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第七人,暗自考慮著。
親手殺死阿德雷特,並非上策;將阿德雷特殺死的,最好是六花勇者中的某個人。如果順利的話,還可以將罪行都背給殺死阿德雷特的人,即使做不到那種程度,也應該能讓六花勇者之間的信賴產生龜裂,利用這個龜裂,煽動起決定性的內訌,然後伺機而動即可。之後會發生什麼,誰都不知道,但能靈活處理才是最重要的。好好地看清楚狀況,不拘泥於一個想法,能利用的東西要恰當地利用起來,還有,最重要的是,讓自己保持清白。如果能夠做到這些的話,勝利便會自己送上門來。
好了,阿德雷特將會死於何人之手呢?
※※※
芙蕾米回到神殿時,茶末、娜謝塔尼婭還有漢斯都睡了,而莫拉與戈爾道夫則在神殿外把風。
「你果然還活著,阿德雷特怎麼樣了?」莫拉說。
「逃走了,身上還受了傷。可能的話,我倒是想抓住他,但手邊沒有槍。」
「這樣啊。那麼你也先睡吧,具體情況明早再說。」
芙蕾米一進入了神殿,戈爾道夫就對她說道:「懷疑你真是對不住了。」
「……沒什麼,換做其他人也會懷疑的。」
之後,天亮了。芙蕾米把自己被阿德雷特抓走的經過對其他五人講了,之後說明了自身的情況,特別是為什麼要與魔神戰鬥的理由。
「真是無情,凶魔這種東西。」莫拉皺了皺眉。
「還真殘酷呢,如果是真的話。」茶末說。
「茶末啊,你還在懷疑芙蕾米嗎?這件事已經清清楚楚了,芙蕾米是我們重要的夥伴。」
聽到莫拉的責備,茶末偷偷的笑了。
「我還是有點不安啊喵,把這種傢伙當成夥伴真的好嗎?」
「漢斯,連你也那麼說。」
「你這傢伙,真的與阿德雷特交戰了嗎?我扔出去的劍,刺得相當深吧?」
「但並沒有刺中要害,你的劍似乎沒有你的嘴巴厲害。」
「阿德雷特對你真是照顧周到呢。你一被懷疑,他就袒護你;茶末一說要拷問你的時候,他就很生氣的阻止了她。你要對阿德雷特心動,也是在所難免嘛。」
「你真令人討厭。」
「女人心是個永遠的謎,口是心非啊。」
「漢斯,給我稍微安靜點!」在莫拉說出這句話後,漢斯裝作吃了一驚似地閉上了嘴。
「芙蕾米啊,我也有一個疑問。你覺得,阿德雷特這傢伙如何?知道他是第七人時,有什麼感想?」
「是啊,我的感想是“果然是他”」
「果然是他?你的意思是?」
「那個男人想要拉攏我。特意表現出關心我的樣子,想要取得我的信賴。知道這個理由後我才恍然大悟。」
「真是一個可怕的女人喵。阿德雷特也真是熱臉貼了冷屁股呢。」
芙蕾米狠狠的盯著漢斯。
「話說回來——阿德雷特那個傢伙,我們該怎樣抓住他?」戈爾道夫說
漢斯看著神殿的角落裡的鐵箱,說道:「那傢伙的武器幾乎全部在這裡嘛,沒有了這些東西,那傢伙就沒法戰鬥。我想,就在這裡等他自投羅網咖。」
芙蕾米反駁道:「那可未必,他的身上還或多或少藏了些武器。」
「但數量可不夠與我們全員一戰喲。」
「雖說如此,但我也不贊同守株待兔。」戈爾道夫說,「應該由我們這邊主動出擊。時間有限,應該分頭行動予以追擊。」
「戈爾道夫說的對。」莫拉出言附和。
「行動以兩人為一組。首先是芙蕾米,與我一起搜尋阿德雷特。」
芙蕾米點了點頭。
「公主與戈爾道夫一組,請千萬別手下留情。戈爾道夫,公主就拜託給你了。」
戈爾道夫點了點頭,娜謝塔尼婭不安地看著他。
「茶末與漢斯留在這裡迎擊阿德雷特。不準疏忽大意。」
「喵?不是和漂亮姐姐一起行動的話,我的幹勁就會減半——不能讓戈爾道夫和我對換一下嗎?」
漢斯的抱怨被全員無視。
「看來全員都沒異議,現在就開始行動。」
這個時候茶末發言了。
「才不要呢,茶末討厭守株待兔。」
「這樣啊,那麼芙蕾米留在這裡吧。茶末,我們一起走。」
「四處繞圈子也不喜歡!茶末要在結界解開前在這附近玩。」
「茶末……我可以稍微發點火嗎?」莫拉的額頭上爆出了青筋。
漢斯笑著說道:「沒關係啦,那種傢伙,本喵一個人就夠了。」
「……真是值得信任呢。算了,就這樣吧。注意不要迷路,不要走得太遠。」
娜謝塔尼婭與戈爾道夫向著西邊出發了,莫拉與芙蕾米則是反方向。就在這個時候,漢斯喊住了芙蕾米。
「喂,芙蕾米。」
「什麼事?」
「你這傢伙,真的能與凶魔戰鬥嗎?」
「什麼意思?」
「最最重要最最重要的母親在你的面前說,對不起,請你原諒她,她一直在為所做的事而後悔,再一次一起生活吧。聽到這些話,你還能對你母親下殺手嗎?」
「下得了,因為我知道這是謊話。」
「不是這樣吧?」
芙蕾米怒視著漢斯。
「本喵,是幹殺人這行的,接受過許許多多的委託,什麼被妻子背叛的丈夫啦,被父母遺棄的小鬼啦,這些人都拜託我殺人。但是呢,卻從未見過會為這種事情而高興的。最後關頭,反倒是要求本喵不要殺死他們的佔絕大多數哦。」
「……你想說什麼?」
「……算了,就當我沒說。」
「出發了,芙蕾米。」莫拉說。兩人背朝漢斯,衝進森林中。
※※※
離開神殿奔跑了片刻後,娜謝塔尼婭突然停下了腳步,然後調頭走回去,反覆向周圍張望。
「您,有什麼事情嗎?」跟在她身後的戈爾道夫,對這樣的舉動感到迷惑。
「戈爾道夫,我突然想問你個奇怪的問題。你相信我嗎?」娜謝塔尼婭目不轉睛地望著戈爾道夫的眼睛說。
「這是當然的,連殿下都不信任,我還能信誰呢?」
但是,這個回答卻使娜謝塔尼婭的表情暗淡下來。
「你沒明白我提問的意義。我想問的是,能不能對我的想法不加任何懷疑的贊同、支援。」
「公主殿下,您在想什麼?」
娜謝塔尼婭直直地盯著戈爾道夫的眼睛。
「阿德雷特不是第七個人。從現在起,我要為了證明這件事而行動。」
「殿下!」戈爾道夫叫道。
「就這一次,請不要提任何異議,贊同我的想法。我很清楚,阿德雷特先生是掉進了陷阱裡!現在,正等著我的幫助。」
「只有這次,我實在是難以贊同。即使這是殿下您所說的話。」
「我並非什麼都沒思考過而說出這句話。」娜謝塔尼婭進一步說道,「我有一件事很在意——現在還什麼證據都沒有,可能只是單純的錯覺。但是,這或許是能夠找出真相的線索也說不定。」
「您,是在懷疑誰嗎?」
娜謝塔尼婭靜靜地回答道:「……漢斯。」
※※※
而同一時間,阿德雷特也有所行動。
為了不留下足跡,他在樹枝上無聲的奔跑著。偶爾停下來,聆聽周圍的動靜,確認誰都沒有在附近後繼續前進。阿德雷特向著神殿方向跑去,如果能在神殿找到存在第八人的證據,那麼阿德雷特的嫌疑就會暫且消除。比起胡亂地穿梭森林來找第八人,這樣做會更有效率。
那六個人會如何行動呢?一邊在樹木上跳躍,阿德雷特一邊考慮。恐怕,六個人會分成兩人一組或三人一組來搜尋阿德雷特。為了警戒奇襲,這是一個合理的判斷。如果是兩人一組行動的話,那就相當麻煩了——有一個人就會和第七人一起行動。將疏於防範的同伴殺掉,然後怪罪到阿德雷特頭上,第七人的下一個計劃,或許就是這樣。
不快點的話是不行了,要趕在第七人的下一個計劃展開前。
回神殿調查可行嗎?在神殿守著的人應該至少有兩個。但是,如果其中有娜謝塔尼婭或者芙蕾米的話,就可以得到娜謝塔尼婭或芙蕾米的協助。讓神殿中的人離開,或者正面進行交涉後進入神殿。
即使是我,也只能想出這樣不靠譜的計策了。完全是走一步算一步,碰運氣。但是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很好。」
一路沒碰到追擊者就到達了神殿。看來,還沒有被幸運女神所拋棄。又一次登上樹,取出望遠鏡偵測周圍情況。神殿附近什麼人影都沒有。是在裡面埋伏著嗎?阿德雷特繞到了神殿後方,慎重地接近。然後跳到了屋頂上,貼上耳朵,去聽屋中的聲音。
「……」
裡面什麼聲音都聽不到。
難道真的沒人?還是說,這是一個引誘阿德雷特的陷阱呢?如果說是陷阱的話,設下陷阱的又是同伴中的哪一位呢?難道說,這就是第七人設下的陷阱嗎?就在這時,阿德雷特背脊一涼。感覺到了殺氣。先於思考,身體已經做出了本能反應。
「喵嗚!」
阿德雷特橫著翻滾避開攻擊和劍刺入屋頂,完全是同一時間。那個男人沒有發出一點響聲,迫近到了阿德雷特身後。
「喲,我就知道你會來,阿德雷特。」
「原來是你,漢斯。」
都給忘了,這個男人是個暗殺者——偷襲與陷阱,正是他的拿手好戲。他預測到阿德雷特會來,事先就潛伏在森林中的某處。
漢斯將插在房頂的劍拔了出來。兩手各持一柄像斧頭一樣的劍,劍在手腕上滴溜溜的轉著。像在玩耍一般卻毫無破綻,很奇妙的動作。
「原本以為,你只會以卑劣的手段作為武器,沒想到比想象中的要能幹嘛。」
漢斯好像對他的失手感到了震驚。
「麻煩了。被發現了嗎,那就只能戰鬥了」
阿德雷特將劍拔出朝著漢斯。但那只是虛張聲勢——一旦交涉破裂,阿德雷特就只有逃跑這一條路可走。
「做好殺人的覺悟攻過來比較好哦。不然的話,一瞬間就決出生死了喵。」
漢斯揮舞著劍,滿臉堆著笑容。似乎沉溺在戰鬥的快樂中。
「放馬過來,小爺陪你練練!」
「嘻,嘻嘻,嘿嘿嘿嘿,嗚喵喵喵喵喵嗚!」
伴隨著奇怪的叫聲,漢斯飛撲而來。如我所料呢。阿德雷特想到,擋住其第一擊,趁這個破綻將煙霧彈扔到他的臉上。但是,就在劍快要砍到阿德雷特時,漢斯手腳並用剎住了車。在阿德雷特出其不意的一擊瞬間,左手的煙霧彈被漢斯用迴旋踢擊飛。
「同樣的手段,不是每次都能行得通的喵。」
利用迴旋踢的慣性,漢斯將劍揮砍過來,阿德雷特向後跳去,勉勉強強地避開了劍。漢斯身子再次扭轉,跳了起來,兩人跳下了神殿的屋頂。著地的阿德雷特,見到漢斯頭向下落了下來,正以為是個逃跑的好機會時,漢斯用持劍的雙手握成拳頭著地,然後用單憑腕力朝著阿德雷特的方向突進。
「什,麼!」
突進伴隨著空中的劍舞,阿德雷特用劍腹竭盡全力地阻擋。阿德雷特在漢斯加諸於全身重量的一擊下失去平衡。漢斯又一次以手著地,竟然倒立著跑了起來。然後,向前方迴旋,兩手的劍瞄準了阿德雷特的腦袋。
「咕!」
雖然體格不是很大,但是漢斯的打擊卻重到不可思議。只是擋住它,肩膀就會發出悲鳴。漢斯的攻擊接連不斷,簡直是不受重力影響一樣——反覆地倒立、前滾、側滾,雙手雙腳自由地活動著,向著阿德雷特攻擊。這,是人的動作嗎?阿德雷特如此想到。暴風雨般的打擊,不斷從無法預料的方向襲來。明明就像是亂來,但卻毫無多餘的舉動。就像被貓盯上的毛線球,阿德雷特無法掙脫漢斯的糾纏。
「嘖!」
向漢斯使出藏在袖子裡的毒針與足中隱藏的釘子,但是無論哪個都沒能擊中——也不可能擊中。阿德雷特的武器,全部是出其不意而使用的。但是,現在阿德雷特反被對方出其不意。
「喵嗚!」
迫不得已地踢出一腳,擊中了漢斯的腹部。漢斯雙手拋開了雙劍。正打算乘著這個間隙放出煙霧彈的瞬間。
「嗚喵!」
漢斯將飛在空中的劍用雙腳銜住,接著,用雙手的力量像錐子一樣擰轉身體朝著阿德雷特的方向撲去。腳上的攻擊,用劍勉強擋了下來。但是,漢斯抓住了這個間隙,用手抓住阿德雷特的腳,將其摔倒在地。
「糟……!」
俯身倒下的阿德雷特,連發出悲鳴的時間都沒有。瞬間,立起來的漢斯,用劍架住了阿德雷特的脖子。漂亮。非常乾脆利落的決鬥。阿德雷特完全敗北。阿德雷特呆呆地看著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劍。漢斯的劍刃,將阿德雷特的動作完全封鎖——只要稍微動一下的話,腦袋立馬搬家。
「喵,真是遺憾啊喵,阿德雷特。」漢斯笑著說。
「不錯的計策呢——冒充六花勇者。本喵,還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策略哦。如果不是本大喵的話,說不定就被你的演戲給欺騙了。」
「漢斯……我……」
「我不是冒牌貨——想說這個對吧?但是呢,現在可是行不通咯。」
漢斯發出了喵喵喵的笑聲。
「當你挾持人質的時候,本喵真的是大吃一驚哦——本還以為,你會是個更聰明點的傢伙。」
果然,那時的行動是個錯誤。事到如今,阿德雷特不由得開始後悔。但是,已經沒有在悔意中沉浸的時間了,必須得想辦法從這種狀況下脫身才行。
「接下來,該說點什麼了吧?你的行動是受了誰的指使?究竟因何理由背叛人類而成為魔神的同夥?只要痛——快地說出來,就不會讓你吃苦頭喲。」
「……沒什麼可說的。因為我不是冒牌貨。」
「不用客氣什麼啦,本喵什麼都明白。一定是有什麼,什麼聞者傷心聽者落淚的理由,對吧?是生病的母親需要醫治嗎?還是可愛的戀人被當成人質了呢?」
「我沒有親人,也沒有戀人。不管重複幾次都好,本大爺,不是冒牌貨。」
「……嗚喵,那麼就此死去也不是啥特別悲傷的事情對吧?」
漢斯的劍切開了阿德雷特的面板。與此同時,阿德雷特也有所行動——他的祕密道具還沒有全部用完。阿德雷特的袖子裡,連著一根細繩,用手指抓住細繩一拉,在下一個瞬間,腰間的小袋子發出響聲並破裂開來。黃色的煙霧在周圍彌散。
「咕!喵嗚!」
漢斯捂住眼睛發出了悲鳴。破裂的東西並非是普通的煙霧彈,而是會讓無論凶魔還是人類都停下行動的催淚彈。
「可惡,居然讓我用到這個!混蛋!這可是痛得要死啊!」
處於最近距離的阿德雷特,受到的傷害要更大。但就算是這樣,也讓阿德雷特脫離了漢斯的控制。他背向漢斯,打算逃開,但是因為眼睛的疼痛而無法筆直地逃跑,臉狠狠地撞到了鹽柱上。
「喵喵喵喵喵!你這傢伙,到底還要怎樣頑抗!」
「當然要頑抗到完全逃離為止了!」
漢斯與阿德雷特,一邊各自擦著淚眼一邊戰鬥。
撒手鐗已經用掉了,手中剩餘的祕密道具也不多了。阿德雷特深信,深信這個男人是無法戰勝的。至少正面戰鬥的話,即使逃跑也是行不通的吧。除非是以相當高明的計策來個出其不意。即便視線還很模糊,但漢斯的攻擊依然猛烈之極。腳下、頭上,跳舞般劍勢從各種方向襲來,糾纏不休。
「……該死的天才」阿德雷特嘟囔道。
毫無疑問,漢斯是個天才。十萬人中才能出一個,百萬人裡才能出一個,抑或是,世界僅此一人才能擁有這個能力。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是無法使出這種劍術的。
而阿德雷特不同。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一無所長的普通人。
但是,阿德雷特想到。普通人不能成為地上最強,哪裡有人這樣規定過?
「別想逃了喵!」
漢斯在前上方翻著跟頭,揮劍襲來。他會以怎樣的方式攻過來,阿德雷特無法預料,只得用劍和劍鞘穩固防禦,防住了從上方而來的的攻擊。著地的同時,漢斯一個側翻,以雙手的劍與腳踢同時攻擊。漢斯從防住劍而露出的空隙中,一腳踢中了腹部。
「哈,對我完全沒有效果!」雖然阿德雷特差點就要吐出來了,不過還是這麼喊道。
教導阿德雷特戰鬥的男人從不手下留情。阿德雷特是在地獄中強大起來的。鍛鍊體魄,磨礪劍術;將祕密道具的使用方法完全掌握。但越是加倍的努力,就越能深刻的感受到,那橫在天才與普通人之間的,不可逾越的鴻溝。
「在這裡!」
在漢斯跳躍的瞬間,最後的煙霧彈砸向腳邊,低身奔跑,從漢斯的身子底下穿了過去。因為努力的緣故,勉強還能防住攻擊,但卻難有再有進一步的戰果了。超越天才這種事,普通人是辦不到的。
然而,即便是實力不及對方,也依然有獲勝的辦法;就算不是天才,也能勝過天才。阿德雷特正是堅信著這點才能一路走到現在。
「……哈……哈。」
兩人戰鬥了很長時間。阿德雷特腰帶中的道具,差不多已經用完了。漢斯的身上幾乎沒有傷痕,但阿德雷特卻已傷痕累累。但就算是漢斯,也多少可以看出一點疲憊之色,就是這麼一點點。攻勢停頓了一下。阿德雷特等待的,就是這個瞬間,這個攻勢衰竭的瞬間。
解開了放著各種祕密道具的一條腰帶,扔了出去。
漢斯迷惑了,動作也停了下來。就在這個期間,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也被迅速地解下並扔了出去。腰帶,落在了阿德雷特與漢斯的正中間。
「……」
漢斯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警戒的表情。阿德雷特扔掉了祕密道具,對他來講,是有利的。但他並不是一個會這麼單純思考問題的男人。
「嗚喵,你在做什麼呢?」
「儘管放馬過來。根本用不著什麼祕密道具。我現在,要用實力戰勝你。」
「……你又在耍什麼詭計。」
「是啊,沒錯。」阿德雷特很乾脆的承認。劍技的水準有著天地之差,漢斯不懷疑此間有什麼陷阱才怪。
「……嗚喵。」漢斯好似發出呻吟般。對於是否攻擊,他有點拿不定主意。
很奇妙的形勢。直到剛才為止,完全是漢斯佔優,在阿德雷特捨棄了祕密道具之後,漢斯的優勢要更加明顯。雖然如此,漢斯卻無法行動。老實說,如果漢斯什麼都不想就攻過來的話,阿德雷特是一籌莫展的。但是,阿德雷特卻堅信,漢斯是不會攻過來的。因為漢斯的腦子不正常。正因為不正常,所以不會攻過來。假裝一幅可能設下陷阱的樣子,即使他想到了也不會攻過來。
「怎麼了漢斯,怕了嗎?」
「是啊,我好怕哦。想掩飾也掩飾不了呢。」
「你還真誠實。」
「本喵,雖然殺人,但卻不說謊。說謊是不行的喵。」
阿德雷特思考著。
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打倒漢斯並不算勝利。洗清自己的冤屈,找出第七人才是阿德雷特的勝利。現在所要做的,正是為了達成目的的謀劃。
「喵。」漢斯仔細地觀察著阿德雷特。看他的衣服中,嘴巴里,有沒有隱藏什麼東西。在附近掉落的物品中,有沒有能使用的武器。但是,有一個東西漢斯卻沒有仔細看,阿德雷特手上唯一的武器——一柄短劍。
趁著這個空當,阿德雷特出招了。
「!」
握緊劍柄使勁一扭。在這瞬間,伴隨著彈簧刺耳的聲音,劍身筆直地飛射出去,把掛在漢斯腰旁的劍鞘擊穿了。
「嗚喵!」漢斯飛退開去。
阿德雷特立刻叫道:
「漢斯!你應該明白的吧!剛才的攻擊,可是故意射偏的!」
阿德雷特一邊叫著,一邊把剩下的劍柄遠遠地扔了出去——這樣子,阿德雷特就什麼武器也沒有了。
「……為什麼要射偏?」
「這個你也應該明白的,像你這樣的男人的話。」
扔開劍柄之後,又把鎧甲解開,把衣服脫下扔掉。讓漢斯看到自己完全赤手空拳的樣子。
「想想吧,漢斯。如果我是第七人的話,有何理由讓攻擊落空?剛才的攻擊,可是打倒你的唯一機會啊。我眼睜睜地錯過那個機會的理由,又是什麼?」
「……喵。」
阿德雷特利用了這個狀況。為了能夠將漢斯引為己援,而利用了這陷於窮途末路的狀況。如果是像漢斯這樣的男人的話,他應該能明白,明白阿德雷特不是第七人。
請你明白這一點吧!阿德雷特祈禱著。
「是想騙我的吧,我可不會讓你得逞。」
「如果我是第七人的話,比起欺騙你來,殺掉你要更加實際。雖然要騙到你的可能性非常之小,但是要殺掉你卻沒問題吧。」
「……唔。」
「我是真貨。正因如此,才不願意殺掉身為同伴的你——這就是答案——這就是剛才我射偏的理由。相信我吧,漢斯!」
漢斯緊握住手中的劍,煩惱著。
從邏輯上應該是說得通的。也確信能夠說服他。但是,這個計策有且僅有一個非常大的漏洞——如果漢斯是第七人的話,阿德雷特可就是在敵人的眼前變得赤手空拳了。
阿德雷特祈禱著,拜託了漢斯,相信我吧!還有,祈禱他是一個真正的六花。
終於,漢斯突然放鬆了下來。
「喵,我相信你了。你是真貨。」
成功,說服他了。阿德雷特頓時出了一身的冷汗。雖然是驚險萬分的賭博,但還是贏了。不過,漢斯接下來的話,卻讓他背部的冷汗凍結。
「留在這裡真是太好了。如果是其他人的話,就被說服了吧。」
「……誒?」
「好可惜啊,你真是太可惜了。」漢斯笑了。阿德雷特衝出去,向掉在地上的腰帶伸出手。
「真是遺憾啊!第七人,其實是我。」
與此同時,漢斯也動了。在阿德雷特的手就要取到腰帶的那個瞬間,一劍橫斬在阿德雷特的脖子上。灼熱的衝擊傳來。阿德雷特確確實實的感受到了,感受到了自己的腦袋被砍掉飛起來的瞬間。但是手緊緊地握著腰帶,阿德雷特還活著。摸了下自己的脖子,確實還是連著的。連一塊皮都沒有擦破。
站在旁邊的漢斯笑著說:「人類的語言是會欺騙人的,行動也是。眼睛,聲音和表情不能相信。但是,臨死前的表情卻不會說謊。臨死前的表情,無論如何都會暴露出真實的想法。」
漢斯的話,阿德雷特基本沒能聽進去。
「你要是假的話,一定會露出這怎麼可能的表情;但是,你卻是一副萬事休矣的表情。所以你應該不是假的喵。」
「……還以為……腦袋被砍掉了。」阿德雷特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話來。
「是吧?我那一劍就是為了讓你有這種感覺。」漢斯笑了。然後撿起阿德雷特的盔甲和衣服,丟了過去。
「你要發呆到什麼時候?趕緊穿起來。我可沒興趣看男人的裸體。」
重振精神,阿德雷特站了起來。穿好衣服繫好皮帶,將劍身和劍柄重新組裝起來。
「往後要多多關照了。」
向著整理好裝備的阿德雷特,漢斯伸出了手。阿德雷特同漢斯握了手。
「其實我也覺得有些奇怪啊喵,你要是第七人的話,也沒理由去護著芙蕾米了。」
「你要是這麼想的就早說啊。」
「哈哈哈哈,抱歉抱歉。」
總之是向前邁出了一步——而且還是相當大的一步。和一個靠得住的男人,而且還是目前為止最懷疑自己的男人成為了夥伴。終於是看到希望了。阿德雷特想到。
※※※
芙蕾米和莫拉,正在阿德雷特那天過夜的地方。
「有幾處痕跡……但搞不清楚是逃到哪去了。」凝視著地面的莫拉,像是放棄了一般,站了起來。「血跡、足跡,在途中消失了。」
「要論逃跑,阿德雷特那傢伙可是超一流的。」芙蕾米看了看四周。
「會不會還在這附近呢?」
「可能性應該很低吧。既然明知我們會來找他,應該不會在此停留多久。」
「或許,是故意讓我們這麼想,然後在此停留呢」莫拉架起手開始思索起來。
「怎麼了?」
「想不明白,阿德雷特到底打什麼算盤。」
「只是疲於奔命吧。」
「不對,他應該還有什麼打算。他精心設計了計劃,我不覺得會就這樣完了。」
「不管怎麼樣,只要抓住他就行了。走吧,也只能邊走邊找了。」
芙蕾米轉過身去邁步前行,但是莫拉喊住了她。
「彆著急,再商量一會。把思路都整理好再行動也不遲。」
「……知道了。」
「首先,有件事想問你,你對於這次的陷阱毫不知情嗎?」
「不知道呢。」
「沒聽到凶魔們之間有提起過這件事?」
「……你這是在訊問我?」
「等等。我可沒別的意思。」莫拉把手搭在芙蕾米的肩上說道,「要是因為昨天的事對我們懷有戒心,那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們已經不懷疑你了。」
「這可難說。漢斯呢?茶末呢?」
「換種說法吧。我已經不懷疑你了,而且作為重要的夥伴信任著你。」
「……是嗎?」被莫拉注視著,芙蕾米稍稍低下了頭。
「不好意思,我確實不知道。凶魔也被分成了很多小組,相互之間幾乎沒有什麼交流。」
「我還以為,凶魔是更為團結的呢。」
「凶魔的內部可是遠超你想象的複雜。」
「是嗎。」
「你那邊沒有什麼情報嗎?可是有把魔神作為同伴的人哦。你對那件事完全沒線索嗎?」
「……沒有。被說成是無能我也認了。」
莫拉嘆了口氣。
「曾經有過情報。情報說,有和凶魔做交易的人,也曾聽說過全村人都被凶魔抓了去的。但是我在沒什麼證據的情況下,就否決了這些情報。我要是能更謹慎一些的話,說不定就能防患未然了。」
莫拉用手扶住額頭,露出了後悔的表情。
「請不要在意,那不是你的責任。」
「……什麼嘛,你不是也能說出一些安慰人的話嗎?」
這麼說著,莫拉笑了起來。然後,將手放在芙蕾米的頭上。
「阿德雷特也算做了件好事,那就是把你帶到了我們這裡來。就算那是他計劃中的一部分,也是件好事。」
「……不要把我當成小孩子。」
「在我看來,你就是小孩子哦。」
芙蕾米搖了搖頭,將莫拉的手甩掉。
「六花殺手的事已經過去了。你也只是服從命令而已,就像戰場上的士兵殺了人也不能問他的罪一樣。雖然公主和戈爾道夫好像還不能接受,但是總有一天他們也會想明白的。」
「……」
「茶末也很快就會釋懷的。雖然茶末是個讓人困擾的女孩子,但是,她也有她的優點哦。至於漢斯嘛,別去管他就行了。不管是因為六花殺手還是凶魔的女兒,沒有必要跟大家產生隔閡。」
芙蕾米將目光從莫拉身上移開,暫時陷入了沉默。
「現在不是說廢話的時候,趕緊去追阿德雷特吧。」
說著,芙蕾米就跑了起來。莫拉也緊隨其後。
「你對阿德雷特有些在意我可以理解,」莫拉邊跑邊說,「畢竟,他是你被逼上絕路時唯一想要救你的人。」
芙蕾米什麼都沒有回答。
「但是,決不能手下留情——那傢伙是敵人,而且還是個可怕而且卑劣的敵人。」
「放心,我打心底裡討厭那人。」
「就是要這種決心。一旦找到他——就殺了他!芙蕾米,一定要殺了他!」
一定要殺了他!莫拉反覆唸叨,一直到芙蕾米因為她太吵而發起火來。
※※※
娜謝塔尼婭與戈爾道夫正在結界的邊緣——通往魔哭嶺道路的盡頭——本應是六花集結之處。直到昨天為止,莫拉和漢斯都在那裡,等著剩下的六花勇者。
「有沒有聽到,神殿那邊有什麼動靜?」戈爾道夫說。
「什麼都沒聽到。」娜謝塔尼婭說。
「比起這個,得去找他們才行。」
路旁茂密的草叢裡,藏著一個洞穴。莫拉和漢斯,似乎在這裡面呆過。娜謝塔尼婭一臉認真地搜尋者洞穴內部。但是熱心尋找的只有娜謝塔尼婭一人,戈爾道夫只是滿臉陰沉地站在那裡。
「不行。漢斯和莫拉確實在這裡呆過,目前只能知道這件事。」這麼說著,娜謝塔尼婭從洞穴裡出來了。
「漢斯應該是在這裡收到了從凶魔或者是其它什麼人那裡來的情報。但是,這裡並沒有凶魔出現過的痕跡。」
娜謝塔尼婭撓起了頭。
「想和莫拉見面呢。不過,她會聽我的話嗎?莫拉似乎認定了阿德雷特就是第七人,怎麼才能說服她呢?」
「……殿下!」
「我生自己的氣。什麼也做不到,什麼也想不到。明明就在現在,阿德雷特先生的生命可能正受到威脅!」
「公主殿下,請別再說了!」戈爾道夫像是聽不下去了,如此說道。
「你不是說相信我的嗎?」娜謝塔尼婭瞪了戈爾道夫一眼。
「阿德雷特是我們的敵人!不管您怎麼說,這點是不會改變的!」
「別說了!如果不相信我的話,你一個人去追阿德雷特就好了!」
說完這些話,娜謝塔尼婭立馬捂住了嘴。
「……對不起,我說的太過了。」表情顯得很是悲痛。
「真是不敢相信。本以為,這一生都不會和你吵架的。」
戈爾道夫也露出痛苦的表情。娜謝塔尼婭轉過身去的那一瞬間,戈爾道夫也像是終於忍耐不住了一般,說出了那句話。
「公主,為什麼是阿德雷特?」
「誒?」
「為什麼不相信從幼時起就隨侍在您身邊的我,而去相信阿德雷特呢?」
「你在說什麼?」
「……恕我直言,我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公主。您一直是奔放不羈,泰然處事的。公主,您到底是怎麼了!是什麼讓您改變了!」
娜謝塔尼婭啞然。
「阿德雷特是公主您的什麼人嗎?不過是一個闖入神前武鬥會的無法無天的傢伙!不過是個來歷不明不知底細的人!不過是一起旅行了十天的夥伴!為什麼,為什麼您要這般在意他呢。」
娜謝塔尼婭一臉的愕然,注視著戈爾道夫。
「我才想說,你到底是怎麼了?」
「……殿下,我是。」
「你都在說什麼呢,戈爾道夫?關係世界命運的戰鬥早已經開始了,夥伴的性命正面臨著威脅啊,我怎麼能還表現得跟平日裡一樣呢?」
「……那,那是。」
「阿德雷特先生是同伴,是齊心合力與魔神戰鬥的重要的同伴。你以為,除此之外還能是什麼呢?」
「……」
「你有點不對勁啊。對不起,但我沒空理會你的嫉妒。」
「……如您所言,本應守護殿下的我,有點,不對勁了。」戈爾道夫伏下視線。因為太過於羞恥的緣故,渾身上下都在顫抖。
「戈爾道夫。對於你的感情,我從很早以前就察覺到了。但是,現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現在真的不是時候。」
「……是。」
「剛才所說的話,把它忘了吧。」
「……謹遵您的旨意。」
娜謝塔尼婭靜靜地嘆了口氣。
「就算是你,也會有心慌意亂的時候呢。說來也是,你才十六歲,還是一個孩子呢。因為把你當成可以依賴的人,卻忘了這個事實。」
「……」
「我們並不如自己所想的那般,那般互相理解呢。」
娜謝塔尼婭重新開始在附近搜尋。戈爾道夫只是呆呆的站在那裡,那副模樣,讓人感覺到主僕之間產生了巨大的裂痕。
※※※
「喵,再一次,好好地找一下吧。」
阿德雷特和漢斯,一起進入了神殿。並且又一次,確認著有沒有暗道暗門。但是什麼都沒發現,連一點痕跡都沒有。阿德雷特一邊尋找,一邊警戒著漢斯。若什麼都沒發現,說不定對方還是會認定阿德雷特就是第七人。漢斯靈巧地貼著天花板,調查有沒有奇怪的地方。
「唔,不應該沒的喵。」
但是漢斯似乎並未改變想法——一絲懷疑阿德雷特的樣子都沒有。看著這情形,阿德雷特產生了一些奇怪的想法:實際上漢斯是第七人,所以隨意放縱自己也說不定。
「在幹什麼呢?陷入危機的可是你喲,認真地找啊!」
「啊,啊啊,抱歉。」
阿德雷特慌慌張張地回到了調查地面的工作中。有一個偽裝者是多麼可怕的事啊,即使是值得信任的物件,都會變得難以信任了。總之,現在不是懷疑漢斯的時候,只有賭一把漢斯是真貨了。
「沒有,沒有暗道。」
漢斯鬆開手,從天花板跳到地面上。這下子,地面、牆壁都查過了,所知道的,只是不存在什麼暗道。
「完全搞不明白。你不是第七人的話,那應該在你之前就有人進來過。然而,沒有暗道又是怎麼回事?」
「果然,是聖者所為嗎……做出暗道之類的能力,或是穿牆的能力,可以將一次開啟的門再度關閉的能力什麼的。」
「莫拉這傢伙也強調了,沒有這種聖者存在。也就是說,該懷疑的人是莫拉?」漢斯說。
莫拉斷言過,她知道所有聖者的能力。她曾說,不留痕跡進入神殿,即使是聖者也辦不到。她有說謊的可能性。
「過於輕率呢。可能會有莫拉所不知道的能力,或者第八人是莫拉所認識的傢伙,但對方也有可能隱藏了一部分的能力。」
「也是……嘛,但是……這樣的話就無計可施了。」
「是呢……啊,差點忘了。」
阿德雷特打開了置於神殿角落處的鐵箱。先前從五人手中逃脫,以及與漢斯的戰鬥用光了身上所有的祕密道具。為了準備下次的戰鬥,必須要進行道具的補給。
「真是帶了不少東西呢,有什麼能派上用場的嗎?比如,能夠識破謊言的祕密道具什麼的。」漢斯眺望著鐵箱說道。
「帶來的,只有與凶魔戰鬥用的道具。早知會變成這樣,就該多帶一些其他的道具來了。」
這時,阿德雷特找到了置於鐵箱最深處的一個鐵製小瓶。取出後,稍微思考了片刻。
「怎麼,知道誰是第七人了?」
「……不,還不知道,不過。」
阿德雷特想了想,然後打開了小瓶的塞口,瓶嘴為噴霧器形狀,他將瓶中的紅色液體噴向了祭壇。
「你在幹什麼?」
「……不,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什麼嘛,喵。」
漢斯窺視著小瓶。正當阿德雷特要說明的時候,外邊傳來了輕微的聲響。漢斯立刻向神殿外跑去。阿德雷特也迅速將小瓶收納進皮帶上的小袋裡。
「……是誰,回來了嗎?」
從壞掉的門處悄悄探出了頭,阿德雷特注視著周圍的情形,漢斯揮了揮手錶示沒有問題。
「差不多是時候了,他們該回來了。」
「動作要快一點。」
兩人又從外側開始尋找暗道的痕跡。但依然什麼也沒有發現——不自然的痕跡,他人的足跡,就連一點微小的違和感也沒有。
「這下該怎麼辦?要是其他的夥伴回來了的話,那就有點麻煩了喵。」
「暫且放棄,先尋找第八人嗎?」
「胡蒙亂撞麼?至少,能夠發現一兩樣線索都好呢。」
阿德雷特靠著鹽柱,閉上眼睛思索了起來。
別說線索了,甚至連第八人存在的證據都找不到。但是不應該不存在,因為阿德雷特進入神殿時,結界已經發動了,這之前,一定有人啟動了結界。結界啟動之時,芙蕾米、娜謝塔尼婭還有戈爾道夫都在同一個地方,漢斯和莫拉也同時在一起,單獨行動的,只有一人。
「茶末……嗎?」阿德雷特說。
她是一個人晃晃悠悠地出現在神殿的。沒有人可以說明,她在此之前在哪裡幹了什麼,但即使沒有不在場證明,也無法改變茶末不可能進入神殿這件事實。不管怎麼說,只要沒找到侵入神殿的方法,一切都是空談。
「話說,一直慌慌張張的,有件事倒是忘了問。」
「什麼事?」
「結界應該怎麼啟動?我並未去過要塞,所以不是很清楚。」
「沒聽莫拉說過嗎?結界是要……」話,剛要說出口卻停了下來。腦中突然靈光一閃。漢斯,似乎說了什麼相當關鍵的話。
「……怎麼了?」
阿德雷特將從進入要塞到現在為止的事,儘量回憶起來。詳細到與全員所說的每一句話,甚至其中的一字一句,不斷深思深思深思,然後,確信了剛才的靈光一閃並非無的放矢。
「是茶末。」
「她是第七人?」
「不,是我知道了要去問茶末什麼。那傢伙現在在哪裡?」
「茶末的話,應該在這附近遊玩。叫她過來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我在的話確實會很糟糕,你去找她,替我向茶末問一件事情。」
「什麼事?」
「那就是……」
剛要說出口的時候,阿德雷特看到了一隻大老鼠,這隻老鼠以異於尋常的速度在地上奔跑,向森林之中奔去。過了一會兒,在老鼠消失的方向,一個聲音傳了過來。
「要找茶末吧?茶末就在這裡喲。」
右手拿著狗尾巴草搖晃著,茶末走了過來。
「貓先生,那傢伙難道不是冒牌貨嗎?為什麼可以那麼悠閒地聊天呢?」
漢斯慌慌張張地站到了阿德雷特的身前。
「不要攻擊啊喵,茶末。我已經搞清楚了,這傢伙不是敵人。」
「真是個奇怪的說法,這是為什麼呢?」
「那是因為……」
「如果是什麼說來話長,你不用說也行,反正,對我來說根本是無所謂的事情。」
話題被對方打斷了,漢斯一臉迷茫,阿德雷特也是。猜不透茶末的想法,她沒有找出第七人的想法麼?
「茶末呆在這裡真是呆到膩了。一個人太無聊啦,又沒有東西可以玩。好想趕快離開這裡,趕快去打倒魔神啊。」
「是這樣麼?我也是這樣想的。那麼,有件事想問一下。為了找出誰是第七人,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雖然阿德雷特說出這種話,但茶末,卻似乎覺得很無聊似的撅起了嘴。
「我已經聽厭了這種話,誰是真的誰是假的之類的話。」
茶末舉起了狗尾巴草,然後淡淡地笑了。她笑起來的瞬間,阿德雷特全身浮起了雞皮疙瘩。
「首先是你,阿德雷特;不是你的話,就是芙蕾米;再不是的話,那就是貓先生;再不是的話,就是公主殿下或者那個大塊頭。第七人總不會是莫拉阿姨吧,我可不想把阿姨給殺了呢。」
「等等,茶末。你在說什麼呢!」阿德雷特一邊喊著,一邊下意識地拔出劍。漢斯也是,如同貓般將身體蜷縮,做好了戰鬥準備。
「殺掉所有人的話,其中有個就是敵人吧。魔神什麼的,茶末一個人就足夠幹掉它了!」
茶末的狗尾巴草動了。將頂端插入口中,壓到喉嚨的最深處,一聲作嘔,茶末開始誇張地嘔吐起來。下個瞬間,茶末發出了更大的聲音嘔吐起來。黑色、茶色和汙穢的深綠色,混合起來的嘔吐物噴灑在地面上。量異常的龐大,是她瘦小身體的數十倍。
「嗚……喵!」
漢斯害怕得尖叫起來。茶末噴灑在地上的嘔吐物慢慢地集結成一個形狀來:巨大的蛇、水蛭、青蛙以及蜥蜴。那些東西,變成了棲居在水中的凶魔的樣子。
「告訴你們吧。茶末的肚子裡有一個<沼澤>,而<沼澤>裡邊呢,是茶末從小到大吃過的生物。他們都很和睦地住在裡面喲。」
茶末用衣袖邊擦拭著口水,說道。同時,凶魔們一齊向阿德雷特和漢斯襲擊了過來。
「快逃!」
「同感!」
兩人毫不猶豫地背向茶末跑了起來。但是在森林中,埋伏著更多的凶魔。阿德雷特他們,又反過來向鹽柱中奔去。但是,茶末吐出來的凶魔們卻不受結界的影響,向阿德雷特他們襲來。凶魔的數量接近五十隻,神殿的周圍,完全被茶末的凶魔包圍了。
「只有硬上了!」阿德雷特大喊。
如今,只能是戰鬥了。從小袋子中拿出爆彈,向襲擊過來的蛇形凶魔口中扔了過去;襲來的蜥蜴,頭部被漢斯在空中華麗地切落。但是下個瞬間,凶魔們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又復原了。兩個人連攜攻擊,幹掉了跳在空中的水蜘蛛,但被切斷的八隻腳,瞬間又生了出來。
「這是怎麼回事!這種東西!該怎麼對付啊!」漢斯發出呻吟,而阿德雷特終於明白了芙蕾米對茶末的恐懼是何原因。
茶末吐出來的凶魔們,排列著,圍成了一個圈。這樣的話兩人便無處可逃。
「開什麼玩笑,茶末!為什麼連漢斯都要攻擊!」
「反正,也沒什麼關係啦,貓先生說不定也是偽裝者嘛。」
「你是笨蛋嗎!你到底在想些什麼!」阿德雷特怒吼。但茶末卻呈現了一副連他為什麼要憤怒都渾然不知的天真表情。
「茶末想到了個好玩的喲。貓先生,快把阿德雷特給殺了吧,這樣的話,要是能讓結界解開,我就不殺你了。」
阿德雷特看了下漢斯的臉,漢斯苦笑著,說道:「別擔心。怎麼可能會聽她的。」
漢斯將劍對著茶末。
「漢斯。若實在打不過的話,你一個人也得逃出去。」
「別開玩笑了,說這種漂亮的大話!」
兩人向茶末突擊。茶末笑著,並從嘴裡吐出了更多的凶魔。在凶魔圍成的包圍圈中,阿德雷特他們戰鬥著。在這期間,茶末在圈的中央交叉雙臂,只是站著。兩人的目標只有茶末一人,與其他的凶魔戰鬥也毫無意義。但是,不管怎麼向茶末突擊,凶魔都會不厭其煩地阻擋。就連阿德雷特的投擲,也會被凶魔以身體抵擋下來。
「散亂的攻擊是達不到效果的,要配合起來!」
「我知道了喵,想想具體該怎麼辦!」
兩人分開,左右包夾:阿德雷特從正面靠近,漢斯則從繞其背後。無論哪個都是白費力氣,茶末的每一個凶魔,都能自主地行動,趁茶末的不備進行攻擊也是毫無意義的。
「嘻嘻,大家都在幹同樣的事呢。連攜攻擊茶末?這樣的行動,誰都沒能成功哦。」完全不像在戰鬥中的樣子,茶末一副悠閒自得的語氣。
「沒有什麼辦法了嗎?阿德雷特!」漢斯叫道。但阿德雷特連回答都顧不上,從他背後,水蛭形凶魔吐出了酸液,阿德雷特往旁邊一跳,剛躲開,一頭蜥蜴形凶魔又逼近而來,阿德雷特用劍刺其腹部,並向身後擲去。阿德雷特累了。跟漢斯戰鬥時產生的疲勞還沒完全回覆。漢斯也是一樣吧。越往後拖,情況就越不利。
「漢斯,保護我!」阿德雷特叫道。
一刀切斷了青蛙形凶魔的舌頭,漢斯回答道。「本大喵這邊也是自身難保!你可別偷懶別耍滑頭呀!」
「我得考慮對策!」
漢斯聽到後用力一躍,落在阿德雷特的身旁。然後,如阿德雷特所說的那樣,迎擊襲來的凶魔。不考慮後果魯莽蠻幹的行動,是撐不了多長時間。
「能撐多少時間?」阿德雷特壓低了聲音問道。
「六十秒。」漢斯回答。
「……到了六十秒之後,就毫不猶豫地向茶末突擊,換我來掩護你。」
說完,阿德雷特看著茶末思考了起來。首先要尋找有效的道具。阿德雷特放出了好幾種毒針看效果:睡眠針、麻痺針無效,但是給予痛感的毒針是有效的;然後從小袋子裡拿出了火酒含在嘴裡,擦響牙齒上的火石,對著凶魔噴出火焰,茶末所操縱的凶魔,每個都是水棲的,於是火也有效。
「嗚哇!嚇了我一跳。居然能噴火,這個不是人能辦到的吧?」茶末悠然地說。
我可不想被你這麼說呢,阿德雷特心想。
然後,還有另外一樣道具。阿德雷特從小袋子裡拿出了祕密道具,和娜謝塔尼婭一起保護村民時使用的東西——吸引凶魔們注意力的笛子。火、毒針,還有笛子。就拿這兩樣去對茶末,能行得通嗎?沒那麼容易得逞,阿德雷特心想。還缺一樣,需要一個策略。但是,漢斯已快接近極限,之後,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了。
「漢斯,去吧!」
大叫的同時,阿德雷特吹起了笛子。所有的凶魔都把身體一震,將頭轉向了阿德雷特。趁著這個空隙,漢斯迅速地拉近與茶末的距離,阿德雷特用火將盯上他的凶魔嚇退。但是,笛子分散對方注意也只有一瞬而已,凶魔們開始從左右兩側向漢斯襲來,漢斯連回避動作都沒做,因為他相信阿德雷特,阿德雷特迴應了漢斯的信賴,迅速地投出毒針刺向凶魔們,凶魔們發出了悲鳴,因為劇痛而扭曲了身體。
「覺悟吧!」
漢斯跳了起來。漢斯和茶末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阻隔的東西了。但是,阿德雷特心想,這樣還不夠!能讓芙蕾米如此恐懼的對手,這種程度的偷襲是不會成功的。
茶末微微笑道:「笨——蛋。」說畢,張大了嘴。
這時,阿德雷特叫道:「不能躲開,擋住!」
從茶末的嘴裡,出現了足有一人粗的巨大海蛆,海蛆像炮彈般襲向了漢斯。漢斯在空中,用劍交叉抵擋海蛆的炮擊,身體理所當然地被擊飛了。但是,這邊的阿德雷特再次做出行動——直直地向前奔跑,跳躍,然後,雙腳踢向漢斯的背。前被海蛆撞飛,後被阿德雷特踢飛,漢斯的身體,就像皮球一樣在空中來回穿梭。
阿德雷特叫道:「決勝在此一擊,漢斯!」
漢斯被打飛的前方,正是茶末。茶末一臉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表情,看著飛翔的漢斯。
「喵哦啦!」
飛翔在空中的漢斯,大聲叫喊著,用劍脊往茶末的頭上平拍下去,茶末倒下,漢斯也順勢翻滾著掉到地上。著地的阿德雷特,向茶末跑去。但還沒給最後一擊,茶末就失去了意識。下一瞬間,凶魔們的形體崩潰,變回了泥巴樣的狀態,在幾秒內統統跑進了茶末的嘴裡。
「阿德雷特,壓住她!」漢斯叫道。阿德雷特從小袋子裡拿出繃帶,塞進了暈倒的茶末嘴裡。
「唔!」
茶末醒過來了,想吐出嘴裡的繃帶。
「不能讓她吐出來啊喵!」
阿德雷特一手將茶末的雙手抓住,而另一隻手則是用力地將繃帶往她嘴裡塞。他站了起來,和跑過來的漢斯一起將拼命掙扎的茶末壓制住。
「不要亂動!」
「綁起來咯!」
兩人將劍扔下,和茶末扭在一起。拿出了另一條繃帶,緊緊地塞住了她的嘴巴;解下皮帶,將她雙手綁在了身後。即使這樣,茶末依然在拼命地掙扎,但最後還是安分了下來。戰鬥結束後,阿德雷特因為疲勞而一時說不出話來。漢斯也是如此。
總之,真累啊。只是一個勁地感到累。
「………背,好痛啊。」漢斯自言自語地嘟嚷著。
很長一段時間裡,兩個人精疲力竭地坐在躺倒在地的茶末旁邊。
「接下來,該怎麼辦。」
「該怎麼呢,喵?」
兩個人看著被放倒在地面上的茶末。茶末瞪著阿德雷特,如同做了惡作劇而被斥責的孩子,覺得大人根本不需要這麼生氣嘛,那臉上的表情,訴說著自己的不滿。阿德雷特覺得,茶末不戰鬥的時候,也許真的只是個孩子而已。
「我覺得,茶末不是第七個人。」
「我也是那麼想的。」
恐怕,第七個人是個準備極其充分並且非常慎重的對手。與此相反,茶末的行動實在太沖動太隨意了。當然,目前還不能斷定。
「喵,自從來到神殿之後,我們就不得不和自己的同伴戰鬥嘛。」
「………是啊。真是個棘手的敵人呢,這個第七人。」阿德雷特站了起來。不能浪費時間了,尋找阿德雷特的同伴們,差不多是時候回到神殿了。
「那啥,該怎麼質問茶末嘛?看這樣子,我覺得她也回答不了什麼。」
「沒問題,能回答是或者不是就行了。」阿德雷特站在茶末的旁邊,對一直瞪著他的茶末說:「請回答我,只要點頭搖頭就可以,拜託了。」
茶末雖然很不滿的樣子,但看起來還是打算回答他的。
「你知道霧幻結界的啟動方法嗎?」
被質問的茶末一臉茫然,一副不知道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的樣子,但點了點頭。
「那,你在神殿遇到我們之前,知道啟動結界的方法嗎?」
茶末靜靜地搖了搖頭。
※※※
離開與茶末的戰鬥,差不多過了十五分鐘。阿德雷特在迷霧森林中悄無聲息地奔跑著,從神殿出發,朝著東邊跑去。擡頭一看天,已經過中午了,太陽開始有點傾斜了。
「………唔。」
在樹枝間跳躍移動的時候,感到了背部的一陣劇痛。結果沒能順利地到達樹枝上,發出了很大的聲音。昨天背上受的劍傷開始疼了起來,止痛藥的藥效已過。由於先後和漢斯,還有茶末他們戰鬥,使得傷口惡化了吧。阿德雷特傷痕累累,身體疲憊,傷口的疼痛更增進了身體的疲勞。
「撐住啊,我的身體。」
唯一的同伴漢斯,沒和阿德雷特在一起。漢斯在神殿中陪著茶末,目的是為了監視茶末,防止她再一次亂來,還有,也是為了從第七人的手中保護她。擁有那樣強大力量的茶末,現在被綁住橫躺在地上,對第七人來說可是絕佳的機會。雖說不能和漢斯一起戰鬥,心中有點不安,但也是沒辦法的事。阿德雷特環視著四周,一確定附近沒有人,就從小袋子中拿出訊號彈——昨夜芙蕾米給的,傳達自己位置的訊號彈。煩惱了一會兒後,阿德雷特把訊號彈用力地摔在樹幹,訊號彈破裂,接著,阿德雷特就藏在樹上,等待芙蕾米的到來。
第七個人的圈套……阿德雷特的腦中,突然閃現了突破圈套的線索。
※※※
「不會錯的,剛才的聲音,是茶末在打鬥的聲音。」在森林北邊的芙蕾米和莫拉向著神殿跑著,芙蕾米說。
「可是,現在聽不到了。」莫拉回答,「是阿德雷特逃走了呢,還是已經分出勝負了呢?」
「茶末是不可能輸的,而且還有漢斯在。」
「但又沒聽到訊號,這是怎麼一回事?」
追尋阿德雷特的六個人都約定好了:如果發現阿德雷特,或者發現什麼重要情況的話,就要發出巨大的響聲作為訊號。訊號是芙蕾米所作的炸彈。
突然,芙蕾米停住了腳步,環視周圍,陷入沉思。
「怎麼了?」
「莫拉,你去神殿那邊,我到其它地方看看。」
「你在說什麼呢?」
「估計阿德雷特和茶末戰鬥過並且逃掉了。如果逃向這邊的話,由莫拉你來迎擊他;如果是往其它的方向逃走的話,由我來把他找出來。」
「………也好,你小心點。」莫拉的言語中似乎含有深意,她的眼睛敏銳而又謹慎地望著芙蕾米。
當看不見離去的莫拉時,芙蕾米筆直地跑了起來。
阿德雷特在樹上等著芙蕾米的到來,無法保證她能成為自己的同伴,非但如此,她甚至可能把莫拉也帶來,然後殺掉自己也說不定。可能性是一半一半,或者,一半以下吧。如果能聯絡上娜謝塔尼婭的話,可以拜託她,可是,她身邊跟著戈爾道夫,想必無論發生什麼事,他也不會從娜謝塔尼亞的身邊離開。現在只能在芙蕾米這邊碰碰運氣了。
等待著芙蕾米到來的阿德雷特,想起了和漢斯說過的事——就是在和茶末戰鬥之前,尋找神殿時候的事,阿德雷特提議找上芙蕾米的時候,漢斯嘟起了嘴。
「喵,總覺得很奇怪。那女的,肯定是故意放走你的。」
「察覺了沒?」
「我覺得很有可能,可是芙蕾米掩蓋了這件事。」
阿德雷特變得有點不安,說不定——其他的人也察覺到了芙蕾米和阿德雷特之間的祕密約定。
「去找芙蕾米吧,說不定她已經發現什麼了。」
「算了吧。或者該說,無論如何也別和那種傢伙接觸。那女人可是很危險的,喵。」
「………為什麼會那麼想?」
「喵,只要你洗脫嫌疑,那芙蕾米是第七個人的可能性就是最高。」
對此,阿德雷特搖了搖頭。
「芙蕾米是真正的六花,我確信這一點。」
「………意見不和嗎……」
二個人對瞪了一會兒。似乎無論哪個,都不想改變自己的說法。
「姑且先不考慮那傢伙的真偽吧。我覺得,即使芙蕾米是真的六花勇者,也不應該和她有所接觸。」
「為什麼?芙蕾米可是讓我逃走了哦。」
「那只是暫時放走你而已啊,我覺得,那傢伙肯定還是想殺你的。」
「為什麼會那樣想?」
從漢斯的眼裡,散發出銳利的目光來。到剛才為止還是漫不經心的氣氛消失了。現在站在那裡的,只是一個冷酷無情的殺手。
「芙蕾米一直活在黑暗之中。她誰都不愛,她誰也不相信。在她身邊的,只有敵人或是遲早會變成敵人的人。這就是她,活在這樣一個世界裡的女人,喵。」
「………」
「本喵,也是活在黑暗之中的傢伙啊。但是啊,芙蕾米身處的黑暗,可是比我身處的黑暗更加的黑暗吶。」
「………你是那樣想的?」
「是啊。她和滿腦子信賴、友情、守護夥伴的你,是完全不同種類的生物——別去考慮能和她互相理解。」
漢斯的忠告,想來也並非謊話。他以他的方式說出了自己對於阿德雷特的擔心。但是,阿德雷特並不認為自己不能與芙蕾米建立信賴關係。
「阿德雷特,芙蕾米很討厭你哦,討厭那麼努力去袒護她的你。」
「………」
「你別想岔了。說著不要、討厭,其實是喜歡你什麼的,根本就沒那回事。她是發自內心地討厭到底,不,應該是憎恨到底吧。至少,就今早所說的事來看是這麼一回事。」
阿德雷特想,那大概是演技。
「忘掉芙蕾米的事情吧。比起芙蕾米,密室的問題更重要。」到此為止,關於芙蕾米的話題,就這樣結束了。
※※※
打倒茶末後,阿德雷特說要和芙蕾米匯合就走出了神殿,漢斯多次叮囑阿德雷特,要他小心。
阿德雷特思考起芙蕾米的事。昨晚兩個人相互訴說著彼此的過去,那個時候好像有那麼點和她心意相通的感覺,想來那時的感覺應該不會是錯覺。並不認為她會相信自己,可也沒有什麼會被她憎恨的理由。不知道芙蕾米在想些什麼,也讀取不到她心中的想法。無視漢斯的忠告,是不是一個正確的舉動?答案馬上就會揭曉。
在霧的另一邊發現了芙蕾米,隱隱約約能看見她的身影,看上去好像在尋找著阿德雷特。阿德雷特先觀察了一下情況。周圍好像沒有人。阿德雷特下定決心,在芙蕾米的面前跳了下來。
「………難得,你能活下來呢。」
芙蕾米一開口,說的就是這句話。她的手上握著槍,手指搭在扳機上。但是槍口沒有朝著阿德雷特。
「很艱難,曾經幾度都以為自己快要死了。回到神殿,發現漢斯在那………」
「只說對解除結界有用的事。」芙蕾米冷冷地說。
阿德雷特有點畏怯,可是重新想想,又覺得沒必要在意。她本來就是這樣的。
「突然想到一件事,想問問你的意見和情報。」
「視內容而定。」
「第七個人設下的圈套,我已經知道了一部分。」
「……說說看。」
「首先,我們都搞錯了,不,是第七個人讓我們搞錯的。不是在我開啟神殿大門之前,有什麼人讓結界啟動;而是在我開啟大門進入神殿的時候,結界還沒啟動。」
「我覺得那有點在胡說八道。」
「聽我說下去。我們知道啟動結界的方法——把劍插到臺座上,並對著石板命令結界啟動,結界就會啟動。告訴我們那些的人是誰?是要塞裡的戰士——勞倫上等兵。」
阿德雷特目不轉睛地看著芙蕾米的臉,繼續說道。
「但是,如果勞倫上等兵是和第七個人一夥的話,又會怎麼樣?我和你直到詢問勞倫上等兵之前,都不知道結界的存在;娜謝塔尼婭和戈爾道夫也說過,是昨天才聽到結界的事;莫拉雖然知道結界的存在,但卻不知道讓結界啟動的方法;漢斯是從莫拉那聽到有關結界的事。而且,剛才也向茶末確認過了,茶末也是昨天從我這裡得知結界的啟動方法的。也就是說,就算勞倫上等兵說了謊話,我們也無從知曉。」
「………繼續說。」
「第七個人制定的策略是這樣的:首先,利用勞倫上等兵來告訴我們錯誤的結界的啟動方法,再利用凶魔們,把我們全員引入結界之中,估算好我開啟神殿大門的時間,然後用某種方法讓森林全體起霧。於是,我們就錯以為是什麼人讓結界啟動了。其實這時,結界並沒有發動,只不過是起霧而已——劍本來就插在臺座上的。」
「………」
「然後,第七個人若無其事地靠近祭壇,再讓結界啟動。那個時候,全部的人都想著要解除結界,所以輪流折騰那個祭壇。混雜在我們當中的第七個人,讓結界啟動了。那之後,說出在我開啟大門之前神殿是個密室的事情,最後再把罪名嫁禍給我,圈套就完成了。」
「把罪名嫁禍給你的,是漢斯吧?這樣說的話,他是第七個人咯?」
「我覺得,不是。大概第七個人原本是打算自己說的,但因為漢斯對聖者的門很瞭解,所以第七個人就由著漢斯來說。」
「………你認為漢斯不是第七個人,為什麼?」
阿德雷特補充說明了和漢斯戰鬥的事,交戰後兩個人都認為對方不是第七個人的事,還有,後來和茶末戰鬥的事也順便追加說明了。
「重要的是,是誰估算好我進入結界時的時間,並讓森林起霧的。如果能抓住讓森林起霧的犯人,就能證明我的清白。」
「是啊,」芙蕾米考慮了片刻,「我覺得,這是一個很不錯的想法,真讓人佩服。」
阿德雷特一手握緊拳頭,錘在另一隻手的掌心上。可是芙蕾米又說道。
「但是你錯了,而且是決定性的錯誤。」
「………誒?」
「因為,你說的不可能發生——所謂的結界沒有啟動卻起霧這種情況。」
「如果是<霧>之聖者的話,不是也可以辦得到嗎?」
「你對聖者有錯誤的認知,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使用神的力量,什麼事都能做得到?那是一個錯誤的想法,聖者的力量都是有限定條件的。」
「但是,應該存在吧,能使大霧發生的聖者?」
「是有,製造這個結界的其中一人就是<霧>之聖者。但是我無法想象,她如何才能讓森林起霧。」
「為什麼?」
「<霧>之聖者使用能力的話,首先她的周圍會先起霧,霧氣範圍大約是半徑五十米左右吧,然後,隨著時間推移,霧氣才能擴散到整座森林。以這森林面積來看,我認為至少也得花上十五分鐘才行,但是,霧氣是一瞬間出現在整座森林的。」
「等一下。結界啟動的時候,森林一下子就被霧覆蓋了嗎?」
「是的,但那是有充足準備的關係——花了十年讓整座森林積蓄著<霧>之神力,所以能夠一下子讓森林籠罩在霧氣之下。」
「這樣的話,也可能在霧幻結界之外再製造了一個結界吧?一個讓森林起霧的結界。」
芙蕾米搖搖頭,指著阿德雷特的腳下。
「試著挖挖看。」芙蕾米說。
阿德雷特用劍稍微挖了一下地面,發現了寫著神言的樁子。
「那就是注入霧幻結界力量的樁子。這樣東西,在整座森林裡被埋了無數個。對了,忘了說了,在一個地方只能張開一種結界,如果還要張開其他結界的話,其中的某一種就會失效。」
「………可,可是。」
「要讓森林起霧的話,沒有結界的力量是不可能的,而且,在這森林裡又不能製造兩個讓森林起霧的結界。」
「………」
無言以對。自以為是個絕妙的想法,卻被很乾脆地否定了,本以為除此之外別無可能。事到如今,阿德雷特已經沒有了反駁的餘地。
「………還有什麼問題嗎?」對著受到打擊而垂頭喪氣的阿德雷特,芙蕾米冷冷地說。
※※※
「你們這群笨蛋!」神殿裡的莫拉大喊著,同時,鐵甲重重地錘在了地上,周圍的地面微微搖晃著。
「喵,喵,也不用那麼生氣嘛。」
漢斯對莫拉說明其中的經過。聽了漢斯的話,莫拉的臉漲得通紅,漢斯一說完,莫拉便大發雷霆。
「茶末也就算了,但是漢斯!漢斯!我雖然一直以為你是個笨蛋,可沒想到你居然能蠢過頭豬!」
「喵嗚,你這話好過分誒!」
「為什麼讓阿德雷特逃掉了?這可是絕佳的,不,也許是唯一的機會啊!」
「喂喂,」漢斯露出了一副厭煩的表情,「莫拉,我覺得可以證明那傢伙是清白的。」
「………在說什麼呢?」
「那傢伙是個了不起的人哦,他已經看穿第七個人的策略了。」
「說吧——但要記住,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漢斯把阿德雷特的推理告訴了莫拉,莫拉靜靜地聽著。可是話音剛落,莫拉就大大地嘆了口氣。
「你對聖者力量還不是很瞭解,讓森林起霧是不可能的。」
「與破壞神殿密室這件事比起來,這邊的可能性更大嘛。」
「兩邊都一樣——神殿的密室無法被破壞,霧氣也是沒法造出來的。」
莫拉向漢斯說明了為什麼讓森林起霧是不可能的原因。要讓森林一瞬間起霧的話,結界是必需品,而且兩個結界不能共存。
「喵,莫拉的腦子很死板嘛。即使聽了你的話,本喵依然認為並非不可能。」
「茶末,你能想到什麼嗎?瞬間讓森林起霧的方法。」
被漢斯抓住手臂,揪著站在那裡的茶末搖了搖頭。
「不對吧,你只要稍微想一下就應該知道了吧?正因為第七個人想到了很厲害的方法,所以才執行了這個計劃。」
「啊啊,是嗎?要怎麼想隨便你,我要去找阿德雷特了。」
莫拉正想轉身離開的時候。漢斯投出了小刀,小刀插在莫拉的腳下。
「等一下。我可以確信哦,確信阿德雷特不是第七人。」
「………看來是我教訓得還不夠。」莫拉對漢斯怒目而視。
「如果阿德雷特是第七人的話,為什麼他沒把我殺掉?為什麼他要袒護芙蕾米?為什麼他不幹掉茶末?這說不通。」
莫拉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嘆了口氣。
「還不明白嗎?那我簡單地說明一下吧,為什麼阿德雷特沒殺你。」
「………」
「說起來,他為什麼要在我們的面前出現呢?如果只是想把我們關在裡面的話,那他也沒必要在神殿現身,只需要偷偷地啟動結界,然後一直逃跑就行了。但是,他卻帶著假紋章出現在我們的面前,這又是為了什麼呢?」
「喵,那是……」
「那是為了讓我們陷入混亂,為了讓我們認為阿德雷特他可能就是真的六花勇者,為了讓我們認為第七人另有其人;他的圈套,是為了離間我們,是為了攻擊我們的心理,為什麼你就是不懂啊?」
漢斯無言以對。茶末在嘴被塞住的狀態下,默默地笑著。
「現在,他的計謀成功了,阿德雷特徹底地欺騙了你,除你之外,娜謝塔尼亞好像也不認為他是第七人。六人中已經有兩人中了他的圈套。」
「可是,可是阿德雷特……」
「可是阿德雷特為什麼要袒護芙蕾米?因為他想把芙蕾米拉到自己這邊來;為什麼不殺你?是因為他要騙你。因為不殺人所以就不是第七人?即便他是第七人,他也肯定會那樣做的。你還有什麼話可以反駁嗎?」
「可是我看見了!」
「看見了死前的表情不會騙人?全部都不過是你的主觀臆斷罷了!」
對著已經沉默了的漢斯,莫拉用包含決心的聲音,平靜地說道:「事到如今,已經不容我選擇手段了。」
※※※
阿德雷特反覆向芙蕾米問了幾個問題,思考著有沒有讓森林起霧的方法,存不存在能實現它的聖者。阿德雷特對聖者的能力不是很瞭解,就算要找,也只能從她這裡打聽。但是芙蕾米的反應很冷淡,只是重複地回答著不可能。
「………不如就這樣放棄吧?」芙蕾米打斷了質問,對著阿德雷特冷冷地說,「你已經沒路走了。你的推理恐怕是錯誤的,而且你也沒有辦法逃跑了。即便你是真的六花勇者,恐怕也沒辦法活下去了。」
阿德雷特迷茫了。果然,想得到芙蕾米的幫助是不可能的吧,再和她說下去也是白費功夫,或許應該去尋求其他人的幫助。
「不行,不能放棄。如果我被殺的話,第七人的下一個目標就是你——你會被扣上莫須有的罪名然後被殺,就和我一樣。」
芙蕾米移開了視線,好像在考慮著什麼。她應該也知道自己的立場有多危險。
對話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莫拉說不定已經朝這裡過來了,再呆在一起的話,可能會有危險。正想著要離開的時候,芙蕾米說話了。
「接下來,你是不是要找娜謝塔尼婭?」
芙蕾米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說中了。如今被芙蕾米捨棄,也只能依靠娜謝塔尼亞了。
「依靠漢斯,依靠我,接下來是娜謝塔尼婭,你這個地上最強還真了不起嘛。」
「………已經習慣了。被當作傻瓜也好,被別人嘲笑也好。」
「你就沒有自尊心嗎?」
「………有啊。」阿德雷特笑著說,笑得很大聲。
「所謂的地上最強,可不是用來耍帥的。最狼狽的傢伙才是最強,只要還能掙扎,就會一直掙扎下去。」
「………」
「別擔心,就交給我吧。只要我還活著,你應該就不會遭到質疑,相信我吧,芙蕾米。」
說完後,阿德雷特背對著芙蕾米,朝著森林的深處前進了。
「等一下。」
阿德雷特吃了一驚,轉過身來。
「雖然你要我相信你,但我做不到。因為,對於你我無法理解。」
「………」
「為什麼,為什麼你沒消沉?為什麼你還能笑得出來?為什麼你要保護我?你到底在想些什麼,我一個都不能理解。」
「芙蕾米。」
「我知道現在很危險。可是,就在這裡稍微多待一會兒吧,我想了解你。」芙蕾米靜靜地說。
「因為,說不定,我會相信你。」
※※※
同一時間的另一方面,娜謝塔尼婭和戈爾道夫在西面那頭。娜謝塔尼婭撿起了在地上散落的幾張便攜食糧包裝紙,確認完表裡的情況後又扔掉了;戈爾道夫也在周圍搜尋,檢視著一棵棵樹木,調查上面有沒有奇怪的痕跡。因為戈爾道夫當時的失態,主僕二人的關係似乎產生了很大的裂痕。兩人間的氣氛很是凝重。
「這裡就算了吧。比起那個,還是先去找到阿德雷特先生並且保護他吧。」
說完,娜謝塔尼亞就向前走去。他們的位置離神殿很遠,不管是阿德雷特和漢斯打鬥時發出的聲音,還是兩人與茶末交戰時發出的聲音,都沒能傳到他們的耳中。
「殿下,我還沒聽您的解釋呢,為什麼殿下您會懷疑漢斯?」
娜謝塔尼婭回過頭,停住了腳步。
「………我也一樣呢,不知道是怎麼了,連那麼重要的事都沒跟你說。」
「邊跑邊說吧。」戈爾道夫和娜謝塔尼婭並排跑著。
「有一個地方我很在意,但是,也有可能只是我聽錯了。如果弄錯了的話,你就當我是個笨蛋吧。」
「我是決不會這樣做的。比起這件事,還是請您先說說理由吧。」戈爾道夫點頭催促她往下說。
「還記得嗎?剛開始,自我介紹的時候,漢斯說了‘喵喵!明明是兔子姐姐,居然是公主’這你還記得吧。」
「當然記得。」
「可是,很奇怪。漢斯隨莫拉進到神殿裡面的時候,漢斯就有一次叫我‘公主’。」
「………那個,您,確定嗎?」
「想不起來嗎?也是啦,因為那時候在說無關緊要的事情。」
戈爾道夫冥思苦想,但看樣子還是想不起來。
「剛開始,只是覺得有點不對勁,直到後面才開始覺得奇怪。然後,越想越覺得令人在意。」
「………如果是這樣的話。」
「他一開始就知道我是公主了,後來只是裝作不知道的樣子。為什麼要那樣呢?」
在跑的同時,戈爾道夫思考著。
「漢斯和莫拉女士進入神殿的時候,我一直跟隨在殿下的身邊。觀察當時的情形,然後稱呼公主,這種可能性也是有的。」
「………是嗎?還有一個,漢斯在袒護差點被拷問的芙蕾米的時候。」
「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是什麼呢?總覺得有什麼地方很奇怪。」
娜謝塔尼婭用手掌拍打著自己的臉。
「為什麼就是想不起來!還差一點,還差一點就能想起來什麼了!什麼忙都幫不上,就這樣留在這裡嗎!?」
「………不管怎麼樣,總之,跑快一點吧。我已經不再迷茫了,我相信公主殿下的判斷。」
「………謝謝你,戈爾道夫。幫忙看一下吧,阿德雷特先生是否還活著?」
娜謝塔尼婭拆開了胸口的鎧甲,露出了鎖骨周圍的紋章。
「請您放心,還沒有人被殺死。不管是阿德雷特還是其他的夥伴,現在還沒有人被殺死。」
「是啊,很努力啊,阿德雷特先生。我也不能輸呢。」
兩個人繼續朝著神殿跑去。
※※※
「說不定會相信你。」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阿德雷特的心頭萌生出了希望。漢斯已經是同伴了,娜謝塔尼婭想必也是相信自己的,若,芙蕾米也能成為自己人的話,就不需要再四處逃竄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有些私心。但是,像要把這點私心摧毀似的,芙蕾米將槍口指向了阿德雷特。
「一直,我都很疑惑——你為什麼要袒護我?你為什麼一次都沒有懷疑過我?」
「為什麼要將槍口對著我?」
「想矇混過關的話,我會開槍。」
芙蕾米的舉動讓阿德雷特很不解。她的問題很唐突,還有那急於想得到回答的態度。雖說芙蕾米無法理解阿德雷特,但對於阿德雷特來說,他也同樣難以理解芙蕾米的舉動。
阿德雷特想到,還是把真實想法說了吧。什麼讓芙蕾米成為夥伴,怎樣讓她相信我——把這些算計的東西都忘掉吧,阿德雷特暗暗下了決心。
「……這是個人感情問題。我覺得你不是敵人,我覺得很想保護你。這不是什麼能說出來的理由。」
「你沒聽見我說的話嗎?不要含糊其辭。」
「芙蕾米……」
被槍對準的同時,阿德雷特探尋著自己的內心。確確實實,阿德雷特一直有點偏袒芙蕾米,這是一種在旁人看來極不自然,甚至連芙蕾米自身都感到不自然的偏袒。到底是為什麼?阿德雷特也捫心自問——在被芙蕾米注視的同時,在被槍口對準心臟的同時。
「回答我。」
阿德雷特平靜地說了起來。
「很久以前,我決定要變成只為戰鬥而生的道具,決定捨棄人類的心,單單成為一個斬殺那些奪走我的一切的凶魔而存在的道具。」
在說什麼呢?芙蕾米並沒有問出口,只是安靜地聽著。
「就像你所說的,就像師傅所說的——我只是個凡人啊!除了那樣以外,我想不到有其他的辦法能讓我成為地上最強。但是,做不到啊……」
「……什麼?」
「心,不是想要捨棄就能捨棄的東西。很多時候,我以為已經將它丟掉了,但心依舊是心,它一直在那裡。」
「你錯了,阿德雷特。」芙蕾米用冰冷的聲音說道,「我的心已經被丟掉了。雖然丟掉的不是人類的心,而是凶魔的心——為了向母親,為了向魔神復仇。正因為丟掉了心,所以我才能活下來。」
「不對,芙蕾米,心是丟不掉的。想要丟掉心的這種想法,其實也是你的心。」
芙蕾米直直地盯著阿德雷特。看不透她內心的想法。
「為了變強而捨棄所有的東西,這種事情是不可能辦到的——至少喜歡上一個人這種事,是無論如何都無法阻止的。」
「……」
「我喜歡你,一直都是。雖然,說起來只是從昨天開始,但我一直都喜歡你。」
芙蕾米睜大了眼睛,注視著阿德雷特。
「你在想那種事情?你和我一起的時候,你在想那種事情?」
「雖然還是剛剛才真正察覺到自己的心情,但是,從一開始見到你,這份感覺就沒有變過。」
「所以,你就袒護我了?」
「我也很煩惱啊。和娜謝塔尼婭匯合後,知道了你是六花殺手。但是,看見娜謝塔尼婭和戈爾道夫懷疑你的時候,我卻覺得,這樣是不行的,連同伴都不相信你的話,只能是我來相信你了,我是這樣想的,這個世界中,沒有任何人要保護你的話,那就只有我來保護你了。」
「然後?」
「在我們中間出現冒牌貨的時候也是如此。我覺得,和從七人中間找出那個誰比起來,更重要的是保護你。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懷疑你,所以讓人感到不自然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沒辦法啊,誰讓我喜歡上你了呢。」
「你喜歡我什麼地方呢?」
「我怎麼知道啊。只是你感到痛苦的時候,我也很痛苦。就算我是地上最強的男人,也受不了那種痛楚」
「……所以,你就保護我?」
從芙蕾米冷冰冰的表情上,可以看到些許的迷茫。雖然,有時看上去就像一個拿著槍的人偶,但可以確信的是,她一定不是一個沒有心的怪物。她也是有心的,只要有心,心與心就能連通,相信一定是那樣的。
「真遺憾,你是不可能保護得了我的。反正我在打倒魔神之後就會死掉。」
「為什麼?」
「打倒魔神以後,我能到哪裡活下去?凶魔那裡是回不去了,人類的世界裡也沒有我的容身之處,只能是死。和魔神同歸於盡,這是我理想。」
「……那樣可不行,」阿德雷特搖著頭說,「現在,復仇可能是你的一切,但那只是現在而已,等到復仇結束後,一定要開啟另一段人生才行。」
「那對我來毫無意義。人類肯定不會接受我的,我是凶魔的女兒,而且,還是六花殺手,我不可能會被接受的。」
「不用擔心,我會幫你的。」
「……你說什麼呢?」
「世界大著吶……總能找到一個容得下你的地方的。」
「不要說傻話了,這怎麼可能嘛。」
「說傻話的是你啊,你以為我是誰啊?我可是地上最強的男人——阿德雷特,怎麼可能連一個容身之所都不能為你找到呢?」
阿德雷特自己也明白,他說了一些不著邊際的話。如今,別說是打倒魔神了,自己被同伴追殺,差點連小命也給丟了,但是,凡事首先要相信自己能做到,如果連想都不敢想,那什麼也沒法著手去做。
「你以為我在開玩笑吧?認為我是個笨蛋吧?但我不那麼認為,我會做給你看,一定會的……這些,就是我想說的。這就是我所有的想法。」
芙蕾米低下頭,考慮了許久。
阿德雷特的腦海裡,浮現出漢斯的話語。
『芙蕾米一直活在黑暗之中。她誰都不愛,她誰也不相信。在她身邊的,只有敵人或是遲早會變成敵人的人。這就是她,活在這樣一個世界裡的女人。』
不是這樣的,阿德雷特想到,她不是這樣的人。
『她和滿腦子信賴、友情、守護夥伴的你,是完全不同種類的生物,別去考慮能和她互相理解。』
漢斯,雖然我很相信你,但只有這件事情,你是錯的,跟她,是可以互相理解的。
時間流逝,阿德雷特靜靜地等待。
「……你所說的,我明白了。」芙蕾米說。
然後,阿德雷特清楚地看到了,看到了從芙蕾米那朝下望的眼中,發出的殺意。
「!」
槍聲響了。阿德雷特縮起身體,勉勉強強地躲過子彈。
「……我已確信,你就是敵人。」
說出這些話的芙蕾米,眼中蔓延著無盡的黑暗。
※※※
莫拉飛奔,直指漢斯。對抓著茶末的漢斯來說,莫拉的突進根本沒法避開。莫拉將茶末搶了過來,然後解開了她手嘴的拘束。
「呼,哈……」
莫拉向重獲自由的茶末,遞上了狗尾巴草。
「你幹什麼啊你!你不知道這傢伙有多麻煩嗎!?」漢斯叫道。
「聽好了啊,茶末,你要瞪大眼睛看好這傢伙,不要讓他從這裡跑掉了。」
「嗯,好呀,就放心地交給我吧!」茶末無聲的微笑著。
「我是叫你好好看住,」莫拉緊緊握住了茶末的肩膀,「並沒有說要攻擊。只有在他不老實的時候,你才能攻擊。如果你能做到的話,我就不生氣。」
「啊,果然還是生氣了……」茶末的額頭上流下冷汗。
「如果你下次再亂來的話,我可不會打頓屁股就饒了你哦。」
「唔……」茶末一邊捂著屁股一邊回答。
「茶末,莫拉有強大到讓你害怕的程度嗎?」漢斯非常吃驚。
茶末回答道:「雖然茶末要強得多啦……但還是很可怕的,莫拉阿姨。」
莫拉深深地嘆了口氣。明明什麼也沒有幹,但從莫拉的身體中發出,「嗞」的一聲,很低沉的聲音。
「大山之神啊,賜我力量吧。」
喃喃地說完後,莫拉張開嘴,大喊,發出如同爆炸般的喊聲。
「「「殿下!!戈爾道夫!!芙蕾米!!」」」
這聲音,絕非是單純的呼喊。聲音反覆迴響了很多次,傳遍整座森林。
「喵嗚!這是幹什麼啊喵!」
「是山神的力量喲。莫拉阿姨是之聖者,她能辦到各種各樣的事情哦。」
漢斯和茶末捂著耳朵,完全聽不到彼此的聲音。
「「「漢斯被打倒了!雖然保住了一命!但傷得很重!是阿德雷特乾的!那傢伙果然是第七人啊!」」」
漢斯的臉上,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刻不容緩!儘快殺掉他!毋需猶豫!」」」
莫拉結束了山神之力。
「你!腦子裡在想什麼呢!」漢斯激動地抓住了莫拉的領口。
「這樣一來,公主也會醒悟了吧……雖不知道芙蕾米會怎麼想,嘛,想必是不會讓阿德雷特逃掉的。這樣一來,阿德雷特就走投無路了。」
「……你這傢伙,難道就是!」
正要說出什麼的時候,漢斯的手,突然被蛇形的凶魔纏住。茶末從口中吐出數頭凶魔,禁錮了漢斯的行動。
「莫拉阿姨,真的要把他弄得半死不活嗎?」
「不要說這種蠢話!你只要按住他就行了。」
莫拉理了一下領口,跑了出去。
「等一下,你給我等一下!」
漢斯想要去追莫拉,但茶末的束縛卻絲毫沒有放鬆。
「等等!你這傢伙就是第七人嗎!」
莫拉沒有因為漢斯的叫喊而回頭,只是徑直朝芙蕾米的方向走去。
※※※
在莫拉的山神之力下,聲音傳遍了整座森林。芙蕾米一邊裝著子彈,一邊冷冷地說。
「……原來如此啊。」
躬著腰來回躲閃的阿德雷特,憤怒得渾身顫抖。
「到底做了什麼,莫拉!」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六花的花瓣沒有缺失。但漢斯是否平安無事呢?或許,實際上正是生死攸關之際也說不定呢,阿德雷特非常擔心,甚或,有可能因此而失去最後的同伴,阿德雷特在心裡祈禱,拜託了,娜謝塔尼婭,要察覺到到這些是謊言啊!芙蕾米在手中創造出了像蘋果大小的火藥塊,然後將它拋向高空中,爆炸,估計是通知莫拉、戈爾道夫和娜謝塔尼婭他們自己所在的位置吧。如果還待在這裡,就會被包圍;但去神殿的話,又會和莫拉碰個正著。
這可怎麼辦,到底該往哪裡逃。
※※※
「……公主殿下,剛才的聲音,您聽見了嗎?」
娜謝塔尼婭呆呆地站在那裡,戈爾道夫說的話,她好像聽不到似的。接著,爆炸發出的聲音也傳到了這裡。
「現在,這個是芙蕾米吧?恐怕是在告訴我們阿德雷特的位置,過去吧。」
「……」
娜謝塔尼婭只是注視著,注視著被大霧籠罩的神殿方向。
「真的對不起,漢斯先生,您一點都沒有錯。」
「……殿下。」
「我到底,在這個地方做什麼呢?」
「我說,走吧,殿下。」
戈爾道夫牽起娜謝塔尼婭的手,但她卻只是搖搖緩緩的,沒有要走的意思。只是死死地盯著虛無中的一點,在考慮什麼事情。
「稍微等一下。」
「您,怎麼了嗎?您在想什麼呢?」
儘管很是著急,但忠誠的戈爾道夫還是停了下來,等著娜謝塔尼婭。過了大概一分鐘,娜謝塔尼亞突然發出了聲音。
「啊,哈,哈哈哈!」
看著發出笑聲的娜謝塔尼婭,戈爾道夫大吃一驚。
「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
「公主殿下,請您冷靜下來!您這是怎麼了!」
在這之後,娜謝塔尼婭還是持續笑了一陣子,然後她收起笑容,突然變得冷靜起來。「今天的我,真的有點不對勁。」她說,「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我完全沒有搞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但是現在,我冷靜下來了,現在的我,終於能冷靜下來了,戈爾道夫。」
娜謝塔尼婭看著戈爾道夫。「我第一次體會到,什麼是真正的生氣。」
「公主殿下……」
「到現在為止,讓我生氣的事並非沒有。但是,卻從來都沒有真正意義上生氣過……我第一次體會到了,所謂真正的生氣是怎麼一回事。」娜謝塔尼婭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接著,跑了起來,和之前的她比起來簡直是判若兩人。
「終於明白了,原來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一種感覺,這種感覺要怎樣才能表達出來呢?」
「殿下……」
「我明明……我明明是那麼相信……那麼相信阿德雷特先生的」握著細劍的娜謝塔尼婭,手在顫抖,「真好啊,戈爾道夫,真好,自從開始這段旅程後,總是見識到聞所未聞的事情!接下來,還會遇到很多很多的第一次吧!」
娜謝塔尼婭沒有回頭看戈爾道夫,繼續徑直地跑著。
「真想體會一下,將自己完全化身為憤怒!體會一下,把敵人千刀萬剮是怎樣一種感覺!」
望著在前方賓士的娜謝塔尼婭,戈爾道夫無言以對。
※※※
芙蕾米在對阿德雷特予以痛擊;茶末禁錮住了漢斯;莫拉,娜謝塔尼婭和戈爾道夫都朝著阿德雷特那邊趕去。
這個時候,第七人這樣想到:不能說事情進行得很順利。當初,在第七人的計劃裡,阿德雷特應該能更輕易地解決的。當抓芙蕾米作為人質的時候,就已吃了一驚,更是沒想到是,他居然逃竄了整整一天。阿德雷特,真是淨幹些令人震驚的事情,他自稱地上最強,看來也並非完全是毫無根據的狂言。但是,這也只是計劃中的一點誤差而已,本來,除掉阿德雷特也不過是時間的問題,他頑強抵抗一天兩天也對現在的狀況毫無影響。殺掉阿德雷特之後,接著幹什麼呢?當然是把芙蕾米也結果了。這個操作是很簡單的,同伴們會自覺主動地殺掉她的。這之後,事情會變得有些難辦,如果有誰出現了嫌疑的話,就把這個人處決掉;若有意見不統一,就著重於煽動他們自相殘殺,不能勉強實行計劃,處處要隨機應變。雖然可能性很低,但如果大家都一齊懷疑自己的話,那時只能是走為上計了。殺掉六人中的兩個,也算得上戰果頗豐了吧。如果阿德雷特停止抵抗,提出要以談判的方式解決問題的話,怎麼辦呢?那只有改變殺掉他們的順序了吧。握住談判的主導權,先處決芙蕾米,然後再把阿德雷特殺掉就好。雖然會伴隨些許困難,但想必是不會有問題的。某個著名的軍事家,曾經說過”戰爭一開始,結果便有九分註定。“第七人正在心裡揣摩,這句話的正確與否。
當阿德雷特踏進神殿的那一刻,產生霧氣的陷阱在沒人發現的情況下被啟動之時,結果就已經定了下來。
第七人,只為一件事情擔心——殺掉阿德雷特,殺掉芙蕾米,然後,當知道這兩個人都不是第七人的時候,六花勇者們所露出的表情。看到那些表情,自己會不會忍不住笑出聲呢?即使現在也是,也要拼命地按捺住,按捺住不讓自己偷偷笑出來。
※※※
「芙蕾米!你回去神殿!回去神殿你就明白了!莫拉說的都是假話!」
阿德雷特一邊在森林裡穿梭一邊大喊。但芙蕾米並沒有回話,只是端著槍,繼續向阿德雷特追去。芙蕾米的攻擊也不是那麼容易——火槍是打出一發子彈後,必須重新裝填的武器,連射是做不到的。
「那又如何?」說話的同時,芙蕾米瞄準了阿德雷特。「也許莫拉是說了謊話,但也不能改變你是個冒牌貨的事實。」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呢?我是……」
剛想轉身叫喊的瞬間,阿德雷特俯身一閃,頭頂掠過了芙蕾米的子彈,灼熱而銳利的風烤焦了阿德雷特的面板。如果身中一彈的話,恐怕會粉身碎骨。
「……打偏了。」
芙蕾米重新裝填。普通的火槍,必須從槍口塞進火藥和子彈,然後用棍子填實才行,但是芙蕾米的槍,卻只要從把手附近填進火藥就行。這槍的構造是怎麼樣的?阿德雷特完全摸不著頭腦。
「莫拉!還沒有來嗎!?阿德雷特就在這裡!」芙蕾米叫道。
莫拉離他們還有多遠呢?阿德雷特連要往哪裡跑都不知道,只是慌不擇路的亂跑而已,本來是阿德雷特的速度更勝一籌,從芙蕾米的視野中脫離就能逃掉,但是,就當芙蕾米的身影快要看不見的時候。
「你逃不掉的!」
這次飛過來的,是炸彈。阿德雷特跳到了樹杈上。爆炸使得周圍的樹木炸倒在地,從硝煙的另一側,第二、第三發炸彈拋了過來,投出飛刀擊中了炸彈,爆炸的氣浪帶動著火星朝阿德雷特燒去。漸漸地,開始躲不開了,戰鬥力有著根本性的差距,就像是一隻小舟和有著巨炮的軍船對戰一樣。自己真是很無力啊,阿德雷特又在心底重新揣摩這個事實。手邊能稱作武器的,也只有毒針、飛刀、煙霧彈,一把很小的劍,還有幾顆和芙蕾米的有著天壤之別,不管用的炸彈。
但是,儘管這樣,地上最強還是我阿德雷特。阿德雷特始終相信自己。
不顧周圍一帶的損害,飛來的炸彈接連不斷,其中的一發沒有擊落,阿德雷特猛地蹬在樹枝上跳了出去,在空中,將身體蜷成一團以抵抗衝擊。
「擊中了嗎?但還不能就此安心,除非用這雙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到敵人變成碎肉。」
如果被芙蕾米擊中的話就完蛋了。阿德雷特在芙蕾米投出下一枚爆彈之前,朝她投出能讓人產生劇痛的毒針。
「嗚,嗚!」
打中了。真是幸運。趁芙蕾米動作停下來的時候,正好可以跑,但是,阿德雷特硬是停在了原地。在這種上氣不接下氣的狀態下奔跑的話,大腦血液會供應不足,不好好想想對策的話,是活不下來的。現在該做什麼呢?找出產生大霧的方法?尋求漢斯的幫助?無論哪個選擇,都是錯的。關鍵在於芙蕾米,如果不能取得芙蕾米的信任,那阿德雷特將毫無勝算。
不能逃,必須直面以對,直面那不相信自己的芙蕾米的心。
「為什麼,要認定我是冒牌貨?」
煙霧漸漸散去,芙蕾米的身影,在阿德雷特的視線中慢慢清晰起來。芙蕾米拔出刺在右臂上的毒針,然後扔了它。
「……閉上你的髒嘴!」
芙蕾米的語氣中,充斥著憤怒。是為什麼呢?自己並未說過什麼讓芙蕾米生氣的話,阿德雷特認為,這同時也是理解芙蕾米的好機會,如果能找到生氣的理由,那麼就可以找到方法來改變她的心。
「回答我的問題,芙蕾米!」
阿德雷特有意讓語氣變得窘迫、慌亂,因為平和的語氣只會起到反效果。
「我看清你的本性了!你那卑鄙無恥的欺詐者本性!」
「都說了,回答我的問題!」
「我已經看透了你,你的話中暗藏著骯髒企圖,你說著花言巧語,其實那都是騙人的幌子!」
「我只是把內心的想法說出來罷了!你什麼也沒有看透!」
芙蕾米一邊瞪著阿德雷特,一邊製造出一顆巨大的炸彈。估計,是打算讓阿德雷特周圍一帶都炸飛,好讓他灰飛煙滅吧,但是,阿德雷特忍住想要逃跑的衝動,靜靜地站在那裡。
「人在說謊的時候,說的話總是相同的——我相信你——我要保護你——我一直為你著想!」
這個時候,阿德雷特看見了,看見了芙蕾米眼中,浮現的那一點點淚光。
「我是不會被騙兩次的。什麼有人會保護我?這種好事我想都不會去想,我會一個人戰鬥——一個人生——然後一個人死。」
「……芙蕾米。」
「我明白的,我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已經深刻體會過了!與其相信一個人,然後被他背叛,還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要相信任何人!」
芙蕾米喊著的同時,投出了炸彈;而阿德雷特,一邊注視著飛擲而來的炸彈,一邊想象著芙蕾米的過去,被深愛的人背叛時的事情。芙蕾米不是不相信人,而是在心中堅定決心不再相信別人——為了不再次遭到背叛。反過來說,在她內心深處,還是渴望去相信某個人的。阿德雷特向身後跳去,接著,他的腳底下落下了一枚炸彈——不是煙霧彈或者催淚彈,而是用來殺人的炸彈,就算往後跳去,也來不及了,若想避開爆炸,就只能藉助爆炸產生的氣浪將自己吹開。阿德雷特勉強地躲過了芙蕾米的炸彈,以全身燒傷的代價換來不被炸得粉身碎骨。
「芙蕾米,幹掉他了嗎!」
從阿德雷特的身後傳來了聲音。
「莫拉!」阿德雷特和芙蕾米同時叫道。
莫拉以猛烈的攻勢向阿德雷特突擊。
「不要用炸彈,用槍掩護我!我來殺掉阿德雷特!」
芙蕾米將自己新造的炸彈扔下,舉起了火槍;莫拉以必殺的意志,掄起包裹在鐵甲中的拳頭攻向阿德雷特。阿德雷特站了起來,背對芙蕾米,然後筆直地朝莫拉跑去。莫拉的拳頭逼近的時候,阿德雷特佝僂著身體。同一時間,芙蕾米射出了子彈。此時的阿德雷特完全沒有防備。當然,他也沒有防住芙蕾米子彈的辦法。
「!」
但是,阿德雷特活了下來。
子彈發出尖銳的聲響,被彈開了。防住它的不是阿德雷特,而是莫拉。
「……莫拉?你為什麼要擋住子彈?」
「你冷靜點,仔細看看,芙蕾米。」
阿德雷特匍匐在莫拉的腳下,劍也扔掉了;伸出雙手,掌心向上,並舉起了胳膊,是非常恭順的姿勢。芙蕾米放下槍。
莫拉用一臉輕蔑的表情,說道:「你終於肯跪地投降了嗎?但是太遲了,你別想能活命。」
「……我們這邊也被幹掉一個人啊。」
「但在這之前,給我全部交代出來吧,你的計劃,還有,你背後的那個人。」
但是,阿德雷特卻擡頭問道:「漢斯沒事吧?」
阿德雷特非常擔心一件事情,莫拉和茶末聯合起來,或許真的會把漢斯打個半死。但是莫拉的表情稍稍變化了,看到了這個表情,阿德雷特確信了,漢斯應該是沒事的。
「你說什麼呢,他不是被你打傷的嗎?」
「……沒事,就好。」
阿德雷特保持著恭順的姿勢。莫拉的拳頭,就在阿德雷特的頭頂,如果打下去的話,阿德雷特立馬腦袋開花。
「那麼,說吧,你擁護魔神的理由,還有你得到假紋章的經過。」
「真遺憾,這我可說不了;我能說的,只有一件事。」
「那麼你就去死吧。」
就在莫拉舉起拳頭的一瞬間,阿德雷特叫道:「接下來!我將證明芙蕾米是清白的!」
莫拉臉上,浮現出驚愕的表情,她停下了拳頭,然後把視線轉向芙蕾米。芙蕾米背對阿德雷特,這時看不見芙蕾米的表情。
「看來你是想聽呢。但就算你不想,我也要告訴你。」
莫拉什麼都沒回答,取而代之的是芙蕾米,回答道:「……怎麼一回事?」
還是想聽的嘛,阿德雷特想到,於是接著說道:「有一個前提:啟動結界的,是擁有六花紋章的七人中的某個人。但事實上,除此之外,沒有人進去過神殿。沒有時間了,我的根據就不說了。」
「……你是個冒牌貨,證據已經十分充分了。」
莫拉的話中,能聽出很明顯的動搖,阿德雷特卻毫不理睬。
「我不是拿武器,請別攻擊,靜靜地看著吧。」
這樣說著,阿德雷特將左手伸進腰帶上的小口袋裡摸索,然後拿出了一個鐵質的小瓶,放在了自己旁邊。
「這個,是我的師傅做出來的,是非常貴重的東西,要好好珍惜著使用才行。」
「……你的師傅?難道是……」莫拉支支吾吾。
難道她認識奧特羅嗎?但是,現在沒有功夫去確認這些事情。
「這個藥劑,是為了找出凶魔的痕跡而研製的,與凶魔的身體上,所生成的特殊的分泌物發生反應的話,藥劑的顏色就會變化。」
「……?」
莫拉的臉上,浮現出驚訝的表情。阿德雷特頭也不擡,又繼續說道:「芙蕾米,給我一顆子彈,扔在我的旁邊。」
阿德雷特的身旁滾來了一顆子彈。芙蕾米想把話聽完,或許,心裡還有那麼一點點,覺得阿德雷特或許不是冒牌貨。阿德雷特還是那樣俯著身子,只用一隻手開啟瓶蓋,把裡面的藥劑灑在子彈上,子彈變成了紅色,三十秒後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你以為,我有什麼陰謀嗎?如果你那樣認為的話,可以仔細地查證一下。這毫無疑問,的確是可以找出凶魔痕跡的藥劑,你懂了吧?」
「到底在想什麼,你這傢伙……」莫拉的聲音好似呻吟般。
「我向啟動結界的祭壇灑下了這種藥劑,祭壇沒有變色——這件事,漢斯可以證明。但是,這藥劑卻與芙蕾米產生了反應。」
「……阿德雷特。」芙蕾米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是沒有說出口。
「芙蕾米一次也沒有接觸過祭壇。這樣,就能證明她是清白的,就能證明結界不是她啟動的了。」
這樣一來,就能證明芙蕾米不是冒牌貨了。不管第七人設下了什麼圈套,都應該不能栽贓到芙蕾米身上了,就算被栽贓,漢斯也會從旁作證吧。其實阿德雷特完全有可能從莫拉手裡逃掉,但是,阿德雷特卻選擇了保護芙蕾米。這樣一來,恐怕自己就會死吧。但是,他並不後悔,因為已盡了全力,盡全力去做了應該做的事情。
「莫拉,你如果是第七人的話,那我要說一聲,你活該。我已經破解了你的計策了,那個想要栽贓給芙蕾米——然後將她殺掉的計策。」
「芙蕾米,不要給他騙了,你也別胡思亂想。」莫拉說。
「芙蕾米,我死了以後,第七人由你來找出。漢斯是可以信賴的人,你可以和他一起合作。」
「不要被他誆騙了,芙蕾米!你也是知道的吧,這個人一直都在籠絡你,一副巧言令色的樣子,不過是想騙取你的信任,這次不過又是他的老一套而已。」
莫拉極力地勸說著。但是,芙蕾米沒有給予任何迴應。
「阿德雷特啊……」
莫拉握緊拳頭,舉了起來。
「你真是個了不起的男人。就連我,也有那麼一瞬間,覺得你也許是真的六花。」
「不要殺我。你會後悔的,莫拉。如果你是真正六花的話。」
「正因為這樣,正是因為這樣,你才是可怕的。如果不在這裡殺了你,那誰都會相信你了!」
阿德雷特閉上了眼。莫拉的攻擊無法躲開,現在已經,束手無策了。
伴隨著劃開空氣的聲音,拳頭砸了下去。就在這時,另外一個聲音撕破了空氣——一個尖銳的金屬聲響起。
「你這笨蛋!」莫拉叫道。
阿德雷特睜開眼往後看去。芙蕾米手上端著槍,槍口冒著一縷白煙——子彈將莫拉的鐵甲彈開了。
「……阿德雷特,從一開始和你相遇,我就討厭你。」
芙蕾米的表情,十分冷淡。但是,從她眼中卻流出了一滴淚水。
「我討厭那個,想要相信你的我!」
「別這樣芙蕾米,不要上當!」
「現在也是很討厭,越說越是討厭——我居然相信你了。我明明發過誓,我不再去相信任何人的。」
「芙蕾米!」
莫拉再次舉起拳頭。但是阿德雷特側身一翻,躲過了攻擊。
「算了,大不了我一個人打倒你!」
阿德雷特撿起劍,站了起來。戰況被逆轉,莫拉仍然攻擊著阿德雷特。芙蕾米投出小型炸彈,大叫道:「快逃跑!阿德雷特!」阿德雷特一邊跑一邊想著,終於,終於能和芙蕾米互相理解了!但是,就算這樣,勝利也還遠著呢。
產生大霧的方法,這個謎團必須解開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