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而言之,她是一個非常內向的孩子。從去年開始她就一直窩在家裡,連學校也沒有去。”
當天晚上。
光在是光的房間裡滔滔不絕地講述著有關奏井夕雨的事情。
“本來她從今年春天開始就要升上高中部的二年級了,但是因為出席日數不足而被迫留級。所以現在她跟我們一樣是一年級生呢。”
“正好在她開始當繭居族的時候,她的父母離異了。母親由於工作關係而去了澳大利亞,父親則跟一個年輕女人再婚,現在也跟那個人在一起住。她的母親本來想把夕雨也帶到澳大利亞去的,但是夕雨和母親的關係似乎不是很好……所以就只好一個人留在那座殘破——不,是富有情趣古色古香的公寓裡。”
“現在雖然是由她的父親支付生活費用,不過他那邊剛生了小孩,經濟情況好像也相當緊張,有的月份甚至沒有給她寄錢回來,所以真的非常危險。電和煤氣至今為止已經被停過兩次,但她依然毫無怨言地繼續維持著繭居族的生活。簡直就像在黑暗之中展開花瓣的夕顏一樣……她就是這樣的一個女孩子。”
“啊,夕顏是屬於葫蘆科的藤蔓類一年生植物,也叫月光花。它總是會在傍晚時分敞開花瓣,在夜間的月光映照下靜悄悄地開花。然後到晨曦開始普照大地的時候,它就會馬上失去力量而枯萎。真的是一種虛幻而美麗惹人憐愛的花朵呢。長在它根部的卷鬚也非常可愛。花語就是‘黑夜的回憶’和‘虛幻之戀’——還有一個別名叫做黃昏草——”
一旦說起花和女孩子就停不下來,成為他的老習慣了。
大概是越說越起勁了吧,他以白襯衣、緊身褲和光腳丫的悠閒姿態漂浮在空中,向是光滿懷熱情地說了起來。
(真是的,你還真能說啊。)
同樣換上了運動悠閒裝的是光,則在榻榻米上盤腿而坐,鼓著兩腮悶悶地聽著他說話。
在那個繭居族的毛毯姑娘昏倒之後,是光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
為了照料她而在房間裡東奔西走,時不時又會被各種各樣的東西絆倒或者撞到,那些堆起來的箱子一股腦地倒了下來,裡面的東西散落一地,簡直就是搞得一塌糊塗。
接著還鬧得住在隔壁的人跑了過來,差點被人家誤會是強盜而報警。
要是那個毛毯姑娘沒有醒來的話,對方絕對會報警的。那樣一來,是光在校內的惡評恐怕會隨之直線上升吧,搞不好還會被勒令退學。
“那個,拜託你啦,是光。”
光在是光的面前併攏膝蓋擺出了正座的姿勢。脊樑挺得直直的,手的位置也非常完美。這是隻有受過嚴格教育的人才能做到的正座姿勢。在這些方面倒可以看出他富有教養的一面啊——是光不由得佩服地想道。
“就像對待葵小姐那時候一樣,可以拜託你照顧一下夕雨嗎?像她那樣柔弱美麗的女孩子,只要是男人都不會放著不管吧。”
光以澄澈的眼眸哀求地注視著是光,這樣的姿態也顯得相當乖巧而絕妙。
“……她的臉長什麼樣子,剛才黑乎乎的什麼都沒看見嘛。”
“沒有問題,她是一個標準的美人喔,我可以保證。”
“她是不是美人跟我也沒有關係。我說,這次又跟人家約定了什麼啊?你這個約定魔。”
是光狠狠盯了他一眼,光則露出成熟的靜謐笑容回答道:
“那個我現在不能說。”
“啊啊?”
現在不能說,那是怎麼回事?
是光驚訝地伸出下巴向前探出身子,光又換上了小孩子的天真淘氣笑容,雙手合掌地懇求道:
“總之都拜託你了!是光你也跟夕雨約定了要幫她修好弄壞的門吧?像你這樣有分寸的人,在把一個柔弱女生家裡的門弄壞之後,當然是不會就這樣丟下不管的對吧?”
“嗚。”
他這麼說的話,是光當然也無言以對了。
◇◇◇
第二天早上,是光比平時提早了兩個小時出門。
“怎麼啦?難道要去參加球技大賽的晨練嗎?”
叔母小晴一頭蓬鬆凌亂的頭髮,身上穿著捲起衣袖和褲腳的運動裝起床走出來,以滿懷疑惑的眼神看著是光問道。
“……算是吧。”
是光隨口答道。
“帶著工具箱去嗎?”
小晴看了看是光手裡拿著的東西吐槽了一句一
“打架的話就該用徒手嘛,只有那些不懂打架規矩的門外漢才會使用武器喔。”
隨後瞪著眼睛向他提出這樣的忠告,說完就一邊喀啦喀啦地把肩膀扭得咯咯作響一邊回到了廚房。
“小晴阿姨難道是打架的行家嗎?”
光提出了一個率直的疑問。
“……別問我。”
是光只是皺著臉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於是,是光又來到了那座在雨過天晴的清新陽光下依然顯得那麼破舊的公寓。
正當他準備敲響夕雨房問的門時,住在隔壁房間的捲髮濃妝女人就走了出來,盯著是光說道:
“你啊,怎麼又來了?我現在剛打算睡覺,你可別再鬧出像昨天那樣的騷動了。”
“對不起,我是來修理門扉的……可能會弄出一點噪音,不過我會盡快完成的。”
畢竟像昨天那樣鬧得差點被人報警,可不是開玩笑的,所以是光老老實實地低頭坦白道。
這位看起來似乎從事接待行業的鄰居,先是以充滿敵意的眼神盯著是光看了好一會兒——
“哼,要幹就快點幹吧。”
說完,她就嘭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那位大姐對我也是凶巴巴的,還經常說‘深夜別在這裡出入’、‘明明是小孩子卻學別人早上才回家,教育委員會的人都不知道在幹些什麼’這樣的話來挖苦我呢。不過她身材挺不錯,而且也是個美女呢~感覺就像一朵鮮紅色的天竺葵。”
光又說起了一些是光根本毫無興趣的話題。
“幸好不是連隔壁的女人也跟你定下了什麼約定,真是太好了。”
是光側著眼說了一句挖苦的話,然後才輕輕敲響了夕雨房間的門。
昨天被是光弄壞的地方,暫時用透明膠和膠布修補過了。
“喂,奏井夕雨……你起床沒有?我來給你修門了啊。”
經過一段無聲沉默之後,門輕輕地打了開來,出現了一釐米左右的縫隙。
一雙黑色的眼睛和一雙藍色的眼睛從門縫中露了出來。
那雙充滿不安的黑色眼睛自然是繭居族少女的眼睛,而藍色眼睛就是那隻冷靜的白貓的眼睛。
是光舉起工具箱晃了一晃。
門縫的寬度又比剛才增加了一釐米。
她就這樣戰戰兢兢地擡頭仰望著是光。
畢竟繼續這樣站著大眼瞪小眼也不是辦法——
“打擾啦。”
是光就用手按著門板,強行把門推開了。
從頭到腳都蓋著一張水藍色毛毯的柔弱少女慌忙向後退開,躲到了房間的角落裡。
她躲進了雙層床和牆壁的縫隙間,從那裡默默地注視著是光的舉動。
根據過往的經驗,是光很清楚自己的紅色頭髮和銳利眼神會給世間的女孩子帶來什麼印象。學校裡的女生都會盡量避免跟是光對上視線。
但是這個看似柔弱無力地少女,明明露出一副對是光充滿恐懼的表情,依然堅持以怯懦的視線注視是光的一舉一動。
而那隻白色家貓就在是光的腳邊團起尾巴坐下來,以一雙冰冷的藍色眼眸默默地擡頭望著他。
是光開啟道具箱,從裡面拿出了錘子和釘子。在一人一貓的注視下幹活實在不好受,是光也不由得緊張了起來。
而身為元凶的光則悠哉遊哉地眺望著是光的舉動:
“呀,你打釘子的動作還挺熟練的嘛,果然不愧是是光。讓人看了都會著迷呢!喲,能幹的男人!”
(就算你再怎麼稱讚我,我也不會被你蒙過去的。你難道就只會在旁邊看熱鬧嗎。)
在這個寧靜的早晨裡,不斷迴響著錘子“鏘鏘”的清脆聲音。在這期間,是光一直擔心著隔壁的女人會不會突然跑過來大發雷霆。
夕雨則像裝飾物似的躲在床和牆壁的縫隙間一動不動。就連搭在臉上的頭髮絲她都沒有撥開,只是默默地呆在那裡。
現在明明是早上,房間裡的窗簾仍然關得嚴嚴實實。不過儘管如此,晨曦還是透過窗簾射了進來,空內的環境總算比昨天明亮了一點。
牆壁上貼滿了各種魚和大海的照片,還有看起來像是用電腦打印出來的彩色印紙。從玄關大門吹進來的風把它們吹得不停晃動,看起來有如湧向海岸的波浪一般。
風扇、衣架、高爾夫運動包和電飯鍋的上面都裝飾著貝殼、玻璃球和玻璃片等東西,許多藍色紅色的尼龍繩也像海草一樣垂掛在雙層床的邊緣附近。
(怎麼……總覺得這種內部裝飾有點怪怪的啊。)
根據光的描述,她從一年前開始就開始窩在家裡,所有生活必需品(包括水和食物)都是通過網購買回來的,一直過著足不出戶的生活。
(要是整天都把窗簾關得嚴嚴實實,窩在這種連燈也不亮的陰暗地方,縮起身子蓋著毛毯的話,我看身體早晚會長出青苔的。而且對健康也非常有害啊。)
少女從毛毯縫隙間透出來的肌膚,看起來就像雪一樣白。稍微伸出來的手指同樣是純白色,甚至連指甲都顯得蒼白無比。這大概是因為她幾乎不晒太陽的緣故吧。
(說起來……她知不知道光已經死了這件事呢?)
是光想到這裡,內心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
如果她一直都躲在家裡不跟其他人交流,那麼她很有可能不知道光的死訊。
(糟糕了。)
心跳稍微變得急促起來。
夕雨毫無疑問也是和光交往過的女人之一,那麼光對夕雨來說就是戀人了。
然而他跟夕雨並沒有什麼親密關係,這件事由他說出口究竟是否合適呢?
是光停住了錘打釘子的手,把視線轉向夕雨,儘量裝成不經意的口吻(實際上聲音已經變調了)說道:
“啊~那個,關於我來你這裡的理由,昨天我已經說過了吧,就是光曾經拜託我替他履行你跟他之間的約定啦。要說起為什麼光自己不能來……那是因為光那傢伙在前段時間一不小心死掉了——”
“……是光,我可不是‘一不小心’死掉的啊。”
就在光以不滿的聲音提出異議的時候——
“……我……知道。”
耳邊卻傳來了這樣一個微弱的聲音。
轉眼一看,只見夕雨依然蓋著那張水藍色的毛毯,默默地注視著是光。
幾縷纖細的頭髮垂搭下來,白皙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比悲哀更加深沉靜謐的感情,並且蘊涵著某種放棄的意味。
那幾乎要融人空氣中的柔弱聲音繼續平淡地說道:
“……因為,我收到了……郵件。”
“郵件?是嗎,是朋友通知你的吧。”
夕雨垂下視線,輕輕地搖了搖頭。
“是不認識的……郵件地址。連名字……也沒有寫。”
“夕雨,那個地址現在還留著嗎?能不能讓我看一下?”
提出這個疑問的人是光,臉上浮現出稍顯認真的表情。
“那東西現在還有麼?可以的話讓我看一看行嗎?”
夕雨彷彿有點猶豫地低頭沉思了一會兒,然後才慢慢地拖著毛毯移動了起來。
在那張短腳圓形茶几上放著一臺膝上型電腦,而電腦旁邊則擺著一臺翠藍色的手機。
夕雨從毛毯的縫隙間伸出白皙的手指,輕輕拿起手機翻開蓋子,在操作了幾下之後,就戰戰兢兢地把畫面遞到是光的面前。
是光接過手機看了起來,光也在旁邊跟他一起看。
郵件的傳送日期是在光葬禮的前一天。在那封郵件裡,發信者以不帶任何個人感情的簡潔文字傳達了光的死訊,還記載了葬禮的地點和具體時間。
正如夕雨所說的那樣,到處都找不到類似發信人名字的標記。
在郵件地址前面是“upvkpv”這樣一串字母——
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讀,而且與其說是有意義的單詞,倒不如說是隨機選出來的英文字母吧。
“…………”
光以沉思的眼神緊緊抿住了嘴脣。
“謝謝啦。”
是光剛打算把手機還給她,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
原來夕雨已經無聲無息地哭了起來。
在那白皙的臉頰上,透明的淚水正嘩啦嘩啦地不停往下掉。
她並沒有感覺到什麼劇烈的痛楚和苦悶,只是以淚水浸溼那雙澄澈的黑色眼眸靜靜地哭著,就好像馬上就要消失不見似的。
“喂、喂喂,別這樣,不要哭啊。”
是光馬上慌了手腳。
他最受不了女人的眼淚,因為會讓他想起總是哭個不停的母親。
她也是一個習慣默不作聲悄悄流眼淚的人。
——對不起,小光。
——對不起啦。
內心就像被刀絞似的難受。
可惡.為什麼我回想起她的事情……
是光拼命咬緊牙關,向自己的臉頰和眼睛注入力量。
夕雨一邊流著眼淚,一邊以虛弱的聲音說道:
“……光的葬禮……那天下著雨……我沒有能去參加……連最後的道別……也沒有做到……”
那斷斷續續的話語,聽起來實在充滿了空虛和寂寞,也很自然地讓人的心胸產生一陣刺痛——
是光真的很想把光還在這裡的事實告訴夕雨,但是夕雨卻無法看見光的身影,所以她大概只會以為他是在安慰自己吧。
光也在垂下的眼眸中滲透著憂鬱的色彩,彷彿要安撫她似的輕輕用手摟住夕雨的肩膀。那明明是男人卻顯得細長優美的手指,輕輕地潛入了包裹著夕雨身體的毛毯裡。
“對不起……夕雨。本來我應該早點來看你的。你孤零零地跟小琉璃待在這裡,一定是很寂寞的吧。對不起啦。”
聆聽著那竊竊私語的靜謐聲音,湧上是光喉嚨的痛楚也變得越來越強烈。
夕雨並不知道自己正被光擁抱著的事實。
藍色眼睛的白貓,就像要安慰夕雨似的在她腳邊蹭了起來。
夕雨虛弱地低下了頭。
透明的淚滴依然不斷從她的臉頰上滑落。
“拜、拜託了,你就不要哭了吧不,因為光那那傢伙突然死掉而想哭出來的心情,我非~~常理解。而且我在想到那傢伙說不定馬上就要離開的時候也同樣哭得不成樣子,所以我也知道自己這個要求很不近人情,但是我真的求求你,不要再哭了好嗎?”
是光拼命地訴說道。他實在受不了女人的眼淚。
心臟也差點要破裂了。
即使如此,夕雨仍在不停地哭著。是光就忍不住瞪大眼睛說道:
“我——我會代替光來履行約定的!我一定會負起責任!”
夕雨馬上擡起頭注視著是光。
她大概覺得很驚訝吧。
那溼潤的眼眸也稍微瞪大了一點,眼淚戛然停住了。
是光以堅決的眼神回望著她的臉,以蘊含著熱情的聲音明確說道:
“我會履行約定的。”
太陽穴上繃起青筋,眉毛也豎起成銳角的形狀——現在自己的臉一定很凶惡吧。只要這個乖巧的少女不害怕就足夠了。
擁抱著夕雨的光彷彿覺得很耀眼似的眯細了眼睛,嘴角綻放出一絲笑意,默默地注視著是光。
在細雨的眼眸中,還滲透著某種不安的——或者說類似困惑的色彩。
她以柔弱的聲音向是光問道:
“約定……是指哪一個呢?”
“咦?”
是光不禁露出了傻乎乎的表情。
(她問我……是哪一個?)
這時候,光也一邊含糊其辭地說著“啊,這個……”一邊馬上離開了夕雨。
“你不是跟光約定了嗎?”
“因為有很多約定……所以,我不知道是指哪一個。”
(有很多約定?)
是光狠狠地向光盯了一眼。
而光——
“哎呀,小琉璃,你還好嗎?”
卻若無其事地裝出撫摸著貓腦袋的動作。
而那隻貓也莫名其妙地露出了“?”的表情。
“……是給小琉璃買一個帶有玻璃鈴鐺的項圈嗎?還是給風扇塗上顏色?難道是接著跟我玩‘海產物的接尾令’?又或者給玻璃杯裡注入藍色的飲料,然後插上兩根吸管跟我一起喝?光他每次走出我房間的時候,總是一邊說‘就這麼約定囉’一邊跟我勾手指的……”
“呵呵呵,小琉璃的眼睛就是地球的顏色呀。這種像露草一樣的琉璃色真是太美了呢。對了對了,露草的花語是‘尊敬’和‘令人懷念的關係’喔。”
(喂喂!虧你還“呵呵呵”笑得起來啊!你少在那裡裝糊塗跟貓玩耍了!現在可不是說什麼花語的時候吧,你這個約定魔!)
“……光……他究竟拜託你做什麼事呢?”
夕雨的空虛眼眸默默地注視著是光。看來她真的很想知道光究竟把什麼事情託付給是光了。
“嗚嗚。”
是光一邊呻吟一邊側眼向光看去。
而光卻很尷尬地微笑著用雙手合十的姿勢表示抱歉。
“可惡!那就是說,那個……在許多約定中顯得特別重要的約定啦!你好好想一下,應該有的吧!”
“重要的……?”
“沒錯,就是那個最重要的約定。”
已經快到上學時間了,門扉也還差一點沒有修好。
拜託了,求求你快想起來吧。只要你想起來,不管是多麼難辦的事情,我都會全力以赴地為你辦到!
“難道就是……”
夕雨低頭沉思了起來。
“你有什麼頭緒了是吧!好!一定就是那個約定了!”
是光激動地探出了身子,夕雨緩緩的擡起眼簾,以認真的表情輕聲說道:
“就是幫我更換日光燈的約定嗎……?”
錘子一下子就從是光的手中滑落到地上。
◇◇◇
“你到底有什麼企圖?究竟想要我做什麼啊?”
好不容易把門扉修好後,是光一邊在通往學園的路上向前狂奔,一邊大聲吼道。
“我只是希望你替我履行約定而已啦。”
光悠哉遊哉地漂浮在是光身旁,擺出一副讓人惱火的大少爺架子回答道。
“我說,你那個‘約定’到底是什麼約定啊?真的有你所說的那個無論如何一定要履行的重要約定嗎?如果是繼續陪她玩什麼接尾令,我就發誓以後不再跟你開口說話!”
光的眼神突然變得認真起來。
“嗯,那是隻能拜託你這個好朋友去做的重要約定。你可以跟夕雨一起把它想起來嗎?”
光以充滿信任的澄澈眼眸注視著是光,用溫柔的聲音輕聲說道。看到他這樣的表情,是光不由得亂了方寸,雙腳也不小心纏在一起,差點就摔倒在地上了。
(真是的,這傢伙究竟在想些什麼啊。)
雖然有很多話想說,不過現在最關鍵的問題是必須在遲到之前趕回學校。
好不容易才趕上了時間,是光一邊鞋箱那裡換鞋,一邊調整著呼吸。
“呼~呼~……總而言之,你要是想拜託人家做事的話,呼一呼一……最低限度,也應該把內容明確說出來吧。不然我也沒有辦法付諸行動啊……咳咳!”
“是光,在全力奔跑了兩公里之後,你還是不要勉強說話比較好吧……”
就在光一臉無奈地這麼說時——
“聽說那個人就是殺死光之君的第一嫌疑人耶!”
“!”
是光猛然擡起了頭。
殺死光的犯人難道就在附近嗎?
他環視周圍,發現自己身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圍滿了人,而且不知為什麼,他們的眼光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
“他大概是光之君的跟蹤狂吧?”
“據說他還把光之君說成是自己的好朋友呢。”
“應該是由於妄想過度而產生了殺人的衝動吧。”
“聽說男同性戀的因愛成恨是非常激烈的呀。”
(等一下。)
面對從四面八方投過來的疑惑視線,是光不由得繃緊了表情。
(我是光的跟蹤狂?妄想過度而產生殺人衝動,男同性戀的因愛成恨……)
把一連串傳人耳中的情報結合起來得出的結論,讓他頓時愕然了。
(難道我已經被當成殺死光的犯人了嗎——!?)
他猜的一點也沒錯。
學園裡的所有人都似乎在懷疑赤城是光就是把光殺死的真正凶手。然後,當是光來到走廊的時候,人堆也立刻自動分開成了左右兩邊。儘管這也是見怪不怪的現象,但這次人們所談論的卻不是“他就是那個不良分子,是某個黑社會人物的兒子”之類的話題……
“就是那個人把光之君給……”
“真是扭曲的愛情呢。”
聽到他們這樣小聲談論自己,是光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掠過一陣陣寒意,感覺就像長出蕁麻疹似的。
是光好不容易回到教室,然後看到室內突然靜了下來,全班同學都同時挪開了視線。
就連平時總是膽戰心驚地向自己問候的班長,也蜷縮著身子躲在自己的座位裡不停發抖,連看也不敢看是光一眼。
唯獨坐在是光鄰座的帆夏,彷彿有什麼話想說似的鼓著兩腮盯著他看。但是當是光走過去的時候,她卻露出了吃驚的表情,慌忙把臉扭過一邊,而且在上課期間也一直保持著那樣的狀態。
即使到了課間休息的時候——
“聽說就是那傢伙殺死了光之君耶。”
耳邊依然不斷傳來這種小聲談論的聲音,是光實在很想向他們怒吼一句“你們都給我適可而止吧”。
(我怎麼可能殺死光啊。)
“因為是光你太引人注目了,所以大家都會輕易相信這種容易令人接受的臆測吧。真是讓人頭疼,難道就沒有什麼辦法嗎。”
光很歉疚似的在是光的旁邊皺起了眉頭。
“哼,我才懶得管他們呢。
是光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道。
當然,實際上他早就氣得太陽穴上冒出青筋了。
就在這時候——
“簡直就是傻瓜。”
身旁傳出了一個嚴厲的聲音。
緊緊地豎起眉毛的帆夏,露出一臉不高興的表情在手機裡打著字,突然啪的一下把手機合上了。
正當同學們都以困惑的表情注視著她的時候,她馬上以明確的聲音宣告道:
“竟然被這種不知誰發來的假郵件耍得團團轉,簡直就像小孩子一樣。要是有話想說,就應該自報姓名堂堂正正地說出來嘛。像這種鬼鬼祟祟地躲在後面說別人壞話的傢伙,我是不會相信的。”
教室裡都一下子靜了下來。
帆夏保持著以側臉朝向是光的姿勢,並以充滿怒氣的凌厲眼神默默地凝視著空中某一點。她的聲音和眼神都沒有絲毫畏怯的色彩,只是顯得有點緊張而已。仔細一看,她放在桌子上的手也在微微顫抖著。
束著小辮子的班長慌忙站了起來。
“說、說的也是呢,小帆說的的確沒錯。明明沒有證據就懷疑別人,這這這這可是很不好的行為呀。”
同學們都彷彿內心有愧地互相面面相覷起來。
儘管這種尷尬的氣氛持續了好一會兒,大家都慢慢開始各做各的事情,班長和其他朋友也集中到帆夏的周圍——
“你怎麼了?帆夏。”
“為什麼突然說出那樣的話呢?”
一臉擔心地向她問了起來。
“……沒什麼,只是覺得很惱火罷了。”
看到她撅起嘴脣沒好氣地回答了這麼一句話,旁邊的是光內心不禁產生了一陣火熱的感覺。
“除了我之外,在這個班裡原來還有一個人站在你這邊呢。”
身旁的光很高興地說道。
“式部!”
休息時間,看到帆夏準備走出教室,是光慌忙追了上去。
“剛才真的謝謝你啦。那個,你這樣替我說話——”
受到女人的庇護,作為一個男人來說實在很沒出息。但是與此同時也非常感動——兩種相反的心情在內心互相碰撞,是光根本不知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才好。
帆夏一下子就臉紅起來了。
(咦,為什麼反而是你臉紅了啊?)
“你、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嘛!我可不是為了赤城你才那麼說的。我只是把自己的個人想法說出口罷了,怎麼可能會替你這個不良說話嘛,你可千萬別誤會了!”
帆夏惡狠狠地說道。
“別這樣嬉皮笑臉地跟我說話!”
說完,她就大步大步地走遠了。
是光聽了不禁一下子愣住,久久說不出話來。
(那反應是怎麼回事?而且她還叫我不要跟她說話啊!)
“可惡,女人這東西果然是莫名其妙啊~!”
他忍不住繃起太陽穴上的青筋發出了咆哮。
“式部同學……她這樣的性格真是太可憐了呀。雖然對我來說是很容易理解的性格,而且有一種想把她的臉蛋逗得像金魚草那麼紅的衝動,但對是光來說恐怕難度太高了呢。”
光一邊嘆氣一邊嘀嘀咕咕地說著些什麼。
就在這時候——
“赤城先生!”
突然間,耳邊傳來一個刺耳的高調聲音——只見一名短髮小個子女生正晃動著豐滿的胸部向這邊飛跑了過來。
原來是報道社的近江雛。
她一邊以表情豐富的水靈眼睛綻放著少年般的光彩,一邊緊緊抓住是光的手臂,就像連珠炮一樣開口說道:
“赤城先生,聽說你是光之君殺害事件的第一嫌疑人呢!嗚哇~這可是不良之王的重大危機呀!簡直是星期六電影劇場的節目!為了證明你的清白,你願不願意跟可愛的搭檔一起尋找真凶呢?總之我現在覺得可疑的人物是——”
也不知道是故意還是無意識的行為,她老是拼命地把胸部向是光擠過來——是光感覺無奈之極,馬上用手捂住了雛的嘴巴。
“嗚咕——”
雛不禁瞪大眼睛擡頭望著是光。是光則以堅定的眼神回望著她,用認真的口吻說道:
“我只要知道光說的話就足夠了,其他的事情我根本沒必要聽。”
他以堅決的語氣這麼說完,又回想起帆夏剛才說過的話。
被那樣的謠言耍得團團轉,實在是太愚蠢了。其實只要相信重要的人所說的話就已經夠了。那樣一來,就算自己真的錯了,到最後也一定不會後悔。
雛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即使在是光鬆開手之後,她仍然以愣愣的表情仰望著他。
在轉身背對著雛的時候,是光又補充了一句:
“而且我從小就已經習慣被人散佈一些亂七八糟的謠言了,這種程度的事情,就跟被蚊子撒尿一樣不值一提。”
“……他可是這麼說的耶,會長。
在茫然目送著紅髮少年逐漸消失在走廊前方之後,雛突然以嫵媚的眼神望向身後說道。
在走廊的拐角處,一個留著豔麗黑色長髮的美女——學生會長齋賀朝衣現出了身姿。
面對一臉不愉快的朝衣,雛連珠炮似的說道:
“難道這就是所謂永不磨滅的友情嗎?而且我有種他好像直接從光之君口中聽說了什麼的感覺呀。他果然不是一個普通的不良分子呢。而且他是通過外部考試進入高中部的,絕對不是什麼笨蛋。因為世間對我們學校的評價是‘內部升學組靠的是門第和人情,外部應考組靠的是學習實力’嘛。啊,當然了,在出身於附屬幼稚園的貴族當中,也會出現像會長這樣門第、學力和領導魅力兼備的完美人才呢~總而言之,我還是覺得赤城先生他掌握著有關光之君的重要因素。我的直覺可是很準的喔。”
朝衣一臉嚴肅地聽著雛的這番話。雛彷彿為了逼朝衣開口說話似的,以挑撥的口吻望著她說道:
“不過就我看來,會長也同樣是有殺害光之君嫌疑的有~~~~力嫌疑人之一啦!作為同一立場上的人,你對赤城同學有什麼想法呢?”
朝衣並沒有受她的挑撥。
她只是保持著冷漠的眼神——
“……我只是把他看成一條發出刺耳吠叫聲的野狗而已。”
朝衣以尊大的口吻說完,轉身離開了。
另一方面,光卻非常興奮地在是光身旁說道:
“我真是太感動了!如果我是女孩子,一定會當場向你求婚的!嗚哇~真是太帥氣了呀!啊啊,我幾乎連雞皮疙瘩都起了!”
(明明是幽靈也會起雞皮疙瘩嗎?我說你別紅著臉好不好,噁心死了!)
是光皺著眉頭沒好氣地說道:
“少說蠢話了。我這樣說可不是意味著接受了你這種諸多隱瞞的習慣。不過,那個……就算是好朋友,也應該有著自己的隱私,而且我也同樣有一些不想說出來的事情……總而言之,等你願意說的時候,我再知道也無所謂……畢、畢竟是朋友嘛。”
說到一半的時候,是光自己的面容反而也紅了起來。他真的很不習慣這種正經的話題。
“是光不想說出口的話?是最後一次尿床的年齡嗎?還是小時候寫的見不得人的作文?聽說你小學的時候是當飼育委員吧……難道是把幼兒園老師當成初戀情人?”
“才沒有!我說,現在說的不是我的事情好不好!”
光的表情頓時充滿了和悅。他眯起眼睛,彷彿很幸福似的微笑了起來。
“啊哈,說的也是呢。那麼我也等到是光你願意說的時候再聽你說好了。”
你那表情是什麼意思?還露出那樣的奸笑。我真的沒有把幼兒園老師當成是初戀情人啊。比起這個,你好像完全沒有給我了添麻煩的自覺吧。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因為誰才被掛上了殺人嫌疑犯和跟蹤狂這些稱號的啊。
是光在心裡不停地抱怨著。
但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叫自己偏偏被這樣一個愛給人添麻煩的傢伙附身了呢。而且一個不小心還跟他成了朋友。
“總之!你現在感到放不下心的就是那個繭居族女生是吧?只要想辦法處理好她的事情,就可以讓你接近昇天的目標是吧?”
“嗯,大概會接近一百米左右啦。
光以極其燦爛的笑容點頭說道。
“才、才一百米啊!離到達宇宙還差了幾萬光年啊,喂喂!”
“哎呀呀,正所謂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嘛,是光。”
“可惡,等走到盡頭的時候,我恐怕已經變成老頭子了啊。算了,趕快把事情解決掉再說吧。”
看到是光下定了決心,光又露出了開心的甜美笑容點了點頭。
“嗯,那麼首先就試著給夕雨發個郵件吧。”
“啊?發郵件?”
◇◇◇
午休時間。
為什麼我要做這樣的事啊……是光一邊在心中抱怨,一邊在自己座位上默默按著手機的按鈕。
(到頭來,我還是被光耍得團團轉吧?)
“如果貿然到家裡訪問,夕雨她可能會因為害怕而不敢開門呢。所以首先必須讓你跟夕雨搞好關係,也就是採用寫郵件的辦法啦。對內向的女生來說,這是最適合的交流方式了。而且你也可以把這當成將來跟愛笑的女生交往時的練習嘛。”
(啊——他難道還打算把我跟愛笑的女生扯到一塊嗎?我早就說過我不要什麼女朋友,也對愛笑的女生沒有興趣!究竟要我說多少遍他才明白啊。)
在心裡這麼抱怨的時候,是光的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好不容易才在手機裡打出了幾個字。
“如果想確實得到對方的回覆,最基本的手法就是以疑問句來結尾喔。還有就是要提出一些讓對方感興趣的話題。”
光以修長的雙腳坐在桌子上翹起二郎腿,開始向是光傳授跟女孩子交往的訣竅。看他的樣子似乎很開心啊。明明沒有風,那柔順的茶色頭髮卻在空中輕輕晃動著,眼神也顯得相當有活力。
相比起來,是光卻是一臉疲倦的樣子。
(啊~什麼疑問句?什麼是對方感興趣的話題啊?)
“貓那小子還好嗎?”
“是光……小琉璃可不是小子,是女孩子呀。”
“貓之介還好嗎?”
“貓之介……那是什麼古老年代的稱呼。要寫得自然一點。”
“貓的名字叫什麼來著?小金幣?小葉子?還是輔酶(coenzyme)啊?”
“我剛剛已經告訴你,它名字叫小琉璃了吧!難道我說的話你都當耳邊風了?”
“吵死了,我當然有聽到。”
是光小聲嘀咕了一聲,繼續寫著郵件。
“午餐吃什麼了?”
“有沒有好好吃肉?”
“也要補充一下維他命C啊。”
總覺得有點怪怪的……而且夕雨也沒有發來回信。
“是光,你可以想像一下,如果自己是女孩子的話,會想看到什麼樣的郵件呢?你就當自己成了平安貴族,用更優雅、更有情調的方式來考慮看看吧。”
“什麼,平安?貴族?”
光的服裝一下子就從校服變成了平安貴族的打扮。
青紫色的直衣(注:平安時代的皇族平時穿的便服)看起來顯得相當清爽。
光變成幽靈後所具備的幾乎毫無用處的能力,就是這種“換衣服”能力了。其中他最喜歡穿的就是平安貴族的裝束,還經常樂在其中地變換著衣服的顏色和花紋。雖然他本人就算照鏡子也看不到自己,但是換衣服似乎會讓他產生更大的投入感。
“紀貫之不也在《古今和歌集》中說過嗎?語言都是有靈魂的,而人們就把心託付給花朵、月亮和山巒,然後把它編成詩歌吟誦出來。有的時候會因為看到富士山的煙霧而愛上別人,有的時候會因為聽到蟋蟀叫聲而懷念故友,有的時候會因為看到花草的露珠和水泡而哀嘆自身的脆弱渺小——在簡短的詩歌中,都灌注著人們滿溢心胸的強烈思念。你看,比如說這句詩歌——”
光以他那帶磁性的聲音吟誦了起來:
“遠聽初雁聲,默守沉思中——意思是說,自從上次稍微聽過你像初雁聲似的聲音以來,我就一直心不在焉地懷著一份戀慕之情——平安時代的貴族公主一直生活在垂簾裡面,要不是跟她們有著親密關係,就連她們長什麼樣子都沒有辦法看到。詩歌中的主人公就是因為聽到聲音而萌生出戀情,所以才向對方請求見面啦。要是聽到這樣的詩歌的話,一般人都會想回一句‘請你今晚過來’吧?”
“還有這首詩歌——滿潮流水白晝難相逢,靜待海松布靠岸之時——因為滿潮的潮水還沒退去的白天很難相見,所以就相約在海松布(注:即海藻,同時跟見面諧音)靠岸的時刻相見——不過這裡面用上了諧音等技巧,一般人很難做到,總的來說就是‘我可以晚上來見你嗎?’的意思啦。這真的是太浪漫了呀~!”
真沒想到會從一個十幾歲的小子口中聽到浪漫這種讓人感到癢癢作痛的話。
(只是為了跟對方見面,難道那人就非得吟詩不可嗎?平安時代的人還真夠麻煩的啊。)
考慮到這裡,是光真的想幹脆放棄寫這種生疏的文章,直接寫一句“我放學後去你那裡,你記得給我把門開啟!”這樣的話算了。但是腦海裡又浮現出從水藍色毛毯裡透出來的白皙容貌和不安眼神,還有被淚水沾溼的臉頰,結果他還是停下了手。
“…………”
女人根本就是一種莫名其妙的生物,他也從沒有想過要討女人的歡心。
但是……
對於那個跟離家出走的母親有點相似、纖細脆弱的繭居族女生,他卻不願意做出任何傷害她和讓她害怕的事情。
——因為夕雨是很纖細的。
——可能她會因為害怕而不敢開門呢。
“嗚嗚!”
夕雨會喜歡的東西,夕雨最期望的究竟是什麼呢?
她那虛無縹緲的眼眸,又隱約在腦海深處掠過。
是光絞盡腦汁思考了一會兒,最後腦海中浮現出“就是幫我更換日光燈的約定嗎?”這句話。
對啊,我必須先設法解決那房間一片漆黑的問題。要不然就會到處碰到東西,在裡面根本沒法走動。日光燈……照明……發光的東西……貼著大海照片的房間。會在海里發光的東西是……?
“我撿到了一條鞭冠魚(注:能適應深海生活的魚類,雌魚的“釣竿”前端有發光器官,好像提燈一樣,所以義被叫做提燈鮟鱇),放學後我把它拿到你那裡去好嗎?”
是光在畫面上打出了這幾個字,然後按下了傳送按鈕。
“喂喂,是光。鞭冠魚是不可能隨便掉在路上的啊!你要打比方的話,就應該用一些更有吸引力的東西,同時也必須帶有優雅浪漫的情調——比如說螢火蟲之類的。”
光馬上就吐槽道。
“少廢話!”
是光儘管這麼吼了一句,但是內心也在想這樣是不是太難懂了呢?簡直就像一個迷上童話世界的小男生啊。就在他越想越感到難為情的時候,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啊……”
回信來了。
開啟郵件一看,上面只寫著一句話。
“好的。”
就只有這麼一句話。
感覺好像在耳邊聽到她輕聲說了一句“好的”一樣,是光不禁整個人愣住了。而在他旁邊的光——
“咦咦?那樣的內容就過關了嗎?這裡也應該提高一點難度吧,至少也要跟他討價還價一番才行啊!”
卻好像無法接受這個結果似的嚷叫了起來。
“小帆,你怎麼了?在看什麼呢?”
聽到美智留的叫喚聲,帆夏反射性地把腦袋轉回到前方。
“不,沒什麼!”
因為對一臉認真擺弄著手機的是光感到在意,帆夏總是不由自主地把視線轉向他那邊。
“真的沒什麼啦。”
帆夏以生硬的聲音說完,又臉紅紅地打開了自己的手機。
(赤城……他究竟在給誰發郵件呢?)
◇◇◇
“你好像很高興嘛,是光。
“啊啊,我哪裡高興了?這是正常狀態,是正常的!”
“可是,你嘴角在偷笑哦?”
“少廢話,我都說我這是正常狀態了啊。”
是光拼命否定道。
放學後。
是光拿著從路上的商店裡買來的日光燈,朝著夕雨的公寓走去。
看到自己辛辛苦苦打了那麼久的郵件終於得到了一句話的迴應,是光確實稍微有點高興。但是被光指出這一點卻令他感到非常難為情。
所以他馬上把鬆馳的臉頰重新繃緊,然後準備從圍在公寓外周的木柵欄間穿過去——就在這時候。
(唔?)
“怎麼了嗎?是光。”
看到是光突然停住腳步往回看,光不禁訝異地問道。
“不,我剛才突然覺得,好像有一道很不舒服的視線正在盯著我看。”
“很不舒服的視線?”
“就是後腦勺有點刺痛的感覺,在這種時候,我多半都會遇到一些拿著鐵鏈和刀子的傢伙啊。”
“你經常都遇到這種事嗎!原來你是經歷了無數次的生死搏鬥,才獲得了不良之王這個稱號呀。
“別叫我不良!……我說,怎麼什麼人都沒有啊。難道我的直覺開始變得遲鈍了嗎?”
是光咂了咂嘴,又繼續朝著公寓的通道走去。
然後,夕雨隔壁的房間又打開了門,那濃妝豔抹的女人從裡面探出臉來狠狠盯著是光說道:
“這裡是禁止男人出入的耶。”
“我可從來沒聽說過有這回事啊。”
“這是我現在決定的!我才剛剛被一個即將成為搖錢樹的闊少溜掉了,你這小鬼頭竟然還敢來這裡撒野?沒事的話就趕快回家去!”
說完了要說的話,那女人又粗暴地把門關上了。
“我說,這全都是你自己的問題吧!”
這種嘴巴不乾淨和老是單方面把自己的意見強加於人的特點,實在跟他那位離婚回家的叔母非常相像。難道女人上了年紀都會變成那副模樣嗎?
“是光,你那麼大聲喊的話,會嚇到夕雨的。”
“啊,嗯。”
聽了光的勸說,是光老老實實地敲響了夕雨的門。
“喂,我給你拿鞭冠魚來了。”
過了一會兒,門慢慢地開啟,頭上蓋著水藍色毛毯的少女從裡面探出臉來。
“喲,還好嗎?”
是光滿懷緊張地問候了一句——
“喵~”
腳下的那隻藍眼睛白貓代替少女迴應了一聲。
夕雨馬上離開了門扉向後退開。仔細一看,她原來是光著腳丫的,而且走路的動作也很不穩定,就像隨時會摔倒似的。
(是運動不足吧,這是很不好的兆頭啊。)
是光不禁皺起了眉頭。但是他並沒有立刻把話說出口,而是先走進了屋內——
“我借你的椅子用一下啦。”
說完,他就拿椅子當成踏臺,開始為她更換日光燈了。
夕雨還是像以前那樣縮在房間的角落裡,以充滿不安的眼神注視著是光的一舉一動。
是光摘下了舊的日光燈,正想把它放到地板上——一隻纖細的小手卻戰戰兢兢地向他伸了過來。
察覺到那原來是夕雨的手,是光不禁稍微吃了一驚。
“啊,謝了。”
“…………”
夕雨輕輕點了點頭,從他手裡接過日光燈,放到了地上。然後她又退回到房間的角落裡,像剛才那樣以不安的眼神擡頭注視著是光的舉動。
是光心想還是該跟她說些什麼話比較好——
“這日光燈是什麼時候壞掉的?”
便向她問了這麼一個問題,夕雨就以纖細的聲音回答說:
“……大概一個月之前……就開始不停地……閃來閃去了。徹底壞掉的時候,就是在收到……光的葬禮郵件的兩天之前……吧。聽說……光就是在那一天去世的……”
她以平淡的語氣說道。
就像從日光燈和光的壽命之間找到了什麼關聯性似的,她悲傷地垂下了視線。要是她再哭的話該怎麼辦啊?是光不由得心慌了起來。
“是嗎,這樣應該很不方便吧?不過日光燈的話,還是應該學會自己換比較好。”
“……對不起。”
“不,我不是在責備你啦,你不要道歉。”
就像受不了眼淚那樣,是光同樣也受不了別人的道歉,所以他不由得焦急了起來。
“好!日光燈已經換好囉!”
是光大聲喊了一句,然後就從椅子上走了下來。
然後,他用手一拉燈繩——原本在窗簾的遮擋下顯得黯淡無光的房間,一下子就變得明亮了起來。這時候他才發現,原來她家的窗簾就跟南國的大海一樣是豔麗的淺藍色。
佈滿牆壁上的大海和魚類的照片以及列印紙,在這時候也變得清晰可見了。貼著貝殼的風扇、電飯鍋和高爾夫運動包等東西,即使在明亮的狀態下也依然顯得相當異樣。
(而且這風扇和電飯鍋都已經壞掉了啊。風扇裡面少了一塊葉,電飯鍋也沒有了內蓋和內鍋的部分。難道這並不是家電,而是普通的擺設嗎?)
這時候,夕雨站起了身子,以搖擺不定的腳步慢慢向是光這邊走了過來。
雖說如此,在狹窄的房間裡,只不過是兩三步的距離而已。
在擡起頭來的瞬間,蓋在頭頂上的毛毯稍微向後翻起,看起來相當柔順的纖細頭髮隨著嘩啦嘩啦地向下滑落,露出了一張小小的白皙臉龐。
是光頓時驚訝得瞪大了雙眼。
第一次從正面看到的夕雨,宛如漂浮在大海中的一朵純白色花朵。
她是一個美麗的女孩子哦——正如光所說的那樣,夕雨的全身都散發出一種靜謐的美感。
夕雨以空虛的眼眸擡頭望著是光,綻開那有如櫻貝般的嬌小嘴脣——
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但是,她終於笑了。
她終於向是光露出了笑容。
在微笑中還帶著一絲羞澀。
“……謝謝你。”
在聽到她小聲向自己道謝的瞬間,是光的心臟不禁猛然抽動了一下。
(怎、怎麼回事,為什麼我的臉突然開始發熱——)
在對自己身體發生的變化感到疑惑的時候,是光好不容易才從乾渴的喉嚨中擠出了一句話:
“這、這點小事,我隨時都可以幫你做的。而且這是光拜託我做的事,所以那個……”
看到光彷彿覺得很好笑地望著自己,是光內心的焦躁混亂就變得更加嚴重了。但是在這期間,他仍然以生硬的聲音繼續說道:
“明天,我還可以來嗎?”
在看到夕雨輕輕點頭的瞬間,是光頓時感到一陣目眩。
回家的路上。
光以惡作劇般的眼神說道:
“怎麼樣,是一個美得像夢幻一樣的女孩子吧。
一聽他這麼說,是光的臉又開始發熱了,連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同時還把嘴巴扭成了“へ”字形。
然後,到了第二天——
“……喲。”
“……”
蓋著毛毯的夕雨和白貓從門縫中探出臉來。
打擾你啦——是光生硬地這麼說了一句,夕雨就以不安的眼神輕輕點點頭,然後光著腳丫後退了幾步。
(是不是還對我有點警惕呢……)
是光滿懷緊張地脫下鞋子走進了房間。
海藍色的窗簾今天也同樣被關得嚴嚴實實,但是因為亮著燈的關係,房間裡還是相當明亮的。夕雨像往常一樣把身子蜷縮在床和牆壁之間的縫隙間,以空虛的黑眼睛注視著是光。
(在這種時候,我究竟該說什麼才好呢?)
到昨天為止,自己都因為修門和換日光燈的事情而忙個不停,但是今天卻沒有什麼要做的事。
“啊~……你跟光的約定,現在想起來沒有?那個,並不是指給貓買項圈之類的,而是更加特別一點的事情。”
夕雨稍微垂下眉毛,輕輕地搖了搖頭。
“那、那也難怪啦。應該也很難馬上想起來吧,畢竟那傢伙是個約定魔啊。
是光結結巴巴地說著,用側眼向光狠瞪了一下。然而光卻只是一臉輕鬆地聳了聳肩膀。
(這傢伙真是的。)
被光形容為有著琉璃色眼睛的那隻白貓,正看著光所在的位置歪起了腦袋。
人們常說動物的直覺很敏銳,恐怕它也感覺到那裡“有什麼東西”了吧。
但是比起這個,現在更重要的問題是——自己已經沒有新的話題可以說了。
房間裡一片安靜,手掌心不由自主地冒出了冷汗。
夕雨也好像很尷尬似的從毛毯的縫隙間看著他。眉毛保持著下垂的狀態,簡直讓人懷疑她昨天露出的笑容會不會只是幻覺。
“電、電飯鍋、風扇和高爾夫運動包什麼的,那些是叫做藝術品嗎?”
是光指著那些貝殼、玻璃碎片和被裝飾點綴過的雜亂物品問道。夕雨還是以不安的眼神看著是光,小聲地說道:
“……那是魚兒們的墳墓,是祈禱用的……塔。”
“啊啊?”
“它們都在守護著……大海的世界呢。”
“…………”
(糟糕了,我根本答不上來。)
這就是所謂“腦子是一片花田”的症狀嗎?是因為在家裡呆得太久而沉浸在童話世界裡了嗎?還是說女人就是這個德行的?
是光拼命想要改變話題。
“照片上的都是魚呢。你很喜歡魚嗎?我喜歡吃魚更甚於吃肉啊,比如鰤鍋和醃製青花魚什麼的,真的很好吃。”
(嗚,我總覺得好像找錯話題了啊。)
夕雨一臉陰鬱地垂下了視線。
果然不應該提起鰤鍋嗎?難道女人喜歡的是熏製類的東西?正當是光為此感到後悔的時候——
“……那些照片都是光……給我帶過來的。他每次來我這裡……都會帶過來。”
夕雨以寂寞的聲音輕輕說道。
下垂的睫毛在眼眸中形成了陰影,難道她正在回想著光的事情嗎?看樣子可能又要哭出來了。
(不不不不不行啊!女人究竟喜歡談什麼樣的話題!喂喂,你這個後宮皇子,別在那裡搔著小貓的下巴,快點來幫我打圓場啊!)
可是光卻依然露出一副安穩的表情,悠然自得地跟小貓玩耍。是光只好無奈地大聲喊道:
“你和光平時都在談些什麼話啊?”
(喂喂,我是傻瓜嗎!怎麼又讓她想起光的事情了!)
在剛說出口之後.是光就感到萬分後悔——
“因、因為那傢伙總是說要給我找個愛笑的女生當女朋友之類……啊,這好像也沒關係呢。”
結果他越掩飾就在泥潭裡陷得越深了。
這時候,夕雨輕輕擡起了眼睛——
“……是關於花……的話題。”
輕輕地這麼說道。
“花?啊啊,就是整天說花壇的妖精怎麼樣怎麼樣,又說池塘周圍的水仙就像苗條少女一樣之類的,讓人聽了很不自在的那些話吧。”
“什麼聽了很不自在嘛……”
正在逗弄著小貓的光露出了不滿的表情。要是你聽到的話就該過來幫我一下啊。
夕雨露出做夢般的眼神繼續說道:
“比如公園裡的櫻花芽苗就像嬰兒臉蛋一樣紅通通的……還有鬱金香開滿花的時候,就好像許多人一起露出笑容的樣子……”
看到她的白皙臉頰開始逐漸變得明亮起來,是光在吃驚的同時也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
“……還有公園裡像女王一樣的菖蒲已經開始開花了……蒲公英從路邊的水泥裂縫間探出頭來……每次去看石楠花、春紫苑和鈴蘭花的時候都會展現出不同的姿態,真的很可愛……還有洋槐和火棘也快開花了,真讓人期待……等等。”
伴隨著柔和的氣氛,夕雨以陶醉的眼神說道。
光在她腦海裡浮現出來的人物形象,就連是光也能隱約想像出來。
他一定是像現在這樣,在房間的中央豎起單邊膝蓋坐在地上、然後用下巴靠著膝蓋,側著腦袋在那裡悠閒自在地休息。
一邊用手做著撫摸小貓喉嚨的動作,一邊眯起眼睛——就像真正的陽光一樣,以閃閃發光的眼眸默默注視著夕雨——
輕聲細語的少女,還有溫柔的注視著她的少年。
看到夕雨那寂寞閉合著的嘴脣慢慢敞開的樣子,是光的心跳開始猛烈加速了。
面對著有如夢幻般的微笑,他根本無法挪開視線。
“……聽著光說起花的事情……我感覺自己彷彿正跟光一起在一個開滿鮮花的公園裡散步一樣,兩人肩並肩地眺望著櫻花和藤架似的……”
夕雨以無比幸福的表情輕聲訴說道。
跟光一起度過的時間,對夕雨來說一定充滿了平穩和溫馨的感覺吧。
對夕雨來說,光就是為她帶來外界的色彩和芳香的重要存在。
邊傾聽著光那帶有磁性的溫柔聲音,夕雨不斷想像著外界盛開的各種各樣的鮮花。
想像著它們的形狀,
想像著它們的顏色,
想像著它們的芳香!
她一邊懷抱著這些美麗的想像,一邊蜷縮在柔軟的毛毯裡進入幸福的夢鄉。
同時也默默地期待著光下一次來臨的時刻。
(一直窩在這樣一座殘破的公寓裡,窮困得連水電煤氣都快面臨被停用的地步,過著連日光燈也不懂得更換的生活,為什麼——為什麼你還能露出那種心滿意足的笑容啊。而且——看起來還那麼的幸福。)
昨天感覺到的眩目感和悸動變得越來越強烈,連臉頰也開始發熱了——
是光感到頭腦一片混亂,但依然默默地注視著浮現在夕雨臉上有如白花一般的笑容。
(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是什麼樣的感覺啊!)
與此同時,他不停地在內心深處重複著這樣的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