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大樹林帶另一頭的那天
「你這孩子真怪。」
從前,那位「阿姨」曾對放學後發問的我這麼說。她還說:二般人不會想知道。」「你不必知道。」然而,即使在無數阿姨中,這位「阿姨」本身絕對也是怪人。提出這個問題之前,她總是竭盡可能回答我(應該是大不了的問題);談話時,偶爾也會發現她眼底閃著興味盎然的光彩,這些是別的阿姨身上見不到的。
阿姨們都穿著同樣自腰部展開成圓錐形的洋裝,以圍巾捲起秀髮。勤奮、開朗,有時會帶著憂鬱神情仰望陽光,但全是各自崗位上的專家。
每天晚餐前,外頭總會響起在市公所工作的阿姨們規律的腳步聲。從家中視窗望出去,柔和夕陽下閃閃發亮的圓石鋪設的步道上,正是她們列隊歸來的身影。沐浴在橙色霞暉下的藍灰色圓錐裙,染上一層淡淡粉紅。數十人搖擺裙子走過時,微妙的輝芒掀起一波波光浪。我喜歡欣賞這幕景象,是單調生活中的美。我對那位「阿姨」這麼說時,她訝異極了,帶著些許迷惘、不可思議的神情看著我。當時她什麼都沒說,如今再回想,她應該是在檢查能不能跟我說些「超乎知覺領域」的事吧。出生以來,我只知道這種生活方式,卻以「單調」來形容,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說得誇張點,似乎已超出我本身。要我發誓也行,在其他的「我們」當中,可能只有我有這種感覺。「我們」都有相同的外形,採取一致的行動——為了使這座島永不停滯地「移動」。阿姨們也是如此,她們為了「移動」活著,以使這座島持續執行、永不停息。
但是,到底為了什麼、又是朝著何方「移動」呢?
我們正往哪裡前進呢?
這是我問「阿姨」的問題,至今我仍認為,這是一個非常認真的問題。
由於那位「阿姨」能確實接收到我的聲音,所以我才有發問的念頭——我的聲音,或許就是「超乎知覺的領域」。就好像即使發問也不會被聽見似的,或許事實上的確聽不到——我也不會想對這些不回答我的人間問題。相較之下,特地忠告我「你這孩子真怪」的「阿姨」,是令人感激的存在。
「超乎知覺的領域」這句話,是那位「阿姨」當時教我的;而「阿姨」也是上一世代的某個人告訴她的吧。「普通」的「我們」,剛開始無法察覺「超乎知覺的領域」,所以也沒有額外的麻煩。是知覺能力預先已受限制所以「無法察覺」?或是大腦中已建立起「就算察覺也視而不見」的系統?已不得而知:而雖然兩種情況並沒有太大差別,但如果是知覺能力被封印,若能找到解套方法,其他的「我們」也會跟我一樣有可能「得以思考」。如此一來我就能跟其他的「我們」討論各種話題,這是宛如做夢般的異想天開。若真是如此,為何只有我得以瞭解這些?與其說被賦與特權,倒不如像是在製造數萬個「我」時,出現了幾個單純只是「封印不完全」的不良品,或製造時偷工減料產生的缺陷品——這種想法,比較符合我度過的每一天。
面對我的疑問,結果「阿姨」什麼都沒回答。除了「超乎知覺的領域」,別無可能。所以,我動用在學校學過的數學、氣象、地理等我所擁有的全部知識,一直獨自持續思考這不可思議的「移動」,但現在仍百思不解。
所有遺蹟、建築物及整個地面,都隨著我們的移動而移動。我們身處的島嶼底部敷設了一層半透明的膠狀流質,使我們得以與險惡大地隔離,卻也阻斷了與大地的接觸。因此,我們的地面僅僅只有表層。
即使在「移動」,每天都有營養物資分配下來,到學校也能學到相當多的學問。然而,儘管我們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教養,關於「移動」,這些學問卻沒有提供任何一點蛛絲馬跡。我不由懷疑,阻止我們養成思考「移動」的習慣,才是學校真正的宗旨?以巧妙手段消耗我們的精力,為了試圖轉移我們的注意力。
昨天還朝著北北西方向前進,為何突然非又後退不可?以為要後退時,這次又必須往順時針方向偏十五度,一切都令人困惑,至少,我想了解其中具規則性的東西。摸不清狀況時,我的神情充滿不安,窺看四周狀況。但大家全都自信滿滿,忙著做自己分內的事。
有時,「移動」也有明確理由。比如說,終於找到可送往加工廠化為營養的「資源」,「移動」便是為了前去捕獲它們。然而,我們確實一直為了某個特定目的而「移動」,只是這目的不為人知罷了。
我們「家」建在市公所隔壁,島上眾多「人家」中,這裡屬於最古老的一區。半球形建築物地板下有一根「推進棒」,「家」便乘載於其上,形式便是如此。室內只在一端的一部分設有用來微調「推進棒」的「中控室」,其餘空間便是寬廣大廳,一半放餐桌,另一半排列著床位。睡床總共五縱列、二十橫列,我們躺去了一半,各自睡在自己床上;換言之,百張床中,我們只用了五十張。每張當然都是單人床,所以我們共有五十人躺在上面。隔天清晨,剩下的五十張床不知何時已被睡滿,亦即人數也加倍為一百人。新出現的「我們」,起床後跟我們一樣到食堂吃早餐,然後列隊前往島的盡頭。在食堂張羅伙食的人,是負責打菜的阿姨們。新的「我們」要做的首件工作,是上學、建新「家」。隨著每晚重複再重複,隨著「家」的數量增加,島嶼也跟著逐漸膨大。上午,為了填補「移動」的能量,每家每戶都在推動「推進棒」。
對了,就是「推進棒」。實際上,那是一根長長的棒子,即使我們二十五人並排站在其中一端,空間也還綽綽有餘。剩下二十五人則站在另一端。正中央是有如停止按鈕般的半球形「家」承載於上(事實上家並非「停在上面」,而是浮在空中,轉動「推進棒」時,「家」不會跟著繞圈)。推動「推進棒」產生的能量儲存在地下,當做「移動」的動力來源加以利用。
「家」完工之前,新的「我們」必須上學。在學校的實習時間,會教「我們」蓋房子。也就是說,學校就像為了建造更好的房屋,以及令建好後的家營運起來的機構。學校在「家」後方,中間隔著市公所。下午上課。擔任教師的阿姨們,將有關這島上龐大系統的「教養」傳授給新的「我們」,如氣象、地理、數學、化學,還有樂器。樂器種類因當時指導阿姨而異,我們是排笛。我很喜歡這堂課,迷上排笛,比「我們」之中任何人都拿手。結束學校課程後,原以為與排笛緣盡於此,沒想到擔任級任導師的那位「阿姨」,竟正式許可我能「私人」擁有排笛。
上課時期已結束的舊的「我們」,下午是自由活動時間,我有足夠時間吹排笛。
我們居住的島嶼,邊緣被一圈稱為「邊境」的沙地包圍。遺蹟群另一頭,是以一道牆壁為中心的大樹林帶。學校總是教育我們,樹林對面的沙地是重要的「狩獵場」。有「獵足」之稱的阿姨們常透過望遠鏡觀察外界,為了尋找「資源」而徘徊。一有新發現,馬上以無線電連絡市公所,由市公所傳達各「家」接近「資源」時的必要移動。接著,每「家」阿姨會在中控室適度消耗之前推進棒蓄積的能量,於是,島嶼下的膠狀物也開始活動。地面微微搖晃,天空浮雲逐漸異位,對我們而言,是不至於造成衝擊的「變化」。同時間,聚集到現場的「獵足」們全體協力將靠岸的「資源」拉起,熟練地當場進行分解作業。這些畫面,我們曾在課堂播放的幻燈片看過。所謂「阿姨」們,原本就是一群表情幾乎沒有變化的人,「獵足」亦同。然而,發現「資源」時默默集合的阿姨們,體內散發出「開始工作吧!」的緊繃感,連伸手投入共同作業的動作,都令人莫名感動,我不禁熱淚盈眶。這一幕給了我莫大震撼。我感動極了,卻不曾看過「我們」之中任何人為此動容。
在午後斜陽照耀之下,穿著長裙的阿姨們全體不發一語地靜靜進行作業。這的確是幕具田園風的景象。但是,在這田園風情之中,我到底為何而感動?這是關於我的「謎團」的核心部分。
我深信如此,更想釐清真相。某天,我利用自由時間,朝著大樹林彼方的沙地前進。但是,通往大樹林的路程比想像中遙遠,我穿過無數遺蹟,終於望見遠方看似目的地,宛如牆壁的東西時,已逢夕陽西沉。
那一刻我便覺悟,天色變暗前已回不了「家」。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在途中某個遺址群借宿一晚。
●在「燈臺」旁借宿一夜
這個遺址是我喜歡的種類。其他大都只剩嚴重倒塌、呈硬化黏土狀態的泥磚地,宛如厚顏跋扈的侵入者般呈柱狀高聳伸出。但只有我喜歡的那種遺址,似乎用了不同材質,顯眼地佇立在那。哪裡不同呢?雖然我能辨認出各式各樣的不同如:色彩鮮明度、外形稍大等,但都只是小地方。我認為,這不過只是更根本上的某些差異所造成的結果。「更根本的某些差異」會是什麼?比如說,為了不同目的而建造之類的。若是這樣,包括細節部分在內,回異於其他遺址也是理所當然。或者,它們曾是這座島嶼形成時太古時代的基礎,變化至今?
這麼一說,我曾在「傳承」課的時候聽過。那是島嶼尚未出現在我們面前、連大樹林帶都還不存在,僅僅以牆壁構成這座島的太古時代。這座島被一整片銀白草原覆蓋。昂首闊步於這片草原上的不是我們,而是獸神。獸神長什麼樣,傳承並未提及。只是,獸神曾經存在,獸神與神殿。遺蹟群便是那神殿的遺蹟,那麼獸神都到哪去了?為何稱他們為「獸神」?為何我們會在這座島上、在這樣的系統下生活?這類關鍵問題,「學問」一點都不曾教給我們過。
我邊回想,邊漫步在遺蹟之間。這兒醞釀出的氣氛,產生某種安撫心靈的力量。或許是因為我們都有「異於其他」這個共通點吧。在眾多高聳遺蹟群中,有座更為突出聳立的柱子,被我們稱為「燈臺」。
為何叫它作「燈臺」?
我想,大概因為它是全島最高的塔臺,再加上頂端是個空洞,怎麼看,它的構造都像適合點燃燈火。儘管如此,至今那兒還不曾被點燃。原因在於少了最重要的登頂梯。就「燈臺」而言,真是個致命缺陷。
我對「燈臺」懷有一份親切感,說不定也是這個缺陷的緣故。
永遠不會充滿光明的黑暗「燈臺」。
永遠無法與「我們」同化的我。
從島上任何一處都能望見「燈臺」,因為它實在太高了。每回望見它,總讓我覺得心安,同時也有一絲悲哀。
總之,今天就在「燈臺」邊度過一晚。
滿天繁星閃爍,好像在同時眨眼。風兒輕吹,彷彿大樹林傳來的嘆息聲。
這時,阿姨們應該已察覺我不在,說不定還連絡市公所了呢。萬一提出「消失」通知,我的床位也許會被撤掉。這樣一來,我的「家」將如何?剩下「四十九」這個不完全的數字,有可能破例保留、繼續運作嗎?怎麼說「四十九」都不大妙,消失的個體一定得是偶數才行,水鼬必定是兩隻兩隻消失,否則「推進棒」難以取得平衡。另一隻明明沒犯錯,也會跟著消失嗎?或是像過去那些出現奇數消失個體的「家」一樣,逐漸沒落,最終走上消失一途呢?我記憶中最悲慘的「家」,曾同時消失三對個體。當然,生產力降低不說,連糧食配給也少了。儘管每個個體分到的配給量全都相同,然而,不完整的「家」失去活力的冷清寂寥,藏也藏不住。接下來不必太久,這個「家」便完全消失。據說動力低落的「家」容易被水鼬盯上,原因我不清楚。或許我「家」也會如此,萬一提出了我的消失通知的話。
話說回來,前提是阿姨們身體健康,能俐落地順利進行連絡動作。最近,她們的健康水準整體下降,(應該是這個原因)使集團部分結構無法順暢運作。說不定,我的消失通知沒提出去,床位也可能還空著。趕在明天回去,或許能矇混過去。
但這是個賭注,我不甚認真地思考著:反正大家都抱著「像我這樣的個體,早晚會隨雨季來臨消失」的冷漠態度。我自己也是。那位待我特別親的阿姨(我上學時的級任導師)曾說過:
「不小心的話,會很容易在雨季消失。很危險嗅,大家意志要堅定。」
這是雨季即將到來時,阿姨對全班叮嚀注意事項時說的話。但我深信,這是阿姨針對我一個人說的,而周遭的「我們」也有同樣想法。
身在不斷眨眼、幾乎發出嘻鬧聲的繁星之下,我想起這些往事,精神有些昏沉了起來。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我察覺周遭有「異狀」,感覺到了某種氣息,是清晰的呼吸聲。或許是第一次在野外過夜,感官也本能地加倍敏感吧。我環顧四周,發現遺址對面,藏了另一個「我」。
「嗨。」
總之,先跟對方打招呼。瞬間不禁懷疑,是不是「我們」當中的一人來找我了。
「ㄏㄞ。」
像只剛羽化的蟬般稚嫩無依的「我」迴應。原來如此,我這下明白了每到清晨,另一半床位總會被睡滿的理由。我們是在睡眠中「分裂」了。我之前在阿姨們的對話中曾經聽過「分裂」兩個字,這是學校不曾教過的現象。眼前這個可憐的「我」,因我的任意行動,使得現身地的原訂計劃被大幅打亂。
這時,一顆流星拖著長長尾巴從「我」對面的天空劃過。
「啊,是流星。」
我喃喃低語。
「ㄌㄧㄡˊㄒㄧㄥ。」
「我」重複說道。
寂靜無聲的夜裡,全世界空氣彷彿都隨著新生的「我」重新改造。滿天星斗下,思緒也飄到更深的地方。總覺得有種彷彿接近宇宙核心的感覺,我喜歡這種感覺。
「其實你應該在『家』裡醒來的。」
我對「我」說。
「ㄐㄧㄚ?」
「我」重問了一次。
「嗯,有屋頂的『家』。有了屋頂,會實實在在把你跟宇宙隔絕,不能像這樣看星星。聽起來可能像藉口,雖然我是在『家』裡得到意識的,卻很想像現在的你一般在星空下誕生吶。不過,這可不是『一般』狀況噢。將來,說不定接下來會有連我都難以預料的困難等著你。我必須先為這件事道歉。對不起。你的出生方式並不一般。」
「我」沉默半晌,接著站起身,朝向星空用力舒展。
「我,無所謂。」
聽到這句果斷回答,讓我對這個「我」有了親切感。這時,地下傳來地鳴般的沉悶聲響,同時微小震動伴隨而來。「我」看著我,理所當然地展現出一副期待對方解說的神情。
「這裡在『移動』。」
總之我先簡單地回答。「我」乍聽之下一臉訝異,我說:
「我們得上學,天亮前努力趕回去吧。你我幸運的話,床位一定會還留著。現在最好不要走開。夜間行動容易被水鼬攻擊。那可是會致命的噢。」
「我」默默點頭,又乖乖坐下。
蓄水池那方,聽得見睡得迷迷糊糊的水鳥夜啼聲。彷彿永無止境,好似對著漆黑夜色半信半疑地叩門,聲音深深沁入身體。
關於水鼬,還沒聽說誰清楚看過。然而,我在學校曾學到過,水鼬是如何狡猾地置我們於死地。他們總趁行走之間,毫無預兆奪取我們的血液。失去血液的「我們」(可能)在絲毫不覺的狀況下當場消失。夜晚本就屬於水鼬的勢力範圍,必須予以尊重。如果無視於此,肆無忌憚在夜裡行走,就會遭到這種悲慘遭遇。水鼬是夜行性生物,因此幾乎不曾有人親眼目擊。市內資料館儲存了古老的水鼬蝕刻畫,教科書裡登的也是這張畫而非照片。外觀像披了一件黑色斗篷,看來很不可思議。又或許是蝕刻畫的關係,細部非常清楚。作者可能是某位阿姨,也可能是某個「我」。無論如何,這張畫年代已久。說不定黑色斗篷也是蝕刻效果所致,原本是黃色或粉紅色。但是,這真相不明所帶來的恐懼感,實際上對我們對水鼬有多殘忍的想像推波助瀾,夜晚外出的危險性也因此烙印腦海。
「被水鼬攻擊。」
過了一會兒,「我」重複著說,然後。
「被攻擊。」
他再次重複。聽來有種奇妙的感受,但,我想或許他還無法理解「被攻擊」的涵義吧。
「就是消失的意思。」
「消失。」
「就是從世界上消失喔。啊,我懂了。不用擔心,這件事本身並不可怕。因為我們數量很多,個體消失一、兩個本身不算什麼。只不過會讓『家』的構成人員失去平衡而已。另外,水鼬是一群真面目不詳的傢伙……」
遠方,傳來動物群集般的細微嘈雜聲。「我」轉頭望向聲音來源。
「那跟我們沒有直接關係。可能是邊境地帶另一邊的大海發生什麼事了吧。學校很快會告訴你,我們的島嶼,四周圍了一圈叫『邊境』的沙地,大海則是在那之外的世界。我們的同伴從那裡取得資源,送到工廠加工,當成營養分配給我們。」
對方明明沒問,我卻一股腦說著。想想,我還是頭一次遇到能談論這些事的物件。
「嗯。」
「我」似乎聽得興致高昂。
「大海,是怎樣的地方?」
他問道。
「不知道。我沒看過,我們不能去那裡。」
「為什麼?」
經他這麼一問,頓時讓我困惑。
「因為沒必要呀。我們本來就『不能出去』。」
我如此回答。
「嗯。」
「我」就此沉默,卻有陣難以形容的感慨湧上我心頭。仔細回想,「為什麼」、「為何」之類的字詞,除我偶爾用到以外,幾乎沒從其他人口中聽過。
夜色的漆黑程度開始有些許稀薄減少,我催促「我」起身,往「家」出發。越往前走,身後遺蹟也越形渺小。很快就要離開遺蹟群了吧。即使如此,或許還是少出聲為妙。四周黑夜依然深沉,或許正逢水鼬出沒的最後時間。
我倆終於走出遺蹟,進入草原。耳中不時傳來風吹動時分開草叢形成道路的沙沙聲響。當中幾根草莖碰到後頸時,我不禁懷疑是水鼬來襲,下意識擺出防衛姿勢。至少,在把「我」送回「家」以前,我還不能就此消失。我們偶爾以小跑步前進,竭盡可能趕路。
不久,腳底傳來熟悉觸感,終於又踩上圓石鋪設的步道。瞬間,怱覺四周再度暗下,令人懷疑是否回到了黑暗之中,原來是一排叫做「風牆」的巨大樹木映入眼簾的緣故。穿過此地,再經過幾個倉庫,正前方就是我們的「家」。
朝陽正從天空另一方冉冉升起。我急忙登上樓梯,推開「家」門。寂靜室內異常悶熱,像什麼東西在發酵散發的熱氣。我領著「我」,在幾乎躺滿的床鋪中找空位。但願阿姨們還沒提出消失通知。新生的「我們」,一律掛著同樣神情、同樣以側躺的「く」字型姿勢沉睡。理應是再熟悉不過的光景,我卻從沒有如這次般拼了命眺望過。終於,我看到了。
無數的「我們」的床位之中,有張唯一專為「我」準備的床。重新正視它,這感動的凝視對我來說是意想不到的。
「對了,就是這個。」我心想。彷彿是為了尋找「感動的理由」,才有這次遠行。到頭來還是找不到,「感動的我」依然存在。
●騎馬離「家」
就算阿姨們的活勖隨處發生障礙,她們還是已經發覺我擅自離「家」一晚的事。仔細想想,晚餐時間我也缺席了,沒理由不被發現。起床後,她們叫我吃完早餐,立刻前往中控室。
早餐時間一如往常,阿姨把立方體營養物資分配到每人眼前的淺盤中。我看著她們往杯子裡倒水,一邊注意坐滿新生「我們」的對面桌子,尋找「我」的蹤影,尋找那個在星空下誕生的「我」。但很難找到,「我」早已混入「我們」之中了。吃完早餐,我起身走向中控室。
這是我第一次進入中控室。沉甸甸的胭脂色布幕將入口與室內隔絕開來,前方有幾位阿姨站著迎接我,正中央的阿姨(不是之前那位「阿姨」)維持一貫堪稱「明朗的面無表情」說:
「昨晚為什麼在第七遺蹟過夜?」
她冷不防問我。
「天色暗了,我擔心再走動,可能會被水鼴攻擊。」
我答道。站在最旁邊的阿姨,正在紀錄我的回答。
「為什麼去第七遺蹟?」
另一位阿姨問我。
「我想去沙地,親眼看捕獲『資源』的情景。不過最後還是沒走到。」
「以前在幻燈片看過了吧。」
入口處傳來一個聲音。回頭一看,是那位「阿姨」。我稍微放鬆:
「是的。但我想親自去看。」
「為什麼?」
「我想知道理由,為何自己會對那副情景如此感動。」
或許談話物件是那位阿姨的緣故,我的回答簡直誠實過了頭。
只見阿姨們開始低聲交頭接耳,還不時聽到她們丟出「變種」兩字。那位「阿姨」似乎正在非常認真地說服其他人。達到某種共識後:
「去市公所第一準備室,等一下還有指示。」
「阿姨」靠近我小聲說道,聲音聽來有些疲倦。
離開中控室,快步走往市公所途中,遇見新生的「我們」排隊正要啟程去建築新家,裡頭應該有昨晚的「我」。我稍微走近、停下腳步,僅以目光搜尋。「我們」有相同的臉孔、體型和服裝,想必連思考內容都一樣,別說交談,「我們」幾乎沒互相對上一眼,因為對其他的「我」沒必要。所以,如果「我們」當中出現與我瞬間對上眼的個體,我就能肯定他就是那個「我」。這樣就夠了。況且,「我」不會有「停下腳步、感動萬分地向我奔來」的失常反應。老實說,雖有些落寞,但這也證明即使「我」的出生並不尋常,還是能在這個團體中好好存活,對此我也暗自安心不少。
市公所是一棟五層樓建築物。從庭院到中央玄關,有一段緩升階梯,阿姨們正四散各處進行清掃工作。早上遲來的陽光悠長而安穩地照射,映著阿姨們工作的景象看來一片詳和。我們操作「推進棒」時,這裡每天都上演同樣情景吧?對此,我也一無所知。關於這座島,有多少事物是我不知道的呢?
來到中央玄關,一位阿姨等待獨自到來的我,領我走向「第一準備室」。經過正中央走廊,轉兩次彎,來到這個牆壁有著不可思議厚度的房間,發出的所有聲音彷彿都會被吸進去。我摸了摸,分不清是硬是軟,材質詭異極了。至少,它的製造年代遠比「推進棒」晚很多吧。我想起過去常觸控的「推進幫」,質感樸實多了。我有再次握住它的機會嗎?今後又將會如何?掌握不住未來發展,令我緊張得無法坐下,只是站在原地。正想坐時,發現牆壁的一部分突出呈長凳狀,讓我得以坐下。我立刻恍然大悟:原來這正是為此而存在。然而,我現在沒心情怡然往那兒坐下。
記不清自己到底像那樣站了多久,終於生出「坐一會兒吧!」的念頭時,門開了,一位阿姨走進來。
「馬上到水門(lock)。」
她面無表情地轉告我。「水門」,乍聽之下,一時之間聽不懂究竟是什麼意思。然而:
「到那裡找水門管理人(lock-keeper),他會教你工作。管理人有老化跡象,也該找個助手了,然後就可以繼承他。」
她繼續往下說,這才喚起我的記憶。地理課的補充專案中,的確在「各行各業」索引裡找得到這個職稱。水門是把大海的水分汲取到島上的裝置,那細微的開關操作,則是稱為「水門管理人」的專職工作。將重要的水源稱為島上命脈也不為過,水門管理人正如其名,是管理水源的職位,卻甚少被提及。我記得當時,學校也只告訴我們有這個「職業」而已,所以印象不深。
「記得水門的位置嗎?」
「不記得了。」
我實話實說。阿姨點點頭:
「的確沒教過你們詳細地點吶。到時會派馬給你,騎著它去吧。」
上學時曾上過馬術課,我多少會騎。但要怎麼騎到所在地點才是問題吧?我不禁感到疑惑。
「別擔心,這是往來市公所跟水門之間的專用馬,騎上它,自然就到了。」
阿姨回答著,彷彿已看穿我的不安。
「『家』會怎麼樣?」
我斷然問道。此時,阿姨彷彿至此才第一次看到我似地,盯著我看。
「還不知道。」
簡短說完,她伸出雙手輕輕抓住我的肩膀,推我走向玄關。
「喏,快上路吧。今天已經沒準備你的晚餐了,這給你帶著路上吃。」
她把包裹交給我。
「請問,私人物品也不能帶嗎?」
我慌張地問。
「私人物品?」
那位阿姨彷彿聽不懂似地重複了一遍。
「排笛。在學校學過。」
「啊,是這個呀。」
阿姨大大點頭。
「想帶的話就嚷你帶走,他們有下這道指示。抱歉,一時之間不明白你指的是什麼。請在這裡等一下。」
阿姨急忙走出房間,又馬上回來。我大吃一驚,她手上正是我的排笛。
「我們之中的一位幫你拿來了。」
一定是那位「阿姨」,我心想。離開前想再見她一面,但是——
「喏,快出發吧。」
阿姨在一旁催促,邊把排笛和包裹塞給我,我無奈,只好往玄關走去。我直覺感到:走出這裡,就再也回不來了吧。庭院已空無一人,馬廄在庭園後面。待我來到,負責飼養工作的阿姨已牽出一匹栗色馬兒。
「這就是帶我去水門的馬?」
我謹慎地再次確認,阿姨點點頭。
「對。」
說完,她把繮繩交給我。馬鞍旁有口袋,行李便放入這裡。馬兒不理我,只是垂著長長的睫毛趴在原地。我跨上馬鞍,執起繮繩準備出發。為了與阿姨道別,我轉身望去,卻發現她已頭已不回往馬廄走去。
「我們走吧。」
我對馬兒這麼說,隨後疾馳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