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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在地球之時……(光還在地球的時候……)(第二卷)》第4章
  (很奇怪,絕對有問題。我究竟怎麼了啊?)

  到了服裝更替的季節,校服的襯衣也從長袖換成了短袖,放學後去看望夕雨已經成了是光每天必做的事情。在某一天的放學後——

  是光站在一家便利店的食品專櫃前面發出苦惱的呻吟聲。

  心胸經常撲通撲通的跳個不停,腦袋就像沸騰的燒水壺一樣發熱,說話還經常咬到舌頭,這難道是季節變化引起的感冒症狀嗎?

  而且這種症狀總是在跟夕雨一起的時候出現加劇的趨勢。每當夕雨向是光露出敞開心扉的微笑時,症狀就會進一步惡化。無論在學校還是在家裡,一旦想起夕雨的事情,都會突然出現這種症狀。

  “——這個,究竟是什麼東西啊。

  “我想這應該是‘三倍勁辣成熟泡菜’吧。”

  光情不自禁指摘道:

  “我說啊,難道你要買六個那麼多嗎?”

  不知不覺間,購物籃裡的泡菜瓶子已經堆成一座小山了。

  是光只好紅著臉把東西放回到貨架上。

  “如果要買東西給夕雨吃的話,最好不要買辣的東西啦。你要考慮的不是自己的喜好,而是應該考慮夕雨的喜好吧。”

  “我我我我我可沒有那樣的打算!泡菜只不過是我自己想吃罷了。”

  在結結巴巴地說了這麼一句之後——

  “……夕雨的喜好,究竟是什麼啊?”

  是光又以生硬的聲音小聲問道。光一聽不由得笑了起來:

  “你這傢伙,笑什麼笑!而且說到底不都是因為你叫我去照顧夕雨嗎!”

  他一下子忘記了自己正身在公眾場所,忍不住大聲喊了出來。櫃檯前的店員登時嚇了一大跳。

  (糟糕了。)

  看到是光縮起了脖子的窘樣,光又露出強忍著笑意的表情——

  “說的也是,謝謝你啦。夕雨喜歡的食物,就是那些又甜又透明的東西。”

  率直地把答案告訴了他。

  接著,是光又苦惱了好一陣子才終於決定把冰糖買下來,然後就朝著公寓邁出了步子。

  敲響門之後,有著空虛眼眸的少女和琉璃色眼睛的白貓一起迎接了他。

  “喲,還好麼。”

  是光以生硬的語調問候了一句,小琉璃就“喵~”的應了一聲,夕雨則在眼睛和嘴角流露出一絲笑意,輕輕點了點頭。

  在第一次見面時從頭頂覆蓋著全身的水藍色毛毯,現在基本上都只會蓋到肩膀附近的位置。

  在毛毯之下,她基本上都是穿著一件無袖的連衣裙,腳上不穿襪子,一直保持著光腳丫的狀態。脖子和手臂,還有偶爾會從毛毯的縫隙間露出來的小腿和纖細的腳踝——每當看到這些白皙的部分,是光都會感到心頭一震。

  “這是給你的。”

  是光把超市的購物袋整個遞了出去。

  夕雨接過來一看,臉頰立刻就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謝謝你……我最喜歡這個了。”

  因為沒有料到區區的冰糖會讓她高興到這個地步,是光的心跳更進一步加速,臉上也變得火辣辣的。

  夕雨開啟袋子,用手指掂起一塊透明的冰糖,高高舉到燈光下眯起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才放進嘴裡輕輕咀嚼了起來。

  隨著喀啦的清脆聲音響起,夕雨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幸福了。

  這樣一來,是光的心臟頓時就像快要破裂似的猛跳起來。

  因為房間很狹窄、牆壁也很薄的緣故,隔壁房間的門扉開啟和關上的聲音、大步大步走路的聲音、還有怒吼的聲音,時不時會傳出迴響。

  “真是的,經濟不景氣害得那些男人一個個都那麼吝嗇,真是受不了!啊~我的未來簡直是一片黑暗!而且從門縫吹進來的風好冷耶!除了向我進貢的男人之外,全部都給我去死!”

  耳邊時不時會傳來這樣的刺耳咆哮,是光也經常會被嚇得整個人跳起來。

  但是,夕雨在這種時候依然保持著發呆的樣子——

  “那個聲音……應該是波浪拍打在岩石上濺出水花的聲音吧。”

  “現在一定是鯨魚打了個噴嚏。”

  睜開一雙晶瑩通透的眼眸輕聲說著這樣的話。

  雖然她看起來有點內向和怕生,不過相當文靜大方而穩重,具有一種能坦然接受苦難的柔軟思維——是光在這段時間裡已經明白到了這一點。

  這些特點似乎跟光有點相像。

  至於光——今天也同樣豎著一邊膝蓋坐在地板上,陪著小琉璃玩耍。

  小琉璃似乎能夠看見光的姿態,於是就向光伸出前爪想要摸他,但是在看到自己的爪子連續幾次都抓了個空之後,它又露出訝異的樣子默默擡頭望著他。

  小琉璃是夕雨剛開始窩在公寓裡不出門的時候,不知從什麼地方誤闖進來的迷路小貓,據說耳朵似乎有點不靈光。但是正因為這樣,它對人和物的觀察力非常敏銳。大概是因為這個緣故吧,即使人類無法看見的東西,它都能敏銳地產生反應。

  光也同樣溫柔地回望著小琉璃,讓小琉璃的前腳跟自己的手指重合在一起,還做出一些彷彿在給它搔喉嚨似的動作。

  (真是搞不明白這傢伙啊。關於他自己跟夕雨之間約定的事情,他依然不肯透露半點提示,每次來到這裡也只是跟貓玩耍,他究竟是想讓我做些什麼啊。)

  就在是光默默盯著他的時候,夕雨似乎有點擔憂地問道:

  “怎麼、了嗎……?”

  “啊,沒有,那個……你、你跟光是因為什麼事才變得那麼要好的?”

  是光在驚慌之餘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夕雨聽了露出稍顯明快的眼神,輕聲說了起來:

  “……光,他第一次……來到我這裡,是在小琉璃來了之後的下一個禮拜……”

  去年夏天,在一個不停下著綿綿細雨的晚上。

  在公寓前面,一個身穿平安學園校服的少年,正撐著雨傘站在那裡。

  看到從路燈的亮光中浮現出來的那張有如少女般秀麗的臉龐,夕雨馬上就察覺到他正是“光之君”本人。

  當時的光是初中部的三年級生,而夕雨則是高中部的一年級生。但是在平安學園裡,也沒有哪個女生會不認識身為學園皇子的“光之君”吧。

  (他究竟……在做什麼呢?)

  撐著一把淡紫色雨傘的光,默默地眺望著公寓外周的柵欄——夕雨不由得對此感到非常在意。

  為什麼他要一直站在那裡呢?現在外面又冷又陰暗,而且還下著雨啊。他究竟在看什麼呢?

  而且還露出那麼溫柔憐愛的眼神。

  正當夕雨從窗簾的縫隙間窺視著他的時候,光忽然擡起了臉。

  (!)

  四目相接,夕雨差點就以為自己要停止心跳了。

  正當她慌忙想把窗簾拉起來的時候,光卻向她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那是一種彷彿會悄悄滲進自己內心的舒適的溫柔的微笑。

  在那之後,光不知為什麼把那把開啟的雨傘靠在柵欄前面,然後冒著雨走進了公寓的區域內。

  幾秒鐘之後,在因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而感到疑惑的夕雨耳邊——

  咚咚……傳來了一陣敲門的聲音。

  夕雨依然從頭到腳蓋著毛毯,提心吊膽地走到了門前,輕輕把耳朵貼在門板上。這時候,一個富有磁性的甜美聲音就開始呼喚夕雨道:

  “這麼晚打攪你真的非常抱歉,不過可以讓我在這裡避避雨嗎?因為我把雨傘借給了被雨淋溼的美麗花兒,所以有點困擾呢。”

  聽了那不含絲毫惡意充滿暖意的澄澈聲音,夕雨就像著了迷似的打開了門。只見頭髮和襯衣都被雨淋得溼漉漉的光,身上正嘀嗒嘀嗒地漓落著無數透明的水珠,同時還向她露出耀眼的微笑。

  “那就是……第一次見面。”

  夕雨以輕微的聲音……慢慢說著。

  “光說……他正在看著……盛開在牆角那裡的夕顏之花……因為它看起來既脆弱又堅強……給人一種幻想般的美感……所以忍不住站在那裡看得出神了……”

  ——因為在這道圍欄下面還盛開著這種白色的花朵啦。而且那彷彿在顫抖的平坦花瓣也被雨水淋溼了……

  光彷彿很懷念似的注視著公寓圍欄時的聲音和表情,又重新浮現在是光的腦海中。

  他說過,那是一種虛幻而美麗的花。

  他還說,那是跟夕雨很相像的花。

  ——到了早上就會枯萎。只會在月光之下靜悄悄地開花。

  現在的光就跟注視著圍欄的時候一樣,以充滿懷念的表情眺望著遠方,同時用手輕輕撫摸著小琉璃的腦袋。

  雖然光的手指無法觸碰到小琉璃,但是每當光的白皙手指優雅地撫動一下,小琉璃的鬍鬚也隨著抽動起來。

  夕雨對已故的戀人正跟自己同處一室的事實渾然不覺,只是默默地以空虛的眼神注視著光所在的方向。

  那裡一定是光的指定座位吧。

  那是一種心胸彷彿被什麼東西緊緊勒住似的、充滿不安的懷念眼神——

  而光也時不時向夕雨投來溫柔的眼神。

  兩人在不知不覺間互相對望著的身影,讓是光感到非常不自在.甚至產生一種自己彷彿成了礙事存在般的錯覺。

  然而,光依然不肯告訴自己他跟夕雨之間的約定,也沒有向夕雨說任何話,一直都只是陪著小琉璃玩耍,好像也對約定的事情不怎麼在意——

  “那麼,夕雨……就是這樣跟光成了戀人嗎?”

  感覺到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的這句話充滿了陰暗和險惡的味道,就連是光自己也大吃了一驚。

  總覺得胃的周圍傳來一陣刺痛的感覺。我難道是對夕雨和光成為戀人這件事感到不爽嗎?還是說對光把戀人交給別的男人照料,自己卻去跟貓玩耍這件事感到不耐煩呢?

  (可惡,為什麼我心裡會覺得這麼不爽啊!)

  看到是光繃緊了臉的樣子,夕雨不由得合上了嘴巴,露出了擔心的表情。就在是光為了恢復正常的表情而拼命挪動著嘴角的時候,夕雨就以幾乎聽不見的細小聲音輕輕說道:

  “……也許……你是有點誤會了……我其實並不是……光的戀人……呢。”

  “這……是怎麼回事?”

  是光驚訝地談出了身子。

  “光他不是經常都會來這個房間看你嗎?而且有時還到第二天早上才回家,還被隔壁的女人抱怨了一番——”

  看到夕雨的臉紅了起來,是光也頓時感到臉頰一片火熱。

  “抱、抱歉,我說了一些多餘的話。”

  夕雨低垂著眼睛搖了搖頭,她的臉色似乎比剛才還要紅。彷彿反映著內心的猶豫似的,她兩手的手指開始不斷纏繞起來。過了一會兒,她才小聲說道:

  “真的……我和光……並沒有發生……那樣的事情。我知道光曾經跟各種各樣的女生交往過……我也曾經……向光問過……為什麼他對我……什麼都沒有做。因為我……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夕雨羞得連脖子也紅了起來。

  她緊緊地抓住水藍色毛毯的邊緣,一邊蜷縮著身子一邊斷斷續續地說道:

  “於是光……他就溫柔地笑了一笑,跟我說了一句話——因為我……並沒有戀上光……”

  是光也感覺臉上一陣火辣,於是繼續屏著氣息聽著夕雨說下去。

  只有光垂下了視線,依然在那裡逗弄著小琉璃的喉嚨。

  “喵……”

  小琉璃輕輕地叫了一聲。

  夕雨以不安的眼神擡頭望著是光說道:

  “光說……他只要看對方的眼睛,就知道對方有沒有戀上自己……他說一旦陷入戀愛的話,就會露出渴望得到對方一切的眼神。那樣的話……就會對光感到無比愛憐,也會在那時候把自己的一切奉獻給他……”

  夕雨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甚至閉上嘴巴低下了頭。

  這與其說是擔心是光有沒有相信自己說的話,倒不如說是因為想起光的事情而感到心情有所動搖吧。

  是光的心也同樣無法平靜下來,內心的深處不斷湧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寂寥感。

  大概是因為看到夕雨露出了悲傷的表情吧。

  還有就是夕雨所描述的光,儘管充滿了華麗的光彩,但卻有一種孤獨的感覺。

  夕雨低著頭說道:

  “唯獨有一個人……明明對方和自己都深愛著對方,卻沒有辦法擁抱在一起……光……他曾經這麼說過。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光看起來好像很痛苦的樣子……”

  就像完全沒有聽到夕雨說的話似的,光依然保持著深沉靜謐的眼神,輕輕用手逗弄著小琉璃的下巴。

  小琉璃則以冰冷的琉璃色眼瞳擡頭望著他。

  夕雨低垂著視線。

  是光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喂,光啊,你別在那裡裝死好不好!說句話行嗎!現在都是因為你才把氣氛搞得這麼陰鬱。你怎麼還有心情在那裡耍貓啊!)

  是光在視線中注入力量,還鼓起太陽穴上的青筋默唸了起來。

  然而,光還是繼續在那裡裝死。

  不,實際上他的確死了。他只是個幽靈。就算光真的開口說話,夕雨也不可能聽得見。

  “如果能讓光抹去那份寂寞的話,我也很希望可以擁抱著他……”

  夕雨以幾乎快要融人空氣中的縹緲聲音輕輕說道。

  “但是,光卻說……那並不是戀愛。”

  她的語調聽起來似乎充滿了危殆感。

  既然有著豐富戀愛經驗的光也做出了否定的判斷,夕雨也許真的沒有戀上光吧。

  在內心深處傳來某種甘甜震撼的同時,不安的思緒漸漸擴散了開來。

  夕雨一直渴望著能挽救因戀愛而陷入痛苦中的光——在她的身上,似乎有一種願意無條件地接受對方任何痛楚的危殆感。

  只要被對方渴求,她就會把自己的一切奉獻給對方——就是這樣一種溫柔空虛的感覺。

  身為光的未婚妻的葵,是一個不允許任何不淨之物接近自己、有如純白色鮮花般的潔癖少女。

  儘管同樣是純白色的花朵,夕雨卻是一朵願意接受任何顏色的花。只要輕輕觸碰她,她的花瓣就會馬上受傷而被弄髒。

  也許正因為這樣,光才沒有把夕雨當作戀人看待吧。因為他希望讓她保持著純白的狀態繼續盛開。

  還是說——有著別的理由呢?不管是光再怎麼用眼睛瞪著他,他依然以少女般的側臉面對著是光不作理睬。

  “你有沒有戀愛過呢?”

  突然被提出這樣一個問題,是光的心頓時猛跳了一下。

  夕雨擡起頭,以通透的眼眸注視著是光。

  是光倒吸了一口氣,回答道:

  “不,沒有。”

  手掌心已經滲出了冷汗。

  (戀愛與非戀愛,兩者之間究竟有什麼區別啊?究竟要怎麼區分才對?)

  就連現在心底裡不斷動搖著的這份感情,是光也不知道是什麼。

  在夕雨的眼中,自然而然地浮現出某種近似於悲哀的共鳴。

  面對感受到這一點而內心一陣發緊的是光.夕雨以令人永遠難以忘懷的寂寞聲音輕輕說道:

  “那麼說,我們都是‘一樣’的呢。”

  ◇◇◇

  “……戀愛……究竟是什麼啊。

  回家的路上。

  在漆黑的夜空中,稀疏地點綴著幾顆星星,因為剛下過雨的緣故,閃爍的星光顯得比平時還要明亮。

  是光一邊弓著腰背低頭走在路上,一邊發出呻吟。以同樣速度走在旁邊的光則以帶磁性的溫柔聲音回答道:

  “那就是強烈地渴求他人的心情,也是擁有足以令人改變整個心態的強大力量的東西。同時……也是一種幻覺——吧。”

  “幻覺……”

  回想起夕雨那空虛的眼眸,是光的心胸又感到了一陣刺痛。

  光以成熟的溫和表情接著說道:

  “是的……雖然總有一天會消失,但身在其中的時候卻是非常幸福的……不管那是多麼痛苦的戀愛也一樣。”

  光唯一無法擁抱的物件。

  (難道是指葵小姐嗎?)

  曾經被光視為希望的少女。

  他曾經以自嘲的口吻說過——因為害怕被葵討厭,所以一直都無法輕易對她動情。

  但是,自己卻問不出口。

  跟夕雨不一樣,是光既可以看見光的姿態,也能聽到他的聲音。光一直都陪伴在是光的身邊。

  我們是朋友——光曾經這麼說過。

  儘管如此,是光偶爾也會覺得光的眼神離自己非常遙遠。他常常會露出一種成熟的表情,令是光產生似乎不允許自己加以干涉、也絕不應該去幹涉的感覺。

  在那種時候,他實在不知道光究竟在想些什麼,也不知道他在看些什麼。明明是同齡的朋友,卻好像被遠遠拋在後頭似的,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如果我也戀愛的話……是不是就能理解到光心中所想的事了呢……)

  那樣的話,是不是就能看到跟光一樣的風景了呢?

  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夕雨的容貌,是光就像心臟被誰緊緊抓住似的難受無比。

  ◇◇◇

  第二天放學後。

  是光正在文具店裡看著一副玻璃制的拼圖。把那閃閃發光的透明藍色玻璃片組合起來,就會構成一幅充滿神祕感的海底風景畫。

  正當他一臉認真地注視著盒子表面的完成圖時——

  “啊啊,夕雨應該會很喜歡吧。”

  從他的身後傳來了這樣的一句話。

  “!”

  是光的肩膀猛地跳了起來,一臉火熱地回過頭來。看到是光皺著眉頭豎起眼角、只發出呻吟卻無話可說的模樣,光卻若無其事地微笑著說道:

  “看來你已經慢慢開始明白夕雨的喜好了嘛。”

  “——!”

  是光剛想放下拼圖走出店子——

  “咦?你不買嗎?”

  光這麼問道。

  “我只是看看罷了!”

  是光剛準備這麼回答——

  “……嗚嗚!”

  但還是馬上轉過身來,一手拿起那盒拼圖朝著櫃檯的方向走了過去。

  讓人感到不爽的是,身旁的光一都強忍著笑意看著自己。

  看到拆開藍色包裝紙後出現的拼圖盒子,夕雨的雙眼馬上亮了起來。

  然後當她看見盒子裡堆滿的玻璃制拼圖小塊,嘴角就更是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真漂亮。”

  夕雨很珍惜地把一片片拼圖放在手掌上,觀察著它們在日光燈下反射出美麗光彩的樣子,露出了陶醉的微笑。

  看到她的動作和表情,是光的心跳也隨之不斷加速。

  她似乎在是光來之前就已經洗過澡,所以頭髮溼漉漉的。那白皙的肌膚還不斷飄散出肥皂的淡淡香味,是光的頭腦頓時變得一片火熱,就連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

  (為什麼我的心總是這樣怦怦直跳啊!明明那麼的討厭女人……只不過是因為受了光的囑託,我才來這裡照顧她的啊……)

  明天開始就是期中考了。

  本來自己應該想著儘快讓她想起自己跟光的那個“特別重要的約定”,然後設法替他履行約定就完事了啊。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來這裡跟夕雨見面已經變成了自己的主要目的。

  對於那樣的自己,他實在感到非常惱火。

  (我究竟在幹些什麼啊。)

  夕雨慢慢地把拼圖的玻璃小塊分散放在地板上。

  然後她就以雙膝跪地的彎姿勢開始玩起了拼圖。毛毯的前方大大敞開,白皙的鎖骨和肌膚也從無袖連衣裙的衣領中露了出來。鼻子時不時能聞到從她身上飄出來的洗髮水和肥皂的淡淡香味。

  “頭髮——”

  “?”

  夕雨擡起臉看向是光。

  “你還是先把頭髮弄乾吧!”

  是光一不小心就用上了粗暴的語氣。而且他緊繃著臉,眉頭也高高豎起,眼神大概也變得像野狗一樣銳利了吧。

  看到夕雨整個人僵住的樣子,是光這才回過神來。

  (笨蛋,我這麼瞪著她幹什麼啊、)

  “我我我我我我可不是在生氣,沒有啦,因為我看你的頭髮很長.要是不好好吹乾的話就會得感冒的——”

  頭腦中變得火熱無比,是光只好拼命找藉口辯解了起來。

  “……對不起,因為我家沒有電吹風……所以就只能……等頭髮自己幹了……”

  夕雨戰戰兢兢地說道。而且還蜷縮著兩肩,看起來好像垂頭喪氣的樣子。

  “不,我也從來不用什麼電吹風啦!也是洗完之後讓它自己乾的!我說,我真的沒有生氣啦!雖然我的臉繃得緊緊的,眼神看起來也像個惡鬼一樣,但這是我天生的樣子——本來我的臉就長成這樣!我也很不習慣笑,所以也不怎麼會笑——就算光真的給我介紹一個愛笑的女生,我想也一定會把人家嚇得掉頭就跑吧——不,這種事根本就無關重要——我想說的其實不是這個……”

  在這樣拼命解釋的期間,是光不由得感到有點悲哀了。

  要是在這種時候可以像光那樣露出笑容的話,恐怕比自己說上一百句話還更能讓夕雨感到安心吧。

  為什麼我的臉偏偏要長成這副模樣啊。

  不能以自己的意志笑起來。

  我這張繃得緊緊的臉,現在恐怕在拼命忍著眼淚而扭曲成奇怪的模樣了吧。

  要是這樣下去的話,就會讓夕雨變得越來越害怕的!

  這時候,夕雨輕輕地說道:

  “你的臉……我並不覺得討厭呢……”

  是光一時間停住了呼吸。

  夕雨擡頭望著是光,眼神中依然蘊含著不安的色彩。但是那並不是因為對是光感到害怕,而是在想方設法地給是光鼓勵——這一點是光也很明確地感受到了。

  身體無法動彈。面對眼睛也不眨一下的是光,夕雨以淅淅瀝瀝的雨點般的寂寞而縹緲的聲音輕輕說道:

  “……你是一個……溫柔的人,而且對我……也很親切。”

  心胸開始靜靜地顫抖起來。

  冰冷的指尖也開始恢復了熱量。

  “總有一天,你一定可以笑起來的。”

  有如祈禱般的細語。

  “我…………在外面的時候,也一樣很痛苦。”

  夕雨那通透的眼眸中浮現出了哀傷的色彩。是光稍微低下了頭,然後又像尋求救贖似的把視線轉向了風扇、高爾夫運動包所在的位置。

  那些裝飾著各種貝殼和陶器碎片有如擺設物一般的東西,夕雨曾經把它們稱呼為魚兒們的墳墓,還說它們在守護著大海的世界。

  回想起在夕雨沒有上學的期間,她的父母發生了離異,是光只覺得內心傳來一陣刺痛。

  夕雨也同樣懷抱著一份深沉的悲傷。

  “但是在這裡跟小琉璃和光說話的時候……我的心逐漸變得輕鬆起來。所以,你也是……只要在這裡的話,也應該可以笑出來的……”

  就像無聲飄落的細雨慢慢滲進鬆軟的土壤一般,夕雨說的每一句話,開始一滴一滴的……逐漸滲透到是光的心中。

  夕雨伸出食指和中指,從換裝到玻璃容器裡的冰糖中拿出一塊,遞到了是光的嘴邊。

  是光的臉和腦袋呈現一片火熱,就像被路人餵食的流浪狗似的,他慢慢張開了嘴巴——那透明而甘甜的冰糖馬上就觸碰到他的嘴脣和舌頭。

  他輕輕含在嘴裡,只覺得那冰糖真的很甜。

  對於愛吃辣味的是光來說,那足以讓他的舌頭髮麻了。

  然後夕雨又拿起一顆冰糖放進了自己的嘴裡。在用舌頭舔了一會兒後,她就喀啦喀啦地把它咬碎,然後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只要在這裡的話……無論是誰……都可以得到……幸福。”

  既無法吞下口,也無法吐出來的冰糖小塊,依然殘留在是光的嘴裡。

  那的確是可以稱之為幸福的甘甜味道。

  然而對是光來說,有點甜過頭了。

  內心充滿了動搖,脈搏也不斷加速,甚至連自己的存在也變得模糊起來,感覺非常的不安——

  夕雨把身體縮成一團,彷彿在傾聽著聽不見的波浪聲音似的,把耳朵緊貼在地板上。

  “……不管是悲傷……還是痛苦……都會變成遙遠世界裡發生的事情……在這裡,就算不撐起雨傘……也不要緊。”

  口中的冰糖到現在還沒有融掉一半。

  夕雨的聲音忽然停了下來,她的身體也一動不動了。

  看來她已經睡著了。

  叫了她幾聲,她也沒有醒來。

  是光彎下腰,把臉向她湊了過去——洗髮水的甘甜香味傳人鼻孔,還可以隱約聽見微弱的熟睡呼吸聲。

  是光把嘴巴扭成了“へ”字形,坐起身子注視著天花板。

  從他緊抿著的嘴脣縫隙間,發出了低沉的呻吟聲。

  兩眼大大睜開,緊緊咬著牙關,就像看著殺父仇人似的狠狠盯著上方——然後開口說道:

  “喂,光。”

  一個帶磁性的聲音回答道:

  “怎麼啦,我還以為你已經忘記了我的存在呢。因為你好像根本就沒看見我在這裡一樣哦。”

  光以開玩笑的眼神看著是光,然後輕輕地落到地板上。他彎下膝蓋,以纖長的手指撫摸著小琉璃的腦袋。

  小琉璃的身體猛然顫動了一下,接著又向光露出了沉思的眼神。

  “你才是吧,老是裝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還飄在天花板上睡起了糊塗覺是吧?”

  是光鼓起兩腮抱怨道。這時候,光又露出了是光最討厭的充滿成熟味道的笑容:

  “我一直都在關注呀,無論是你的事情,還是夕雨的事情。因為你們都是我重要的人嘛。”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是光的嘴巴扭得更厲害了。

  “那麼你好像感到相當的困擾呢,大英雄。”

  “這還不是因為你嗎!”

  “夕雨之所以睡著,是因為對你沒有了戒心的緣故。她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也經常會在說話的途中睡著。這可是信賴的證明,就算你產生了什麼興奮的感覺也要好好忍耐住喔。”

  “我才不會!別把我想得跟你一樣!”

  不,實際上雖然不是有什麼興奮的感覺,但心裡確實有點不安穩,而且全身也變得相當緊張。

  看著她從毛毯中露出來的手臂和腳丫都是那麼的白皙和纖細,腦袋就好像要沸騰起來似的。

  但是與此同時——

  心胸中卻存在著另一種感情,或者說是另一種困惑。

  殘留在舌頭上的冰糖甜味,至今也依然在向自己提出疑問。

  是光輕聲地說道:

  “我說……真的是隻要在這裡就能獲得幸福嗎?”

  在說出口的瞬間,湧上心頭的違和感也隨即變得更加強烈了。

  “只要在這裡的話……我就能找到答案了嗎?”

  以縹緲的微笑輕聲說出這句話的夕雨——

  可以得到幸福……

  “夕雨這樣下去真的會得到幸福嗎?幸福究竟是什麼?”

  一直都躲在房間裡,只會跟特定的人見面,而且以後也永遠維持著這樣的狀態。難道這就是幸福嗎?

  小琉璃以琉璃色的眼瞳擡頭望著是光。

  彷彿地球就存在於小琉璃的眼眸中,而自己就是在那小小的空間裡不斷掙扎——是光產生了這樣的錯覺。

  光也像小琉璃一樣露出了清醒的眼神。

  “因為我是幽靈,所以我沒有辦法回答你這個問題。”

  “啊?”

  是光不由得一下子愣住,傻乎乎地反問了一句。

  光露出充滿智慧的眼神默默注視著是光。

  然後,他又以平淡的口吻說道:

  “所謂‘幸福’,說到底是活著的人必須考慮的事情呢……”

  “喂——你還在這裡裝什麼局外人啊!本來把我帶到這裡來的就是你啊!”

  因為混亂過度,是光一時慌了起來,忍不住發出了怒吼。

  “而且你也不肯把跟夕雨之間的約定說出來!你到底想把夕雨怎麼樣啊!”

  他實在搞不明白,為什麼光會突然間用這種撒手不管的口吻來說話。

  光從自己的端正臉龐上抹去了感情,以彷彿在看著遙遠世界裡發生的事似的茫然眼神小聲說道:

  “不行啊,是光……我實在沒有辦法給你一個正確的答案。”

  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是光的腦袋頓時冒火,突然大聲喊了起來:

  “開什麼玩笑!你這混蛋!”

  住在隔壁的人開始敲起牆壁來了,而且還不是一下,而是連續咚咚咚地敲著。

  牆壁傳出嘎吱嘎吱的傾軋聲,夕雨也微微地睜開了眼睛。

  “……今天……波浪好像特別猛烈呀。是不是鯨魚……在使勁甩著尾巴的緣故呢……”

  很睏倦似的自言自語道。

  然後她察覺到是光繃緊了臉露出嚴峻的表情,於是以不安的眼神問道:

  “……怎麼……了嗎?”

  光轉身背對著是光,輕輕撫摸著小琉璃的後背。

  是光窩了一肚子氣卻找不到發洩的地方,只好粗粗地吐出一口氣。

  “……你不打算回學校看看嗎?夕雨。”

  “咦?”

  夕雨的眼眉馬上垂了下來。

  是光單膝跪在夕雨面前,探出身子說道:

  “一直躲在房間裡不出門的生活,真的是很不自然啊。而且也對身體不好。即使是心,也會變得逐漸分不清夢境和現實的界線。在你的雙腳上長出魚鰭之前,還是早點到外面去吧!”

  是光自己也不知道這樣是對還是錯。

  但是他對光突然擺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態度感到很惱火,所以即使是不經意間想到的事情,也忍不住說了出口。

  “欺負夕雨的人,我一定會狠狠揍他一頓。而且只要回來學校的話,我、我們就能經常見面了吧!雖然我們不同班,但是午休的時候,如果夕雨你覺得寂寞,我們可以一起吃……午飯……”

  我究竟在說些什麼啊。

  喉嚨感到無比飢渴,臉上也像火燒一樣燙。

  夕雨的臉變得越來越蒼白了,她以細小——極其細小的聲音——

  “不要……”

  這麼說道。

  是光不禁感到有點混亂了。

  夕雨以顫抖的雙手重新蓋上毛毯,膝蓋也在慢慢地向後退。

  “不要,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我不想,去學校。”

  在那之前,她明明都在是光面前安然地說著話,可是現在臉上卻浮現出恐懼的神色,以全身拒絕著是光說的話。

  “你、你也不能一輩子這樣躲起來吧。而且這裡的房租和生活費,也不是夕雨你自己賺回來的。要是爸爸不再給你寄錢,你打算怎麼辦?”

  夕雨的肩膀猛烈地晃動了一下。她就像受了斥責的小孩子一樣扭曲著臉,以快哭出來的聲音說道:

  “就、就算肚子餓,我也會忍耐著。”

  “下次可不光是電和煤氣,連水都要被停掉了啊。”

  “我可以、忍耐。”

  “你會死的啊。”

  “我會忍耐的!這總比去學校要好多了。要是去學校的話,大家都會以冷漠的眼光看著我,還會用我能聽到的聲音說一些過分的話。在學校裡,我永遠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夕雨拼命用毛毯卷在自己身上,蜷縮著身體,躲在房間角落裡不停地發著抖。在內心對她的這種姿態感到一陣刺痛的同時,頭腦的發熱現象卻進一步加劇,是光一下子混亂了起來。

  (難道我說的話都是錯的嗎?)

  自己根本無法做出判斷。

  光依然默默地撫摸著小琉璃的後背。他垂下雙眼,用像女性一樣纖長美麗的手指溫柔地逗弄著白貓——對是光說的話和感到恐懼的夕雨絲毫不在意。

  這種反應更進一步煽動了是光的情緒。我跟光不一樣,是在認真地考慮著夕雨的事情啊——頭腦中頓時充滿了這樣的焦躁感。

  已經一發不可收拾了!

  “所以我都說了,我會把那些說你壞話的傢伙狠揍一頓了啊!而且我也一直都被學校裡的人以懷疑的眼光看待,什麼不良分子、什麼殺人事件的嫌疑犯,整天部在散佈一些無憑無據的謠言,就連一個朋友也沒有啊!即使這樣我依然每天回學校,也有好好做作業。”

  他心裡也感覺到——越是拼命說這些話,自己跟夕雨的內心距離就變得越來越遠。

  她已經連臉也不願意讓自己看到了。

  從水藍色的毛毯下,只傳來了纖細的微弱聲音。

  “……你、你的確……很堅強……但是我實在做不到。要是去學校的話,我會死的。如果一樣會死,我寧願在這裡餓死!。

  “你在說什麼蠢話啊!”

  是光焦急地向前探出身子,手臂一不小心就碰到了旁邊的高爾夫運動包。

  伴隨著不安定的觸感,運動包隨即就倒了下去,而且還牽連到了風扇和電飯鍋,各種貝殼和玻璃珠都紛紛散落在地面上。

  夕雨從毛毯裡探出臉來,吃驚地瞪大了眼睛。然後她慌忙拖著毛毯奔到了運動包和風扇的旁邊。

  “啊、對,對不起……”

  光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那端正的側臉簡直就跟一尊大理石的雕像沒什麼分別。

  “你走吧……!”

  夕雨在小小的臉龐上浮現出恐懼的神色,拼命訴說道。

  她一邊趴在貝殼散落的地板上,一邊用顫抖的雙手把它們撿起來。

  “你走,你走,不要再來了!”

  她不停地說著,最後甚至還把臉伏在地板上,緊緊地縮起了身子。從顫抖的肩膀和抽泣的聲音,就可以知道夕雨正在哭泣。

  面對一臉愕然呆站著的是光,她以受傷的聲音說道;

  “……果然,你跟光不一樣。”

  (可惡,這種事我當然知道啊。)

  在天空已經變得黯淡無光的歸途上,是光拼命咬著牙關,緊緊地握住拳頭,在內心拼命呼喊著。

  (我跟光不一樣,根本不知道應該怎麼對待女人。但是因為光總是一聲不吭,我才想著要為夕雨做些什麼……)

  我真的沒想到她會那麼討厭回去學校。

  “光……!你別在那裡裝什麼幽靈,快說句話啊!別老是拿什麼‘我不能給你正確的答案’當藉口來逃避現實!夕雨難道不是你的女人嗎!”

  懷著火燙般的心情,以快要撕裂的喉嚨大聲喊道。

  光在藍色的幽暗景色中悠然而立,默默注視著是光。

  色素單薄的頭髮和肌膚就像要融入黑暗中似的,看起來充滿了虛幻的感覺,眼眸的色彩也顯得比平時更淺淡,遠比平時漂亮得多——甚至漂亮到令人感到不爽的地步,但同時也有點缺乏人情味,讓人無法猜透他的感情。

  看到是光以混合了憤怒和哀求的眼神盯著自己,光露出了稍微有點哀傷的表情:

  “以前我曾經被重要的人這麼責備過……為什麼你全都幫我決定了?……她是這麼說的。在那時候我就想——我所做的決定並不一定是正確的……”

  是光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不過他還是能感覺到,眼前的這道門已經無聲無息地關上了。

  那位白暫而美麗的少年——本來應該是自己朋友的少年,已經站到了眼前這道透明牆壁的另一側。

  “難道就因為這樣……你就打算讓我來決定了嗎!”

  光沒有回答。

  他輕輕地閉上了藍白色的嘴脣,眯起眼睛,彷彿很寂寞似的——露出了微笑。

  (你到了這個時候還笑得出來啊!難道你就這樣放棄夕雨了嗎!夕雨直到如今也在那個房間裡追逐著你的面影啊,而且我根本就幫不上忙!)

  是光朝著光的方向狠狠地盯了一會兒,直到眼球也開始發麻,他才把臉扭過一邊喊道:

  “算了!我不會再依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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