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豹的女兒
暴風雨仍未停歇。水勢依舊洶湧,排天倒海的聲響也絲毫不見變化。但在某個夜裡,我確實感應到其中有個微弱物事,像是朝著結局而去、徹底看破的意念。狂風暴雨的各方巨響中,只有這一絲氣息,好像已覺悟到「夠了」似的。所以,我確定這場暴風雨就快停了。
我的判斷沒錯,漸漸地,那「一絲氣息」將四周眾多瘋狂巨響之流拉攏到自己這方,整體聲勢逐漸弱下,最後只剩彷彿憶起過往的、輕輕嘆息般的聲音,接著便消失無蹤。
我在還沒入睡之時,便已嚐到暴風雨逝去的安詳氣氛。然而,我的耳朵又再度捕捉到一個奇妙聲響,足以將睡意拋到遠方。叫聲應該傳自遠方,叫聲像阿比鳥(注1)發出「嗶—啾—」聲般帶有幾分哀悽,道聲音正成十成百地來到燈塔邊。
是海豹的女兒,絕對是她們。
大概被捲入暴風雨,才由海邊上岸的吧。
若說她們是太古獸神的後裔,從過去至今,應該一而再、再而三來過這裡了,然而我卻不曾聽說此事。我的「召喚」,能發揮這麼大的影響力嗎?
從窗子縫隙裡鑽進的空氣,我從未嗅過,是一種不穩定的「新」味道。我知道,這是我接收到的「某物」的一部分。
事情發展至此,我又躊躇不前了。
傳來有人敲門的聲音。自從來到這裡,還是第一次遇到,發覺身體緊張得發冷。我無法應聲,門卻打開了,走進來的是水門管理人,他披著出門用的外套。
「想來跟你打個招呼。」
「打招呼?」
「該怎麼說呢,對,我要去旅行。」
我忍不住站起身,著實被他嚇到了。我一直以為,管理人會待在這兒直到世界末日來臨為止。
「……旅行……」
「是時候了。」
「不過,為什麼是現在……」
說著說著都覺得自己像個傻瓜,太沒出息了。
「外面來了一大群海豹的女兒哦。」
「不要緊,她們不會傷害我。」
管理人笑得開朗。接著,他帶著笑意繼續說:
「我沒喊過你的名字吧。」
「名字?」
我又嚇了一跳,說驚愕也不為過。對我而言,「名字」只是用來理解世界的工具,從未想過自己也有名字。這份驚愕名副其實地連世界都要為之反轉。不過,仔細想想,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吧?不知為何,我的心情謙恭了起來。
「我的名字?」
我小心翼翼地反問,覺得自己突然變得好渺小。管理人說:
「對。是時候了。你必須到下游,直到最後都要把水門開啟哦,水門開啟人。」
水門開啟人,他是這麼叫我的。
水門開啟人,他頭一次這麼喊我時,世界瞬間亮了起來:從我當下身處的位置,到他所站立的房門口之間,每一塊地板、壁石間的微妙陰影,以及天花板橫樑彎曲的細節處,光充滿房間的每個角落,門外的世界或許也是如此。我直覺自己看見了一切事物的聯絡。我身邊不可解、渺茫且混亂至極的世界裡的一切,似乎在瞬間歸回它們應在的處所。我這才首度理解「秩序」為何,甚至感覺光芒從某處射下。對了,那時,我的世界重新被重組。那這麼說來,管理人……
「但是,你怎麼辦……」
「我要離開了。」
管理人閉起雙眼,微笑低頭,然後又張開眼,小聲說了些什麼。接著,他像是稍微做個記號似地揮揮手走了。我只是愣愣望著他,然後慌慌張張奔下階梯,他早已不見蹤影。我走出門外,大聲呼喊他的名字。然而,只覺風兒對我猛吹來那陣「新」的味道,管理人已不知去向。
我只想確定一件事。
那時,似乎聽見他說「我很開心」,我只想確定自己並沒有聽錯。
●死亡女神
到處都找不到他。取而代之的是,彷彿耳語、又似浪潮般嘩嘩作響的聲音。
「你啊。」
「你啊。」
「你啊。」
這是某個傳說。我有種既視感,覺得自己知道這個故事。是在哪裡聽到過呢?我拼命回想。不,我沒聽過:但是,我就是知道。我懂眼前的狀況,她們真的是海豹的女兒嗎?
「你們是誰?」
我高聲問道,宛如怒吼。突然,我聽見一陣不可思議的聲音,像鳥兒交相振翅……有人在笑……在笑?
「你們到底是誰?」
我困惑不已,再度問道。接下來……
「你不知道嗎?」
「你不知道嗎?」
「你不知道嗎?」
響起一陣此起彼落的聲音後……
「死亡女神。」
「死亡女神。」
「死亡女神。」
死亡女神?死亡?
「死亡就是結束。」
「死亡就是結束。」
「死亡就是結束。」
死亡就是結束?
「對。」
「對。」
「對。」
霎時,我全身寒毛直豎,不知為何。想到眼前有壓倒性數量的無數水鼬,那份恐懼傳遍全身上下,我不禁背對她們跑開了。仔細想想,那並非我能控制的領域,這正是恐怖之處,我清楚知道。「啊,不好了,這裡正是水鼬巢穴所在之處。」我腦中有個聲音在大喊。然而,雙腳只選擇往這個方向移動,而這裡是……對了,是水門,得把水門開啟。我想起來了,水門管理人不是曾這麼吩咐過我嗎?
我滑下溼漉漉的斜坡草地,直奔大水門的L形曲柄。時值大潮,水門是完全關閉的。管理人就是要我開啟這裡。海水以令人無法置信的高度淹漫過來,這種狀態下真能開啟嗎?不,不可能,我不可能做到。要是開了,島上會幾乎毀壞殆盡吧?這工作已遠遠超出我能力範圍。
此時,傳來死亡女神的聲音。
「你啊。」
「你啊。」
「你啊。」
我捂住耳朵。即使如此,聲音還是越靠越近。雖然眼睛看不見,但我想,她們就在不遠處吧。接著,這陣喧囂聲像歌唱一般,叨叨絮絮地發出眾多話語,燦爛奪目的眾多話語,卻無法傳達至我心中。
數不盡的話語從表面滑過,無一到達核心,話語如雨水般降下大地,只是不斷流逝而去。話語、話語、「ㄏㄨㄚˋㄩˇ」、「ㄏㄨㄚˋㄩˇ」、「ㄏㄨㄚˋㄩˇ」……甚至已不帶任何意義的話語殘骸,從我體內滑溜而過,一個也捕捉不住、接收不到。剛開始,我試著努力捕抓它們,卻功敗垂成。我認為不可能抓不住,拼了命想截取出它們的意義。我感到一陣噁心,話語全都朝著我撲來。如果這是首歌,我不要;如果這是對我所有疑問做出的「解答」,我也不要。我受夠了。我蹲下身子,趴在地上吐了。然而,不成意義的話語洪水還是向我席捲而來。何等空虛,何等空泛。難耐的疼痛覆蓋我全身上下。
什麼都吐光了,只剩胃液可吐,我依然乾嘔不止,自牙根傳來的顫動,傳遍身上每處細微之處,我終於開始渾身顫抖。
突然,如阿比鳥尖銳鳥鳴般的叫聲鑽入耳裡,彷彿在促我警戒。
「水門開啟人!」
是我的名字。
「水門開啟人!」
我站起來,想接收這個聲音存在的確實性。在話語殘骸之流中,只有這個聲音宛如唯一一支帶著光輝涵義的箭般,射向我。
「水門開啟人!」
我邁開腳步,把雙手放上轉盤,使出全身氣力轉動它,卻難以如願。這時,我想起水門管理人做過的動作,從L型曲柄下方取出手套、戴上,手套像被轉盤吸住似地緊緊貼合。為了讓初次轉動轉盤的我能順利執行,管理人已事先修理過了。不久,一個雙手感應得到的細小金屬聲響起,我拼命使力,手臂肌肉幾乎就要斷掉,而手套裡被海水濡溼的雙手,也因摩擦滲出血滴。傾軋作響的聲音越來越大,阻擋海水浸入的鋼製大門終於敞開,海水以驚人氣勢灌入內陸,沖走前方三個水門,吞沒了小樹林帶。以石頭和鐵塊建造的大水門門柱,如今也隨著凶猛水勢衝散了。我躲在門柱後面緊攀不放,一邊淋著頭上落下的飛沫,一邊看著乘逆流海水的海豹女兒們一邊扭曲身子隨水衝向內陸。
●燈臺之光
水勢終告趨緩,看到眼前這片幾乎空無一物的光景時,我震驚不已,只能茫然呆站原地。水門管理人居住的塔、小樹林帶、大樹林帶、山丘,連那片黃金草原都消失了。好不容易才望見僅存的燈臺,然而,這光景使世界的失落感倍增。我再也站不住,於是坐了下來,躺在地上。身體下方就有海水逼近,但仍有充分空間供我躺下。凹凸不平的岩石觸感自背後傳來,但此刻已再也無所謂。我無法思考,也不想思考,閉上雙眼,只想稍作休息。
我開始憶起立志前往大樹林帶彼方的那天起發生的種種,分裂的「我」、「阿姨」、馬、水門管理人。而我是「獨自一個人」,這紮紮實實地刺穿了我。
獨自一個人。
是的,我一直、一直、一直,都是「獨自一個人」,這個事實像一股冰冷液體流通全身,填滿體內每個角落。四下寂靜無聲。
不知過了多久,頭頂下方傳來「嘩啦嘩啦」陣陣輕輕的撥水聲。我連活動身體的力氣都沒了,
「……開啟人?」
注意到這聲呢喃低語時,我立刻反射性地跳了起來。
漂浮在眼前的,是海豹的女兒。她正用那雙烏黑大眼盯著我看。
「你在這裡啊。」
她以宛如呢喃般的聲音說道。接著,她將黑色的手放在我身處的岩石小島,靈巧地蹬了上來。本以為她會俯下身子,卻只是微微抖了抖,接著,那身烏黑黝亮的毛皮背面,像是一下子從內側裂開似的,開始露出某種白色物體。脫下外皮的潔白海豹女兒,比我至今看過的任何一位阿姨都來得美麗。但是,比起美麗與否,終於出現能和我用相似語言談話的物件,是最讓我由衷開心的事。
「你來得正好。請告訴我,這一切是夢嗎?還是真的發生了?」
「是夢又如何?是真的又如何?」
「我非常非常不安,無法遏抑。總覺得一切是虛幻的,伸手一碰就會不見。包括至今發生的一切,和我至今思考過的一切。我想要確切的事物。真真切切的、絕對不會消失,類似『真實』的事物。就像我能以雙腳結實踩下的穩固不動的大地一樣。」
「啊啊。」
海豹的女兒深深嘆出一口氣。
「我連『穩固不動的大地』是什麼都不知道。你的話語,是不是意指具有較高結合力的物體呢?若是這樣,我們膜質的流動性會因低溫而降低,這種時候,說不定會比較接近你渴望的東西。對了,趁現在。」
海豹的女兒走到我面前:
「握住我的手。」
這時,我想起了她的聲音。在那片如雪崩般朝我撲來的言語殘骸中,只有一個聲音在呼喚我的名字,就是那個聲音。
「那時候,你叫了我的名字。」
海豹的女兒點點頭,又說了一次:
「握住我的手。」
我伸出手,幾乎感覺那是我第一次握住的,確實的東西。我想盡所有可能將這存在拉得更近更近,彷彿除此之外,用盡任何方法都再也找不到這麼確實的東西了。所以我忍不住這麼做。海豹的女兒說:
「水門開啟人。」
她輕聲呼喚。那一瞬間,無法動搖的確實有如五雷轟頂,我再度確信了她的名字。眼前的她,正是海豹女兒們呢喃低語之名的實體。
「死亡。」
我喚出她的名字。
失去一切、對真實的渴望變得強烈不已,冒出白色火花。不知火花是改變了我的身軀,亦或改變了對方的身軀,又或者兩者都改變了?我想兩者都有吧。白色火花產生熱力,那是我至今不曾體驗過的高溫,絕對是它將對方存在的「流動性」一舉提高吧?當我發現這點時,對方几乎已化為液狀,將我的存在本身包裹住,緊密接合。雖然接合的只有部分變成一開始時易於接合的器官,但不一會兒,彼此肌膚也融合為一,開始混入內部,後來似乎連雙方意識也緩慢朝合而為一發展了。有那麼一瞬間,我感到自己曾一一經歷過她內心所有情感:驚嚇、喜悅、悲哀,以及共感。這是我們的,至少是我所冀望的確實吧,我不清楚。然而,我開始認為:這流動令我無力抵抗的強大本身就是「確實」了,這就是「死亡」的實際面貌吧。因為,「我」開始變貌了,這也意味著,從前的「我」已結束。
白色火花將「我們」覆蓋,而後形成一道伸展至整座島的白色閃光,最後,像是一個細長彎曲的銀白色生物般,往天空飛去。
我憑著最後殘存的意識得知:這是燈臺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亮起的光。
注1:編注:Gaviastellata,中文名為紅喉潛鳥,日本廣島縣豐島近海以阿比鳥協助漁獵玉筋魚,此處漁夫便以阿比為守護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