達自我意見的人,我更希望山上同學眼中的自己是個可愛的女人。
我是跟大學肚圈的朋友們一起去登山時,在小木屋認識山上同學的。隔天登山行程,我們分在同一組,他幫了我很多忙。爸媽去世、姐姐們也陸續離家,每天獨自打起精神生活的我,有山上同學在身邊,心情安定多了。他讓我產生「我不是一個人」、「有人守著我」等等的感覺。
〇月〇日
嚇了一跳。其實山上同學好像也不怎麼喜歡之前的電影,他八成覺得女生可能有興趣才選的。早跟我說就好了嘛。至於我怎麼會知道呢,那天跟山上同學走在一起,看到一個人正好戴了跟電影中女演員一模一樣的白帽子,於是我們聊起那部電影。山上同學突然說了「劇情貧乏」、「簡陋的小道具」之類的話。說完,他似乎驚覺失言般地沉默了,然後忐忑不安地向我求證:「不過,女生喜歡吧?」我頓時如釋重負,忍不住大聲喊出:「才不呢!」接著我們一同大笑。理解彼此,怎會如此麻煩?
讀到這裡,我第一次清楚生出偷窺他人日記的罪惡感。舊時代的戀愛,怎麼形容才好。關於山上同學,我沒聽說過這個人。據我所知,時子阿姨沒結婚,也沒有長期交往的物件,這段戀情恐怕結束得很早吧。雖為阿姨心疼,但一般我是不可能為了男人去看不喜歡的電影的。仔細衡量這部電影在對方心中有多重要以後,我可能會赴約;但只因為被邀約就答應去看,是人生的損失。沒想到時子阿姨曾是這樣的女學生,我有些頭暈。
這種舉動,就是所謂的配合對方?我心想:不過,萬一因此而走到結婚那一天(如果結婚是最終目的),這種行為也不可能持久。戀愛的衝動果真強勁到能令人捨棄這類冷靜判斷嗎?這種事我不曾親身體驗,所以也毫無頭緒。
話說回來,如果這是「人類」這種生物生來世上走一遭必然會有的經驗之一,知道早夭的時子阿姨有過這段青春歲月,身為自家人的我,也覺釋懷不少。身為一介生物,不正常的或許是我才對。
〇月〇日
佳子大姐的寶寶終於出生了,是女孩。很可愛的孩子。我簡直不敢相信,抱著這種想法的自己,前一陣子還在思考新生命是否有意義呢。總之她真的很可愛。說來有點可恥,但我曾暗自擔心佳子大姐是否會被這孩子搶走。不過,一見到寶寶的臉蛋,那些膚淺的嫉妒之情全部消失無蹤。希望這孩子有光明的未來,希望她身體健康、待人溫柔,婚姻美滿,生下很多可愛的小孩,在幸福之中度過一生。
〇月〇日
佳子大姐的寶寶取好名字了,叫「久美」,好惹人喜愛的名字。
生命真的很不可思議。昨天為止還空無一物,現在卻是如此具體的存在。不過,我從佳子大姐那兒聽到一件令人掛心的事。據說,那些「沼澤人」開始出沒在佳子大姐的公寓,他們像把久美罩住似地盯著她看。太可怕了。佳子大姐也很害怕,裝作沒看見他們,若無其事地抱起久美。如此純潔無瑕、一切正要從零開始的孩子,難道她也逃不過糠床的糾纏嗎?
我不願連那孩子都得吃苦頭,我不想連讓那孩子都心生詛咒家族的怨念。為了讓久美保持純潔長大成人,盡我所能地守護她吧!
不知不覺,淚水悄然滑落。
回想過去,從小時子阿姨就很疼我。爸媽去世,時子阿姨接下糠床以後,我們才疏遠。現在想想,阿姨是為了儘可能將我跟糠床分開,才故意出此下策吧,阿姨想保護我遠離糠床。
在對父母的記憶逐漸稀薄之際,這段文字證明了阿姨對我的關愛,它帶來的深深感動,足以拯救我的心靈。除此之外,阿姨死後還給了我安身之處,也就是這棟公寓。然而,對阿姨來說,這事絕非她本意。到頭來,阿姨如此恐懼於見到的,我跟糠床的交集,卻經由她的死來促成,真是不合理啊。不過……時子阿姨,我不再是那個純潔無力的嬰兒了。連我都能感覺到,自己似乎已逐漸具備能與糠床對峙的某種力量。
〇月〇日
今天跟山上同學聊了很久。山上同學面對任何事都能明快定論,簡直像在判刑,很有男子氣概,我非常喜歡這點,雖然有時也會想,這麼一來,世上就再也沒有比他更偉大的人了。不過,像他這樣擁有「自己的想法」,本身就是有男子氣概的證明吧。爸爸沒有男子氣概。哪天也非得跟山上同學說明爸爸的事不可,說不定山上同學會看不起爸爸。跟「沼澤人」一起離家出走的爸爸,除了必要時刻,我幾乎沒提過他。
最近全世界流行起「沒活力」這句話,我認為單純跟社會變得富裕有關,山上同學卻覺得我這想法很奇怪。
「問題出在自戀。」他說。世上縱然有許多能削弱物種全體生命力的力量,其中最危險的就是自戀。儘管沒有具體型態,卻正以驚人氣勢蔓延到全世界,到最後,人們為了自戀,無法好好談場戀愛就結束一生三義或者雖然正在戀愛,結果只享受於注視對方眼中的自己;或是為吸引到條件優秀的物件的自己而陶醉。只對自己有興趣。簡單來說,真正想與對方合而為一,成為生命共同體;或身心都想與對方融合,想跟對方一起活下去的情感,對自戀者而言都形同自殺的欲求。所以,對自戀者來說,所謂「戀愛」,不過是愛自己的一種變相罷了。對自戀者而言最重要的,是自我價值觀與自己的世界。自戀情緒的蔓延,對人類無益,也就是說應該被淘汰。不過,時子你沒有這種特質,不惜把自己放在其次,也要先為我著想,我喜歡你的也就是這點。不,應該說,你會先為別人著想。若是時子這樣的人,我家人一定也會喜歡的……
我心想:哼,現出原形了吧。到頭來,抱持自戀情結,不,抱持利己主義的是這個男人呀,山上。
唉呀,真受不了。時子阿姨振作點啊!
〇月〇日
山上同學說他很愛我。我很想只相信他這句話而活下去,若做得到,該有多輕鬆。不過,我還有事瞞著他。
對,是糠床。
萬一他知道了,會怎麼想呢?認為我異於常人而心生厭惡?還是會瞧不起我呢——瞧不起?但我就該為了糠床這麼退縮嗎?它並沒有做壞事。只是,想到家裡世代祖先拼命侍奉至今,就有種無法形容的悔恨感。「侍奉至今」這種詞要是給加世子二姐或其他人聽見,一定會驚訝得雙眼圓睜吧。再怎麼說,她在心情上始終是與糠床分開的,分開到令人不敢置信的程度。嗯……「侍奉」還是不大正確,該說生活被控制了,不允許我們片刻遺忘它,是吧?
糠床現在放在佳子大姐那裡,不過,讓她一個人承擔,未免太可憐了。沒錯,這也是為了可愛的久美著想。一旦有什麼意外,我會盡量想辦法,但是,到時該怎麼跟山上同學說明呢?
啊,我做不到,還是說不出口。「世代祖先」,怎麼聽起來怎麼可怕,跟詛咒沒兩樣吶。
我擱下日記,決心到島上一趟。
接著要向公司請假,是的,一星期就夠了。萬一遇到什麼三長兩短,這間公寓等東西就給「光彥」,遺書也該先準備好。如此一來,對胡立歐也有好處吧。
啊,別想這些了。我只想釐清到底為什麼會發生這一切:起因為何、經歷哪些過程、產生什麼結果,我有這樣的權利和義務吧?
我起身致電風野先生。
「喂?」
「啊,是久美?」
「對,您耳力真好,馬上聽出是我。我想談談去島上那件事。」
「哦,你終於動心了?」
「嗯,是呀。這個月月底,我打算請一禮拜假去。」
「知道了。我也會查查那時能不能出差。對了,怎麼突然積極起來了?、
「沒什麼啦……只是覺得總有要去的一天,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
「我看,是因為讀了你時子阿姨的日記吧?」
正中紅心。我沉默了。
「算了,動機是什麼都好。總之,非得解決糠床這件事不可,對吧?」
「……嗯,您說的對。」
「日記都看完了?」
「不,還沒。」
「嗯,加油喔。記得多告訴我日記寫些什麼。」
「嗯。對了,風野先生,您的傷好點沒?」
「好多了。昨天就開始上班嘍。」
「太好了。優佳小姐呢?」
「老樣子。提到小保他們,沒那麼冷冰冰帶刺了。」
「小保他們在外面亂跑嗎?」
「也到這個年紀啦,總是會想讓他們在許可範圍內自由活動嘛!」
「那裡的住戶可不允許喔,不是嗎?」
電話那頭依稀傳來風野先生髮出「唉呀」的抱怨聲。
「……啊啊,再等一會兒,再忍一下就好。我有預感,你的那座島會是變形菌的最佳生長環境。」
我彷彿能看到話筒另一端風野先生望向天空的模樣。
「請別把我的故鄉形容成魔界般的地方。」
我有點不高興。然而,我也對此時不悅的自己有些訝異。
「變形菌的最佳生長環境,怎會是魔界?適度的溼氣和充滿日漸老朽樹木的原生林,對生命而言,當然是最棒的環境嘍。」
「您說的『生命』,是指酵母菌之類的微生物吧!難道您想回到微生物狀態,砍掉重練嗎?」
「……」
這次換風野先生沉默了。我們似乎刺到彼此痛處,之後便匆匆結束通話。
〇月〇日
今天佳子大姐來家裡。她說,糠床終於出現怪事了,聽佳子大姐這麼說,表示事情非同小可。大姐最近搬到新公寓,那兒有個跟久美年紀相仿的男孩,男孩的父母也很親切,佳子大姐很欣慰久美能認識一個好玩伴,男孩卻因故死了。「我們無法置身事外,也覺得很難過。不過,後來卻馬上出現身形清晰的『沼澤人』,之前從沒看過這麼清楚的吶,而且跟男孩一模一樣。當時,與其說困惑,我們都呆了,正在反應不過來的當兒,久美好像以為他就是那男孩,想跟他一起出去玩,馬上拉著他就要出門去,此時剛好撞見男孩的父母……當然,他們當下也幾乎快昏過去……」大姐還說了:「這下不得了啦。」邊嘆了口氣。我無法出聲迴應,只是緊張地吞了口口水等對方繼續說下去。「他們半信半疑喊那孩子的名字,我也順勢附和說就是他。然後,他們抱起那孩子,逃跑似地回家了。我還是第一次碰上這種事。」佳子大姐不住嘆氣:「繼續發生的話怎麼辦?」然後回家了。我沒能與她商量山上同學的事,一個人發著呆。
還是覺得不安。今後怎麼辦,該找誰商量呢?萬一選錯物件,我們不就成了公諸於世的珍奇動物?這點也很令人害怕。啟治姐夫說:只能看著辦了。他真是個好人,也清楚糠床的事。佳子大姐嫁了個好伴侶。
我呢?……不可能,怎麼想都沒指望。
不管再怎麼想,這應該就是如今活著的「胡立歐」的誕生過程,跟胡立歐的說詞幾乎吻合。胡立歐說過的話——關於他的出生——原來並沒錯。根據時子阿姨的描述,打從一開始,我就把他當成「胡立歐」了。這麼說來,胡立歐的誕生,並非與我毫無關連。
〇月〇日
山上同學向我求婚了。「想跟你共度人生。」「明年春天,我大學畢業、找到工作以後,就結婚吧。」他說。我無法立刻回覆。他似乎以為我會立刻答應,情緒好像受傷,出現尷尬的沉默。
我的確受山上同學吸引。但,山上同學能不能接受我的一切,又另當別論了。
如果跟山上同學提起這事,即使他也願意接受,也就意味著我將自己該揹負的命運重擔強加在他身上了,我不想把這重擔加諸在他身上……不過,所謂結婚就是這麼一回事,命運共同體。當然,我大可隱瞞起來,就這樣跟他結婚,暫且不管能不能矇混過去,夫妻之間一開始就隱藏如此重大的祕密,婚姻生活也不可能順利。再說,我不想擁有騙局似的婚姻,這是不誠實的行為。
時子,冷靜點好好想想,這不單是你一個人的事,或許還關係到整個家族的命運。我不想讓可愛的久美遭旁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不過,要是山上同學肯接受我的一切……不,這太奢求了……總之,很難吧!
〇月〇日
心情沉重,暫時沒助力寫日記,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雖然知道原因,但也無濟於事。
是因為幾天前跟山上同學見面。當時他聊起曾論及婚嫁的前女友,這件事並沒打擊到我,讓我深受打擊的是他決定與對方分手的契機。他說:「對方有個親戚,因為精神疾病住院。我無意間得知此事,我問她為什麼隱瞞不說,對方卻回答:『我覺得這事沒那麼重要。』真不敢相信吶。這種病可能會遺傳,血親之中要是有人得病,一旦跟她結婚,表示我的後代也有可能帶病吶。」
我沉默不語。不過,我能體會那女孩的心情。而山上同學的說法,以一般常識而言,的確也有道理,我不得不承認……
這傢伙太過分了,太過分了!時子阿姨,你差不多也該醒醒了吧?或是戀愛會矇蔽一個人冷靜觀察的目光呢?我站起身,倒點水來喝,然後稍微冷靜下來思考。
我完全站在時子阿姨這邊,才會如此憤慨,但是,那個叫山上的男人的主張,或許反而是他冷靜地未讓戀愛情感凌駕自己之上的「成熟的」、「合於常理的」部分。不想讓有問題(!)的遺傳因子混入自己的遺傳因子,怎麼看都是遺傳因子至上的人會考量的事不是嗎?而說不定在不知不覺中,幾乎所有人都因「遺傳因子至上」的想法犧牲了個體與個人。比起個體、個人隨性自由的戀愛,人們更重視能否以所謂「擁有相同遺傳因子的家族」的群體為單位生存下去。不過,這跟時子阿姨面對山上求婚滿心歡喜的同時,考慮到整個家族(和「可愛」(!)的我),告誡自己該冷靜思考,兩者之間是不一樣的吧?
不一樣,很明顯不一樣。
比起「群體」,時子阿姨更在乎別人的幸福。相較之下,山上才是個有自私遺傳因子的男人。
〇月〇日
還是必須拒絕他。就算告訴他糠床的事,我想他最終也無法接受。山上同學並不是因為喜歡我的一叨,才想跟我結婚。他認為我是因為喜歡他、尊敬他,才為了他心甘情願做任何事,所以才動了跟我結婚的念頭——愈想愈覺得是這樣。儘管我腦中清楚,但只要一到山上同學面前,就會不自覺軟化,變成聽話的乖女孩,無法對他說清道明。跟他在一起,讓我有找到歸屬般的安全感。
然而,這就是我的弱點。下次見面,一定要清楚地告訴他:「我不能跟你結婚。」
到現在還無法開始認真找工作,但我想先找找有興趣的公司。總之,自食其力是先決條件,我不奢求太多。
〇月〇日
終於說了,胸口痛得不得了,這股痛,一定會持續一輩子。出生至今,我從沒傷害別人如此之深。手上握著一把刀,我明明不願揮動它,卻不得不傷人,都快哭出來了。我搞不清自己的心情,是盼望他不可能因這種程度的事遭受那麼大的打擊?還是認為「我不值得別人如此喜愛」的自我憐憫?我一面打從心底祈禱(向誰祈禱呢):啊啊!希望他其實沒那麼愛我,就算遭我拒絕,就算他生氣,也不會傷得太重——一面鼓起勇氣說:「我不適合你。」一時之間,他似乎沒聽懂我的話。「我不打算結婚。」我繼續說。他似乎終於恍然大悟,滿面漲紅,用好不容易擠出似的聲音問:「為什麼?」「你討厭我了嗎?」我不能讓他誤會,連忙回答:「沒這回事,都是我的問題。」還說:「真的很抱歉。」他以僵硬聲調問我:「那,問題』是什麼?不說清楚我不會甘願。」我很困擾,對他說:「你之前曾提起遺傳病的事吧?我的問題就屬於這類,我們兩家不適合共結連理。」「即使是遺傳病,種類也很多,我會視程度妥協。」他說。「程度不輕,非常嚴重,但我不打算說更多了。」我口氣堅定地回答。要有自信。回想起來,面對山上同學時,我從沒像此刻做出這麼有自信的行為過。畢竟,糠床在我至今為止的人生中所佔的比重非同小可,所以我的確信不止一般。只見他脣色轉為慘白,顫抖了起來。我大吃一驚。我第一次看到他這樣,不忍再看,我把視線移開。如果我能告訴他「對不起」、「剛剛說的只是在開玩笑」該有多好。我無法忍受自己竟傷他這麼深,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不過還是拼命忍住了。我再也無法待在他面前,說了聲「那麼我先走了」,接著拿起帳單,起身離開。他不發一語。
回想起來,我拋下他先離席,結帳付錢,這些都是第一次。
時子阿姨……我在心中告訴她:日記中的你,比現在的我還年輕,所以我能理解,他並不是因失去你而受打擊,而是由於遭你拒絕,覺得自己的存在價值受搖撼,也就是自尊明顯受傷,為此動搖罷了。時子阿姨雖然本能上了解他愛上阿姨的理由,卻因她本性溫柔而輕輕帶過。即使他真如阿姨心中所想,是個「充滿決斷力富男子氣概」的人,也只是一種「一味宣揚自我理論的傲慢」罷了。正因為沉溺於自戀情結,便不允許旁人自戀吶。時子阿姨,不,日記中的時子,你的年齡應該跟優佳差不多,卻跟她大相徑庭。遇到這種男人,優佳會不屑一顧吧……話說回來,對方也不會來招惹她就是了。
……正因看透這一切,才結不了婚吧。不,只要一天看透,就一天無法結婚。回顧人的一生,決定結婚的那一刻,絕對是其中非常「不冷靜」的時期吧。就像惠子為了尋找製造子實體的場所,而不斷漫無目的遊走(對當事人而言或許不是)一般。
〇月〇日
這陣子,天天都收到山上同學的信。我找木原商量。當初認識山上同學時,木原是當時一起登山的登山團成員其中之一,從一開始就很瞭解狀況。木原一開始就說,她不大會應付山上同學,聽到我拒絕他的求婚,也無意追問,只說了句:「這樣啊。」跟往常一樣以平穩態度接受了這件事。儘管我一個勁兒泫然欲泣地昕蛻著:「他每天都寫信給我,」木原還是神色自若地回答:「不久就會停的。」
不過,老實說,我覺得非常寂寞。一開始就是一個人,跟始終是兩個人,正覺得兩人可以一起生活了又突然變成一個人,兩者間的寂寞無法相提並論。我邀請木原來家裡過夜。
開始找工作了,這樣好多了,至少能分散一點注意力。
〇月〇日
行蹤不明的父親下落。
沼澤的人們。
這本日記在此打住。所謂「行蹤不明的父親」,便是我的祖父。我對祖父幾乎一無所知。
啊,也該連絡加世子阿姨了。心情沉重。
我站起身,猛然想起,在那之前得先翻攪糠床才行。之前埋進去的圓茄子,觸感仍像要迸開似地堅硬,但表面似乎已展開某種互動作用。這實在難以形容。表面彈力雖然維持不變,卻有股正在醞釀軟化的微妙氣息,氣息,沒錯,這是個「氣息」的世界。
喔,對了,所謂微生物,或許也是活在產生出氣息的世界裡的居民呢。
〇月〇日
佳子大姐來了。
她帶著黑眼圈,一副心事重重的苦惱樣。「最近,我看見久美很自然地叫沼澤人『阿姨』。之前遇到這種情形,都因為忙於生活而無心留意,但這次,我覺得非處理不可了。久美還小的時候,我加班晚歸回到家時,發現沼澤人甚至會做點心給她吃。不,我也沒親眼見過沼澤人站在廚房裡的樣子,只是桌上留著點心碎屑,隱約看見沼澤人坐在房間角落彷彿即將消失;久美在一旁寫作業、看書……這種光景還挺常見的。」我問她,關於糠床,對久美透露了多少?她說幾乎都沒提。「我不希望久美與糠床牽扯上任何關係而走完這一生,希望糠床在我們這一代能處理好。」如果做得到,我非常贊成就是了……
真不敢相信,那個小小的久美已經是女大學生了。雖然大姐說她隻字未提,但陸續發生的各種異變,她又是怎麼跟久美解釋呢?「我們家親戚往來比別人頻繁。不過呀,最近上了年紀,總有種怪怪的感覺。有時覺得自己都不是自己了。無論如何,都該把糠床送回島上了。不然,這樣下去,我害怕可能連記憶也會被操控,然後認為一切都是糠床裡的世界。」這個決心非比尋常,我不禁脫口而出:「我也一起去吧。」佳子大姐搖搖頭:「不行,我跟啟治一起去。」她斬釘截鐵說道。然後,她愣了一會兒,似乎若有所思地開口:
「時子,我們總是疏遠沼澤人,還覺得似乎繼承了一個麻煩又不安好心眼的遺產。不過啊,在照顧久美這件事上,總覺得受了他們不少幫助,有份莫名的恩情哪。我們能在這世上活下去,也多虧他們在背後支撐似的……」
不會吧?我忍不住認真盯著佳子大姐看。
儘管如此,大姐他們似乎還是要送糠床回島上。
〇月〇日
佳子大姐。
佳子大姐。
佳子大姐。
佳子大姐。
當天的日記,只有這四行字。接下來好幾個月都空白,我吃驚地注意看日期,是爸媽出事後的一週。
那時的我自顧不暇,毫無餘裕留意時子阿姨當時的悲傷。阿姨失去了世上唯一擁有共同祕密,厭情比單純的姐妹更深的人,雖然我同時失去雙親,一般社會的同情都會集中到我身上就是了……加世子阿姨曾告訴我,時子阿姨說過:「不能把糠床推給久美。」然後把它收下。這下,來龍去脈終於真相大白,我肅然靜默。
之後,日記中不時能讀到阿姨與形形色色的「沼澤人」的「生活」攙雜其中。有以友善口吻敘述的「沼澤人」;也有像極卡桑德拉(據我判斷應該是)的傢伙。不可思議的是,這幅光景之中,彷彿有種故鄉氛圍環繞著時子阿姨,甚至就像她本身散發出的氣息一般。然後,終於輪到風野先生和最後的「沼澤人」出場了。
〇月〇日
今天早上,攪拌糠床的時候,指尖碰到某種硬物。提心吊膽取出一看:心想:「怎麼可能?」不過,它的確是顆蛋,我頓時全身無力。這跟佳子大姐說的東西是一樣的嗎——我想八成是吧。目前為止有不少怪人出現過,不過,這次需要拿出更大毅力面對了吧。
昨天送米糠漬菜給住在樓上的風野先生,他是個與眾不同的怪人。記得他專攻微生物,說不定嚨請教他糠床的事。不是裝模作樣硬撐的時候了。
〇月〇日
蛋殼出現裂痕了,裡頭傳出哭聲,是男人。說來難以置信,我猜,不,一定是山上同學。幾年前,他得癌症去世了。自信滿滿的山上同學為何而哭?而且聲音聽起來懦弱極了,簡直無法想像這種聲音會是他發出來的。然而,我又怎會如此確信對方就是山上?你是山上同學吧?為什麼哭呢?我站在糠床前對它這麼問。但裡頭的人卻只是一個勁地哭著不回答。
日記至此結束,正是時子阿姨去世前三天。我想,從糠床裡冒出來的「偽山上」,一定就是阿姨死亡的真相。此時的她,也無心寫日記了吧。
不過,我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與這件事有所牽連的關係人——風野先生也好、木原小姐也好——該問的都問了,接下來,只剩親自走訪島上。我終於下定決心,一延再延,也該撥通電話給加世子阿姨了。還要向她打聽或許還留在島上的親戚的連絡方式。
我站起身。打電話前,打算先翻攪糠床,於是開啟流理臺下的櫃子。圓茄子表面已稍稍變色;如果埋進的是細長茄子,呈現這個色澤表示已醃漬過久;若以近乎圓形的茄子來看,中央部位恐怕還沒完全發酵。思考半晌,決定再多醃幾天。然後,我猛然驚覺。
糠床是活的。
這句話,如同閃電畫過腦海,我也無法解釋為何。再想下去的話——怎麼說才好——令人害怕。
帶著沉重不已的憂慮情緒,我撥了電話給加世子阿姨。
「喂?」
「哎呀,久美嗎?聲音越來越像你媽了。」
對了,這個人也認識我媽媽,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現在想來卻備感新鮮。聊些無關痛癢的近況報告後,我開口了:
「我想去島上一趟。」
電話那頭沉靜了瞬間。
「島上……是那座島?」
加世子阿姨的聲音有些嘶啞,似乎來自遠方一般。
「是啊。」
「這,怎麼,突然想去?」
「我想把糠床帶去。」
「……」
「還給島上。」
「久美。」
這次的確改口,很嚴肅。
「為什麼?」
「為什麼嗎……我覺得這麼做比較好所以才想去做。」
「這樣做真的好嗎?」
阿姨壓低嗓子,明顯帶著怒氣和威脅。我對阿姨的反應很驚訝。加世子阿姨不是跟糠床最疏遠的人嗎?
「您問我這樣做好不好……阿姨您自己才是,不是很討厭它嗎?」
阿姨深深嘆了一口氣,過一會兒才說:
「是我被它討厭。」
她語氣平緩地說道。
「咦?」
「是糠床不認同我。」
「……這是怎麼一回事……」
「算了,再提這個也沒意義。先不說這個,送糠床回島上說來簡單,卻不大可能做到,絕對不可能的。」
很明顯她生氣了,並非勃然大怒、歇斯底里的音調,而是更冷漠、彷彿從地底湧上的、反覆累積已久的怨聲。這不該對我發洩吧,太不合理了。
「那是阿姨的看法吧。不過,現在照顧糠床的人是我。」
「所以我無權過問?」
糟糕,她的口氣聽起來像極了卡桑德拉,我不能就此退縮。
「我沒這個意思,我也想聽取阿姨的意見,阿姨您的想法,對我來說是重要的參考意見。但是,請您把決定權交給我。爸媽的死,八成跟糠床脫不了關係。不是嗎?那次的意外……」
「到頭來,那件事也是因為姐姐姐夫想把糠床送回島上,才發生的吧。」
「但是,實際上,當時到底發生什麼了?沒有人看到對吧?就連時子阿姨的死也……」
「不是所有收下它的人都會因它而死啊。我怎麼會把它推給你呢?」
加世子阿姨語帶哽咽,越來越像卡桑德拉了。
「我只是希望你繼續照顧它而已……」
「才不要呢,我受夠了。」
我的回答彷彿在畫清界線。
「你這樣未免也太不負責任了吧?從以前到現在……」
「就算從過去到現在,曾有幾十幾百幾千、甚至是幾萬人受過糠床控制,為何我就非得因著同樣原因受控制?不想就是不想。」
「……」
「另外,睛把留在島上親戚的連絡方式告訴我。」
「……」
電話結束通話了。我不禁嘆了口氣,掛上話筒。
我說得太過分了嗎?還有更委婉的說法吧?但就是忍不住。
三天後,加世子阿姨捎來一封信,裡面有張信紙。
〇〇縣△郡×町三八〇七—四一四
上淵吉次
上面只寫了這些,這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