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江姐按捺不住地問:「發生什麼啦?霍先生怎麼你了?你怎麼好像丟了魂?」
我瞟她一眼:「你好好開車行不行。」
「好好好,我不問。」她還是忍不住從後視鏡裡打量我。
我們回到我的住處,這是公司安排的公寓,鄰居都是同公司的藝人。我去廚房倒水喝,左右搖頭活動筋骨,她忽然詫異地撥開我的衣領:「這是吻痕?!」
我平淡地說:「對啊。」
她後退幾步,不可思議地看著我:「你們上床了?他要包養你?我的天吶,霍先生從來不沾藝人,你可真牛逼。」
我翻白眼:「打一炮而已,誰說他要包養我。」
「不不不,你不懂。霍先生不會莫名其妙跟人打一炮,你當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上他的床?」
「那不然是什麼?他上完我第二天就走了,話也沒留下一句。」我語氣不好地說,「嫖資都沒有。」
江姐的神情還是很疑惑。過了一會兒,她又特別八卦地問:「霍先生那方面……」
我告訴她:「爽得合不攏腿。」
「嘖嘖嘖。」她一副世風日下的表情。
「所以還是不虧,賺大了,要我花錢買他都行。」我忍不住說。
「操,你真不要臉。」
「唉,這幾天我要請假,修養身體。」
她鄙夷道:「你本來也沒幾個通告。」
「我跟你說,這種事情體驗一下就好,別真喜歡上人家。」她勸我。
我說:「喜歡人又不犯法。」
「他比你大十多歲誒。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戀父。」江姐誇張地說,「我算是看透了,你就是個嬌生慣養的小王子,需要呵護。」
「十歲算個屁的戀父。」我反駁道,「像霍先生這樣的人誰不喜歡,又不是只有我一個。」
她覺得我的話十分有道理。
這件事很快就被我們拋諸腦後。我們要工作,時不時忙碌起來吃飯也顧不上,沒有心思考慮這種不切實際的事情。
三個月後。本來定好給我的一個角色被人搶去。這類事也不是第一次,我沒放在心上。江姐卻越琢磨越氣:「你說大老板睡了你,怎麼就沒個表示呢。」
我說我哪知道,我跟他又不熟。她不提霍先生,我倒真沒想起我跟這種大人物有過親密接觸。
藝人的名氣依賴於曝光率,像我這樣時不時給自己放假的注定不會大紅大紫。但我還算幸運,人氣不低,尤其是路人粉特別多。
我從中學時代一直就是校草。高一那年在街上被星探發掘去拍了個廣告,拿了大概幾萬塊錢。這錢對當時的我簡直是一筆巨款,我給父母買禮物,又請全班吃飯唱歌,還剩下很多。
也許是因為這事嘗到一點甜頭,我突發奇想要去考藝校。我把想法告訴我媽,我們全家連夜開了一個座談會,然後我就放棄,老老實實考上理工大學。
倒不是我家裡人不同意,而是我媽很認真地問我你的規劃。我就是心血來潮,所以放棄得也很乾脆。
渾渾噩噩混到大三,我因為特別討老師喜歡,被保送本校研究生。我以為我要按部就班平淡地生活下去,有個劇組恰巧到大學裡取景,拉我去做群眾演員。又因為外形出眾,導演問我願不願意接一個小角色。就這樣,我半只腳踏進娛樂圈。
放棄保送跑去演戲,大概是我一生中做過最叛逆的事。
仔細想想,我一直是被生活推著勉強向前,從來沒有主動爭取過什麼。我會不會就這樣茫然地過完一生呢?我很擔心。
後來因為工作原因去了香港,在一家米其林三星的餐館再次遇見霍先生。
江姐因為要處理另一個藝人的事情沒有跟來,我和我的助理在完事之後各自分頭行動,他要給女朋友搞代購,我要去找美食飽口福。
我在吃鮑魚酥,有個人忽然拍一下我的背,說:「霍先生請你過去。」
「霍先生?哪個霍先生?」我話剛說完就反應過來,匆匆放下食物跟他過去。
在包間裡,霍先生一個人,正朝我微笑。
「好久不見。」他說。
我奇怪地問:「我們很熟嗎?」
他噎了一下,戲謔道:「兩個套子的關係,不算熟嗎?」
我走過去坐下,不確定地說:「不算……吧。」
他的表情有些無奈。我問他可以吃嗎?得到首肯之後我全無顧忌大吃特吃。
「來做什麼?」他問。
我回答:「有個綜藝節目。」
「什麼時候走?」
「不知道,沒訂機票,我還想玩幾天呢。」
「那和我一起吧,我讓助理定你們的機票。」
「啊?這樣好嗎?我那邊可有一個工作團隊誒。」
「總不是我在出錢。」
是哦,他是老板。我點點頭:「好啊,我叫助理把人員清單列給你。」
我們閒聊了兩個小時,話題非常沒有營養,多數情況是我在吃東西,他看著我。我們離開的時候,像是保鏢或者助理之類的人為他拉門,給他披上外套。全程平靜,沒有人上前要求結賬,也沒有人說歡迎再來,就像從自己家出去一樣。
我得承認,狐假虎威的感覺非常好,怪不得人人都想做人上人。
他說他還有會議,叫人送我回酒店。一輛勞斯萊斯,他西裝革履的助手負責開車,我穿著時髦卻幼稚的牛仔外套坐在後面。霍先生站在車窗前,低頭對我說,明天見。
車子發動,我回頭凝望他留在原地的身影,直到看不見。
我很少坐頭等艙,因為從來沒有強烈要求過。江姐說會耍大牌的人才能當上大牌,像我這樣沒脾氣的注定做牛做馬。其實我不是沒脾氣,只是跟公司討價還價的場景特別容易讓我聯想到買菜的大媽。
藝人坐飛機通常是由一個團隊包下,左右都是工作伙伴,不是挺好的嘛。
霍先生躺在沙發椅上,我坐在他對面,空蕩蕩的頭等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我有點坐立不安。
「你為什麼不坐在我旁邊?」霍先生問。
我看看他旁邊的位置,太近了,跟睡在一張床上有什麼區別。
他看穿了我的想法,好笑地說:「我們睡過。」
「那又怎樣。」我冷漠地說,「我就是不想。」
「但是你要知道。」他平靜道,「你不過來,我可以過去。」
我感到壓迫,後知後覺想起他可是我的大老板。你看,因為人際關係淡漠,我甚至腦抽到沒大沒小跟老板翻臉,簡直狗膽包天。
想起這茬我冷汗直冒,灰溜溜跑到他身旁坐下。他問我:「想喝什麼?」
我不好意思地說:「果汁。」
他又低聲笑我是小朋友,然後叫空姐給我倒果汁。我覺得這玻璃杯看起來就好貴。
霍先生喝威士忌,身上彌漫著若有若無的酒味。我瞟了他幾眼,他側過身問果汁好喝嗎。我老實把杯子遞過去,他忽然按住我的手吻我,舌頭在我口腔掃蕩一圈。
「好酸。」他說。
我驚得說不出話來。
「你說他到底想幹嘛呢?」回去之後我問江姐,「半年過去了,他忽然跑出來撩我。」
江姐則感歎道:「這突如其來的偶遇可真像電視劇啊。」
我們得不出結論,只好作罷。
當天晚上,我在床上已經昏昏沉沉睡過去,江姐一通電話吵醒我。
「上面突然說要我好好捧你。」江姐在電話那端亢奮地說,「你走狗屎運了,宇軒,你要紅啦!」
我說哦,放下電話繼續睡。
第二天江姐帶我去公司簽新合同,碰到同公司的競爭對手,她像隻驕傲的孔雀仰著脖子走過去。
「我帶的人裡,就屬你最不省心。」江姐感歎道,「你的外形是最優秀的,幹勁卻是最小的,簡直是浪費天賦。要不是……我根本不想簽你。你說你長這麼帥,回家賣菜都餓不死,何苦來蹚渾水。」
我去,話說得可真難聽,什麼賣菜的,我也是正兒八經的大學生好嘛。
我氣得無話可說。
合同比以前厚多了,看不看得懂是一回事,這他媽一時半會兒也看不完啊!我問能不能帶回去考慮考慮,對方笑道當然可以。
我琢磨著要請個專業律師來看看,轉眼在大廳裡遇到了正走進來的霍先生。我想裝作沒看見,他帶著一撥不知道什麼職位的人走過來,說:「等會兒一起吃個飯。」
臥槽,這彷彿是一個大型嫖娼交易現場。有幾雙眼睛盯著我,像在估價。
「額,我今天晚上飛橫店。」我老實巴交地說。江姐在背後狂掐我。
霍先生笑道:「改成明天早上吧。」
大老板就是大老板,他只需要吩咐,那就是既定的事實。
江姐奸笑道:「那我就先走了,宇軒你在這兒等霍先生。」
我和霍先生坐在車裡,他問:「想吃什麼。」
我蔫蔫道:「不知道。」
他呵了一聲,叫司機開車。
我不知道他會把我帶回家。號稱城中森林,天價一平,想買也要看戶口的富商集中營,三代以前是貧中下農的就別想了。
媽的,這節奏,是要再打一炮的趨勢啊。
我不知道怎麼開口:這炮能不能改天再打,我明天要去拍戲誒。
霍先生領我進屋,我傻乎乎地坐在沙發上,他問我會不會做飯。
「啊?不是你要請我吃飯嗎?」臥槽我又腦抽了!!傻逼你為什麼心裡想什麼嘴上就說什麼!!!
他呵呵笑,說:「你怎麼這麼可愛。」
可愛通常意味著傻。算了,勉強認為他是在誇我吧。
我站起來:「其實我會做飯,你要吃什麼?」
他把我拉到懷裡:「不用你做,有人在廚房。」
「那我做什麼?」
「陪我。」
我緊張地咽口水,問:「要做愛嗎?」
霍先生皺眉:「你覺得我是帶你來上床的?」
「那……要聊天嗎?」我說,「你還不知道我叫什麼吧。」
他說:「現在知道了,宇軒。」
我想不出怎麼接話,過了一會兒,問:「你抱著我,不重嗎?」
「是有點。」他鬆開我。
「我是成年人。」我站起來,「和你一樣的男人。」
他笑著說我們不一樣,你是小朋友。
我說你怎麼說話跟老幹部似的。
「老幹部是什麼意思?」他又問。
我也不知道怎麼解釋,連動作帶說話:「就電視裡面:咳,下面我再簡單說兩句……」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特別明顯。
我們一起吃飯,他家廚子的手藝非常棒。吃完飯他沒有要送我回家的意思。晚上我在他的浴缸裡泡澡,按摩功能很爽。
我穿著浴衣爬上他超大的床:「嘿嘿,真舒服。」
他似笑非笑道:「你喜歡的話,可以搬過來住。」
我傻眼,這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
他想包養我???這個想法在我腦袋裡炸開。我一會兒覺得自己墮落,一會兒又覺得新奇。我父母都是教授,從小教我的就是君子那一套,被他們知道這事會是什麼反應呢?這是羞恥的、下賤的,我清楚地明白,但是潛意識裡不願承認。我看著霍先生,他那麼英俊,富有魅力,不是人們想像中禿頂又肥胖的猥瑣大叔。
最後我更是產生某種錯覺,這是美好的戀愛,而非包養關係。
我很謹慎地告訴他,我需要時間考慮。
後來我們沒有做,而是安靜地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