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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地森林(第一卷)》第8章
  人未必熟悉自己出生之處。

  因緣際會誕生於此,然因求學之故從小便離開島上的我,就更不用說了。即使回到島上已度過幾十年,依然認為自己對這片土地所知不多。

  以下,我將記錄關於這座島上某個特殊之處,為了敘述此特殊處,我認為,若把我們家族所引起,同時被捲入其中的某個事件也一併記錄下來,將非常有助於說明它,所以我在此將寫下部分來龍去脈。

  本島位於距本土十分遙遠的東南東海面,風孕育出自南方湧起的溼熱,毫無阻礙往島上直吹而來。因此,呈現亞熱帶植物林相的窪地;以及受牆壁般聳立的南側高山守護的標高六百公尺臺地,都是本島特徵。南側山頂受上升氣流影響,總是為雲層籠罩,時常降雨。西北方有片面向大海的扇形地包圍著一座小漁港,這兒也是本島最大的集落群居地。生在這座島上的居民中,若說男性都是漁夫也不奇怪。事實上,從事山林工作,或在少數開墾地耕作維持生活,與大海無直接關係的村落也不少。拜南方降雨之賜獲得豐沛水氣,某些耕地亦累積了好幾千年的腐植土層,收穫量還算差強人意。如無特殊狀況,應能靠此餬口。

  島上大致分為五區,每區各有地主。我出生的上淵家,被視為地位最高的家族。自古以來,上淵家即擁有包括漁港在內的西北方土地。房屋雖建在能俯瞰海面的高臺上,但若要到海邊,事實上必須繞一段遠路下山不可。五區地主之間,彼此都曾在某代通婚過。身為上淵家繼承人的長男——重夫,深得東區地主賞識,卻不願與這位地主之女締結婚姻。這位重夫,就是我的長孫。

  大正元年,島嶼南端上空湧出積雨雲,全島籠罩在雷雨之下、即將進入梅雨季節的前一天,重夫搭上清早的接駁船,跟來自西南邊一個叫「鏡原」的村子的女孩離開島上了。

  當時,聽聞這件訊息的上淵家當家——重夫的父親,也是我兒子有一,因而中風病倒,妻子也跟著臥病在床。出入上淵家的人,全都低頭不語,屋內一片靜默無聲。類似的私奔騷動,以前也發生過。然而,跟那個村子的人私奔,重夫算是有史以來第一人。認得重夫和女孩的漁夫,在清晨的漁港碰見他們。漁夫出身於西邊村落,曾拿區公所發出的通知到鏡原,在那兒看過那女孩,所以記得她的臉。若非如此,沒人會特地造訪鏡原。然而,這並不是指一般人唾棄鏡原出身的人,毋寧說是村人們對這個位於幽深谷地的小村落存有一份畏懼,甚至是一種崇敬之情。這座與世無爭的山間小村落有個特徵,他們不與其他村落通婚,簡單說,沒有婚姻這回事,不能想像只有幾戶人家的小村落能獨自長存延續幾百年。眾人間暗地裡流傳極富神話色彩的謠言,都圍繞著一箇中心,那便是:「那村落不必靠生育延續世代。」聽來簡直不像人類,不,就連比人類更早出現的生物都稱不上。然而一切只是謠言,無法分辨真偽。再說,平日談話時,他們也極少成為話題。至於他們與山腳下的村人,也只維持最低限度的接觸。他們不但無意融入村人所代表的「一般社會」,連天氣都不想聊。我們可能跟不聊天氣的人交往下去嗎?在其他土地上或許無所謂,但在這座島上絕對行不通。他們跟我們真是同類嗎?村裡那家雜貨店的年輕媳婦起了惡作劇的心,故意多找了錢給他們,對方卻誠實不欺,只收該拿的錢,值得信賴。此外,他們做的桶子或籠子,全都結實緊密,強韌又美觀,使用好幾種材料編織而成的竹簍和籠子,編法有如數學算式般複雜,足以證明他們的智力非比尋常,不但是島上的人將之視為一流製品,連本土都有商人來特地蒐集採買,即使如此,自古以來,他們只跟島民交易而已。這麼一來,商人只好向島民收購。淳樸島民帶有幾分武士道美學意識,對世俗之人的錙銖必較投以輕蔑目光,而他們的清心寡慾,長年以來備受島民崇敬。

  話雖如此,島民也不至於有意跟他們積極往來。沒人聽說那裡曾舉行婚禮:偶爾見到他們走下山腳,也幾乎不見嬰兒身影出現其中。然而,他們並未排斥外來訪客,不少人也曾因要事走訪鏡原。根據這些人的說法,家族確實存在。但是,不知何故,印象中他們似乎全集中住在同一間屋子裡。既然有墓地,應該也會舉行葬禮才對。市公所好像也會接到死亡通報。只不過,家人突然在某天就增加了,簡直就像從天而降、或從地下冒出來一般。對生育或是與此慾望有關的行動,例如村中青年在祭典夜晚的奔放作為,他們始終維持超然態度。到頭來,島民深信他們與眾不同,定有異於常人之處,但對於這點,島民對島外人士絕口不提,這股約束力之強大,簡直就像將信仰視為連繫紐帶的隱身基督徒(注1)。

  鏡原就是受到如此特別對待的村落。那位鏡原女孩離開島上了,偏偏還跟個男人在一起,男方還是學生,是在他休假返鄉時發生的事。聽到這件訊息,身為男方父親的上淵家主人病倒了,女主人也臥床不起。因此,隱居在同一建地內別苑的祖父,也就是我,再度搬回主屋,掌理家業。

  首先,得去一趟鏡原才行。我完全沒有責怪對方女兒的意思,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只不過,他倆都攜手私奔了,兩家父母還是有必要談談今後事宜。當我正想尋找熟悉鏡原的帶路人時,自稱女孩父親的人出現了。對方在鏡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也曾為交涉事務和上淵家現任主人有一打過幾次照面。

  男人站在傳統客廳旁的沿廊上等待,環視面對本土的西方海面。待我走進,他便不再凝視女兒兩人應已遠渡的大海,只是正襟危坐等待我。他有鏡原人特徵之一的高挺鼻樑和削瘦面頰,年紀大概五十好幾了吧。

  我們相對而坐,默默無語,對彼此深深低頭一禮。我率先開口,說了:「本打算先去拜訪您的。」

  那怎麼行,我來拜託您才對。

  男人口中的「拜託」,是指結婚嗎?真沒料到會從鏡原人口中聽到這個字眼。不,對方還沒說,我一邊告誡自己別貿然定論,一邊等待對方的下文。只見他嘟噥了起來。

  森林荒廢了。

  這下我不知所措了。鏡原的人果然不能以常理判斷嗎?他們無法正常對話嗎?雖然內心多少有些混亂,但因為平日習慣,不會輕易外露內心動搖之情。

  的確,這陣子以來,伐木業者的確很常潛入山裡。

  由於氣候風土的關係,島上木材品質極佳,近年來似乎可以高價賣出。往山中走去,就能聽到由本土闖入的伐木業者發出的聲響,迴盪在群山之間。男人繼續說:

  山林荒蕪的話,我們居住地的沼澤也會被影響,因為土壤中的水分減少了。

  ……沼澤。我越來越困惑了。這個男人,不是因為私奔事件才來的嗎?事後我才明白,他的確是為此而來,然而,這就是所謂的「切入點」問題吧,我跟男人在這方面完全不同。男人又補充說:

  森林在慢慢乾涸。尤其去年開拓通往內陸的林道之後,情況更惡化。現在還有補救方法,但就這樣任其發展,持續個十年、二十年的話,一定會徹底枯竭。

  這實在令人擔憂,我希望立刻停止木材的砍伐及運出。不奢求全面禁止,但至少該設下讓森林存活的限制。男人持續以沉穩的語調違說這些事,我好不容易找到開口時機:

  關於伐木一事,我都理解了。看到我等耝靈歸去的山林日益荒蕪,我也於心不忍。至今跟市公所多次交涉,卻沒有太大進展。公有土地暫且不管,至少私人土地的部分,再跟地主們商量商量吧。話說回來,我們家長男重夫,好像跟府上的香也小姐一起離家了……

  由於對話主導權完全被對方奪去,只好採取如此唐突的開頭,這讓我十分不安。男人依舊面不改色:

  沼澤出現變化之前,我們就一直定居在那片土地上了。今天雖特地來此懇求您的協助,但我們也認為沼澤變化是早晚的事,可說時勢所趨吧。我們也必須尋找與過去不同的生存之道了。往後或許還會帶來諸多麻煩,還請您不吝指教,目前也只能這麼說了。

  語畢,他和來時一樣低頭行禮,說聲「告辭」便離去。我愣在原地,憶起男人說的「我們也必須尋找與過去一同的生存之道了」,此語是否便是他們對於私奔一事的見解呢?也就是說,鏡原住民都知曉這件事了嗎?儘管如此,還是有必要再跟他們溝通。從小到大學,我一直就讀本土的學校,直到修完法學,回島上接替去世父親擔任小學校長一職為止,我對鏡原幾乎一無所知。然而,已是隱居之身的我,這次勢必得重任一家之主的位置,既然如此,對於極有可能成為孫媳婦的物件,當然必須更加了解對方背景。

  正因如此,我決定拜訪鏡原。

  出發那天,正是翌日,剛進入雨季不久。提到島民的防雨配備,必然是斗笠加蓑衣,但我帶了愛用的英國制雨傘,亦可當作柺杖,套上長靴,喚男僕拉了臺人力車,往南方疾馳上路。走在山間蜿蜒曲折的狹窄道路上,不時可瞥見一幕幕閃閃發亮的藍色大海,然而這天,那片湛藍卻看似如鉛般沉重。雨還沒下。但不消多久,暴風般的激烈雨勢就會降下,雨點也會如碎石般將對著這臺簡陋小車和車伕無情襲來吧。在此之前,我打算先繞道拜訪西南方地主,也就是我最小妹妹的婆家——真柴家。

  這條路,有生以來走過幾次了呢。還沒上本土學校之前,小時候常為了親戚葬禮或法事到過真柴家。當大人的冗長儀式遲遲未結束時,我便負責照顧愛玩的小孩們,帶眾人到山裡探險。此時,被視為靈魂安息地的大海,正是葬禮上注目的焦點,成為儀式華麗的舞臺,我們自然將腳步移往山區。大夥在流經山中的河裡玩耍時,似乎有人沿著河邊小徑從上游走下,是個看來跟我們年齡相仿的女孩。她有一頭像用漿糊黏上的整齊烏黑直髮,肌膚白皙,看來不像島上的人,挑起我的強烈好奇心。跟著我一起來的孩子們,互相竊竊私語說:「是鏡原的小孩。」那是我第一次聽說鏡原的存在。女孩離我們有段距離,站在杉林中盯著追逐魚群玩樂的孩子們。我便邀其他孩子說:她會不會想加入呢?誰來出聲喚她一下吧?孩子們又說:「沒那回事,鏡原的小孩才不會有興趣呢。」彷彿犯了大忌似地慌忙否決。事實上,鏡原女孩的神情不像若有所求,也看不出她想一起玩,就像執行工作般地觀察我們,氣質不像個孩子。說來奇妙,直到現在,這副情景仍然殘存在我記憶中。

  當時,我已開始著手編纂島上地誌,當作年老隱居的工作。古時被中央放逐的京城人士留下的日記或雜記、藩地官員留下的年貢徵收備忘錄、代代相傳的家計紀錄等等,我每天都在整理謄寫這些資料;一路上試著回想,卻始終回想不起其中是否有關於鏡原的記載。這麼特殊的一族,看在眾人眼中不可能毫無感觸,一定有某些傳說才是,我越想越覺得如此。

  ……如果什麼都沒有的話;不,就算有……

  我為當前降臨在兒子身上的不幸感到憂心之餘,亦感到體內湧起一股許久不見的力量。在此,我先坦承:這是一種野心,思及自己或許能為他們留下驚人紀錄;又或許是一種類似使命感的心情。

  相較於本土,除了少數地主之外,本島住家幾乎都是不打地基、直接立樁建成的小屋。房子四周是密林般的茂盛榕樹或芭蕉;住戶之間以高大石牆隔起,建地上蓋有挑高地板,都是本島民房特徵。沿路開始斷續出現這類房屋,一座火警瞭望臺映入眼簾時,也表示這一帶已進入西南方聚落中心了。

  真柴家門扉緊閉,這很少見。拉人力車的男僕敲門呼喊傭人,還是毫無動靜。這時我才感到有異,便下車親自叩門。不久,一個低著頭的下女將門開啟。

  發生什麼事了?

  我問道。只見她訝異地瞄了我一眼,口齒不清地嘟噥著。我不等對方迴應,暫且將她晾在一邊,大剌剌從玄關直接進入屋內,邊喊著守寡多年的小妹之名「阿雅」。

  大哥。

  設在玄關旁的西式房間裡,傳來小妹喊我的微弱聲音。

  什麼,原來你在這裡啊。

  我走進房間。

  這次鬧出這麼大的事,我卻沒去探望有一……

  個頭嬌小的妹妹阿雅,坐在蓋著白色除塵罩的椅子上低頭致歉,提起我那中風倒下的長男。她臉色蒼白,看來十分僵硬。

  喔,那不要緊。就算來了,病情也不會好轉吶。倒是你家大門,怎麼關起來了?又不是避忌(注2)。

  本島多數房子的石牆,通常會將出入口部分留空,且不裝門板。像本土那種橫樑木門加上木製門板的設計,大概只有地主家才見得到。即使如此,平日還是保持開放狀態,只有家門遭逢不幸時,為了防止那戶人家的不幸散佈到全島,才會緊閉大門。一般人家則用板門代替,暫時封閉出入口。

  面對我的疑問,阿雅一語不發。我突然驚覺,窗外積雨雲逐漸轉暗,像水墨畫般塗滿整棵芭蕉。這片陰影同時也迅速侵入屋內,簡直就像某種生物。明明是大白天,我們卻漸漸看不清對方臉龐。沒多久,雨點開始落下,將這個家包裹起來。

  原來,這叫避忌嗎?

  聽到她低聲喃喃,我終於止不住緊握雙拳的顫抖。我想這並非憤怒。硬要解釋的話,就像迎面撞上被自己所不知的價值觀控制的現實,就是這股悲哀與驚愕。

  大哥不知道吧?你不在島上的時間太長了。

  今年邁入六十歲的阿雅,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為了不被雨聲覆蓋,她刻意將音量提高,一邊依舊以鎮定語氣開始述說:

  重夫這次可是闖下大禍吶。

  小雅如是說。「這我知道,不過都已經發生了,得想想接下來該怎麼做。」聽我說完,小雅嘆氣了。

  重夫曾透露這件事嗎?

  不,我問過有一的媳婦了,他完全沒跟父母提過。雖然有一身體狀況差,無法從他身上問出什麼,但這件事實在太意外,所以讓他病倒了。想結婚的話,直說就好了嘛。

  他們不贊成吧。

  我沉默了。

  我們也都反對不是嗎?況且,大家也希望重夫那孩子跟東邊高谷家的女兒在一起。有跟他住在本土的房東連絡嗎?

  他好像沒回住宿的地方。

  這事重一住在那兒的朋友通知我了。

  這麼說是行蹤不明瞭。不過,我想他不久會連絡,我們又不是什麼問題家庭,我想那孩子也不是討厭家裡,他只是先斬後奏,跟對方結為夫妻,等騷動平息後再請求家人原諒,然後就回來了吧。除此之外,這段因緣沒有其他善後方法了。我是這麼認為的。

  大哥,你不知道鏡原的事吧。

  阿雅語氣徐緩,像在對年幼的孩子諄諄教誨。我突然坐立難安起來。

  是這樣沒錯。接下來我想好好多方調查。

  重夫他呀,被人家利用啦。

  阿雅輕聲但嚴肅地說。

  被利用?

  我頓時大怒,忍不住吼了出來。聲音鑽入激烈雨聲的縫隙之中,往四面八方散去。

  噓,小聲點。

  阿雅東張西望,像要把飛散的聲音收回來似的。

  鏡原人不可能為了男女之情采取行動。離家這件事,一定曾經過所有族人的認可同意,雖然我不清楚其中理由。

  我想起男人說的話……還請您不吝指教,目前也只能這麼說了……

  我不是拜託你幫我找人帶路嗎,我想去那裡看看。

  我胸中湧起陣陣騷動,再度開口問。阿雅回道:

  關於這件事,喜三郎自願接下,他會幫你帶路。不過天氣這麼差,今天先算了吧。

  喜三郎是阿雅的麼兒,快三十了。從本土學校回來後,據說一直為了設立聚落小學而工作,最近我也不常跟他碰面。

  喜三郎熟嗎?

  阿雅沒回答,吩咐女僕帶喜三郎過來。或許是雨聲的關係,聽不見來人腳步聲,不多久便見到喜三郎的身影。

  ……伯父,有一哥的身體還好嗎?

  喜三郎剛進來,便開口問了有一安好與否。重夫的父親有一跟喜三郎是年齡差距頗大的表兄弟,喜三郎將有一視為長兄,敬慕有加:兩人也都是島上成立已久的青年教育組織「眾練」的成員,因此更為交心。幾天前,喜三郎似乎曾來探望有一,我正好因事外出,沒見到喜三郎。

  老樣子。幾乎都在睡,也不說話。山本醫生幫我們找來本土的腦中風專門醫生,但天候不佳,也很難排定船隻開航時間。

  如果有人突然口齒不清或半身麻痺時,島民總是會以「腦中風」來形容。有一也被懷疑患了「腦中風」,我卻不這麼認為。然而,此刻一瞬間的沉默,卻令我心生不祥預感,彷彿已宣告放棄。有一從大病中倖存下來的往後餘生,或許都會當一個島民口中的「纏綿病榻先生」。喜三郎不知是否也心有同感,他突然擡頭說了。

  有些人說:鏡原沼澤有時會冒出不好的沼氣,這才是導致腦中風的真正原因。

  是鏡原的人說的嗎?

  阿雅代替喜三郎回答:

  不,是聚落裡那些害怕的人。

  但是,絕對沒這回事。

  喜三郎像要打住母親話語似地斷然說道。

  這是不可能的。就算那些人所言屬實,沼地的風沒理由傷害有一大哥。萬一他反對重夫和香也交往就另當別論,問題是有一大哥並不知情。

  有人說:這是為了不讓有一找他們倆回來,逼他們分開,所以先下手為強,不是嗎?說不定鏡原所有人都希望如此。

  小雅補充了一己所見:這是聚落大多數人的「見解」吧。

  豈有此理。

  我不禁出聲大喝。太令人不悅了,連我自己都快腦中風了。鏡原那些傢伙,真把人當道具用嗎?

  伯父,這全是臆測。

  喜三郎冷靜地勸我:

  聽說伯父想找去鏡原的帶路人,我才自告奮勇的;不過天氣這麼差……

  外頭雨勢猛烈,要是就這樣出門,身體似乎會被雨打出洞來。即使心急如我,也不打算在此天候下動身。

  我幫你準備過夜的東西吧。前陣子,有一團巡迴賣藝人在分開的小屋留宿。那時吵得連主屋這邊都聽得見,今天可安靜了。

  阿雅一邊說著,然後走出去指示女僕。

  本土才有「男僕、女僕」的說法;但在本島,收容生活原本就貧困的村人,照顧他們的食、衣、住,這些人也理所當然擔起一家內外的雜務工作,當作回報。某些本土學者會以「奴婢」來形容,事實上並不正確。他們若想離開,隨時都能走。回異於「男僕、女僕」之名所賦予的悲慘境遇,這群人之間瀰漫著一種自由豁達的氛圍。儘管沒有固定薪水,但會在每個月的某個節日發放現金;連他們孩子的教育,也由這家女主人一層扛起。要是有流動小販或旅人之類的不遠之客,來到這個找不到旅館的島上,便理所當然被視為地主家的客人來招待。既然來者是客,就不必付錢。此時也會由女主人指揮「男僕、女僕」負責款待來客。比起本土,這兒是行政機關管不到的遠方島嶼,地主家便發揮了類似公共機關的功能,因而獲得島民某種程度的敬重。至於地租,也不到逼人太甚的地步。

  自我上淵家起,地主們所抱持的「尊嚴」,也是基於此一背景構築而起的,倫理上的自負。

  我對喜三郎喃喃自語。

  自稱女孩父親的人——叫什麼來著,我想不起來。明明見過好幾次面。忘了他到底是否曾報上名過。

  叫德藏,對吧。鏡原德藏先生。那裡的人都姓鏡原。

  的確是,慌慌張張的,一時想不起。女兒叫鏡原……

  香也,鏡原香也。

  對。其實,她父親來找過我。總之啊……說來還真怪……他希望我們阻止外人砍伐木材。

  聞言,喜三郎的眼神突然飄忽不定。我看得一清二楚。

  你想起什麼了嗎?

  鏡原村上游山上的土地是我們家的。

  喜三郎低聲回答。

  學校不能缺,診所也是。就算到市公所陳情,也不知何時能如願。總之,資金是必要的。這麼做是為他們好,是為了更文明,砍伐木材絕不是出於私利私慾決定的事。

  我無意責備任何人。

  喜三郎似乎帶著自己也未察覺的愧疚感,滿懷熱忱地辯解起來,於是我困惑了。

  只是我不懂,這跟重夫的私奔事件有何關聯?

  ……德藏先生怎不直接來這個家呢……叫我停止砍伐……

  我們都沉默了。雨勢稍稍變小。帶著某種花香的風兒漫溢甜甜氣息吹了進來,屋檐做得深,只要不過上暴風雨,即使開著窗,也少有雨絲飄入。

  阿雅點亮西式燈座,我這才發現四周相當暗了。

  大哥,我帶您回房吧。

  我點點頭,起身離開西式房間,通過走廊進入和室。那裡已備好飯菜。我沒直接坐下,而是站在沿廊上。雨勢差不多穩定下來了,阿雅和喜三郎也隨後走了進來。

  從前,站在這裡馬上就能望見大海吶。

  從前呀。不知何時開始,林投和椿樹都這麼茂盛了。

  重夫還小的時候,我常在夏天帶他跟其他孩子們來這房子吶。

  回想起來,彷彿才剛發生:一大早,喚醒孫子和其他年幼的外甥們,大夥成群結隊穿過被後方田裡露水沾溼的南瓜葉,一直走到海邊。經過園圃地、穿出灌木叢後,先是一片白淨沙地,然後遍佈著洗衣板般不工整但滑溜的岩石。沙灘上隨處可見積滿海水的淺窪,當悠遊其中的海葵、海兔(注3)、寄居蟹、色彩鮮豔的小魚要隨著退潮的水一同歸向大海時,我們便趕緊趁短短的機會捕撈;或是毫不在意大好機會流失,盡情戲水玩耍。孩子們雖有意讓魚兒逃回海中,卻常未竟全功,半途嬉玩起來,讓好幾條小生命葬送。被海水衝上岸的綠色、紅紫色海草,當中也有能立刻拿來煮味噌湯的材料,一些較機靈的年長女孩便會快速收集起來。隨著太陽逐漸東昇,海水慢慢退潮,沙灘也越顯廣大。記不清是何時了,重夫站在一旁默默望著這片情景,帶著連我都為之動搖、不似孩子般若有所思的眼神凝視著我,曾這麼說:「爺爺,海灘是陸地跟海洋的分界線,連繫著兩邊對吧?」對,我答道。「那,我來保護海灘吧。」他的小腦袋瓜朝水平線方向望去,自言自語似地低聲呢喃。那當下,我只覺得:這孩子還真有趣啊……

  這麼一想,重夫有些異於常人之處。

  不知阿雅是否也憶起類似事件,她也開口:

  配僻有一次,以為重夫跟大家一起睡午覺了,結果他突然起來,想往外跑的樣子。我問他要去哪,他說:「我想去看看水窪裡還有沒有東西。」還是個小孩的他,就自己快步走到海邊去了,害我趕緊叫了其他女僕陪他吶……當時那股頑固勁,好說歹說都不為所動的地方,從小就看得出來了。

  水窪——指的是潮水累積在岩石凹洞裡,退潮後,在白晝陽光照射下彷彿一鍋熱水,終至乾涸。這時留在其中的小魚等等,也都晒成魚乾往生了。

  那孩子後來還保持清早到海灘玩耍的興致嗎。

  是啊,不像其他孩子的興趣一變再變,他有對相同事物持續關注的習慣。大哥他們早早就把重夫送到本土時,我還有點同情他呢。

  重夫上小學前,就寄住在本土朋友家了。

  就是看準重夫這種個性,所以我認為他適合唸書。

  雨雲漫布,因此黃昏比平日更早籠罩天空,看似就要披蓋大地。西方天空彼端,高掛一道令人不快的紅黑色斑點,似乎是從雲間細縫落下的夕陽光暈,簡直就像天空的內臟,正在那兒俯視大地。

  那晚,喜三郎也加入談話,竭盡所能回想並談論所有有關重夫和鏡原的大小事,包括重夫闖下的荒唐「亂子」,彷彿這麼做就能更接近構成巨大全體的某個意志。

  翌日,在喜三郎帶領之下往鏡原前進。

  沿著沼澤的步道,在雨季走來相當危險。不知何時有洪水襲來。連我們行走時,小徑靠上方側即有水漫出,毫不停歇地橫渡碎石子路,朝下方沼澤流去。往下走,穿出灌木叢不遠處,有一條不算大的河川,卻可見水霧升起,併發出轟隆巨響,聲勢威鎮四方。實際上,有的水花已化為水蒸氣,形成部分雲霧了吧。此時雨勢已停,天空卻被低垂雲層籠罩包覆。我和喜三郎匆匆趕路。途中,經過小叢竹林。這時,腦中突然浮現小雅昨晚的話:

  小時候,後頭不是有一座竹山嗎?不過我出嫁前,整片都枯了。那時的事我記得很清楚:長輩們認為不吉利,起了一陣騷動。竹子每幾十年會同時開花一次,長筍子時也一起,連枯掉也是同時。光看上面外觀,每根竹子都各自不同,其實根部全都連著,它們是一體的喔。滿座山頭的竹林,是同一個生物。那鏡原,也給人這種感覺吶……

  接近破曉時分,阿雅暍了點當地蒸餾酒,像是對周遭有所顧忌,嘆息似地吐出這段話。

  全體,是同一個,生物……

  我喃喃自語,背後起了發涼的感覺。

  走了將近一小時,四周飄來某種水果的氣息。頃刻之間,立刻轉為強烈的嗆鼻氣味。

  快到了。聞得到招靈木(注4)的味道了。

  招靈木?

  是啊,村落入口長了一大片招靈木。

  道路在此分為上坡路和下坡路。喜三郎指著上坡路說:

  從這裡剛始,是通往御嶽(注5)的路。

  之前我從未聽說過此處。御嶽是接受眾人仰望的場所,但我自己不曾有過攀爬的念頭。只知道每隔幾年,從事山中工作的人們便會舉行一次山神祭典;就因如此,更給我一種印象:那兒不是我該去打擾的領域。然而,如今時代不同了,我知道伐木業者當中,也有些年輕人是打著登山名義上去的。現在重夫也是,我才剛想起,喜三郎偶然之下也說到了這件事。

  重夫曾為了大學的植物分佈調查登上御嶽,您應該知道吧。

  是呀。

  去年大學放暑假時重夫回島上來,幾乎整個夏天都耗在山上。每當他拖著瘦削身子、只有眼神閃著光采回家時,總是讓他母親跟一班女僕手忙腳亂。

  那時,是他第一次見到香也。如您所見,往御嶽的路,到途中為止,跟去鏡原的路是一樣的。

  他知道嗎。

  ……知道。回上淵家的途中,他曾繞到我這兒。不過,當時萬萬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我知道他好像有出入鏡原,因為,他不斷多次要求我停止伐木。但我也是為了島上的未來發展才這麼做,不能這麼簡單地說停就停。這件事我跟他談過了好幾次,最後,他低聲說:「到頭來,一切都是時勢所趨呀。」好像理解我的苦衷了。

  時勢所趨,他是這麼說的嗎?

  我問道,喜三郎點頭。

  對啊,他說時勢所趨。

  到上淵家來的那位鏡原——德藏先生,也說了這句話。

  啊。

  喜三郎發出聲音,彷彿突然想起某件事。

  對了,那時候,重夫的確說過:「就如德藏先生說的時勢所趨嗎?」

  我和喜三郎面面相覦。

  那麼說,重夫跟德藏先生見過面吶,而且對方還問了他伐木的事。

  我心裡很不是滋味。重夫果真「被利用」了嗎。不過,目的為何?

  重夫雖然來找我談過停止伐木的事,卻也不到殺氣騰騰的地步;德藏先生也是,根據伯父您的說法,他好像已經半放棄了。伐木等等,說不定根本不是什麼重要理由。在我看來,應該也不是德藏先生向重夫陳情,拜託他叫我停止採伐。

  或許吧。但是,重夫帶走那個女孩——香也小姐——離開島上,又是怎麼一回事?萬一這是鏡原人全體的意思呢?

  不過——就算如此——理由是什麼?

  不知道。

  招靈木的花香越發妖豔,流水聲卻逐漸穩靜。河幅稍稍變寬,深度似乎也變淺了,接著在樹叢彼方畫出一道平緩的圓弧,漸次消失在視野中。

  鏡原到了。

  喜三郎停下腳步。一棵不明種類的大樹聳立在前,枝幹不多,反而長滿細小葉子。大樹對面,沿路可見一、兩間民房。再往深處走,或許能看到更多人家,我下定決心踏步而出。

  快走吧。知道德藏先生住哪吧?

  是,大約知道。

  道路不寬,但和至今走過的山路不同,明顯花了更多人力和心血建造而成。然而,房屋四周卻絲毫不見生氣,連只走路的雞都看不見,一點都感受不到人類生活在此會有的氣息,到處都平靜安穩,該怎麼形容好呢?就像迷路走進畫裡一樣。

  這裡一直如此嗎?

  對喜三郎提問時,我不自覺將音量放低。喜三郎也將身體稍微靠近我,用同樣音量回答:

  是啊,安靜吧?

  用「安靜」一訶形容未免太單純,這片寂靜難以言喻。踩在腳下的硬實黑土,彷彿在訴說這村子悠長的歷史。

  德藏先生的家在那裡。

  喜三郎指著的前方,就在道路呈現T字形的右轉後不遠處。兩根去了樹皮的原木代替門柱挺立眼前,以為屋子就在後方,事實上在相當裡面的位置。

  請等一下,伯父突然走進去,對方也會大吃一驚吧。

  說完,喜三郎小跑步過去,望進黑漆漆的泥地房間,向屋內喚人。一會兒,裡面似乎走出人影。喜三郎上前談話。接著轉頭看我。

  「就在那兒。」

  他說道,之後,屋裡探出一張男人的臉。不會錯,是鏡原德藏。見到我,德藏先生彎腰行禮,我也趕緊回禮。

  「貿然拜訪,實在非常抱歉,我想還是非來一趟不可。」我這麼說,對方也點了點頭。

  「不敢當,我也突然冒昧打擾過您。我想您遲早會大駕光臨,所以並不意外。想招待您進來喝杯茶,但家裡又小又亂,還是先帶您看看沼澤吧。就在附近而已。」

  說完,他突然開始快步走去。我和喜三郎互望,交換一個同意眼神後,便跟在德藏先生身後走去。

  三人肅然沿著一端有小河流過的小徑往前走。雖是一次唐突來訪,但他那好似等待已久、毫不遲疑地應對,可見德藏先生對我的來訪:心中早已有數了吧。

  小徑一側是石頭造景。看得出年代已久。稜角已無、近趨平滑、大小不一的石頭之間,長滿苔蘚和羊齒。

  以前,那些石頭造景間也曾有水滲出來過……

  德藏先生的目光掃過一旁,喃喃說道。然而,水垢早已幹了。

  走著走著,前方視野開展,終於來到亮處,明顯可以察覺此處有個「沼澤」。此時,視野開展處有個孩子往這裡走來,見了德藏先生便默默行禮,他也對那孩子回禮,對方是個女孩。細看她的臉,我忍不住想大叫出聲。不會錯,不可能弄錯,是那位少女。但,真有這種事嗎?一定是少女的孫輩或血親吧?我邊想著,僅只是呆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離開。

  「在那裡。」

  德藏先生開口說話,我將視線拉回。

  與其說這是片「沼澤」,不如說是像溼地的地面。地表有多處乾涸,甚至可見龜裂部分。當場,我們便看出這變化是最近才發生的,而且如今也處於急速持續變化的狀態。我和喜三郎不知該做何反應,只能沉默以對。

  「對我們而言,沼澤是母親,也是生命本身。簡單說,我們來自沼澤,而後迴歸沼澤。」

  這話有多少程度是象徵性的?或是現實中具體的描述?我試著推敲揣度,卻徒勞無功。德藏先生巧妙地堆疊言詞,讓我把握不住關於這方面的任何話柄。

  「都變成這個樣子了。為了眼前近利,砍伐存續了幾千年,不,甚至更久的森林,連沼澤都乾枯了。問題不在單純只停止森林砍伐就好,而是人心變化,與世間變遷使人心慾望逐漸化為可能。不論人們叫它『開化』或『進步』,這個趨勢是無法遏止了吧。」

  「但是……」喜三郎開口了。

  「至少進步不是壞事。孩子們能受新式教育,視野得以拓展,開拓嶄新未來。大人也能靠電力減輕勞動之苦,僱用機會增加了,生活也安定許多,人們有更多選擇,走上更加充實的人生。」

  德藏先生瞄了喜三郎一眼:

  「所以我說,這個趨勢停不下了,因為人人都認為這才是該走的路。既然無法阻止的話……」

  德藏先生將視線移回沼澤。

  「我們只好在這股潮流中尋找棲身之處。您的姓氏『上淵』裡頭的『上』字,原本寫作『神』(注6)。」

  聞言,我大吃一驚。這事我最近才剛從老舊筆記中發現,之後又在古文書裡找到印證的,

  而這是本土稱為室町時代時發生的事了。

  「您怎麼知道的?」

  德藏先生眼神向下飄移,未做出正面回答。

  「這座島,原本是一處肯接納我們這種人的地方。而後在某個時期,你們從本土來到這裡,理解我們、守護我們,扮演我們跟外界的緩衝層。你們將這片沼澤環境本身,包括我們在內,視為至高無上的神域。由於以神域守護者自居,你們便名』神淵h。然而,漸漸地,這件事情也失去必要性。我們認為受人崇拜不妥,轉而遷徙到比以往更不為人知的地方隱居,也就是這裡。於是鏡原和神淵日益疏遠。不知何時,『神淵』也變成『上淵』了。」

  我低聲複誦,從家中代代家傳的氣質而言,確實很有可能。然而,德藏先生怎能解釋得如此清楚?這麼說或許很失禮,只要是上淵家存有的資料,不可能遺留在鏡原家。正感到匪夷所思時,彷彿代我發問似地,喜三郎開口:

  「您知道得真詳細,就像親眼看到一樣吶。」

  語調雖平和,卻有質問意味。德藏先生浮起一抹笑容,但什麼都沒說。我胸中湧起一陣騷動。

  「請問,那位女孩是……」

  我說到一半便不作聲。原本希望德藏先生或喜三郎如果中途接下去說,會比較好,所以才不把話說完,然而,誰都沒開口,沉默了好一陣子。於是我繼續說下去:

  連我都覺得這想法太愚蠢:但我懷疑,她跟我少年時看到的女孩是同一個人。

  此時喜三郎臉色大變。

  我小時候也看過她……

  我倆不禁面面相覦,接著一齊望向德藏先生。德藏先生依舊帶著笑意說了:

  是啊。我們會「重複」出現。

  這個回答讓我混亂了。

  你們是……

  喜三郎啞著嗓子問德藏先生。

  所謂的「重複」,是指相似的人不斷投胎重生嗎。

  說什麼傻話呀。我在心中不快地啐了一聲。這樣問,不是給對方解套了嗎?還是喜三郎害怕眼前的「東西」並非人類呢?還是他只是講出一個帶有希望的觀察推測,冀望對方如此回答呢?

  德藏先生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顯得有些落寞。

  「嗯,你要這麼想也行。」

  他答得簡短。

  我感到此時正是釐清謠言真相的最佳時機,卻不知如何起頭。「聽說你們不是從女性的母胎裡產出來的?」這麼問可以嗎?

  活到這把歲數,我從未有過詰問這些事的習慣,無法立刻提問,只是徒然凝視著沼澤表面。

  這片沼澤的泥土,就是我們的母胎。

  德藏先生蹲下身子,將手放入土裡。

  香也和重夫先生,帶著這個到外頭的世界了。

  我不禁噤聲,無言以對。

  重夫先生是上淵家直系子弟,所以很能理解我們。

  德藏先生淡淡地繼續說著。除了不快,我莫名湧起一股強烈焦躁感。

  「請問他理解了什麼?」

  不知不覺中,我竟語帶諷刺地反問對方。

  「我們想盡量活下去,活到未來的世代。如果能熬過這幾十年,或許我們又能回到這裡,繼續過安穩的日子;也或許行不遖。雖然不知道成或不成,但至少,我們確實把希望寄託在走出外界上頭。重夫先生對香也有好感,對他倆來說,離開島上有雙重意義。」

  「雙重意義?除了你們會活下去,還有其他意義嗎?」

  「有,建立屬於他倆的生活。」

  這個微微透露孩子氣的奇妙回答,很不可思議地,竟讓我有種得到心靈支柱的感覺。「這樣就好,這樣就好。」我不住輕聲呢喃。

  「不過,你們這些留下的人怎麼辦?」

  喜三郎擔憂問道。

  「這無須您掛心。」

  德藏先生安穩地笑了。

  時刻已近黃昏,我們決定先行告退。我囑咐德藏先生,萬一有他倆的訊息,定要不加隱瞞通知彼此,隨後離開村子。

  後來,從重夫那兒只收到一次連絡,是生了兒子的通知,但來信並無註明連絡地址,連賀禮也無法送出。島上往後的日子裡,有一去世了,村會也禁止了伐木業者進出,來村子的人少了,同時間,出村子到外頭謀生的村人日益不斷。之後,我曾去過一次鏡原,不知是否因單獨前往的緣故,完全記不清地點了,總覺得鏡原本身已消失,卻又認為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無論如何,太多疑問有待釐清。

  期盼吾人有生之年能一解鏡原之謎,只有一個謎也無妨,必可為後世成就進步基石。

  讀畢,我不禁嘆口氣。雖不像讀時子阿姨的日記時那般心浮氣躁,卻有種穿越時空回到不同年代,歷經「長途旅行」歸來的疲累。從我手中接力過去的風野先生,正在一旁認真閱讀。

  這麼說,那座港口上方望見的是「上淵」直系本家?而昨天那棟廢屋是「真柴」家?

  時光流逝殘酷無情。

  心中分不清是感傷抑或哀憐,我茫然眺望大海。

  海燕們飛過來盯著我們瞧。對了,不知那些學生的鵜鶘觀察進行得如何了。

  當我思考這些事時,不知不覺間,風野先生似乎也讀完了,在一旁大大嘆了口氣,仰躺下來。

  「讀完了?」

  「是。」

  他奇妙地這樣迴應,沉默了一陣子,又說:

  「……所以,重夫與香也是……」

  「我的曾祖父母,對吧。」

  沒錯,我是上淵家和鏡原家之間誕生的後裔。我盡情地嘆了一口氣。事到如今,終於理解時子阿姨的心境。

  「人出生時,若有性生殖不是必要條件,就不是人類了。」

  我喃喃自語著,幾乎快哭了。風野先生依然無語好一會兒,嘟噥了聲「是啊」,接著說道:

  「最古老的細菌,或藍藻(注7)類等生物,都不存有『性』。我常思考最早的性現象的發生情景。首先,系統迥異的細胞之間沒有性行為。就像不同種的動物無法生育後代。基本上,必須是彼此相像的同種生物。然而,應該是面對具備某種決定性不同的物件,才會發情。」

  「發情」二字,讓我憶起昨晚的事,風野先生一定也在想著同樣的事吧。昨晚開始,想必他也想了很多。他繼續用奇妙的說明口吻講下去:

  「雖然不知道『發情』這個草率魯莽又具破壞性的衝動是何時萌生的,但最早的性現象或許就接近那樣吧。」

  我心想:若是為了安慰我才展開這段對話,這也繞太大一圈了吧。我無力地笑笑,然後對他說:

  「不過,得有突變在先吧。」

  「說的也是。事情雖然發生了,但誰都沒見過,到頭來都不懂。我覺得率先進行有性生殖的細胞,勇氣可嘉:明明在此之前,只是一徑不斷重複由一分裂為二的過程而已,那當下卻想把兩個個體合而為一,這是自殺行為。我不是在否定儒教精神,這隻能說是過於輕率的暴力衝動。」

  「但,說不定那是一場意外。」

  「的確,或許單純只是意外。說不定,是細胞試著以身邊材料補充本身欠缺的基質,最後得出這樣的結果吶。」

  然後,我們都沉默良久。風野先生又說:

  「說不定,太古時代生物系的走向與現在完全不同也未可知。比如說某種超乎我們想像的,包含某些精神活動的生殖系統——誰敢保證沒有這種東西呢?」

  我又大大嘆了口氣,這實在太廣大深奧了;然而,即使再怎麼超出理解範圍,如果是我在現實上必須生存的世界,就沒辦法了,我原本就是個非常實際的人。

  「『我們現今完全想像不到的生殖系統』,只能這麼想了。」

  「對,且如果在不牽涉有性生殖的前提下,應該就是一種接近『複製』的行為。」

  「所以,胡立歐跟『光彥』都是?我是這樣想的。」

  「我想是吧,不會錯。現在,你認為『光彥』是幼年的胡立歐。我想,這絕對是一種『可變為任何人』的重複過程。」

  這時,我想起胡立歐問我「久美,你能確認這個自己就是『自己』嗎」當時,那認真的神情。

  富士先生再度現身時,我們已壓根忘了吃午餐,只是在原地發呆。

  「還好嗎?你的腳。」

  直到富士先生開口之前,風野先生似乎已完全忘了這回事。

  「哦哦……」

  「我來換個藥吧,試著剝下來看看。」

  我也去幫忙,把風野先生腳上的手帕解下後,原本應該是白色的溼敷藥膏已呈烏黑狀。

  「哇。」

  我不禁輕聲驚呼。

  「這就叫『排毒』,是好現象。」

  「我拿去洗吧。」

  我主動問道。

  「拜託你了。」

  富士先生將手帕遞給我。

  到河邊用河水洗手帕時,我一邊無意識望向海面,感覺大海似乎格外向我們接近過來。

  待我回紮營地說起這件事時:

  「因為今天起兩、三天遇到大潮,大家都會來。」

  富士先生將趁我去洗手帕時做好的溼敷膏藥塗到擰乾的手帕上,一邊若無其事地回答。

  「大家?」

  「是啊,跟鏡原沼澤有關係的人們。」

  我和風野先生對望。

  「不過,您說的『大家』……」

  「你讀過了吧?」

  富士先生指著放在一旁的安世文書。

  「嗯。」

  「裡面提到的重夫和香也夫妻,是我父母。」

  富士先生靜靜說道。

  「這麼說……」

  「您果然是」的話才正要出口,我的聲音便乾啞了,這個人是我祖父。

  「我沒資格當你祖父。」

  富士先生先發制人。風野先生像是代替我開口似地說:

  「但是,果真如此的話,不管久美帶來的糠床或是沼地的事,您都知道嘍?請告訴我們。」

  「沒問題,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富士先生說了聲「好」,接著緩緩道來:

  「這島上的沼澤,由好幾種太古時代以來的藻類和酵母所控制,是現在想像不到的種類。後來,它們獨自進化出具備靈性精神活動的細胞組織,而且不只一種……每一種都能將同樣的細胞無限復元。然而,不懈不改變的時刻終究來臨……如你所見,沼澤人在這座島上的時候,會如從糠床裡冒出來一樣地從沼地湧出。我的雙親——重夫和香也,在有『御嶽』之稱的高臺草原相遇,他倆想攜手共度新生活,於是把沼澤泥土做成糠床帶走,大概認為此舉或許會帶來新的可能性吧?不管會變成何種形式。往後,關於生殖一事,想必他們嘗試過各種可能性。我自己是父母間生下的孩子——由於母親是純種沼澤人,身為他倆結晶的我,最終儘管增長歲數的方式如此這般異於常人,但也確實在逐漸老化之中。」

  我心中曾隱約預先設想過這番敘述,如今聽來已不覺驚愕,然而,聽到他以淡淡口吻,彷彿朗誦報告般道出,我感到寂靜冰涼的現實感從四面八方進逼而來,不禁閉上雙眼。

  沒有人說話。

  接下來,該怎麼做?

  如果這是現實,只能選擇接受。這點我心知肚明;親耳從富士先生口中聽到之前,也該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但是,心中這股奇妙感受又是什麼?

  啊,我懂了,我想發牢騷,想怪別人。事情怎會變成這樣?為什麼這事會發生在「我」身上?為什麼我會生在這樣的家庭?總之,我想傾訴一切不合理,想盡情「任性而為」。這是因為,適合發洩的物件——也就是「祖父」——出現了;沒錯,我想「撒嬌」。

  察覺後,心情平靜下來。我做了個深呼吸,張開眼。然後說:

  「剛才您說,適逢大潮,大家都會來,對吧?」

  我無法保持平常心跟他說話,因為已清楚知道這個人就是祖父。我壓抑內心奇異的動搖,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我們搭的船上,也有那些人嗎?」

  我努力回想,卻怎麼也想不起。

  「是啊。」

  富士先生淡淡地答道。

  「從前,沼地常有迷路的鵜鶘飛來。只要開口提起鵜鶘,就是沼澤人的證明之一。」

  「這麼說,那些人……」

  「對,那些孩子們。」

  我大感意外,無法出聲。

  「下班船會有更多人來。這麼一來,該說是消滅嗎——事實上,應該是改變姿態——總之,為了劃時代的一件事,大家自然而然集合起來。到頭來,沼澤畢竟是一體的吶。」

  我對之前富士先生話中含糊不清的「消滅」甚感好奇,但更異常在意他最後說的二體」二字,語氣強而有力。

  「沼地是一體的?」

  「對。從沼地出生的人,大家都有這種感覺。有人雖然不見得生自沼地,但跟沼地相關的人——好比我和那些學生——隨著年齡漸長,內心也不安起來。個人記憶日益稀薄,好像被什麼其他一體之物吸收似的不安。算了,說起來我們的沼地特性也是半吊子。」

  這番話引起我心中深深的共鳴,近來,過去的記憶變得片片斷斷的,甚至懷疑自己患了少年痴呆。

  「不過,您為何說是『劃時代的』一件事?雖然文書上提到沼澤逐漸乾涸,但看這條河的樣子,還沒那麼嚴重呀。『劃時代的事』指的是?」

  「你把鬼牌消滅了。」

  富士先生突如其來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直覺便明白過來,他指的是卡桑德拉。

  「那叫鬼牌呀。」

  我慢慢念出這個詞的發音。

  「我只是圖方便才這麼說,找不到其他合適的詞表現它的特質。鬼牌是殺手。只要它有意,可以幻化成能給予對方最嚴酷打擊的樣子現身,然後口出致人死地的話語。跟沼地有關的人,只要遇上鬼牌的毒氣,就會像開關被關掉一樣死去。過去,島上沼地還具有沼澤原本的機能作用時,被鬼牌纏身會出現腦中風症狀。但是,自從兩人把沼地泥土做成糠床帶出島外之後,一定出現了什麼變化。不知是否因為後代子孫開始心臟不好,死因不再是腦中風,取而代之的是心臟麻痺。我父母、你父母和阿姨都是。對他們而言,這是否就像某種扣下死亡扳機一樣的東西?沒有人知道。因為那是從每個人所懷抱的深深黑暗之中出現的東西。」

  我聽著,連點都沒點頭。富士先生朝我瞄了一眼,繼續說:

  「那東西雖像鬼牌,卻也是維持沼地純粹性的必要存在。萬一有人試圖採取威脅沼地存續的動作,就必須淘汰。不,這並非依據某種理由才變成這樣,而是經年累月下來,就結果而言自然而然便如此運作了。鬼牌應該在你面前出現過好幾次,你卻並未受其言語動搖。你內心的沼地性沒被啟動。」

  富士先生的語調漸趨平靜,給人意味深刻的感受。

  「你不受鬼牌妨礙而採取了行動。而沼澤也把鬼牌消滅了,也就是說,構造也改變了……沼澤在持續改變,這點是確定的。而你便是因此為了追尋現今這片沼澤,也就是糠床的終點,而來到島上,大趨勢的走向已經是如此,總之,這個種族即將消滅。」

  「咦?」

  「換言之,就是物種的終結,所以大家才會聚集而來。」

  我和風野先生都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默默不語。大家——原來如此,所以胡立歐才會對「島」這字眼出現那些反應呀。這麼說,總有一天,胡立歐和「光彥」也會來到此地吧。

  我朦朧地想像起「光彥」在這裡的生活,有海,也有山,對男孩子來說或許是個不會無聊的天地,說不定對他還不錯,他會盡情開闢祕密基地吧?但是……

  富士先生對風野先生問道:

  「腳,應該好點了吧?」

  風野先生吃了一驚,像是突如其來被嚇到似地說:

  「啊,好得差不多了。」

  「請稍微站起來看看。」

  風野先生感覺戰戰兢兢地撐起雙手,把身子往前傾,緩緩站了起來。

  「啊啊,似乎不要緊了。」

  風野先生用明朗的聲音說,彷彿鬆了口氣。

  「千萬不能勉強。不過,走慢點的話,應該勉強可以到達那裡。」

  「到那裡?」

  我和風野先生一齊揚起聲音問。

  「當然,我是說沼地啊。你們要去吧?」

  頓時,我和風野先生面面相覷。

  「行不通的,這種狀況下……」

  我慌忙回答。

  「……等一下。」

  只見風野先生開始小心翼翼踩出腳步,接著甚至能輕輕跳躍。

  「真神奇,跟早上完全不一樣了,竟然好了這麼多吶。」

  他語帶興奮地說道:

  「已經不要緊了。」

  風野先生朝我露出笑臉。

  「那真是太好了,不過……」

  為什麼?有必要這麼急著去沼澤嗎。如果只是歸還糠床,不用勉強,過段時間再動身也無妨吧?於是我問了:

  「大潮跟沼地狀態有什麼關聯嗎?」

  「看到那些孩子了嗎?」

  他口中的「那些孩子」,我已知道是那些尋找鵜鶘的學生,便答:

  「嗯,雖然是遠遠看見,卻看得到他們在對面海岬那一帶。」

  「看來像在做什麼?」

  「這個嘛……他們聚在山崖邊……」

  找鵜鶘的巢吧?這是一定的。不對,等等,不是鵜鶘嗎?

  「為了因應大潮將至,他們在確認水路的入口。」

  「水路?」

  「地下水脈的其中一支,是從沼澤底下流向大海的。遇到大潮時,海水會逆流,灌入沼澤。從前,這是定期發生的。但自從沼地起了變化後,海這邊的入口,也可以說出口的地方,自然就淤塞了,那些孩子就是想把那兒清乾淨。不過,要是在昨天清理完畢,時機不大對,所以只做確認。過了今早的滿潮時刻,他們應該會正式清理好才對。」

  簡直像社群大會在祭典前的準備嘛。

  「他們怎會知道這些事?」

  「沒什麼,這很簡單,是我拜託他們的。歸還糠床,得趁大潮之時。」

  像要阻止我繼續發問「這究竟為什麼」似的,富士先生催促道:「出發吧,行李我來拿。」呆呆的我倆只好忐忑不安、緊張不已地跟在富士先生身後走了。

  「還好嗎?」

  我小聲問風野先生。外頭似乎已瀰漫初夏時草叢受陽光照射散發出的熱氣。

  「不要緊了。真不可思議。之前被打得鼻青臉腫那次,要是有這帖膏藥就好了。」

  風野先生語帶遺憾地說。富士先生正在距離我們一公尺的前方快步走著,感覺真奇妙。這個人,是我母親和時子阿姨、加世子阿姨的父親。為了穩下情緒,我咳了幾聲,走近富士先生:

  「您為什麼離家?」

  我的音調不自覺變得低沉嚇人,彷彿喃喃自語般問道。富士先生沉默半晌,說:

  「當我還待在家裡,孩子們——久美小姐的媽媽和阿姨們——還小的時候,鬼牌出現了。我知道那是針對我妻子而來的鬼牌,於是帶著它離開家。我對妻子說:我是來自我父母出生的島上,所以要回到島上去。之後發生很多事——這些事恕我無法告訴孫輩的你——我益發無法返家,這期間,我聽說妻子去世了。到頭來,鬼牌依舊是鬼牌,這讓我不寒而慄。後來,連鬼牌也消失了。」

  「哦哦,或許吧。」

  我用充滿諷刺的口吻說。這句「恕我無法告訴孫輩的你」令我莫名煩躁,極度不愉快。

  「那鬼牌,不知是否想彌補罪過,她在承接糠床的家母面前現身,代替忙碌的母親養育孩子,也就是說,鬼牌對我十分照顧。」

  富士先生——我祖父嘆了一口氣。

  「這叫人情味濃厚嗎……」

  「可以這麼說……」

  瞬間,我們心中都湧起一陣奇異感慨。

  沿著河流前行,想必這便是那文書中提到的路吧。道路一側盡被種類繁多的樹木所掩蓋,不知名的珍奇樹木,由地面往上算起約一公尺之處,光滑樹幹直接形成板根,也就是呈板狀平平地往四面八方延伸,像是被優雅地翻過來的窗簾,直接固定在原地。中途還長出多條支柱根穿透大地,看起來神似站立之姿。還有一棵樹被粗大藤蔓纏繞,與其說它是藤蔓,不如說是具藤蔓性的樹木或許更恰當,粗細約莫人的手臂。那股氣勢,彷彿下了「要花上長長歲月慢慢勒死你」的決心,還一邊嫣然微笑著。然而,纏繞的一方與被纏繞的一方,都已覆上一層富含水氣的厚厚青苔。青苔層上,更長了蛇木類的寄生植物……

  「好驚人的生命力啊。」

  被眼前情景震懾之下,風野先生似乎也有相同感觸,他低聲嘆道,我靜靜點頭。

  走過枝幹發達、像極了椰子樹的蕨叢,再穿越陰暗的常綠闊葉林,逐漸有走入原始森林的氣氛了,至少,決不是「來場森林浴」那樣輕鬆愉快的事。蓊鬱綠意發出的濃郁氣息,彷彿波浪不斷不斷襲來,像要捕捉我們薄弱的呼吸一般,幾乎令我們窒息。此時,在這逼人的綠色氣息裡,昨天那股不可思議的香氣依稀流轉在其中。我正感到疑惑,回過頭,想對風野先生提起時……

  「好像會有水蛭掉下來。」

  他不安地率先開口。

  「那不要緊的。」

  富士先生稍微停住腳步,轉身看我們:

  「您的腳還好嗎?前面有個比較空曠的地方,休息一會兒吧。」

  原來如此,再往前走一下就亮了起來,遮蔽頭頂上方的枝梢往四周退去,看得見天空,地面也相對較為乾燥了。路上幾棵倒木,正被苔蘚和菌類逐漸分解。我們找了看來堅固的地方坐下。

  「終於能喘口氣了,好嚇人的綠意吶。」

  「唔——一年比一年茂密的樣子。安世那個年代還有人往來其中,或許沒有現在那麼誇張吧。」

  「如果,這麼多種類的樹木,全都被外生菌根連繫在一起,為了相同目的生存的話,真不得了吶。」

  我低聲喃喃。風野先生聽了之後說:

  「這麼嘛,我認為不可能。倒是我在想:這些樹木到底製造了多少氧氣?便深深慶幸自己活在這個時代呢。遙遠的往昔太古,葉綠素誕生,接著出現『光合作用』這幾乎反轉天地的驚人化學反應。對那些長久只靠發酵一途生存至今的生物而言,突如而來的氧氣,簡直就像殺人武器毒瓦斯呢。它們大概困惑到不行,慌成一團吧?真可憐。」

  「你這人真有趣吶。」

  富士先生咯咯笑著說。我第一次見到富士先生笑成這樣,風野先生也微微笑了:

  「是說,永永遠遠持續以相同方式運作,說不定是件不大舒服的事。」

  我不禁也起了逗弄他的興致:

  「人們將這種情形稱為『繁榮』,歷史就是以此為目標,日積月累至今的。大體上來說,風野先生總是站在反生物的立場。但,這不就是生物的最終目的嗎?」

  「所以,你已先有身為生物的自覺,告訴自己必須遵守這個定義過活嗎?這麼做,不就像是被『武士或男子漢就該怎樣又怎樣』之類那些不容爭辯的基本教義派的想法敷衍過去了嗎?」

  頓時,我忽然摸不著頭緒。富士先生伸出援手般說:

  「如您所言,假設『應該趨向繁榮』的程式是生物唯一存在的理由,那麼應該被視為大前提的原始大氣結構失調,這份遺憾便無法計量吶,可說是含恨而死吧。」

  風野先生點頭稱是:

  「我越來越覺得酵母可怕,或許也是它的厲害之處吧。它們既能跟受詛咒的氧氣共存,一方面又一直保有厭氧的部分吶。簡單說,不管有無氧氣,它們都能存活。即使未來環境起了大變化,地球上沒有了氧氣,酵母在全新的環境下也活得下去吧?」

  「嗯——的確,如果只以『繁榮』為目的,酵母立下比人類長遠得多的展望而生活著,也說不定吶。」

  此時,眾人必定都在思考糠床和沼地。因為,我們突然陷入一陣沉默。

  安世時代時可能有明確道路的地方,如今也已雜草叢生,之後的路程我們依然邊艱苦奮戰邊前進。

  「腳怎麼樣了?」

  我不時詢問風野先生,但他總是一再回答不要緊,這不像平常的他,也沒有叨叨絮絮地補充說明。我暗想:說不定才不是不要緊呢。

  四周突然暗下來,雨點也一顆顆滴落,此時富士先生開口了:

  「哎呀,不久就會吹起暴風啦,先到那裡的洞窟避難吧。」

  他如此勸道。

  所謂的洞窟,入口也已被灌木雜草覆蓋,我們才走進去,便出其不意飛出幾隻蝙蝠,雖引起眾人一陣驚慌,但想到急速加劇的驚人雨勢,還是認為避難是此刻的明智之舉。

  「就快到了。」

  富士先生安撫似地說:

  「這暴風雖然吹得厲害,但一會兒就會停。」

  雙眼習慣漆黑的洞內後,我發覺壁上呈現岩石被切割的形狀,而且還像桌布一樣,到處散佈著羊齒狀花紋。

  「這到底是……化石嗎?」

  我仔細端詳,風野先生也頗感興趣似地湊到我身邊看。不過,他沒說話。此時此景,他竟然一語不發,我越來越擔心了。

  「這裡原本是錳礦的礦床喔。」

  「錳?」

  「嗯。不管動物或植物都一樣,體內皆含有微量的錳。再往前走,應該還能找到黑色塊狀物吧。那不是羊齒的化石,是軟錳礦的結晶。」

  「這樣啊。」

  我暗地吃了一驚。只見一根枝幹呈現小小樹木的形狀,長出枝葉般往外放射,宛如在海水中搖晃似地伸展、擴大。

  「是樹枝狀結晶嗎?」

  風野先生終於開口。

  「是的,沒想到竟能長得這麼大吶。」

  「岩石內層偶爾會出現。不過,這麼壯觀的,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礦物結晶的外型長成跟古代植物一模一樣,讓我感慨萬千。

  「從前,生物只分為動物和植物。對吧?菌類也被分到植物界了。」

  富士先生以這羊齒狀結晶為例,開始解說「生物的歷史」。當然,我和風野先生都明白這個,富士先生也很清楚這點。他到底想對我們說什麼呢?外頭雨勢猛烈,也聽不清他的聲音,非得將身子挪近,側耳傾聽不可。

  「目前當然有很多說法,總而言之,菌類是獨立於植物和動物的一套獨立系統。這三種族群的共通祖先,也就是原生生物……」

  富士先生指著羊齒狀結晶的根部:

  「聽好,這是連動物都還沒出現的時候。按照目前的分類法……動物從此開始……」

  他輕輕指了羊齒延伸出的其中一支:

  「在這裡分為無脊椎動物、脊索動物:脊索動物又分為脊椎動物和原索動物(注8)。再來,脊椎動物又分為魚類、兩棲類、爬蟲類、鳥類、哺乳類……」

  他指向羊齒的葉片尖端。

  「然後,人類就被定位在這裡。植物也是,它們從這原生生物演化為綠藻類,如今陸地上的植物群全都是從活在水中的綠藻類演進而來。太古時代的苔蘚植物、羊齒植物,再到裸子植物、被子植物……」

  富士先生仔細地將分成樹枝狀的結晶說明過一遍。

  「這所有生物,各自都是獨立群體,像有一道牆壁將它們分隔開來,成為不與他物混淆的物種。然而,卻出現一種完全不適用這套分類的發展,也不知是從哪個階段開始分化出來的。恐怕是將這套分類法完全虛化,但又奇妙地與之同步的,一種全然不同的發展,完全無視於『牆壁』的存在。」

  「您在說沼地吧?」

  「對。」

  我快暈了。忍不住蹲下身子。牆壁?那就是所謂的秩序吧。這個生物圈是無視於這秩序而成立的嗎?

  「您是從哪兒聽到這些事的?」

  「至少我比你們活得久啊。況且,在戰前,島上還沒這麼蕭條的時候,有更多值得調查的人事物。雖然沒能見到安世先生,但我見過德藏先生。他當然不具備這些科學用語的知識,但要是少了他,我對沼地也不會產生基本理解。」

  「他後來怎麼了?」

  「消失了,就在我想拜訪他第二次時。以前沼地還在時,人即使消失或許還會再生就是了。在那之後我就沒見過他了。」

  洞內只有雨聲迴盪著,我們好一陣子都沒開口。

  富士先生突然刻意咳了幾聲:

  「所以,你也吃下那個糠床的漬菜啦。」

  他不經意地問風野先生。

  「是啊,時子小姐分給我的。」

  聽到「時子」這個名字,富士先生又沉默片刻。在他心中,「死亡」這個概念是什麼樣的呢?我頓時感到不可思議。就算死了,也會再度從糠床裡冒出來,是這樣嗎?但是,如他所言,正如同離開島上的兩夫妻之間有了他,糠床本身也進行了沼澤時代無法想像的「挑戰所有關於生殖的可能性」,所以他應該明白,時子阿姨和我父母的「死」,毫無疑問地是一種「喪失」吧。然而,即使如此,我還是完全推測不出,富士先生心中究竟如何理解「死亡」。

  「話說回來,用那種米糠漬床做出來的漬菜還真詭異,一般人不會想吃吧。」

  富士先生忽然換上一副一般邏輯的神情,開口說道。瞧他說得事不關己,算了,這見解也沒有錯。

  「不過,我就是吃了。要問為什麼,因為當初吃它的時候,並不知道這糠床的來龍去脈呀。」

  我心想:這是當然的。風野先生也一臉不知這個話題會往哪裡發展的表情,無言望向富士先生。

  「這叫帶菌體吧,你最好假設,體內已潛入類似內生菌(注9)的東西了。」

  富士先生靜靜說道。四周唯有雨聲迴響。

  過了一會兒,風野先生放低聲音,緩緩開口:

  「您是說,我已經是為了維持糠床的存續而行動的了?」

  我大吃一驚,忍不住望向風野先生。風野先生竟使用了男性的第一人稱來稱呼自己!但當事人似乎並未察覺此事。富士先生說:

  「拿某種寄生在昆蟲身上的細菌來說好了,有一種屬於立克次體的渥巴赫氏菌,它們藉由宿主的卵垂直感染給子代。所以,為了繁衍後代,宿主必須是雌性才行。它們需要宿主為自己生下卵。如果鼠婦之類的動物感染了渥巴赫氏菌,生下的卵孵化的下一代也全是雌性。萬一不幸潛入雄性宿主的渥巴赫氏菌該怎麼辦呢?這隻雄性宿主,如果與未感染的雌性個體有了生殖活動,細胞質無法調和,產出的卵全都不會孵化,然後死亡。這是為了減少未感染的雌性鼠婦產下後代的機率。」

  「也就是說,寄生者甚至能決定宿主的性別和生殖方式。」

  「對。不僅限於生殖方式,看看所有的寄生者和宿主——比方被流行感冒病毒感染的人,行動也被病毒控制了。病毒使宿主打噴嚏,使自己更加繁衍眾多。這種例子比比皆是。」

  「這麼說,所謂『個體』就是自己的行動全都由自身意志決定——這種想法本身就相當可疑嘍?」

  風野先生語氣平靜,連一丁點自嘲意味都沒有。接著又說:

  「我已經思考過這個問題:關於一切思想、宗教或國家教育體系,控制、奪取自我主體的可能性。說得更簡單一些,就叫洗腦,或說我們早已被控制、被奪取的可能性。如果『自由意志』是不存在的幻想,至少,我們自己可以決定,自己的這『某物』即使被奪取也無所謂,這決定,便是最後僅存的『自由意志』吧?不是嗎?」

  我緊張地屏氣凝神,注視著風野先生,感覺風野先生越來越不像平常的他。

  「我想,這是如何界定『自我』的問題。」

  富士先生說,語氣彷彿已思考這問題多年。

  「如果我們想:像這樣被寄生——無論是象徵性的也好,精神面的也好,肉體面的也好——身上揹負著好幾重他者,自己的身體不再僅屬於自己一個人的問題,在這樣的狀態下,一切或許會慢慢地合而為一,你怎麼看?」

  「這我沒辦法。」

  風野先生當場發出慘叫般的喊聲。

  假設風野先生體內有了類似內生菌的東西,那我的身體裡有什麼?糠床性?酵母菌?總覺得酵母菌落腳在此的可能性很高。進入人體的酵母菌,比比皆是,十分普遍,但但我的問題遠比風野先生來得深吧。

  我體內的東西是……

  我實在不大願意去想。

  雨勢很快便停了,就跟來時一樣又急又快。水帶給這片原生林的影響力,如非身在其中,實在難以說明。走出洞穴,周遭一片寂靜,只充滿某種陣陣訴說喜悅的震動。觸目所及的一切,似乎都比之前更加倍光彩鮮豔。突然間,我注意到空氣中漂盪著一股濃郁香氣。

  「這個味道是……」

  「招靈木的花。安世在文書中提過。沼地快到了。」

  不對,不是這個香味;從昨天開始就不時竄入鼻中的味道,對了,那香味到底是什麼呢?

  「不是這個味道吧。」

  風野先生也察覺了。

  「昨天開始——尤其是夜裡,飄著一股奇怪的味道……」

  富士先生回頭笑了笑。

  「我不清楚。不過,可能是花粉的氣味。」

  「花粉?」

  「是啊,很久以前的……差不多也該飄過來了……」

  語焉不詳。風野先生似乎想展現博學多聞的一面,又開始說起題外話。

  「據說還不會開花的太古植物就已經具備所謂花粉的香味了喔,為引誘昆蟲傳粉,這是必要的。所謂植物啊……戰略性之強真令人不可置信……」

  「入夜以後,氣味會更強烈嗎?」

  「依植物種類,似乎有不同時間帶……」

  隱藏在羊齒植物下的水道,忽然從四面八方的斜面湧現,它的聲響劃破寂靜。儘管凹凸不平卻還算光滑的石頭,似乎已失去鋪設路面的作用,經過雨水濡溼,顯得烏黑黝亮。

  「啊。」

  風野先生停下腳步。接著,他茫然說道:

  「剛才,小保和綾乃一起走過去了。」

  又是天外飛來一筆。但我還是忍不住往風野先生那兒看了一眼,的確,好像有什麼走過似的跡象,真叫人心裡發毛。地上正好有一道明顯有過動靜的痕跡,像是他們爬行過後留下的某種黏著物質。

  「您說,走過去了……站著走?」

  我半信半疑,半是開玩笑地問道。

  「簡單說,他們再度結合,融為一體,變得相當大……然後以肉眼能辨識的速度移動。剛才看得太入神,不知不覺就跟丟了……」

  一定發生什麼事了。不會錯。

  「沼澤到了。」

  富士先生說。

  與其說是沼澤,倒不如說是露出一大片紅褐色泥土的巨大窪地。側面有許多苦櫧屬(注10)植物,像是長在懸崖上的植物一般朝上方伸展。底部有一面佈滿白色線狀物乾燥後殘留的痕跡。然而,那裡卻看不出新植物生長的跡象。

  「它們,都死了嗎——我是說植物。」

  「說不定死了,也或許是活動停止狀態,思,就像種子儲存在乾燥場所之類的某種冬眠狀態也說不定。總之還不能斷定。」

  「這,就是沼澤?要把糠床歸還到,這裡?」

  我不禁脫口而出,像個小孩對著父母——祖父母發問的口氣。

  「不是現在。潮水馬上要淹到這裡了,從那條水路過來,到時才歸還。你要加油點還回去喔。」

  富士先生意味深長地看著我,微微一笑。我突然不安起來。慌張之下,問了一件百思不解的事:

  「您為什麼自稱『富士先生』呢?照理說,應該跟我同姓『上淵』吧。」

  富士先生稍微錯開視線,繼續笑著說:

  「你還小的時候,我曾去見過你。你問我是誰,我說『我是爺爺喔』,結果你反問『你是富土山?』(注11)所以我就回答你說『是呀,我就是富士山』了。」

  想不起來。但是,依稀記得好像有這麼一個人。話說回來,這話不是會在無意間動搖我的情感嗎?我拼了命壓抑這股波動,現在沒空閒沉浸在這樣的感傷之中。

  「這麼說,現在只能等待潮水漲到這裡了吧?風野先生的腳傷也還沒好,我們得找個能坐下來等的地方。」

  富士先生聞言大笑:

  「你啊,真是那個家裡從沒出現過的型別呢。」

  他說道。風野先生聽了突然開口:

  「啊。」

  話才剛要出口,又立刻沉默下來,陷入思考。我接著說:

  「我想把行李放在那裡。」

  我指著一個稍高起呈高臺狀,能俯瞰窪地全景的地方。下大雨時雖不牢靠,但附近有大樹,而且,至少還有一個帳棚,明亮點的地方總是比較好吧。

  「思,還不壞呀。從那後面走下去有泉水,汲水也方便。」

  富士先生答道,我們便開始幫忙搬執行李。之後,三人終於坐定。

  「那麼,我還得準備不少東西,必須回港口一趟。為了在此迎接最後一刻,大家都回來了。要把這裡——」

  富士先生指著周邊大範圍一帶說:

  「變成人能住下的地方……」

  是洋溢著希望,或是並非如此呢?富士先生這番話,聽來既不高昂也不悲壯(我猛然想起,這兩個形容詞很相似)。宛如只是再度把早已設定好的計劃做個概要說明一樣,口氣平淡無奇。

  「最後一刻嗎,不過……」

  「沼地不能再循以往的方式進行生殖,身為這個種類的最後一批人,他們將在這裡平靜地消失。」

  富士先生像是面對愚鈍學生親切說明的老師一般,再次為我解釋。我想起胡立歐和「光彥」,胸中一陣痛。但是,「平靜地」消失——確實是一句相當符合他倆的用語。富士先生接著說:

  「你剛才說……」

  他轉向風野先生。

  「無法想像一切合一,對吧?」

  「是啊。」

  風野先生答得果斷。

  「這樣吧,何不換個角度,試著這樣想想看?」

  富士先生慎選著遣詞用字,緩緩說道:

  「世界最初起源於一個細胞。這細胞有個夢想,希望自己能,持續存在』、直到永遠。它一直懷抱著這個夢。後來,以這個細胞為起點,像軟錳結晶一樣擴充套件成羊齒狀分枝的一切生物系統。而一切物種,都在努力實現這個母細胞的夢想。到頭來,連世上發生的所有衝突爭端、互相殘殺,都只是希望讓母細胞能多存活一刻也好,才共同造成的結果。所以不只是單純的弱肉強食。對所有物種而言,在彼此競爭的表象下,其實都是為了讓某人生存下去——即使『某人』是酵母菌之類的東西也好。生物的目標不在演化,只是想讓這細胞的遺傳基因活下去罷了。」

  面對這番壯闊言論,我倆只能無言以對。我簡直要脫口而出,這是詭辯!此時,卻隱約有個聲音叫我稍安勿躁。

  注1:德川幕府曾下令禁止基督教信仰,日本卻仍有許多教徒隱藏身分偷偷信仰。

  注2:日本陰陽道相信,為了避免去到不該去的方位或避免災禍,在凶日、或接觸到惡夢等汙穢時,在一定期間要清淨身體留在家中,齋戒也算在此範圍。

  注3:日名為「雨虎」或「雨降」,後鰓亞網無盾目(Anaspidea)海兔科(Aplysiidae)軟體動物的統稱,居住在潮間帶與亞潮緲海域。在日本可狹義指「黑斑海兔」(Aplysiakurodai)。

  注4:Micheliacompressa(Maxim.)Sargent,招靈木為日名,中文名烏心石,又名臺灣含笑、扁玉蘭等,木蘭科(Magnoliaceae)大喬木,樹高可達二十至三十公尺,樹皮有斑紋,單葉互生,葉薄革質或革質,披針形至長橢圓形,表面光滑深綠色,背面略帶粉白。花單一腋生,花瓣與花萼不分,統稱花被片,約九至十二故,淡黃白色,春季開花。日本傳說天鈿女神跳舞將天照大神引出天之巖戶時手即執此木,常作為供神用。

  注5:普遍存於日本各村落的聖地,是神靈的居所及祭祀中心。注6:編注「上淵」讀作Kami-huchi,日文中「神」也讀作Kami。注7:Cyanobaueria,又稱藍細菌、藍綠菌、藍菌或藍綠藻,或稱藍菌門,包括髮菜、螺旋藻等生物。傳統上歸於藻類,但近期發現因為沒有細胞核等,與細菌非常接近,現已被歸入細菌類,是最早的光合放氧生物。

  注8:Protochordates,頭索動物亞門與尾索動物亞門合稱原索動物,頭索動物亞門皆是溫帶或熱帶沿海產體型小的動物,尾索動物亞門則皆為海產。

  注9:Endophyres,指在其生活史的一定或全部階段生活於健康植物的各種組織和器官細胞間隙或細胞內的細菌。

  注10:Castanopsis又稱栲屬,為山毛櫸科(Fagaceae),日本稱為椎木類。

  注11:日文中「爺爺」(じいさん;Jii-san)、「富士山」(ふじさん;Huji-san)、「富士先生」(ふじさん;Huji-san)發音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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