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城,他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呢?)
期中考試的第一天。
帆夏一直都對鄰座的赤城是光感到非常在意。
在考試期間,他一直不停地嘆氣呻吟,有時還使勁用手抓著自己的紅色頭髮。
剛開始的時候,帆夏還以為他是因為想不出答案而煩惱,但是在她悄悄向他看了一眼的時候,卻發現他正弓著腰露出野獸的眼神,太陽穴上的青筋也在劇烈顫動,以怒濤般的氣勢一口氣填滿了答卷上的空欄。
但是沒過多久,他又嘆了一口氣,拼命用手抓著頭髮。
然後到了休息時間,他拿出手機,以笨拙的動作在上面打了幾句話,有時又把打出來的字刪掉,刪了又打,打了又刪的。在傳送出去之後,他反覆確認著來信狀況,時而發出低沉的呻吟聲,時而露出氣餒的表情,時而豎起眉頭從鼻子噴出粗氣。
看來他並不是為了考試的問題而煩惱。
(難道是跟發郵件的物件吵架了……嗎?)
從上月末開始,是光就經常在休息時間裡對著手機發郵件。
就帆夏所知,作為凶暴的不良分子而被同學們敬而遠之的是光,在學園內並沒有其他親密的朋友。平時即使在休息時間,他也只會彎著身子在教室裡預習下一節課的內容。
但是從某一天開始,他卻突然弄得繃緊臉面額頭冒汗,還用生硬的動作在手機裡打起字來。
他重複了好幾遍打字和發郵件的過程,大概是因為收不到對方的回信吧,他緊瞪著眼睛發出呻吟。不過後來好像終於有了回信,然後他就愣愣地盯著畫面一動不動了。
到了第二天,他又次像剛買了手機的小孩子似的,盯著手機畫面發起呆來。
接著他好像又變得坐立不安,臉紅紅地朝著什麼人都沒有的方向撅起嘴巴,有時還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接著馬上陷入了沉思,看起來明顯很不對勁。
(發郵件的物件,是女孩子嗎?)
難道他是在跟校外的女孩子交往嗎?
想到這裡,帆夏的內心就感到焦急不已——
(討厭,為什麼我會受到這麼大的打擊呀?)
然後她對這個事實感到焦躁萬分,心裡慌慌張張的,回到家之後抱著毛布玩具在轉椅上轉個不停。
即使不是這樣,最近帆夏也因為自己總是以帶刺的態度面對赤城是光這件事感到非常困擾。
是光儘管有著不良少年般的外表,實際上是一個心地善良的正經少年——帆夏非常清楚這一點。
——我會保護你的。
自從聽到他一臉認真地說出這句話開始,帆夏的心就被是光的一舉手一投足深深吸引住了。
是光喜歡的人是葵。
而且他曾非常專一地向葵發起猛烈的攻勢。
儘管內心這麼想,帆夏的視線仍然會不由自主地追趕著他的身影。
在知道是光對葵失戀的事實之後,帆夏就更進一步意識到了他的存在。
老實說,她真的很不想承認。像他那種眼神惡劣嘴巴不乾淨的粗魯之人,連適合約會用的高雅餐店也不知道的傢伙,跟帆夏喜歡的型別完全是背道而馳的。
明明是這樣,她卻總是對是光的舉動感到很在意,眼睛也會不由自主地追趕著他的身影。所以她每次回到座位的時候都會故意把臉扭過一邊,以擺弄手機來消磨時間。
她之所以聽到是光的問候也故意無視,甚至還對他惡言相向,都是因為不想被他察覺到自己頭腦中一片空白說不出話的事實。
她在內心懷抱著這樣一種奇怪感情的事實,是無論如何也絕對不能讓是光知道的。
為了在是光面前維持著冷漠的態度,帆夏已經付出了這麼大的努力。而是光卻在這期間交上了女朋友,甚至還對彼此的郵件往來乍喜乍憂——想到這裡,帆夏的心裡就覺得非常惱火。
不管怎麼說,他才剛被葵甩掉就馬上去找別的女人,這不是太輕佻了嗎?我真是看錯人了,真差勁。赤城什麼的,最好馬上被人家甩掉。
帆夏也有過這樣的想法。
但是——
當她在旁邊看到是光陷入苦惱的樣子後,反而為他擔心的心情佔據了主導地位。
(赤城,他好像很累的樣子。)
果然是因為跟女朋友的關係進展不順利,所以連晚上也睡不著覺嗎。
(發生什麼事了呢?難道要由我來主動開口問嗎?但是我已經對赤城說了一大堆不好聽的話,現在問他這種事也好像有點遲了吧。而且我跟赤城之間也不是朋友的關係。)
早知道這樣,上次是光向自己道謝的時候,就應該老實讓他欠上自己一個人情了……那樣一來,現在說不定就可以直接跟他說話了啊。
(為什麼我會對他說出“不要跟我說話”這種像小孩子耍脾氣一樣的話呢。)
下一門考試科目是以記憶為主的世界史。本來與其為了這種事煩惱,倒不如趁這段時間多記住幾個事件的年份更好吧。然而帆夏的視線卻總是朝著是光的那一邊。
是光合上了手機,垂下肩膀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時候,他忽然間挪動視線,向帆夏這邊看了過來。
(!)
紅色的頭髮貼到了他的額頭上,看起來就像一隻露宿街頭的流浪狗似的,眼神也顯得相當無力。
然而那雙眼睛在跟帆夏對上視線後卻突然變得充滿了熱量——他猛地擡起臉,繼續凝視著帆夏。
(怎、怎麼——難道我的臉有什麼不對勁嗎?)
帆夏只覺得一臉火熱,整個人都僵住了。
是光彷彿在思考著什麼,開始仔細地打量著帆夏。
“喂喂……”
就在帆夏差點開口說出“你別這樣盯著我啊”這句話的時候,是光卻像呻吟似的小聲說道:
“……果然,只有靠你了啊。”
“咦?”
面對怦然心動的帆夏,是光很痛苦地皺著眉頭,以走投無路的眼神接著說道:
“式部,在考試結束後,可以陪我到屋頂談些事情嗎?”
◇◇◇
“拜託了!請你再為我當一次香水草,再給我當一次紫丁香吧!”
就像在重演某一次情景似的,是光以雙手緊貼著褲縫,深深向帆夏低頭懇求道。
在看來快要下雨似的灰色天空下,是光的發旋正好出現在帆夏的眼前。
“關於式部你因為某些原因對我生氣的事情,我會全面向你道歉的。那一定是因為我做了什麼令你不高興的事吧。讓你感到這麼不愉快,很抱歉!如果因此而給式部你造成了什麼損害,我一定會負起責任的。”
“那、那個,其實也不是說有什麼損害——”
這本來就是自己基於個人感情的原因才故意向是光擺出了冷漠的態度,所以帆夏也感到相當困惑。
然而是光卻以非常認真的口吻說道:
“以後不管式部你說什麼我都會照做!就算為你當半年的僕人也無所謂!就算你把我稱呼為狗也沒有問題!”
(我才不會那麼叫!要是我真的那樣叫你,大家不都會用奇怪的眼光看著我了嗎!)
“我說啊,赤城。”
“你還可以一直踢我踢到滿意為止!所以……”
是光緩緩地擡起了頭。
以一張充滿了緊迫感的痛苦表情仰望著帆夏。
帆夏的心就像被什麼東西緊緊勒住似的傳來了一陣刺痛。
“……拜託了。”
是光眯起眼睛,以沙啞的聲音說道。
那是一種連帆夏也會不由內主感到悲傷的眼神。
“我、我其實對你,也不是那麼討厭啦。“
“咦?”
要是繼續看著是光的痛苦表情,自己也許就再也無法承受了——所以帆夏馬上就把臉扭過一邊,以超高的語速說道:
“我之所以老是對你說這說那的,都只是因為我的性格很糟糕!”
“你自己也這麼說啊……”
是光一臉困惑地沉吟道。
“所以我實際上也不是真的想要你以後別再跟我說話,有什麼煩惱就説出來,不要在那裡磨磨蹭蹭!”
“啊……嗯。”
帆夏雙手叉腰擺出傲然的姿態,以視線盯著是光說道。
是光低垂著紅起來的臉,小聲地說了起來。
關於名叫奏井夕雨的繭居族少女的事情。
對於因為出席日數不足而留級、今年跟自己同為高中部一年級生的她——是光說出了自己想讓她能重新回到學校上課的想法。
但是當自己對夕雨說出這個想法的時候,卻遭到了她的拒絕,而且傷害了她。
即使如此,自己依然覺得這樣下去對夕雨沒有好處,所以希望設法改變她的繭居族的現狀。
“光那個混蛋只成了一個袖手旁觀的幽靈,根本就派不上用場。不,我根本就沒有指望過那樣的傢伙能幫上什麼忙。而我這個人很粗魯.對女生的感情也很生疏,搞不好又會對她說出一些過分的話……雖然我在郵件裡向她道了歉,但是收不到她的回信,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了。”
大概是心慌意亂的關係吧,是光的這番話中混進了許多莫名其妙的字句,瞪大著雙眼發出呻吟。
即使如此,是光打從心底裡想要把奏井夕雨帶到外面的心意也已經充分傳遞到了帆夏的心中。每當看到是光悲傷地皺著眉頭、咬著嘴脣、無力低著頭的樣子,帆夏的心胸就會傳來一陣刺痛。
奏井夕雨的事情,帆夏也曾經聽說過。
當時帆夏還是初中部的三年級生,而夕雨則是高中部的一年級生,所以也不是瞭解得太詳細。但是關於夕雨被同年級的女生欺負而變得不願意回來學校,以及與此相關的陰暗事件,她還是有所瞭解的。
而且她也知道夕雨是身為學園VIP的某個著名男生的夢中情人這件事……
雖然從來沒有跟她見過面,不過她一定是個會讓男人情不自禁產生保護欲、柔弱可愛的女孩子吧。
畢竟連是光也對奏井夕雨擔心到這個地步了啊……
“我對自己被別人排除在外或者被散佈一些惡劣的謠言都不會放在心上,所以對這方面事情的反應也很遲鈍……當我回到家冷靜下來,又重新細想過一遍之後……夕雨畢竟是女生,而且比我要脆弱多了,她不想去一個沒有任何朋友的地方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女人就算上洗手間也總是跟朋友一起去的,在吃便當的時候也一樣……女生總是跟女生聚在一起吃……”
就像在對自己感到惱火似的,是光一邊用手抓著腦袋一邊沉吟道。
“我不可能陪她上洗手間,而且要是跟我在一起,她就更會遭到別人的避忌,也可能會被人家說一些過分的話,我對這種事的反應太遲鈍了,真是個笨蛋,竟然連想都沒想過……可惡!”
是光痛苦地皺起雙眉,同時緊緊握住了拳頭。
“果然夕雨她還是需要所謂的女性朋友啊。需要一個膽子大、不在乎周圍人的目光、有情有義也懂得觀顏察色,能在夕雨遇到困難的時候出手相助的女性朋友。但是滿足這個條件的人,我就只能想到式部你了。”
是光的視線筆直地射向帆夏的雙眼。
在葵的時候也是這樣。
這是多麼火熱的視線啊。
面對彷彿在內部燃起了耀眼火焰的眼眸,帆夏只覺得全身都被火燒傷了似的隱隱作痛。
為了不讓他發現自己內心的動搖,帆夏故意以平常的口吻說道:
“你好像很賣力嘛。難道赤城你是喜歡上了奏井同學嗎?”
她才剛說出口,就馬上對自己的發言感到後悔了。
因為是光露出了無比驚愕的表情,接著又迅速轉化為毫無防備的軟弱態度。
“…………”
是光先是驚訝得瞪大了雙眼,然後就垂下了視線,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就這樣轉化為軟弱的表情保持著沉默。
毫無疑問,正是帆夏的這句話把是光本人毫無自覺的感情擺到了他的面前,而是光的真正心意也因此露出了水面。
至今為止,是光只是把自己對奏井夕雨的感情看成是來自於同情和義務感的感情。
現在他已經發現其中還混入了另一種不同的感情。
而這個結果偏偏就是帆夏的一句話造成的。
“討、討厭啦,你怎麼就這樣不說話了嘛?這張臉也怪怪的。垂頭喪氣的不良分子可一點也不威風喔?”
帆夏拼命以開朗的聲音說道。
彷彿想把之前的對話都變成一場玩笑似的。
“我才不是不良分子!”
他似乎也想把這當成開玩笑。
不要緊,應該還不要緊吧。
儘管不知道這不要緊指的是什麼,帆夏依然祈求地在心中默唸道。
然後,她又笑著說道:
“好啦,我可以幫你的忙。只要我成為奏井同學的朋友就行了吧。別看我這樣,我以前還參加過女童軍,也很擅長跟一些乖巧的女生打交道,所以你就放心交給我辦吧。”
看到是光的臉上頓時綻放出有如太陽耀眼的光彩,帆夏的內心深處又傳來了一陣刺痛。
◇◇◇
在那之後,帆夏就跟是光一起朝著奏井夕雨一個人居住的公寓走去。
因為途中開始下起了大雨,帆夏就打開了自己的紅紫色折傘。
“咦?你沒有帶雨傘嗎?降水概率明明是百分之五十耶。”
“所以誰都會覺得應該不會下雨啊。”
“怎麼可能!如果是百分之五十的話,一般來說都會把雨傘帶上的。真是沒辦法,進來吧。”
帆夏邊說邊把雨傘舉到了是光的頭頂上。
“我不用了。”
“要是旁邊有個渾身溼漉漉的男人走著的話,我也會很在意的!”
說完,她就硬把是光拉進了雨傘下面。
是光也不知道是因為害羞還是客氣,只是把半邊肩膀湊到了雨傘的邊邊上。
帆夏稍微把雨傘側向是光那邊,是光又自動地把肩膀向外挪了開去。
嘴脣和眼睛都繃得緊緊的,嘴巴抿成了“へ”字形,臉頰也變得紅通通的。
看到他的這張臉,帆夏的心不由得產生了一種甜蜜的感覺。
跟夕雨見面這件事,她其實並不是太樂意去做。但正因為這件事,自己才能跟是光好好說話。
所以現在自己就不要再想其他的事情,儘可能去幫是光的忙,跟夕雨當朋友吧。
(在這種時候,本來應該由男生拿雨傘的哦。)
帆夏在心中吐槽了一句,露出了微笑。
因為那個緊張得連這種事都沒有想起來的男孩子,實在可愛得讓她心跳加速……
在買了一些紅色和橙色的漂亮果凍作為禮物後,兩人就來到了夕雨的公寓。
是光以僵硬的表情敲響了夕雨房間的門扉。
“夕雨,是我啊。”
那是平時的是光絕對不可能發出的,充滿了顧慮和關懷,細小而低沉的聲音。
“我在郵件裡也寫了,昨天是我不對。我希望跟你直接談一談,而且想給夕雨你介紹一個人認識……可以開開門嗎?”
門的裡頭只是一片寂靜。帆夏跟是光一起屏住呼吸等了一會兒——
“喵……”
裡面傳來一聲貓叫,以及開啟門鎖的聲音。
帆夏的心臟馬上開始加速跳動。
(奏井同學,是怎樣的人呢……?難道長得比葵之上還要漂亮?)
她的喉嚨突然感到異常乾渴。
門扉慢慢打開了。
首先是一隻白貓從腳邊探出頭來,以看起來充滿智慧的藍色眼睛擡頭望著帆夏她們。
緊接著從那約五釐米寬的門縫中,出現了一個從頭到腳都蓋著水藍色毛毯的少女身影。
白皙得令人吃驚的肌膚。
晶瑩通透的眼眸。
充滿寂寞感的嘴脣。
從毛毯內側懸垂下來的纖細頭髮。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彷彿隨時都會被風吹倒似的脆弱氛圍。
這些東西都在一瞬間內映入了帆夏的視野中。
旁邊的是光安心地舒了一口氣。
“太好了,你還肯開門給我。夕雨,這就是我的同班同學,名叫式部——”
就在帆夏準備以儘可能開朗的表情向她打招呼的時候——
“!”
夕雨卻突然滿懷恐懼地繃緊了臉。白皙的臉頰變得更加蒼白,眼神中也浮現出強烈的畏懼心。包裹著身體的毛毯也像波浪一樣顫動了起來。
是光不禁對夕雨的變化大吃一驚——
“怎麼了?”
夕雨呆呆地站在門前一動不動。
她的眼睛並不是在看著是光,而是注視著位於他身後的帆夏。
她注視著帆夏——以及帆夏手裡拿著的溼漉漉的雨傘——
“不要!”
從她的顫抖的嘴脣中,發出了充滿恐怖感的拒絕之言。
她慌忙用雙手拉起門把,緊緊地關上了門。
先是傳出“啪噔!”的響聲,然後就是給門上鎖的聲音。接著就是夕雨拼命哭喊的聲音。
“不要……!我不要回學校!因為我沒有雨傘,所以不能再出去外面了!我不能去學校!沒有任何東西願意把我藏起來!我會被吃掉的!會被吃掉的啊!”
像這樣聲嘶力竭的痛苦叫聲,帆夏還是第一次在現實中聽到。
在感到頭腦混亂的時候,她想起了夕雨變得不願意回校上學的起因經過,然後終於恍然大悟。
難道是因為——不,一定是這樣。
“夕雨!發生什麼事了!快開門!夕雨!”
是光拼命拍打著門板,同時還喀嚓喀嚓地扭動著門把。看他的拼命勁頭,就好像馬上要把門弄壞似的。
帆夏從後面抓住了是光的手說道:
“赤城,今天先回去吧。”
“你在說什麼!夕雨她明明變得很不正常啊!”
是光瞪著雙眼喊道。
“大概都是因為我造成的。”
“啊?”
是光的臉上充滿了困惑。
“我會好好跟你說明的,現在還是先離開比較好。因為那樣才更容易讓奏井同學冷靜下來。走吧!”
帆夏緊緊握住了是光冰冷僵硬的手,以強硬的口吻和視線說道。
是光彷彿覺得無法理解似的緊咬著牙關。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渾身一顫,以銳利的眼神向斜上方看了一眼一
“………………夕雨,我會再來看你的。”
把頭貼在門板上,以沮喪的口吻低聲說道。
◇◇◇
——還是照式部同學說的去做比較好。
光是這麼說的。
並且露出了彷彿在強忍著痛楚似的哀切眼神。
明明一直都對夕雨的事情視若無睹,為什麼事到如今還要露出這種好像有什麼心事似的眼神啊。儘管心裡充滿了“我不會再指望你幫忙”這種鬱悶的心情,但是在帆夏的聲音和光的眼神的阻止下,是光最後帶著渾身都要被撕裂般的痛苦心情離開了夕雨的公寓。
他跟帆夏一起來到了附近的公園。
在那一片有著磚塊砌成的花壇和池塘,生長著茂密樹木的空間裡,設定著一個帶有頂棚的舞臺,是光就在那裡一邊避雨一邊聽帆夏慢慢說起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奏井同學開始拒絕回校,就是在去年的梅雨季節……這個你應該知道吧?”
儘管自己也深受打擊,但帆夏還是顧慮著是光的感受,以溫和的眼神說道。
“嗯。”
“就是在那個時候,奏井同學遭到了欺負。被人藏起東西,或者被人無視,有時還用奏井同學能聽到的音量大聲說一些過分的話……欺負奏井同學的,都是一些女生。”
“為什麼……會是女生啊。”
彷彿在說“你真的不明白嗎……”似的,帆夏露出了無奈的苦笑。
“因為高中部裡有一位非常受女生歡迎的學長,而就在那時候有人看到了奏井同學跟那個人同打一把傘走回家的場面。因為那位學長在學園裡也是首屈一指的資產家,而奏井同學卻只是從初中部入學的普通家庭的孩子,大概就是這樣吧。然後大家都說奏井同學是為了嫁入豪門才主動接近那位學長的,於是就把矛頭指向了她。”
“那算什麼啊!光是在雨天同打一把傘回家就要受人指責了嗎!而且從初中部入學和普通家庭出身之類,這究竟有什麼問題啊?”
“……嗯,的確很奇怪。但是……在葵之上的時候我可能已經說過了,我們學校對於在哪個時候入學這一點看得非常重要。或者說光憑這一點就可以決定學生的階級……超越這個階級關係進行交往,是絕對不被允許的行為……”
——從附屬幼稚園開始進入學園的人們,都被稱呼為“貴族”。
是光這時候才想起——當初自己向帆夏請教有關葵的事情時,她曾經說過這樣一句話。
還有在美術部的女生傾訴自己對葵懷抱的陰暗感情時,也這麼說過。
——就因為你是“貴族”,所以一直都把我們當成傻瓜看了吧!
門第觀念,簡直是無聊透頂。
那種東西跟本人一點關係也沒有。
但是這種階級意識在學園裡已經成了一個根深蒂固的觀念,成為同樣是不可忽視的事實。
夕雨破壞了規矩。
所以,她就作為一個以平民身份向“貴族”男人求愛的女人而受到了迫害。
實際上主動向對方求愛的,究竟是夕雨還是那個男人呢——性格如此內向的夕雨,根本不可能做出為了嫁人豪門而向男人獻媚這樣的行為吧……是光是這麼想的。
但是這種事對學園裡的學生們來說根本就無關重要。就因為“夕雨跟階級不同的男人同打一把傘回家”這個事實,比夕雨更高階級的女生們就不用說了,即使對同一階級的女生們來說,夕雨也成了被冠以“搶跑者”之名的無法原諒的存在。
——要是去學校的話,大家都會以冷漠的眼光看著我,還會用我能聽到的聲音說一些過分的話。
——在學校裡,我永遠都是孤零零的.個人……!”
在毛毯中蜷縮著身體不停發抖的夕雨曾經這麼說過。
對性格溫和的夕雨來說,被一些不認識的人們投來充滿惡意的視線,還有被她們用惡毒的語言說一些挖苦的話,那簡直就像是全身都被針刺一樣痛苦難耐的事情。
是光的心胸也像被火燒一樣難受。
就像對自己無法回到過去幫助夕雨感到悔恨和不甘心似的,他緊緊握住了自己的雙拳。
“男生們為了避免惹上麻煩,對女生們欺負奏井同學的事,也只是採取袖手旁觀的態度。
帆夏以陰沉的聲音說道。
就在那個時候,事件發生了。
在一個從早晨開始就下著暴雨的日子,夕雨的雨傘不見了。
正當夕雨露出一臉想哭的表情站在雨傘存放處的時候,對夕雨欺負得最厲害一群女生就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
“哎呀~雨傘不見了呀~早上明明還在這裡的耶~”
“你就去找個男生跟他同打一把傘回家吧~”
“就是嘛就是嘛,反正你最擅長就是向男生拋媚眼的啦~”
“但是,頭條學長應該也不會理會你這個想高攀豪門的庶民吧。”
並且遭到了她們惡毒的語言攻擊。
於是,一臉蒼白的夕雨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眶中積聚著大量的眼淚,最後據說是渾身顫抖地走出校舍的。
夕雨全身都溼透了雨水,露出彷彿隨時都會消失不見的空虛眼神,踩著蹣跚的腳步走回家去——當時有許多學生都看到了這一幕情景。
但是沒有一個人去給夕雨撐開雨傘送她回家。
第二天,夕雨沒有回校。
“然後——在這天還發生了一件轟動整個學園的事件。”
帆夏的聲音充滿了緊張感。
是光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舞臺和公園樹木的上空覆蓋著大量的雨雲,雨也越下越大了。
“學校裡……出現了怨靈。”
(怨靈?)
那種東西真的存在於世上嗎?但是,成了幽靈的光確實站在是光的身旁,在路燈的暗淡光芒中默默地佇立著。
更重要的是,帆夏的表情非常認真。
“在雨傘存放處那裡圍著奏井同學取笑她的那些女生的雨傘,都全部不見了啊。而且不只是這樣——那些雨傘都像被吊死的屍體一樣被掛在化學實驗室的窗簾滑軌上……從中不斷滴出一些黑乎乎的液體呢。”
是光在腦海中想像了一下那個情景。
校內的化學實驗室。
淋溼窗戶的雨水。
懸掛在窗邊的雨傘,和不斷滴落的黑水。
那的確是一個嚇人的情景。
但是——
是光皺起了眉頭。
“光是這樣就說什麼怨靈,這不是太誇張了嗎?”
“事情可沒有這麼簡單。”
“還有下文嗎?”
帆夏以僵硬的表情點了點頭,然後彷彿很難開口似的說道:
“有人說曾經見到過奏井同學,說看到她抱著雨傘在雨中奔跑的樣子。手和腳都弄得髒乎乎的,頭髮也溼漉漉的亂成一團,而且她的眼神……好像很不對勁,顯得非常可怕……”
“夕雨那天不是沒有上學嗎?”
“嗯,所以人們都說那是奏井同學的生靈來複仇了……所以在這種狀況下,奏井同學就變得更難回到學校裡來了。”
是光依然覺得無法接受。
夕雨的生靈把欺負自己的女生們的雨傘弄髒,藉此向她們復仇?
恐怕沒有比這更荒唐的事了吧。
首先,夕雨真的有膽子去執行這樣的報復行為嗎?如果真有這個膽量的話,她就不會窩在房間裡當繭居族,早就過上新的生活了吧?
實際上,夕雨一直都只是對欺負自己的人們感到無比恐懼,其中根本沒有任何怨恨的成分。
反而是在“會被吃掉的!”哭喊聲中,蘊含著夕雨自身對那個看不見的怨靈懷抱著難以磨滅的恐懼心。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是光咬緊了牙關。
首先可以確定的一點是,夕雨害怕下雨和變成繭居族的原因,就在於她遭遇了在平靜中展開的集團性暴力。
也就是說,沒有任何人去保護夕雨這個事實。
光究竟懷著什麼心情來聽這件事的呢?要是再看到他那種像是放棄一切似的表情,自己恐怕無法抑制內心的怒火,所以是光勉強忍住了想要看向他的衝動。
但是這樣一來,他的怒火反而猛地湧上了喉嚨,連肚子裡也氣得發起抖來。
是光只好屏住氣息,繼續聽著帆夏說下去。
“奏井同學之所以那麼慌張地把門關上,我想都是因為她想起了那次事件的關係啦。”
暴雨。
雨傘。
穿著學校制服的女生。
(怎麼會這樣。)
對夕雨來說,這每一個因素都是會加速她恐懼心的東西。
“赤城……”
看到是光露出嚴峻的眼神緊握著拳頭的樣子,帆夏一臉擔心地向他搭話道。
“奏井同學的事情,我會好好想辦法幫她解決的,所以你不要做一些太亂來的事情。另外你本來就已經被朝之宮和教頭盯得很緊了吧。”
“……我知道。”
是光吐出一口苦悶的氣息,低聲回答道。
“謝謝你陪了我這麼久。今天又把式部你捲進了這種事,我會好好做反省的。以後我一定會盡量不給式部你添麻煩。”
“我才沒有把這看成是添麻煩,你心目中對我的評價也太低了吧!你完全可以多依靠一下我的嘛。”
帆夏以凌厲的眼神盯著是光說道。
那是夕雨所不具備的充滿堅強意志的眼神。
“謝謝你。”
是光低頭道謝道。
“到了必要的時候,我會再找你商量的。”
然而帆夏卻彷彿有點焦慮似的以懷疑表情注視著是光。
雨一直沒有要停下來的徵兆。
“式部,很抱歉,你還是先回去吧。”
“赤城……你打算怎麼辦?”
“我去看看夕雨再回去,我不會亂來的啦。”
帆夏以僵硬的表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道:
“如果我一起去的話……可能又會把奏井同學嚇到吧。所、所以,我就把你送到她公寓的前面吧,因為你也沒有帶雨傘。我就在那裡等你回來。”
“不,不用了。雨傘我會到路上的便利店買的。”
帆夏豎起眉頭盯著是光,然後把被雨沾溼的折傘的傘柄塞到了是光的手裡。
“你用這個吧。”
“那樣的話,你不就沒有——”
“我會用手機給家裡打電話讓他們來接我的。若不行,我還可以去便利店裡買雨傘或者雨衣啦。”
“喂,這可是你的雨傘,還是你用吧。”
是光邊說邊把雨傘推了回來。然而帆夏卻以更大的力度把雨傘推回給他。
“不行,反正你一定不會買什麼雨傘的!所以這個要給你用!否則的話,我也會跟著你去的。我不光是跟到奏井同學的公寓前面,還會一直給你撐著雨傘到回家為止。
帆夏好像有點執著過頭了。
我現在的表情看起來真的那麼讓人擔心嗎?
就在是光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
一隻美麗白皙的手,輕輕地覆蓋在帆夏和是光的手上面。
在雨聲之中,一個磁性的聲音響起了:
“謝謝你,我會作為護身符帶去的。”
彷彿在滋潤著僵硬乾渴的內心,光在臉上浮現出柔和的溫柔笑容輕聲說道。
“對吧,是光?”
在路燈照耀下反射出耀眼金光的頭髮,沒有沾上半點雨水,在他那白皙的臉龐周圍輕輕飄動。嘴脣輕輕向兩側綻開的光展現出輕鬆的微笑,以成熟的眼神注視著是光說道。
(什麼啊,在這種時候突然間闖進來。)
是光故意把視線從光的身上移開——
“那麼……我就借用一下吧……作為護身符。”
以生硬的口吻說道。
這並不是遵從了光的忠告,絕對不是那樣——
帆夏的手和表情都像鬆了口氣似的放鬆了下來。她一時間露出了又哭又笑的表情,然後又轉變為充滿活力的眼神:
“嗯,絕對很靈驗的喔。”
她害羞地紅著臉以開朗的聲音這麼說完,就咚的一聲在是光的胸口上推了一把。
就好像在說“快去吧”似的。
心情已經變得相當輕鬆了。
“謝謝……啦。”
是光難為情地輕聲道了一句謝,然後就打開了那把豔麗的紅紫色雨傘。
跟不停地自己揮手的帆夏告別之後,是光在冷冷的大雨中回到了夕雨的公寓。
因為室內沒有亮燈的關係,公寓的窗戶一片黑乎乎的。
在感受著掠過心胸的不安時,是光走到夕雨的房間門前,輕輕地敲了敲門——
“夕雨……”
以沙啞的聲音呼喚道。
“你在裡面吧,夕雨。”
聽到從門裡面傳來的微弱響聲,是光的心差點因為焦慮和悲傷而破裂開來。
“今天我突然把式部帶來你這裡,真的很抱歉。不過式部她是個好人,跟那些欺負夕雨的傢伙是不一樣的。”
門裡面隱約傳來了纖細的呼吸聲。
“到了夕雨能夠回去學校上課的時候,式部她一定會幫助夕雨的。”
一直下個不停的雨聲,令是光的聲音聽起來斷斷續續的。
究竟該說些什麼話,才能抹去夕雨內心的恐懼呢?自己究竟能為夕雨做些什麼呢?
光現在也依然跟隨在是光的身邊。不過是光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去看他,也不想向他求助。
這時候,門裡面傳來了一個柔弱的聲音。
“……如果沒有雨傘的話……我就不能、回去學校。”
聲音好像是從離門非常近的地方傳來的,夕雨大概就站在門後吧。是光馬上心跳加速,集中精神聽著她說的話.
“那把雨傘……是我的……護身符,是能夠藏起……我身體的東西。可是……它已經不見了……”
話音中還混入了微弱的抽泣聲——夕雨正在哭泣。
“一次又一次……我都做著同一個夢……在夢中,海面上高高湧起了一個巨浪,一條漆黑的大魚張開血盆大口,把我的雨傘吞了進去。不管我怎麼伸出手去抓,也無法把雨傘抓住……就像幻覺一樣穿了過去。而我自己也被吸進了大魚的嘴巴里,因為沒有雨傘,我馬上就被發現了……根本逃不出去!”
要怎樣才能讓夕雨停止哭泣呢?
怎樣才能夠抹去夕雨的恐懼,讓她把門開啟呢?
光什麼話也沒有說。
剛才明明還在說一些多管閒事的話,現在卻只是默默地站在是光的身旁。
那明明是光重要的女人啊!可是他卻說自己是幽靈,所以什麼都不能做。他明明可以看到,也明明可以聽到,但是卻什麼都沒有做!他只是緊抿著嘴脣垂下眉頭,一聲不吭地站著。
我不會再依靠這樣的傢伙了!
是光把自己的頭緊貼在門板上,大聲喊道:
“不要哭!夕雨!我——絕對會把你的雨傘拿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