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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地森林(第一卷)》第4章
  我有事請教風野先生,撥電話到研究室,對方卻說他請假了。接電話的女士,從前曾待過我這兒的部門,也算舊識了。

  「他好像被襲擊了。」

  她壓低嗓音告訴我。

  「咦?色狼嗎?」

  「不,是暴徒。大概吧。」

  驚訝之餘,我竟脫口而出連自己都難為情的話。還好只是電話。我滿臉通紅,問了風野先生被誰攻擊和原因。

  「不清楚。詳情我不知道,他也一副有口難言的樣子。」

  「嚴重嗎?」

  「電話是他親自打的,聽說還不到住院的程度。只是身心受到打擊還沒平復,今天請假。這很像他會說的話吶。」

  謝過她以後,我掛上電話。思考半晌,再次拿起話筒,一邊翻通訊錄,照著之前向風野先生問來的他家電話撥過去。

  「喂,請問是風野先生家嗎?」

  「……這個聲音……你是久美?」

  突然喊出我的名字:心中不住為之一驚,但他的聲音聽來比平日含糊,而且有氣無力,令我擔心。

  「我剛打到研究室,結果……」

  「哦。」

  風野先生髮出的聲音似乎有點不耐煩。

  「事情就是這樣。我簡直被當成沙包,打得可慘啦。這張臉不能出去拋頭露面,嘴巴也腫了一圈,連吞東西部很難吶。」

  「是誰……為什麼呢……」

  「有機會再慢慢告訴你。」

  「三餐怎麼辦?」

  「哪來的三餐呀,家裡也沒存糧。再說我被又踩又踢的,即使有食物。也沒辦法吃。」

  我知道自己的老毛病又要覺醒擡頭。

  「現在可以去見您嗎?我正好也想請教您一些事……」

  「……可以是可以,我可不需要南丁格爾或姑姑嬸嬸喔。放我一個人自然會好。」

  他先給了一記下馬威。我心想:哼,這樣啊?接著問了風野先生家怎麼走,最後,他自己小聲對我說:「那麼,麻煩帶瓶運動飲料給我就好。」若無其事推翻前言的口氣,不禁讓我懷疑他是否真的不能出門。回答聲「知道了」之後掛上電話。我把幾包還在試作階段、多出來的小包裝ALPHA米放進提包裡,下班走了。

  以位置而言,風野先生家正好跟我的公寓、公司連成正三角。如同我能從家裡步行到公司,公司到風野先生家走路十分鐘就到。

  「我看看,從洗衣店轉角彎進去……」

  應他要求,我途中繞進便利商店,先買了兩瓶兩公升裝的運動飲料再說,之後朝風野先生家方向走去。不知為何,至今我不曾往風野先生家這個方向走。

  只是從人聲喧譁的大馬路拐個彎進去,氣氛竟有了大轉變。行走間,我立刻察覺這兒巧妙避開都市開發範圍,依然殘留著古早平民住宅區的氣息,之所以不曾來過這一帶也是因為這裡明顯與商家或公家機關無緣,也就是說沒有非來這兒不可的特別目的。想想也理所當然。如果有養狗,或許會來散步吧。

  每戶玄關旁的道路,無不擺著絕對是違法佔據的盆栽,或種有植物的保麗龍箱等等,數量多得像比賽。這是生活的氣味,沒錯,生活感。公寓生活就是缺了這個。毋寧說,公寓建造時的概念本身,就有意避開「生活感」吧。然而,這感覺卻喚起我某些回憶,是一種似曾相識的感受。

  想著想著,巳來到一像龍宮的大眾澡堂對面」的風野先生家。

  如他的描述,這是一棟看來即將倒塌的小間木造公寓。拉開診所般的對開式門扉,一樓有大大的玄關,兩側鞋做令人聯想到學校夥川的。微暗的中央走廊貫穿正中間,兩側各有三間住戶並排。跟剛才在路上看到的家家戶戶玄關周邊一樣,住戶的門與門之間也被物品佔據,這副光景在公寓簡直無法想像。然而這裡放的不是盆栽,而是木雕。每尊木雕幾乎與人同高,沿著牆壁整齊擺放,就像一群人列隊站好,井然有序,並散發出樹林般的靜謐氣息。年輕女人、老人、小孩……大概有未來的雕刻家住在這吧。雖然忍不住想放慢腳步、細細欣賞每尊雕像,憶起原本目的後,又開始尋找風野先生的房間。他說租下了左側兩間,但我忘了問到底是靠外側或內側的兩間。一般而言,我們總會認為是相鄰兩間,所以中間那間一定是他的。不過,也有可能出乎意料跳過中間那間,住在頭尾兩間也說不定。

  正煩惱不已時,靠玄關最近的房門啪噹一聲開啟,把我嚇得幾乎快跳起來。原來是風野先生,用東南亞風情的棉質圍巾將臉龐層層纏起。

  「你在做什麼啊?這裡啦,快進來。」

  他說得飛快,對我招招手,又迅速縮回敞開的大門。我慌忙走進去。

  「關門。」

  室內響起異常緊張的聲音,我反射性把手搭上內側把手,帶上門。

  約六疊大的和室裡,鋪著藍色毛毯,對面窗戶也掛有同色系的藍色窗簾。走進室內,左方有個似乎是後來加裝的簡單流理臺,看不出任何使用跡象,風野先生大概不大做飯吧,我心想。

  「請坐。」

  他說道。我在房間裡僅有的一張沙發上坐下來。風野先生找了個坐墊放在毛毯上,盤腿而坐。我想著:哦,原來風野先生也會盤腿呀。對我來說,一切都很新鮮。

  「可以拿下來嗎?」

  風野先生問。我用力點頭。纏著圍巾一定很熱吧。接著,

  「那麼,我拿掉嘍。」

  他鄭重宣佈,然後拆繃帶似地拿下圍巾。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氣。我不曾看過被毆打的人,卻是第一次見到臉孔變化如此劇烈的人。左眼皮嚴重腫脹,讓人懷疑他是否喪失整片視野;石眼皮好一點,但也腫得驚人。嘴角有傷,藍紫色瘀青歷歷在目。鼻子附近的紗布面積大得有些誇張。這副傷容,難怪進食有問題。

  「怎麼樣?厲害吧?」

  他似乎有些得意地說。

  「的確。讓我想到《象人》,那部電影充滿人類存在的悲哀,不過風野先生的傷還有希望好轉,比他幸運多了。」

  風野先生噗嗤笑出來,說我講這番話的樣子冷靜直率又有趣,把臉轉向另外一邊笑了好一陣,說不定他是不想讓我看到他的臉因為笑而扭曲得更厲害的樣子。

  「發生什麼事了?」

  終於進入我最想知道的正題。

  「還能怎樣呢?」

  他依然沒有把頭轉回來,不快地開口:

  「我在電車月臺看到一位老伯提醒幾個年輕男孩子不要抽菸。那些男孩子不只抽菸,怎麼說呢,他們的態度簡直旁若無人,那位老伯才看不下去吧。隨手亂丟垃圾,還大放音樂,完全無視其他行人。看著那景況,我忍不住捏把冷汗,心想:這下會變得怎樣?結果其中一個人開始用非常過分的言詞怒罵老伯,甚至開始恐嚇他。不知是太憤怒或害怕,老伯臉色蒼白。我不禁插嘴說:沒必要這樣罵人吧?你也知道我的外表嘛,對方覺得自己被瞧不起,沒兩下就被打成這樣了。這就叫圍毆吧。老伯馬上叫了救護車和巡邏車……好像還陪我一起坐上救護車,說來慚愧,當時我意識不清,不大記得了。後來護士還給我老伯留下的名片……但話說回來,這不是老伯的錯,我也無意跟對方連絡或要他負責。這種事很常見吶。」

  「不,才不常見呢。老伯敢出聲提醒,現今社會已經少有了。風野先生立刻挺身而出、幫老伯說話,這種態度也很難得。雖然這樣的結果令人同情,但不必小心翼翼地躲躲藏藏。您大可擡頭挺胸呀。」

  「是嗎?但這事又不值得炫耀。我跟公寓其他住戶的交情雖然不錯,但必須一一解釋,實在麻煩,他們還沒看過這張臉吶。不過聽你這麼說,心裡舒坦點了。對了,你幫我買運動飲料了嗎?」

  「啊,在這裡。」

  我拿出預先買的兩瓶飲料。

  「謝謝。」

  說完,他起身拿來兩個杯子,開啟其中一瓶飲料,倒進杯中。

  「你也請喝吧。」

  「……謝謝。風野先生,用吸管喝比較好吧?」

  「……說的也是。」

  「我出去買吧。」

  「沒關係,這種小東西,廚房應該找得到。等等。」

  風野先生再次小心地捲上圍巾,走出房間。廚房可能在另一個房間吧。風野先生會在那裡做飯嗎?他依舊是個謎團重重的人啊,想著想著。不久,風野先生回來了。

  「找到了、找到了。」

  他開心地在我面前揮動吸管。我也回了聲「太好了」。風野先生拿下圍巾(我又心驚膽跳了一次),撕開紙袋、取出吸管,戰戰兢兢地把嘴湊上去。

  「啊,可以好好喝了。鼻子上的紗布真礙事,連喝水都很難。我怎麼就沒想到呢,謝謝你。」

  「真是太好了。」

  我一直對風野先生的身世背景很好奇,現在越來越有興趣了。

  「風野先生從小就很有正義感嗎?」

  「正義感?沒這回事。」

  風野先生突然放低音量,沉默了下來,看來很猶豫,想說又不知該不該說。接著:

  「別說正義感了,我連自己認為正確的事都不敢說,很懦弱。不過,每碰到類似這次的事件,我都會想起一個人。」

  說完,他又沉默了。我還想聽,於是問了:

  「是男生嗎?」

  風野先生無言點頭。他又說:

  「小學同學,姓山根。我的出生地,從前是被封建制度管理的地方。我成長的年代,多少還殘存著這種風氣,可以說是末期了吧。」

  風野先生吸了幾口飲料潤喉:

  「山根同學,不管讀書或運動都稱不上拿手。成績中上,體育中下,大概是這樣吧。長相平凡,就是大部分中間階層的一分子。如果光是這樣,我早把他忘得一乾二淨了。他跟其他會組成團體的孩子不同,似乎沒半個朋友。總是獨自一個人。休息時間也只是孤單坐著。不過,他可沒被欺負喔,只是不大懂玩笑話,又不會主動親近別人。但是,倒也不覺得他曾為了沒有朋友煩惱。

  「某天,我們級任導師好像為了大部分同學沒帶作業而大動肝火。忘記帶的人全被罰站,導師對大家說:明天絕對不會忘記帶來的人坐下。接著,幾乎所有人都坐下了,除了山根同學。面對這出人意料的事態,不曉得導師是不是過度震驚,一時竟啞口無言。

  「這位導師出身郡轄區,因當地教育委員會十分肯定他的教學能力,才來到這所位於地方中央城下町(注1)的小學任教,所以他非常拼命。怎麼說呢,是幹勁十足嗎?好像隨時隨地都在高喊:『我在這裡!』他個子矮小、目光銳利、作風堅毅、個性鮮明,只要有團體存在,就非得以他為中心,否則無法忍耐——他就是這種型的人。想必他也對教育委員會表現這種凸顯自我的積極態度了吧。這種人總是精於討好。日本男人想出人頭地,必須懂得巧言令色。等他們出頭,又重用缺乏實力但擅於諂媚的男人。於是這個深受儒教影響的社會,就如此每況愈下。算了,這不是重點。

  「瞬間,導師對山根同學的意外舉動有些茫然——數十年的小學教師生活,或許這還是頭一連吧——他立刻回神,氣得火冒三丈。大概覺得自己被小鎮學生看扁了吧。他氣得大吼:你不打算帶來嗎?只見山根同學滿不在乎地回答:我有打算帶來。導師又說:那為什麼不坐下?你不敢說絕對會帶嗎?他又答:我可以說我打算帶來,但不敢說絕對兩字。任何情況下都無法說絕對。導師氣極了,臉色大變,不客氣地走到他面前恐嚇:不收回剛才的話,就不準強詞奪理!還作勢踢他。即使如此,山根同學還是不肯說出『絕對』二字……」

  「簡直就是古時候的軍隊嘛。風野先生當時的反應是?」

  我忿忿不平,但內心也認為以當時狀況而言,小孩無法反駁實屬正常。我一邊感同身受,一邊發問。

  「對,你說的沒錯。」

  風野先生皺起眉頭,伸出食指指著我。

  「教育實在可怕吶。不,不該把錯推給教育。之前只知道山根同學有點異於常人,這次他的不知變通和彆扭,讓我看得目瞪口呆。當時的我,是被『看重』的一邊,也就是活在體制下的學生。山根同學的倔強固然令人儍眼,但也讓我很掛念。因為,他說的也沒錯呀,我內心雖然有某個角落強烈地與他心有慼慼焉,卻刻意置之不理。導師叫他不準強詞奪理是什麼意思啊?學校不就是教我們講道理的地方嗎?這些疑問在心中揮之不去,我卻不敢積極面對。也因為其他非學不可的東西以及我感興趣的事太多吧,我不想將時間花在百思無益的事物上,夠膽小、夠狡猾吧?

  「那時,我家權力都掌握在父親手上,他是個以家世作為唯一自我認同的人。當時他正好被公司解僱,整天都待在家裡。母親白天工作回家後,還要拖著疲倦身軀趕著為父親準備洗澡水,熱他晚上要喝的酒、做晚餐給全家。父親幾乎沒外出,卻只是坐在餐桌前等待。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女生,就可以幫忙了。你問我為什麼?因為從小到大都被灌輸『君子遠庖廚』的觀念啊。即使覺得母親辛苦,但在耳濡目染下生長,還以為社會上所有人想法都一樣。於是,我上大學後不久,母親病倒了。在此前一年,他們開始跟母親的公公,也就是我祖父同住。忘了是日子困頓,還是祖母死後祖父日子過得不如意,從我進大學起,家人就搬進祖父家了。祖父是比父親更強勢的父權主義者,很難應付,況且,身為獨生子的我又離鄉求學,現在想想,母親倒下只是早晚的問題,等我們察覺時,她已是癌症末期。儘管如此,父親卻遲遲不肯讓母親住院,還說『我想讓她在家裡度過最後的時光』,聽來很感人吧?我半信半疑,最後證明被騙了。母親從頭到尾都沒被告知病名,直到病危前,還要她勉強撐著身子站在廚房準備三餐。偶爾回家,總會看到那令人心驚的光景。只見母親清瘦的身子搖搖晃晃地走動,在廚房也常不支蹲下,但她還是守著那口灶。我心想,為人母的真是堅強吶。」

  風野先生用力握緊交叉在胸前的雙手。

  「如果是現在的我,一定會大罵:夠了!但當時還處在不知所措的狀態,只一直覺得奇怪,一定是哪裡搞錯了。事情則在母親喪禮後爆發,過了一個月左右,我偶然聽到祖父跟父親談起母親,祖父說:『二十二年啊,良子走得還真快,算起來那筆聘金出乎意料虧了不少,醫院也花了不少錢。』原來,他們只把她當消耗品,嫌母親使用壽命太短而感到不快,她可是我的母親啊!那時起,我心中某種意識覺醒了。也許是受了戰後民主主義、男女平等教育薰陶的成果吧,儘管那只是形式上的教育:又或許是母親從肉身解脫、終獲自由,將她經年累月的憤怒轉移到我身上了;又說不定,那也是我對長期無法幫助母親的自己發出的憤怒。

  「等我回神,我已把紙拉門一把推開,站在祖父面前。祖父用他低沉的聲音鎮定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當時我居然拿著壁盒裡裝飾的日本刀,還作勢拔刀呢。我呆住了。儘管對自己所屬的蠻橫父權社會的自私感到憤慨,然而我表達憤怒的方式和抗議手段,都如此男性化。再爭辯也沒用。我呆住了,真的呆住了。甚至覺得我自己的存在似乎都是將母親逼入死境的遠因。之後我就離開家,再也沒回去過。」

  風野先生說了一大串,似乎也說累了,停下來喘口氣。接著,用吸管喝完剩下的運動飲料,說道:

  「從此我就捨棄男人身分。我沒有動手術,而是指精神和意識上的捨棄。但也不是選擇女人這邊。真要定義的話,我選擇無性。」

  在我眼中,這真是一種極富魅力的生存方式。但有可能嗎?我據實問了。而他回答:

  「單以意識而言,有可能喔。這是決心的問題。首先,必須將『男女有別』和『以生下兩性後代為最終目標的有性生殖』置於自身存在之外。」

  「但是生物做得到嗎?」

  「哎呀,你聽過,無性生殖』吧?性的原本目的在於生殖,但生殖本身——當然要看生物種類啦——有可能在無性狀態下進行喔。況且,更低等的動物都行了,為何身為高等動物的人類做不到呢?」

  「風野先生,這個邏輯說不通。就算意識上想努力達成,但現實問題又是另一回事。再說,這個概念終究會導向『複製』吧?」

  「啊,沒錯,剛才的確有點離題了,我承認。那來談『複製』吧,大家好像覺得複製違反生命倫理,總是引起議論,但它真的那麼十惡不赦嗎?」

  「但對於物種來說,還是有變異的繁衍方式存活率比較高呀……」

  「嗯,最後大家都是因為這個理由而反對。但是,舉例而言,植物中的竹子也是『複製』的喔,紅花石蒜(注2)也是。無性『複製』的植物比比皆是,但它們也從未輕易絕種。這樣看來,這是相當優秀的遺傳因子吶。它們是進化到某一程度時,決定這樣就可以了,這不是很清高嗎?然後在不同生育條件下,後代也各有異,不管如何還是會產生各自不同的個性,有這種程度的個別性就夠啦。」

  「總歸最後還是優生思想呀,我無法完全贊同,而且進化的可能性……」

  「進化?與其說進化,退化或惡化的可能性更高得多,也有可能一代不如一代喔。優秀雙親生下青出於藍小孩的案例不多見。不然,假設,有些人個性溫和、愛好和平,複製再生這些人,人類不就有希望迎向光明未來了嗎?如果這就是優生思想的話,那隻要優生思想就夠了。再也不需要演化,也不需要繁榮,接下來我們又該往哪兒去呢?」

  風野先生幾乎沒停下換氣,滔滔不絕地說著。我被他的氣勢壓倒,只是專心洗耳恭聽。他好像又說累了,暫時靜下來。我這才戰戰兢兢開口:

  「我還是覺得,有性別之分的世界比較多采多姿……」

  然而這微弱的反擊似乎成為導火線,風野先生更激動了:

  「兩性存在的快樂跟害處,你選哪邊?根本像穿著衣服走路的生殖器官,腦袋瓜裡只裝了海綿體的男人到處都是喔。」

  「既然您這麼說,女人不也是嗎?有時候也會有那種想把一切全都收進子宮裡的慾望呀。雖然我不曾有過這麼強烈的意識,但最近也漸漸覺得,身為女人真難受……」

  我想起卡桑德拉,有感而發地說。

  「是沒錯啦。但女人造成的危害範圍比較小呀。男人的性自我認同基礎中本來就有勝利者、支配者的成分。隨他們任意而為的話,用不著多久,世界立刻就毀啦。強姦累犯的男人,應該依法去勢,這對他本人來說也是鬆了一大口氣。與其過著被性慾支配控制的人生,這對他本身也算一種解放和拯救吧。」

  風野先生趁勢接著又說:

  「少了這類刑罰,性侵罪犯只會一再出現,明知如此卻放任不管,令人覺得大環境是否對這類犯罪採取了某神程度的縱容,這便是自古以來男性社會的風氣使然吧。」

  我不禁嘆了口氣。

  「愈來越像極度似是而非的女性主義者聚會了。」

  「久美小姐。」

  風野先生改口嚴肅地喊我。

  「是。」

  「你呀,從剛剛開口閉口就是優生思想啦、似是而非的女性主義者啦,或許你想借此牽制我,但千萬不能受這種言語譴責的恐嚇,這種語詞上的歸類標籤,正是人們想說出正確想法時的最大障礙喔。」

  「……是。」

  我本來是到這兒探病的,不知何時,反被對方激勵了一番。真是奇妙的發展。我想也沒想過。

  「……不過……既然如此,風野先生,您希望這個世界變得如何呢?」

  「……變得如何?」

  風野先生挑起一邊眉頭。我發現這個措詞太男性化,與風野先生的主張背道而馳,慌忙改口:

  「是基礎,您希望這個世界建立在什麼之上?」

  「我才沒想過『希望世界怎麼改變』這種不自量力的事呢。至少,剛才提到的那種『男性』,我放棄了。」

  「……可是,我倒覺得您很有攻擊性啊……」

  風野先生嘆了一口氣。

  「被你戳到痛處了……這也是我的煩惱……搞不懂哪……」

  說著,他往後躺下。看來他真的很苦惱,雙眉間堆起皺紋。

  「這次的事件也是,原因在年輕人徹底欠缺對長輩的敬意。至少,這種現象幾十年前還幾乎看不到。我一直痛恨的儒教精神,最後竟名副其實地成為日本人的根本精神支柱了嗎?一旦當它崩壞,所有道德、秩序都一齊淪喪了嗎?曖,不是這樣吧。日本人只有這項資產嗎?比方說最初的日本人呢?佛教或儒教等宗教傳入前的日本人呢?泛神論(注3)呢?薩滿信仰(注4)呢?缺少宗教力量,人類就會逐漸變成野獸嗎?變得像那群年輕人一樣?沒這回事吧,應該有其他路可走。」

  語畢,風野先生閉上雙眼,想必在沉思吧。聽見他脫口而出「年輕人徹底欠缺對長輩的敬意」那刻起,風野先生的成長背景就清晰可見了。然而,眼前這個人應該是跟所有這些觀念一路對峙至今的吧?

  我不禁嘆口氣。

  「總覺得,我也放棄了……」

  我吐出這句話。

  「咦?」

  風野先生睜開一隻眼。

  「放棄什麼?」

  「女人。」

  風野先生張開雙眼。我對那雙充滿問號的眼睛點點頭。接著,我說了未曾向他提起的卡桑德拉事件來龍去脈。就連上次遺漏沒說、關於卡桑德拉令人不快的言行,也全盤托出。

  「嗯——」

  聽完,風野先生髮出呻吟般的聲音。

  「不過呀,只是這樣,你就說放棄女人了?」

  「你還說別人呢。」

  我愣住了。

  「我呀,已有了相當歷練,一直都很懂得人情事理。再說,卡桑德拉令人不快的地方,並非僅限於女人才有的喔,而是愛偷窺、好奇心等這些壞習慣。其實可以單純還原到人格問題上不是嗎?若是這樣,毋寧說有這類問題的男人還更多呢。男人的嫉妒心有多根深柢固,你知道嗎?」

  「嗯……這個嘛,好像跟我想表達的不大一樣……」

  毋庸置疑,我下意識想放棄女人身分的念頭,比起風野先生賭上自身存在、決定不做男人的想法,兩者分量截然不同。不想當女性、也不想當男性,到頭來,就等於不想當人了不是嗎?風野先生尋尋覓覓的道路,是非女性亦非男性的純粹人性——是吧……但是呀……不論女性男性一概否定不但不好,這其中分別還是有好處的呀……

  風野先生似乎累壞了,當我默不出聲認真思考時,他已沉沉睡去。我無可奈何,只好環顧四周打發時間。整體而言,不到過度整齊的程度,也不會凌亂過頭,除去異常大量的書本,這房間算正常吧。不過,我也不常有拜訪男人(用在他身上正確嗎?)房間的經驗就是了。

  從發酵專門書籍到完全無關的領域,他的藏書範圍相當多元。

  這個人還真特別哪,我心想;一邊望著那張看來痛苦的睡臉。

  差不多該打道回府了。正要起身時,傳來咚咚敲門聲。一時間我很困惑到底該不該應門。不過,風野先生立刻被聲響吵醒,回了聲:「來啦!」然後緩緩移動身軀走向大門。

  「什麼事?」

  他問。

  「風野先生,拜託你管好惠子。昨天晚上,她跑到走廊閒晃了喔。」

  惠子?我不禁豎起耳朵。

  「知道啦。我把她帶走了,放心吧。」

  「那是今天早上的事吧?她現在就從縫隙裡溜出來,往二樓去了喔。」

  風野先生大大嘆口氣。

  「那我現在要開門了,別嚇到喔!」

  就算您這麼說,還是不可能不嚇到。風野先生,還是先做個簡單說明,比較保險吧……我正想好言相勸時,外頭傳進彷彿從丹田使勁擠出的高分貝駭人慘叫聲。接著,

  「發生什麼事了?」

  聲音聽來相當無助。這時,門外那位發出慘叫的來客,反射性地與我四目相接。這種狀況下該說什麼才好呢?說「打擾了」也不大對。總之,我很快點頭致意,對方也回禮了,風野先生自然而然擔任起介紹人的角色:

  「這位是久美小姐。聽到我受傷,她特地來探望。久美,她是優佳小姐,住在對面,是位雕刻家。」

  「還不成氣候啦。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突然在風野先生房裡撞見我這個「女性」,「優佳小姐」的認知彷彿只像看見一個來家裡玩的同學。她身上穿著類似硬帆布的棉質工作服。雖然沒化妝,但也許因為還年輕,讓人覺得是個魅力十足的女孩。風野先生誇張地嘆氣:

  「我不想再說了。久美小姐,拜託你嘍。」

  才剛對我說完那許多,也難怪他會厭煩;儘管自己也覺得太順從風野先生,還是體諒他的任性,把事情經過告訴未來的雕刻家優佳小姐。她的反應異常憤慨,大喊:那些傢伙應該被判打屁股!我在腦中想像起她雕出一整排赤裸臀部的畫面,不禁失笑,被風野先生狠狠瞪了一眼。優佳小姐繼續說:

  「早跟我說,就可以來照顧您了……不不,至少能幫忙買必需品。」

  「太麻煩了啦。」

  「果然很有風野先生的作風。不過,不管管那些孩子的話,又要合而為一嘍。」

  「已經沒關係。時候也差不多到了,他們在尋找最適合製造子實體的地方。二樓啊?考慮得真周到。大概是在中途天井的窗旁邊吧。」

  「今晚對吧。」

  「今晚。」

  說完,兩人相視點頭。在「裡頭的房間」中什麼事情似乎正在進展,我無法理解,於是問:

  「請問……可以的話,能不能告訴我,你們在說什麼?」

  「啊,抱歉。」

  風野先生慌忙回答,優佳小姐說:

  「風野先生在裡頭的房間培養黏菌,也就是變形菌。雖說是菌類,最近卻變成原蟲狀到處移動,我才向他抱怨的,因為一經過走廊,就會弄得髒兮兮的。」

  「抱歉啊,不是一直都是這樣,這種狀況最近才出現不是嗎?總覺得這陣子溼度莫名地高,大概跟怪天氣有關吧。」

  「什麼都好,看來很像吐了滿地的痕跡哪……」

  風野先生瞪了優佳小姐一眼,問我說:

  「要看他們嗎?」

  我不假思索地點頭。風野先生神情滿足地說:

  「歡迎。」

  說完,他率先起身走出去。走廊上的木雕群,原來出自優佳小姐之手,知情以後,它們突然栩栩如生了起來,真不可思議。

  「你剛剛叫的惠子是……?」

  「啊,是變形菌的名字。」

  優佳小姐對我說明,語氣中帶著「真拿她沒辦法啊」的親暱氣氛。

  「請進。」

  說著,風野先生開啟房門,室內光線微暗,雙眼要花些時間適應。房間正中央鋪著藍色塑膠布,光這樣已經夠不尋常了,上面還放了像是要栽培香菇的碎木頭。而且,房內隨處可見黃色顏料潑撒滿地的痕跡。這股異常氛圍,跟發生意外事故後散發出「此地曾經歷事故」的過去式氣息不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現在進行式。

  這兒的空氣與外界明顯不同,集聚著一團濃烈氣味。若硬要形容,就是充滿黴臭味與粉塵,某種分解作業彷彿在分秒不停歇地一股勁兒祕密進行……

  「這個黃色痕跡是……?」

  「變形菌,優佳小姐就是在抱怨他們。這是小保,那是綾乃。把他們養這麼大,你想要花多少時間呀?小保跟綾乃,都是從惠子那裡分出來的。」

  彷彿感受到我滿是疑問的視線,他又說:

  「偶然機會下,他們誕生了——該說分裂吧。這是分裂前跟我待在一起的同事的名字,我想也算緣分,就借他們的名字命名了。」

  被稱作小保跟綾乃的不可思議「生物」,像是小孩用黃色蠟筆恣意畫出的扇狀線條,看來不像在活動。

  「……好溫馴啊。如果他們是『活著的』話。」

  「太失禮了。現在他們可是進入了前所未有的活動期哪。不過,一小時只能移動幾公分,也難怪你會這麼想。就算如此,他們可是正在以全速移動喔。」

  風野先生簡直像寵小孩的典型父母範本,眯眼微笑起來。

  「你問我為什麼移動,是他們終於找到製造子實體的地方嘍。對散播孢子來說,這裡是uo_值最高的地方。聰明吧?」

  「在這房間裡待久了,會腐爛喔。」

  後方傳來優佳小姐的聲音。

  「才不會呢——哪有這麼快。」

  風野先生慌忙對不禁顫抖了一下的我說。我從容點點頭:

  「對了,這是在哪採集到的?」

  優佳小姐也來到門邊,

  「就是嘛,我也沒聽說過。在哪裡抓到的呀?」

  優佳小姐說了「抓到」,我腦中忍不住浮現風野先生手持繩套、試圖捕抓逃竄變形菌的畫面。像要訂正這兩個字似地,風野先生伸出食指對著優佳小姐說:

  「要說『採集』,公司中庭有棵大慄樹,初春時被砍伐,樹墩冒出的分泌物,隨著當時天氣變化,濃縮的糖分也增加了,繁殖出好幾株有意思的酵母菌。我研究過樹液酵母,所以每天都去觀察。後來樹液分泌量越來越少,酵母菌也把全盛時代拱手讓給絲狀菌……」

  再說下去似乎沒完沒了,我開口提醒他:

  「也就是說,在樹墩的盛衰榮枯演變史當中,曾經出現您喜歡的變形菌,對嗎?」

  「沒錯。剛開始只是有點好奇罷了,我對變形菌也不大瞭解,只覺得,真是奇怪的孢子哪。」

  「培養期間,慢慢產生感情?」

  「可以這麼說。我想知道他們能長多大……」

  「想要挑戰極限嗎?」

  「算是吧。結果也真的大到不可置信的程度喔。有一陣子,惠子的直徑好像有八十公分左右。」

  「就在那時分裂出小保跟綾乃嗎……」

  「惠子移動時,我想把她拉回來,結果不小心弄斷了。」

  風野先生難過地說:

  「放在附近的話,馬上會開始合體。但我想,與其讓她拖著龐大身子移動——會留下類似蛞蝓爬過的痕跡——不如保持現狀吧,移動後的痕跡清理起來也輕鬆。優佳小姐不抱怨就好了。」

  「一般人會飼養這個嗎?」

  優佳小姐嘆了口氣:

  「被房東知道的話……在他發現前,萬一這些孩子製造出子實體、釋放大量孢子,這棟本來就快腐朽的木造公寓說不定會就此……」

  「在那之前,我會想辦法的啦。」

  風野先生髮起脾氣來。那張腫脹的臉原本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這個反應實在太好分辨,就連腫脹部分也似乎反映出他的情緒。

  「那麼,總之先想想往二樓去的惠子該怎麼處理吧,先製造出子實體的好像會是她。」

  優佳小姐冷靜地說,走到外頭,指著樓梯和可能蔓延的方位。像是懾服於這股氣勢,我們也跟著走出去。樓梯途中有轉角平臺,從此地再延伸到二樓。轉角平臺上方開了一扇採光良好的窗。由於是霧面玻璃,柔和的光線從那裡照進來,一直照到樓梯下方。手掌大小的黃色變形菌,就黏附在轉角平臺與一樓中間地帶附近的牆壁腰板上。

  「惠子,辛苦你了,竟然能找到這裡。」

  風野先生直掉淚,我心中感覺奇怪。儘管風野先生之前表明「我不留後代了」、「我厭倦被DNA支配的生存方式」,然而,他心中又是如何定位對這些微生物的偏愛之情呢?難道只是將原本追求異性的原欲,轉而關心其他生命活動罷了?就算跟自己種類不同也無妨嗎?或有其他答案?

  「請快想點辦法嘛。」

  優佳小姐不帶感情地繼續催促。

  「知道啦,真是的,人家都受傷了還在養病,真是沒同情心。」

  風野先生不住嘀咕,一邊從剛才的房間拿出水桶和粉刷牆壁時用的鏝刀。水桶中裝有碎屑般的東西。

  「對不起喔。好不容易都到這裡了。」

  風野先生溫柔地望著變形菌,一邊把它舀入水桶。這時,他轉向優佳小姐說:

  「你不想看看子實體是怎麼製造的嗎?」

  口氣彷彿在譴責她。

  「當然想嘍。不過,對我來說,儲存這棟建築物更重要。而且,我的雕像幾乎都是木頭做的,危機四伏吶。」

  「惠子他們是吃朽木長出的細菌或黴菌沒錯,但不啃蝕消化木材本身呀。」

  「總之,只要他們還在外頭亂跑,就會到處邊覓食邊移動吧。這樣一來,也不知我的作品何時會被盯上哪。」

  「有什麼關係嘛,稍微碰一下——只是輕輕從表面經過而已,假設真有可能的話。」

  「別嚇人了,這可是一種騷擾行為喔。」

  這下風野先生再也無法回嘴。

  「我懂了。這樣吧,不好意思,久美小姐,你能幫我把惠子拿到公園放生嗎?」

  「咦?我嗎?」

  我嚇了一跳。到公園傾倒這種東西,根本是丟棄非法垃圾的現行犯。我表明想法後,風野先生失落地說:

  「嗚——你們一個個都好冷淡。」

  我和優佳小姐面面相覷。

  「天黑以後,我們陪你一起去——可以吧?(這時,優佳小姐徵詢了我的意願,我點頭)請風野先生您親自放生。我們會幫忙注意附近有無行人經過。」

  「啊,就這樣好了。」

  風野先生似乎很滿意。看來,他還是很想親手放生吧。

  「二樓也有人住嗎?」

  我對這棟公寓燃起興趣。

  「二樓住了三個人,都是學生。一女兩男。打工之類的外務很多,常常不在家。都不算太愛乾淨的人。」

  優佳小姐對我說明。接著,我問了自己一直都很好奇的走廊雕像。

  「那是我的畢業製作。每個人一生中,意義最重大的事——這些事旁人看來毫不起眼、但在死亡瞬間像跑馬燈掠過腦海。我在想,能不能把它們用宛如時間凍結的樣子表現出來呢?離完成階段還很遠就是了。」

  「哦哦,原來如此,總覺得很吸引我哪,有種說故事的感覺……」

  我明白了她的用意,我這番評論讓優佳小姐很開心。

  「這是誰?中間這個女生,神情看起來很專注。」

  「這個啊,小時候的玩伴。這女生跟我年紀差不多,剛好同住在三間並排的屋子裡。偶爾也會吵架,但我們感情很好,我們的媽媽也是。有一次,中間房子跟右邊房子的分界線,闖進一隻迷途小貓。那條分界線,是隻能容一個小孩勉強通過的小巷,非常非常窄。其實這邊原本是三間房子連在一起的長屋,但設計者費了一番感人功夫,區分出三戶人家,結果就出現連人都走不過去的小巷。不過,小孩子還是用盡辦法側身打橫走過去——三不五時會擦過牆面,把棉布洋裝弄髒——總之,我們很喜歡這條小巷。靠近巷子地面的家中地板下有個通風口——通過這裡時,光裸的腳踝總傳來一陣寒意——小貓好像就從這裡跑進去的。通風口裡傳出『喵喵』叫聲,所以我們猜是小貓,還取名『小咪』,大家都很疼它。但不可思議的是,任誰都沒見過小咪。只聽見聲音。我們常把魚乾、柴魚飯放入通風口……嗯,它應該有吃。因為食物不見了,地板下也常發出聲音。某一天,聲響突然停止了。我們很擔心……想拜託爸媽翻開榻榻米和地板,但這事非同小可,他們不可能答應。於是,大家每天都在開作戰會議……如今回想起來,當時固然天真,我們卻很投入。為了千方百計誘出小貓,考慮在通風口附近烤秋刀魚、從外面挖個洞通到地板下,或偷偷掀起一塊榻榻米、進去一探究竟……後來,爸媽主動提議替我們掀開地板。地板下死了一隻動物,想必他們也覺得不舒服吧。結果呢?那裡什麼都沒有。儘管如此,那年夏天每一天凝神專注的日子,我永遠不會忘記。到底是什麼竟讓我們如此沉迷?簡直就像攸關性命的重大事件。即使是現在,我也不能確定小貓到底存不存在,說不定是幻聽呢。」

  「其他雕像背後也各有故事啊……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風野先生說,口氣若有所思。接著,優佳小姐說:

  「所以,即使物件是變形菌,但風野先生對自己所飼養生物的熱情,我不是不瞭解。」

  「真的嗎?我倒是看不出來。」

  風野先生說著,顯得有些開心。

  「不過啊,我再宣告一次,講得誇張點,風野先生心愛的寵物,可能威脅這些雕像,也就是把我的人生吃掉喔。就算你再三保證他們不吃』木頭。本身,昨天晚上看見惠子跑到走廊上的時候,嚇得我背脊發涼哪。」

  「我知道、我知道。」

  風野先生悵然若失地回答。

  「我有點受打擊。菌類是分解專家,也是世上最不會威脅其他生物的東西,我本來還認為這是一種理想呢……」

  風野先生看來很沮喪。

  「沒想到我跟這麼珍奇的生命體同住一個屋檐下啊,就像把自己的人生投影在木頭中似的……」

  「真是抱歉了。」

  優佳小姐仰起下巴、理直氣壯地說。我對這樣的她產生親切感,打從內心喜歡這個人。明明是初次見面,卻有似曾相識的感覺。論年紀,她應該比我小上一輪,卻是個坦率好懂的人,用字遺詞不曖昧,意思表達精準,又好溝通。對我而言,這是相當難得的特質,真想跟優佳小姐多說點話。

  「久美小姐,方便的話,天黑前要來我家坐嗎?還是你有別的事要忙?」

  「沒有。」

  正合我意。

  「那,可以的話,吃咖哩飯如何?黃昏時開始煮的,現在吃剛好。」

  事情竟意外順利。

  「咦?可以嗎?」

  我完全將年長者的威嚴拋到一邊了。

  「當然沒問題嘍。自己不想做的事我不會提議。風野先生呢?一起來嗎?您這個樣子也不能出門吧。還是別吃刺激性食物,對傷口比較好呢?」

  「是不大妥當,不過,能吃到優佳小姐做的咖哩飯,光這點就值回票價了。」

  風野先生似乎心情大好,真是個情緒起伏明顯的人。

  優佳小姐的房間,使用大量異國風布料,洋溢跟咖哩頗為契合的氛圍。咖哩飯也很美味,是有濃郁檸檬香茅風味的泰國綠咖哩。是勾起風野先生的回憶了嗎?他聊起在泰國鑑定分離酵母的往事,話匣子一時間停不下來。例如,泰國的發酵食品工廠沒做好微生物管理,卻從汙染菌中飄出難以言喻的香氣……等等。這些話題,好歹跟我的專攻相關,然而優佳小姐會有多少興趣?我內心暗暗有點同情她。不過,優佳小姐似乎習以為常了,沒任何特別反應。

  其實吃飯時,我一直很猶豫該不該在優佳小姐面前提起糠床的事。本來今天拜訪風野先生的原初動機,也是想請教他辣椒粉的事。那麼,就見機行事一點一點透露,至少得傳達重點吧。於是我開口了:

  「風野先生,之前跟您聊過的糠床,我把辣椒粉灑進去,結果奇妙的發酵作用停止了。」

  「喔,那件事啊。」

  風野先生突然換上慎重其事的口氣。也就是說,他又變得寡言了。

  「只是試試而已,怎麼會這樣,我還是搞不清楚。」

  「唔——」

  風野先生沉思半晌,不經意指了指優佳小姐,對我丟擲「能說嗎?」的眼神。我思考了一會兒,接著緩緩點頭。於是,風野先生開始聊起我家的糠床。他敘述得太誇張時,我就從旁修正。優佳小姐是怎麼想的呢——自己正在跟一群有嚴重妄想症的人談話?還是:讓這些危險人士進房間好嗎?——從她的表情不得而知。風野先生說完,她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我懂她的心情。然後她說:

  「我再確認一次,久美小姐所知的,關於這個糠床不可思議之處,簡單明瞭來說就是光彥登場,而在現實中目擊這一點的人,只有那位胡立歐先生。」

  我點頭。優佳小姐繼續說:

  「這位胡立歐先生,小時候跟久美住在同一棟公寓。也就是說,他童年時期生活的地方離糠床相當近。而風野先生沒親眼看過光彥。」

  「嗯,可以這麼說。」

  風野先生表示同意。

  「啊,不過,胡立歐的爸媽好像認得光彥喔。」

  「這樣啊。」

  優佳小姐陷入沉思。

  「我的確也考慮過這也有可能是妄想,但……」

  我謙虛地說了。實際上以客觀角度而言,這個解釋並不突兀。風野先生徐徐開口:

  「產生妄想的過程,或許的確類似異常發酵。就像一顆顆噗嘟噗嘟冒出的氣泡。最後形成令人意想不到的影像……談到人類的精神活動,我們已知跟某些化學物質有關,但或許兩者之間有更密切的關聯。比如說,費洛蒙就是著名的例子;費洛蒙當中又分許多種,具有不同作用,所以,說不定還有些種類能強力支配人類意識底層,卻未被人類發現。」

  「沒錯,也許是某種物質造成集體歇斯底里性的妄想狀態,也不無可能啊。」

  優佳小姐說道;但我能察覺,她內心如此猜測的程度,其實遠比這句話還強烈。老實說,連我也暗暗覺得這可能性很高。但是,身為當事人,又是一個活著的主體,我光是接受眼前的現實就已經費盡全力,對於臨到我身上的狀況,只能誠實以對。不過,要是立場顛倒,我也會跟優佳小姐有相同反應吧。

  「某種物質……比方說,寄生在人類某種精神活動中的菌類……要是真的存在,也不奇怪哪……」

  風野先生專心思考,接著像得到某個結論似地擡起頭:

  「但是啊,我們不要再用所謂『常識』啦、『一般』啦這類的字眼了。」

  「我沒說呀。」

  「就算沒說,但你剛才分析的態度非常男性。只要幾個人眾在一起,就非得有人扮演這個角色不可。我的個性是如此,所以優佳小姐也在談話時下意識出現『理論上』、『現實上』之類的發言,這也不無可能喔。」

  「你說的或許沒錯。但我絕對不是從高人一等的角度看待久美小姐的事,只是覺得或許有可能,希望大家朝這個方向思考而已。就連發生在我自己身上的小貓事件,我也懷疑可能是一種集體歇斯底里哪。」

  優佳小姐神情認真得有些嚇人,她邊思考,邊慢慢說出每一句話。風野先生點點頭:

  「我懂。不過,站在本身也被捲入這件事的立場,我認為自己也必須尋找答案。所以……思,先說辣椒粉吧。剛才突然想到跟癌症形成有很大關聯的癌症遺傳因子。遺傳因子不正常,會加速細胞異常分裂,使息肉變大。酵母也擁有相同序列的遺傳因子,想必這件事跟細胞繁殖息息相關。如果破壞這些遺傳因子,酵母就無法繁殖了。」

  「而您的意思是:加入辣椒粉產生與上述類似的效果了,是這樣嗎?當然,糠床的微生物群不只酵母菌,各色各樣的微生物都與此有關……」

  「我們拿酵母為一例,來想想看吧。人類跟酵母,兩者之間有許多具互換性的遺傳因子。可能因為同樣都是真核生物吧。例如,酵母的『癌症遺傳因子』若是壞死,這時把人類的『癌症遺傳因子』置換進去,又會開始正常繁殖。有趣的是,最近研究發現,細胞性黏菌,不像惠子他們這種多核構造黏菌,而是幾乎以單細胞原蟲狀態繁殖——但水分過多時,會開始進行有性生殖。這時,控制這有性生殖的有力遺傳因子之一,序列似乎也近似癌症遺傳因子呢。」

  「竟然扯到遺傳因子了啊。」

  「不址到遺傳因子,人類的攻擊力啦、支配欲啦,通通都談不下去嘍,真是的。」

  風野先生表情認真(雖無法確知她的表情,但八九不離十)地說。

  待我回神,窗外天色已晚。於是我們慌忙(趕在惠子製造子實體之前)提著水桶出門。天色昏暗,本以為風野先生不需要圍巾了,然而都市夜晚意外明亮,他重新密密實實包起圍巾,卻比不圍時散發出更顯眼的可疑氣息。此時的他,確實不能任其就此獨自外出。我和優佳小姐分別走在風野先生前方和側方,就這樣出發了。水桶讓風野先生提著。

  「哪裡的公園?」

  「附近付費澡堂後面,是一個有小片樹林的兒童公園。」

  優佳小姐回答。

  「離這裡很近,風野先生隨時都可以去看喔。」

  「那裡?太小了吧?」

  風野先生似乎不大滿意。但是,「隨時都可以去看」聽起來似乎頗具吸引力。儘管不甘願,他還是答應了。

  最近外頭總是令人不舒服,怪異溼度持續著,今晚也是如此。問題不在溼度大小,而是在質。氣象學上該怎麼稱呼這種現象?我最近很少看新聞,實在不清楚。

  「到處都灰濛濛的,不覺得最近空氣有點怪嗎?」

  我這麼一提,優佳小姐漫不經心地說:

  「是嗎?」

  難道只有我在意嗎?話說回來,連動不動就抱怨的風野先生,我也不曾聽過他對最近的天氣發表言論。

  兒童公園果真不遠。進去後,只見鞦韆、沙坑和蹓狗的中年男子,當然已沒有「兒童」的蹤影。水銀燈雖亮著,反而將周邊暗處襯得更加黯淡。走到有株樟樹矗立在靠近大馬路邊、隨時隨刻都被車燈照耀的一角,我們便把水桶內的東西往這株樟樹根倒下。

  「再見了,惠子,多保重喔。」

  我本有心理準備會見到更傷感的場面,風野先生卻出奇淡然。我對他這麼說了以後,他答:

  「我才不執著呢。我要自己不能有太多佔有欲,只要惠子幸福就夠了。」

  不知情的人聽了,一定會聯想到男女間的別離吧。誰能料到,這是棄養變形菌的臺詞呢?

  「謝謝,你們兩個都是。再來就是惠子的遺孤了,小保跟綾乃生出子實體之前,還請多多關照喔。」

  這和我沒有直接關係,大概是對優佳小姐說的吧。

  「多多關照什麼?意思是要我允許他們半夜在走廊上亂跑嗎?」

  優佳小姐突然驚醒似地,似乎無法將這句話當耳邊風,鍥而不捨地追問。

  「要你注意別讓他們半夜溜出來。不過,一不注意照到光線的話,又會蠢蠢欲動。他們之所以亂跑,是為了尋找通風、乾燥又照得到陽光的地方。」

  「蠢蠢欲動……?」

  「就是指想要製造子實體。」

  「製造子實體,然後走廊又會……」

  「所以我要你幫忙注意嘛。別讓他們起製造子實體的念頭就好。不過,這已經違反自然了吧。」

  「在那裡飼養變形菌,本身就已經夠不自然啦。你看,惠子跟外面的空氣接觸以後,多有精神哪!」

  事實上,雖然說來不可思議,「惠子」看來的確很開心。或許是車燈照耀的關係,色澤更鮮豔,似乎也更有朝氣了。

  「好像要跳起來似的。」

  優佳小姐再補上一句,風野先生默不作聲。

  「看來,惠子在這裡也能好好活下去。我們走吧。」

  我開口催促,誰都沒異議——大概只有風野先生戀戀不捨吧——我提起水桶,眾人離開現場,先跟大家一起回到風野先生的公寓,打算拿了包包就回家。我開始掛念家裡的糠床了。

  從剛才就不發一語的風野先生,不知在想些什麼,後來……

  「一起去吧,去那座島。」

  他突然冒出這句話。

  「咦?」

  我完全無法會意他所指為何,停下來望向他藏在圍巾下的臉龐。

  「你祖先那座島。」

  「……啊。」

  我終於恍然大悟。

  「怎麼會跟這件事扯上關係呢……」

  我疑惑地問。

  「應該去的。」

  風野先生突然強勢起來。

  「請你稍等一下,這跟你對繼續用不自然的方式飼養小保和綾乃一事有所愧疚的心情有何關連?」

  風野先生再度陷入沉默。不一會兒又說:

  「我要帶小保跟綾乃一起去。」

  他以悲壯聲調說道。

  「什麼?」

  「我要在那裡採集野生酵母。」

  風野先生斬釘截鐵地說。

  「那裡將是小保和綾乃的新天地。」

  「風野先生,您不是在自暴自棄吧?」

  優佳小姐戰戰兢兢問他,似乎有感事情發展至今,自己也有部分責任。

  「請讓我再想一想。」

  我慎重回答,自已也覺得早晚得去一趟,但實在沒有獨自前往的勇氣。話雖如此,我也無意牽連外人。風野先生若肯相陪,是再好不過。然而,身為最重要關鍵人物的我,卻還猶豫不決。

  「越快越好。」

  風野先生斷然地說,一定是擔心小保和綾乃吧。

  這時,突如其來一陣強風,吹得路樹枝椏晃動不已,再吹動沿路招牌發出聲音呼嘯而過,我不禁閉上雙眼。最近,空氣每天都沉甸甸的,這陣風倒是令人倍感新鮮。我張開眼,正想說這個發現時:

  「你們說的島嶼,還有任何親戚在嗎?」

  優佳小姐一臉狐疑地問。

  「這我也不清楚。是聽了不少傳聞,但早就沒連絡了……」

  於是,又回到最初的對話。

  「那麼,總之,連絡看看吧。」

  風野先生態度強硬。

  「就算您這麼說,也太突然了……」

  「這樣一點都不像久美。更乾脆俐落一點去推動這方面的事情不是比較好嗎?帶著糠床去,物歸原主不就好了?這樣一來,你的人生也可以從詛咒中解放,今後也能活得更輕鬆自在不是嗎?」

  事情沒這麼簡單呀……

  我嘆了口氣,然後大家回到了公寓。

  我拿了包包,向優佳小姐謝過今天的咖哩飯,對風野先生說了近期還會再來拜訪,然後離開公寓。

  風野先生這一篇摸不清是往日回憶、信仰自白或是生存方針的長篇大論,依舊在我耳中揮之不去。

  「還有其他路」,他曾這麼說。一定應該還有其他路可走。「其他路」又是指什麼?

  回家路上,我不斷思考這個問題。自太古時代起,放任遺傳因子自由發展的結果,就如同叢林中踩出的獸徑,男人與女人也各自形塑出多種生存方式了吧。再加上文化、土地背景的微妙差距,民族特徵也隨之成形。

  其他路,到底是什麼呢……

  因卡桑德拉而起的風波,讓我往糠床灑進大把辣椒粉,儘管在最後阻止了異常發酵,但糠床本身卻完全荒廢了。該怎麼形容呢?死氣沉沉,毫無動靜。不管是乳酸菌、酵母菌或酪酸菌,都沒有運作的感覺。然而,某處似乎還殘留著微弱氣息,令我莫名相信,所以還維持每天定時翻攪的習慣。

  這,就是在遺傳因子支配下行動的象徵之一吧,也是自古以來的其中一條「路」嗎?不過話說回來,在遺傳因子控制之下,個人的自我發現又會受到多大妨礙呢?所謂的「個人」,又真的存在嗎……對遺傳因子而言,「個人」本像是承載它們的交通工具,竟然開始擁有自我主張,也是一件料想不到的事吧……或有其他可能……?

  我反覆思考,不知不覺已回到公寓。一個小女孩,和一個似乎是她母親的孕婦從管理員室走出來,對我輕輕點頭行禮,看來像要去附近買用品。我看了她們一眼,走進電梯。

  具體而言,卡桑德拉到底是「誰」呢?

  自她消失已過了好幾天,我心中似乎也逐漸浮現答案。身為關鍵核心的卡桑德拉,的確有和母親相像之處,但絕不是「我的」母親。似乎是在親戚的「女人們」底層蠢動、絕不浮上臺面,其存在卻宛如受眾人預設,大家都知道的「某人」。

  試圖將卡桑德拉套在「現實」中的某人身上對號入座,是我太天真。「光彥」出現時也是如此吧。他只是擁有許許多多與光彥相似特質的「光彥」。是我和胡立歐之間共同擁有的耀眼少年,化身為「光彥」來到我們眼前。

  我嘆口氣,走進阿姨房間整理瓦楞紙箱。這裡曾是卡桑德拉的房間,所以讓我一度猶豫該不該來。但是都繼承了這公寓,這點工作應該屬於義務範圍吧。

  其實,我極度害怕看到遍地佈滿蛞蝓爬過痕跡的畫面。但一看之下,到處都找不到。不過,靠外面的幾個紙箱被打開了,想必是那對低俗「雙眼」的傑作。剛繼承這裡時,是我把這些紙箱裝滿,但當時並沒有詳細清點,既沒那時間,也沒那興趣。更何況,阿姨的筆記等物品讓我心生不忍,更提不起勁確認了。

  我再度將這些紙箱蓋上。這時突然想起,之前整理紙箱時,起初幾個箱子內裝了不少筆記本。沒錯,還是按照年代順序排的。我猜是日記類的東西,懷著為棺材覆上泥土的心情,將它們放進紙箱了……

  「啊。」我小聲地叫了出來,瞬間腦中瞬間散發白色閃光。對呀,如果真是日記的話……現在對我來說,還有什麼比它更有必要呢?

  心跳聲越來越快、越來越大。

  注1:以諸侯居城為中心發展起來的城鎮。

  注2:學名為Lycorisradiare,日文名「彼岸花」(Higan-bana),石蒜科(Amaryllidaceae)多年生草衣,原產於中國長江流域,有鱗莖,廣憜圓形。葉帶狀較窄,色深綠。七至九月開花。花莖長三十至六十公分,頂生傘形花序,花瓣倒披針形,向外翻卷,雄蕊和花柱突出,色鮮紅。蒴果背裂。日人認為彼岸即為死之國,多以此花為不祥之物。

  注3:Animism,原始信仰,相信萬物皆有靈。

  注4:Shamanism,古老的靈性修行,規自然為靈性和療愈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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