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拍電影?」我先是有些詫異,「什麼電影?」
「趙應秋的電影。」江姐洋洋得意道,「趙應秋的名字你總聽說過吧。」
簡直答非所問,我瞥她一眼:「我問你什麼類型,什麼劇情,誰問你導演了。」
「……」江姐顯得十分無語,「軍閥混戰時期的故事,有趙應秋的名號,絕對保證票房和質量。」
「哦,所以呢?」
「哦你個頭啊,你還不快感恩戴德接下來!」
我攤手:「你知道我根本不在意這些。」頓了一下,「這電影是你找公司要的,還是上面主動問你的?」
她沉默幾秒,說:「上面問我的……」
我了然的點點頭:「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麼不在意了吧。」
以我現在的狀況,根本不擔心曝光率的問題,反正無論紅不紅,我總能接到片約。不知道為什麼,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整個人已經鬆懈下來。從前憂慮未來,憂慮前程,如今每天從床上醒來,思考吃什麼,天氣如何,躺在我身邊的這個人最近會不會忙碌。
整個人已經從某種狀態中抽離出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好事。
就在我沉默的時候,霍先生從房裡走出來,朝著她的方向問:「你也在?」
江姐下意識要從沙發上站起來,動作到一半又驚醒自己的莽撞,便悻悻坐回原位:「您早,霍先生。」
霍先生笑一聲:「不早了。」
他自顧自去廚房,出來的時候端出一壺茶。我走上去接過茶壺,有些抱怨:「我討厭霍山黃芽,太苦了。」
「霍山黃芽還苦?難道你要喝那些加了糖精的花果茶?」
「我的意思是我們不喝茶。」
霍先生坐下來,無奈道:「我沒有讓你陪我喝。」他抿一口茶水,轉向江姐:「在聊工作?什麼事?」
江姐公式化的回答他:「是趙應秋導演的電影,我……我們想要試一試。」
「趙應秋?」霍先生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那很好啊,他是位嚴師。」語氣已經十分篤定我要去參演。
我沒忍住翻了個白眼:「你要不要改行做我的經紀人?」
「也不是不可以。」他調笑道。
一旁的江姐簡直坐立難安,好像誤入了某種詭異的幻境。她踟躕片刻,還是站起來:「我還有事,先走了,劇本大綱等會兒發你郵箱。霍先生,再見。」
她說完又等霍先生點頭,這才匆匆離去。
我縮進沙發裡:「她還是有點怕你。」
霍先生平靜道:「是怕我們。」
我輕笑一聲,撇開話題:「我其實不太想演電影。」
「那就不演。」霍先生淡然道,「你不喜歡的事,沒人能強迫你。」
聽他這麼說,我反而起了反骨:「你不要老是這麼驕縱人好不好。難道你對我就沒什麼期許?」
霍先生笑起來,半邊臉在光照裡顯得異常柔美。光線印入他的眼睛,使之轉為漂亮的琥珀色,他臉上屬於歲月的痕跡,皺紋與細小的疤痕在光芒裡無所遁形。
「父母望子成龍,朋友期待你慷慨仗義,而你的粉絲,他們希望你永遠是美的化身。這世上有許多人認識你,他們的想法各有不同。對於我而言,其實更為簡單。這一生短暫或者漫長,遺憾或者慶幸,我只希望你快樂。」
起風了,我不禁有些發寒,連忙站起來關上窗戶。因為兩人工作量的驟減,我們搬回城中別墅過起養老生活。關窗的那一刻聞到屋外的花香,這才想起原來已經是春天。
我又在落地窗邊看了片刻,這才轉頭:「謝謝你,霍先生。」
我已經決定接下電影。合約方面由江姐在談,我也聽說電影仍在選角。對於導演趙應秋說一不二的暴君脾氣我略有耳聞,因此猜測自己只能接到不要緊的小角色。可在圈內看來,即便是個龍套,在趙應秋的電影裡,也著實叫人歡呼雀躍。
放鬆等消息的那幾天,項浩然邀我一起玩樂。之前因為工作拒絕了很多次,再推脫也說不過去。那天晚上我去到他投資的酒吧,不可避免被教訓一頓。」喲呵,大忙人總算賞臉了。」
他剛板起臉,身旁的朋友爭先恐後拆台:「擺什麼譜兒,是誰天天念叨宇軒都不來。」
「就是,一喝酒就化作深閨怨婦。」
項浩然惱羞成怒罵道:「滾滾滾,誰他媽是怨婦。」
我坐下來:「少來,你的德性我還不知道。」
桌上的酒瓶七七八八東倒西歪,阿亮貼心地遞給我一杯果汁:「石榴汁,美容養顏。」
阿亮本名陳明亮,玩地下樂隊的富家公子哥,和項浩然是多年的老朋友,一條褲子長大的那種。江艷容就是他介紹給項浩然的。
我們第一次見面也是在酒吧,他見我第一眼就說:「難怪項浩然要彎。」
我頓時臉色青紅一片,心裡也沒譜兒。照理說,項浩然這樣的優質男人對我好,我也有些心猿意馬,但是我的原則就是堅決不碰直男。好在這事只是誤會一場。說來說去,還是項浩然傳統的初戀心理作祟。
酒吧吵吵鬧鬧,光線晦暗,過了二十分鐘我才發現在場有不認識的人。尤其是我還在認識的人裡找到一個異類。
「陳以庭?」我詫異地叫出聲。
他也很驚訝,迅速換了位置坐過來:「宇軒?我靠,真是好久不見,緣分啊!」
「你……」我沒弄清他怎麼會在,這世界可真小。
他朝黑暗裡隨手一指:「我男朋友帶我來的。」
「啊?董先生嗎?」
「不是,我跟老董已經分手了。」
「哦——」我回想在片場的那幾個月,真沒料到他們會分手,不是說是真愛嗎?
不等我問為什麼,陳以庭主動說:「家裡催婚,他招架不住,就去結婚了。」
我唯有安慰他:「分手就分手吧,反正他長得不好看,也配不上你。」
「哪有。」他反駁,「我覺得他長得很帥啊。就是……哎,算了,反正已經分手了。」
他又說:「好在我現男友也不錯,雖然我們都只是玩玩……」
是的,這才是常態。對於我們來說,多的是一時興起的玩樂,就算想要認真走下去,也得披荊斬棘,戰勝一切不可戰勝之物。
我心裡除了唏噓,唯有慶幸。
另一邊,霍明成許久未見周鈺,正趕去他家中赴約。聽聞他的女兒上個月出世,霍明成人在國外,只來得及奉上禮金。
開門的是他太太,氣色甚好,周鈺坐在沙發上縫扣子,見走進來的是霍明成,輕飄飄打了聲招呼:「來了?」
「孩子呢?」霍明成問。
「還在醫院,醫生說身體虛,先得養著。」
霍明成啼笑皆非道:「那你這是做什麼?我真不知道你會手工活。」
周鈺斜他一眼:「我怕衣服上的扣子容易掉,被孩子撿到什麼都往嘴裡放可不好。」
這時候他太太也發笑:「才多大,怎麼有力氣幹這個,你可真是未雨綢繆。」
周鈺被兩人笑得有些尷尬,賭氣地放下針線:「你們能不能不打擊我的積極性。」
霍明成默默搖頭,可真是位蠢爸爸。
後來周太太進屋休息,兩人坐在客廳閒聊,不知怎麼,周鈺忽然問:「對了,你那個小朋友,還處著嗎?」
「是啊,恐怕會處更久。」
「不得了,我怎麼越看你,越覺得像陷入不可自拔的熱戀?你是真的不打斷結婚生孩子了?」
霍明成平靜地說:「也許就是熱戀呢。不瞞你說,我最近無比清晰的感到自己正走向衰老,心裡非常忐忑。人到了這把年紀,突然陷入熱戀,想一想也挺可笑。當年盧靜文想要結婚,我自以為準備充分,現在回憶起來,又有些後怕。也許此時此刻我才能算想清楚,原來所有的後顧之憂都是自尋煩惱。如果……不,我現在真的有些想結婚了。」
這些自白讓周鈺吃了一驚,好半天說不出話,他醞釀半天,難以置信地問:「現在結婚?你是說,你想和宇軒結婚?」
「不可以嗎?」霍明成望向他,臉上無風也無雨。
周鈺略一琢磨,答:「可以是可以,但……他是怎麼想的?結婚可不是一個人的事。」
霍明成這才有些發怔:「我不知道。我以為我足夠了解他,但是這個問題我答不上來。我只能確信他愛我,可是……」他說不上來。
「……」周鈺皺起眉頭,「想不到你也有這一天。兜兜轉轉到最後,該不會是你被玩兒了吧?」
我不喝酒,所有人都知道。也許我被酒氣薰醉了,腦袋裡昏昏沉沉。手機顯示這時已經十點半,我站起來:「太晚了,我要回去了。」
項浩然無比驚訝:「你說什麼胡話,夜生活才剛開始。」說完他又換了神色:「是家裡那位催了吧。」
「什麼?宇軒都是有家室的人了?」
「有家室怎麼了,坐著,咱得給家裡立規矩,別搞得有了對象就跟蹲號子似的。」
這時候對面也站出一個男人,我不認識他,但是能看出他皮相不錯。
等看清陳以庭的動作,我才猛然發覺:哦,這是他的新男友。
項浩然叫他:「許碩。」
許碩微笑道:「你現在能開車嗎?要不然我送你回去吧。」
我怔住,所有人也安靜下來。我清楚地看見陳以庭露出嘲諷的笑,對我緩緩搖頭。別理他,他做口型。緊接著是項浩然面色鐵青地踹開桌子,質問許碩:「你想幹嘛。」
許碩臉上仍是滴水不漏的笑容:「是你老婆嗎,這麼緊張?」
氣氛劍拔弩張,項浩然猛地站起來要揮拳頭,被人攔下:「別生氣,他開玩笑的,你還不知道他……」
我只好心累道:「我去洗手間。」
去洗了把臉,我昏沉的睡意有所好轉,等再回到包間,氣氛已完好如初。
出門之前霍先生什麼話也沒問,似乎十分放心我。如今的狀況,我不想打電話讓與他有關的人來接,畢竟解釋起來很麻煩,只好偷偷讓阿亮幫我叫車。
瞌睡來了,真是躲都躲不過。我迷迷糊糊出了酒吧,站在路旁。一輛車猛地停在我面前,我以為是叫的車來了,還暗自嘀咕這麼快。
拉開車門坐進去,我也沒心思打量司機,直接報了地址。
車子發動之後,從駕駛座傳來聲音:「你竟然住在那種地方。」
我一驚,徹底醒過來,原來開車的人是他。
「你搞什麼?!」我語氣不好地叫道。
許碩朝後視鏡看一眼:「別緊張,我只是送你回家。」
我冷笑一聲,不再搭理他。過了一會兒,他自顧自地說:「等你從這裡搬出來,有沒有興趣住城西的房子?環境不比這裡差。」
車子拐進林蔭道,速度慢慢放緩。
我吩咐道:「就在這裡放我下去。」
他不管不顧徑直往前開,在房屋門口停下。我迅速從車上下去,用力合上車門。他從另一側跟出來,讓我等一等。
真是出門不利,我停住腳步作勢要警告他的時候,霍先生從屋裡走出來。
兩人都很吃驚。許碩目瞪口呆叫他:「霍先生?」霍先生面色不悅道:「許小公子。」
我語氣平淡:「哦,你們認識,正好敘敘舊。」說完拉開門走進屋裡。
許碩哪裡敢敘舊,連忙找了個藉口逃走。
我對自己一身酒氣非常嫌棄,立刻去換衣服,中途霍先生走進來,嚴肅道:「我們談談。」
「哦。」我應了一聲,「我先自首。晚上我和項浩然在酒吧,朋友都在,我保證我什麼也沒做。剛剛那人我也不認識,他是項浩然的朋友,我們今天第一次見面。」
他面色陰沉走過來吻我,幾分鐘後鬆開,舔了舔嘴角:「沒有喝酒?」
「你知道我不會喝酒。」我說。
他後退一步,坐在椅子上:「雖然聽起來合情合理,但是我很不高興,你明白嗎?」
我歎口氣:「明白,我錯了。」
「道歉有用,要警察做什麼。」
「那你想怎麼樣。」
他沉默地盯住我,以一種審視的目光,令我如芒在背。「你需要被懲罰。」他忽然慢條斯理地說,露出某種深刻的笑容。
我眉心一跳,不可避免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好吧,懲罰就懲罰。」我無奈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