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奇屋內充斥著一股濃烈的野獸氣味。
在面積約三十平方公尺的髒亂室內,擺滿了大小不一的鐵籠,籠子裡則關著疑似從國內各地收集而來的野獸。幾近嗆鼻的惡臭,八成就是這群野獸所散發出來的體味及屎尿臭氣吧。平常大概也疏於清掃,簡直就是個不衛生到極點的惡劣環境。
眼前的光景讓達利歐·伊諾塞西奧目瞪口呆,接著,他將視線轉移至擺放在小屋最深處的那個鐵籠。
「這傢伙就是傳說中的——」
以沙啞聲音嘀咕著說道的達利歐,緩緩走近這個邊長兩公尺、表面佈滿鐵鏽的正方形牢籠。
他的腳步格外沉重。一方面固然是由於他已肥胖到雙腳幾乎支撐不住身體的誇張境界,但對於橫躺在牢籠之中的那玩意兒懷有強烈恐懼及厭惡情緒,才是導致他腳步沉重的真正主因。
(心懷恐懼嗎?)
這是他許久未曾體驗過的感覺。
居住在內地中的內地「席納之牆」、與政治家關係也十分良好的達利歐,是一名眾人公認的富商。他會心懷恐懼的對手相當有限,膽敢頂撞他的死對頭,也都紛紛被他暗中痛下毒手鏟除殆盡。
(真沒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我,居然會害怕一個被關在牢籠裡的小鬼……)
雖是個令人不禁面露苦笑的事實,但若考慮到少年的身世背景,或許可說是很妥當的反應吧。
連要伸手觸控都會讓人心生猶豫的骯髒牢籠——潛伏於此的生物並非猛獸,而是一名十幾歲的少年。他發出低吼聲,以熠熠眼神提高警覺觀察周遭狀況的模樣,就跟野獸的習性完全相同。他的手腳被銬上了封住其自由行動能力的枷鎖。縱使是監獄中的重刑犯,待遇可能也比他好上數倍吧。少年身上沒穿衣服,可能又因好幾天沒洗澡,導致他的面板被灰塵及汙垢染成淡黑色,體臭相當剌鼻難聞。雖因身上不帶半分贅肉,使他看起來宛如皮包骨一般弱不禁風,但少年的生命力卻絲毫未見衰弱。炯炯有神的雙眼正是最佳鐵證。
「老爺,您無須擔心,他不會出手襲擊您啦。」
面露卑賤笑容走近達利歐的人,是這間驚奇屋的主人。他的臉龐如同蠟脂熔化似地鬆垮扭曲,帶有一股縱使被擺出來當作展示品亦不足為奇的詭譎氣息。為此大吃一驚的達利歐心臟猛然加速跳動,沒有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就已經夠不簡單了。
達利歐一邊輕撫胸口,一邊調整好呼吸,這才重新轉頭面對容貌跟妖怪沒什麼兩樣的主人。
「關在籠子裡的那名少年,真的就是那玩意兒嗎?我倒覺得看起來分明就只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少年罷了。」
「您真是愛說笑啊。」
主人展現出誇張的肢體動作,接著引導達利歐來到鐵籠前面。
「來,請您睜大眼睛仔~細看清楚。這就是巨人之子裘克洛喔。」
「巨人之子……」
就在脫口說出這個名字的瞬間,達利歐頓覺全身毛骨悚然。
巨人的可怕之處是連三歲小孩都知道的常識。
打從巨人忽然出現在這個世界,至今已過將近大半世紀,而或許是深植於心靈深處的恐懼感傳承下來了吧,光是聽見「巨人」之名就會導致全身起雞皮疙瘩。由於人類曾經一度被巨人迫害到幾近滅種的悲慘地步,因此就算達利歐的身體表現出類似反應也絲毫不足為奇。此外,只要待在城牆內側就能高枕無憂的神話宣告瓦解一事,可能也更進一步地喚醒了達利歐對巨人所抱持的負面情緒。
(從那天到現在已經隔了十三年。記憶果然無法輕易就此淡化嗎……)
崇拜巨人的異端信眾一手造成希幹希納區正門大開的驚天動地大事件,也帶給達利歐相當大的震撼。
他並非受災戶,但前往視察時所目擊到的市區慘狀,已讓他相當充分地認識到——巨人果真是名不虛傳的可怕怪物。
(只不過我的荷包也因此滿載而歸就是了。)
達利歐面露苦笑,接著轉移視線望向籠子裡頭的少年。
(從巨人嘔吐物之中誕生的嬰孩嗎……)
原本應該以遺孤身分受到保護,並送往孤兒院安置才合乎情理,但自巨人嘔吐物中誕生的裘克洛卻是被人們所厭棄的存在。母親為巨人信徒一事,肯定也是造成他遭人忌諱的原因。刻劃在裘克洛全身上下的大小傷痕,就是代表他渡過了一段悲慘人生的最佳鐵證。
達利歐前來花大錢為背景有問題的裘克洛贖身,當然不是出於善意之舉,而是放眼未來利益的行動。
(或許是我異想天開吧……)
達利歐突然與裘克洛四目相交。雖然少年被銬上枷鎖,處於根本無法自由行動的狀態,不過眼神卻未灰心喪志。彷彿強調著只要一逮到機會便會掙脫枷鎖,張口撕裂達利歐喉頭的意思一般。
心生畏懼的達利歐,額頭頓時冒出一粒粒豆大冷汗。
達利歐虛張聲勢地「哼!」了一聲之後,自裘克洛身上挪開目光,轉身面向驚奇屋主人,接著將拿在手上的小小布袋遞了出去。那是一個能夠放在手掌上的小布袋,不過由於袋中裝滿鋼幣,因此分量變得格外沉重。
「老爺,您可真是買到好貨囉。」
「你也一樣。」
對達利歐而言這只不過是九牛一毛,不過對驚奇屋主人來說大概是相當可觀的一筆鉅款吧。應該足夠他過上一段快活日子才對。
「話說除了老爺以外,也有其他想要買下裘克洛的好事之徒呢。」
「好事之徒?」
「哎呀,小的失禮了。」
臉上依舊掛著一張卑賤笑容的主人表現出惶恐態度,隨後便順手將布袋塞入懷中。
「你口中所謂的好事之徒是什麼人?」
「是一名身穿黑色破爛衣服的陰沉男子。」
「他為什麼想要巨人之子?」
「這個嘛,我也完全摸不著頭緒……對方只說他無論如何都需要巨人之子。」
「莫名其妙。」
「我也有同感啊。」
主人聳了聳肩頭說道:
「總之理由先撇開不談。我原本便打算要轉讓給老爺您就是了。」
(真是個油腔滑調的傢伙。)
恐怕他面對任何人都必定會搬出這套阿諛奉承的調調吧。
(反正不管怎樣,都改變不了巨人之子將歸我所有的結果。)
有錢能使鬼推磨,這是永遠不變的真理。
「那麼老爺,待會兒我就立刻派人將巨人之子送往府上。」
「拜託你了。」
達利歐輕輕點了點頭,再度轉眼凝視被稱作巨人之子的那名少年。
裘克洛是否具備知識,這一點尚不得而知,但他散發出來的氣息就跟野獸沒什麼兩樣。達利歐認為,裘克洛的外觀雖然只是個小孩,不過卻是一名在接觸時應當格外提高警覺的對手。裘克洛現在之所以枷鎖纏身,八成是過去曾經發生了什麼事情,讓人驚覺需要為他銬上這類道具吧。
(意思就是說他果然名不虛傳嗎……)
達利歐全身猛然為之一顫,隨即快步走出驚奇屋。
×××
如同嬰孩般蜷縮身子沉眠的裘克洛,被過度強烈的寒氣凍得清醒過來。
口吐雪白氣息,深入骨髓的寒意促使他整個身子猛打寒顫。肌膚缺乏血氣,嘴脣彷彿出現發紺症狀一般慘白。儘管只是因為全身赤裸而完全無從抵禦寒氣,但縱使他身上真有穿著衣服,大概也還是會像小動物一樣抖個不停吧。
裘克洛所在的地方並非牢籠,而是一間面積約十平方公尺大的雜物房,裡面並未特別擺放什麼東西,整個室內空空如也。沒有附設暖爐,從採光用的小窗戶透射進來的微弱日光,是唯一能讓他感受到溫暖的存在。只不過那種程度的光線根本無法讓室內變暖和,也抑制不了身體顫抖不止的反應。
裘克洛從宛如冰床(icesheet)般的地板上擡起身子,整個人隨即抱住雙膝縮成一團。這是為了活下去的防禦本能。為了儘可能地防止熱量逃出體外,因此不得不採取這樣的姿勢。手腳的枷鎖雖然礙事,但至少也還留下了這點程度的自由給他。
裘克洛並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他頂多只曉得牢籠變成了雜物房,以及自己的所有權由驚奇屋主人轉移到達利歐而已。裘克洛雖然換過好幾個主人,不過除此之外,生活環境並未產生任何顯著變化。
除此之外,他仍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裘克洛甚至壓根兒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麼人。他只懂幾個簡單字眼,以及自己被稱作「巨人之子」而已。他從未受過教育,也沒人肯傳授知識給他吸收。對裘克洛而言,映入視野之中的少許情報就是全世界。
裘克洛的肚子突然發出咕嚕聲響。由於並未攝取什麼像樣的飲食,因此空腹感會大肆作亂也是很合情合理的事。裘克洛靈巧地轉動眼珠尋找糧食,然而在手臂所及範圍之內,卻沒發現任何像是食物的東西。接著他仔細注視地板,看見有一隻跟小指頭差不多大的蜘蛛在地板上爬行。裘克洛毫不猶豫地舉掌打死蜘蛛,將屍骸抓起來丟進嘴裡。儘管既不好吃也不難吃,但總比捱餓不吃要來得好上許多。雖說為求生存,他根本就無法選擇手段,可是他也沒有特別值得一提的生存目標。
就在他忙著吃這頓寒酸餐點之時,雜物房的門扉發出嘎吱聲響緩緩開啟。
隨後,朝陽轉瞬籠罩住整個室內空間。
裘克洛忍不住發出呻吟聲。他先是瞇起雙眼,接著隨即舉手遮擋。雖然這並不是什麼強烈的光芒,但對他那雙早就習慣黑暗環境的眼睛來說,卻是一道足以讓他吃不消的劇烈強光。
伴隨這陣近似背光的神聖光芒出現的,是裘克洛的擁有者達利歐,以及一名素未謀面的陌生少年。他雖然是跟裘克洛年紀差不多大的少年,不過膚色卻相當健康紅潤,身上所穿的衣服也是上等貨。一頭修剪整齊的金黃色短髮,更因受到日光照射而顯得閃閃發亮。
「爸,這傢伙就是巨人嗎?分明只是個小孩子而已嘛。」
少年露出打量般的眼神凝視著裘克洛。他眼中不帶半絲畏懼神色,反倒充斥著一股彷彿發現有趣玩具似的期待感。
少年毫不躊躇地邁開步伐走到裘克洛身旁。
「夏比,小心一點喔。」
「不要緊啦。這傢伙都被鏈住了。」
名叫夏比的少年嘴角漾起一抹淡淡微笑。
他的神情令裘克洛渾身猛然一震,佈滿全身上下的無數傷痕開始隱隱作痛。
並不是因為感受到寒意,而是身體本能針對夏比所醞釀出來的惡意發出了強烈警告。裘克洛已經面對過無數次像夏比一樣的人,而每次也都必會增添新傷,自然能夠直覺地判斷出對方將會為自己帶來何種可怕的威脅。
「夏比,你是個將來要成為軍團領導者的人。為此你必須——」
「這我知道。我會把巨人什麼的通通收拾乾淨啦。」
夏比對達利歐咧嘴露出笑容之後,隨即狠狠賞了裘克洛的顏面一腳。一陣宛如遭到鈍器毆打的劇烈衝擊,頓時貫穿了裘克洛的頭部。
「唔……」
裘克洛發出痛苦呻吟聲,面朝上頹然倒地。
不知是鼻血,還是嘴巴被踢成撕裂傷,只覺一股鮮血味道在口腔內擴散開來。而大概是剛好被踹中要害了吧,他覺得視野彷彿黏土一樣扭曲變形,意識則如同雲霧罩頂一般變得模糊不清。
「這傢伙根本就不堪一擊嘛。」
裘克洛凝視著臉上浮現出失望神情的夏比,意識也隨之煙消霧散。
×××
潑在身上的冷水促使裘克洛清醒過來。
駭人寒意凍得他全身僵硬,呼吸瞬間止息。儘管在他伸手摳抓喉頭、邊痛苦掙扎邊猛喘大氣的時候,呼吸也跟著逐漸恢復正常,不過心跳速度卻依舊像警鐘般劇烈跳動。
「明明就是個巨人,少在那邊給我呼呼大睡。」
脫口丟擲這句毒辣話語的人是夏比,用冷水潑裘克洛則是他用來取代「早安」的打招呼方式。換句話說,大概已經天亮了吧。
裘克洛的時間感雖然早就已經宣告麻痺,卻因為夏比會在固定時間前來,導致他的生活產生固定節奏。
裘克洛四肢著地,宛如家畜一樣仔細舔舐灑落在地板上的水。在他的日常生活中,別說是食物,就連水也很難得能夠喝到,因此無論是什麼樣的機會都絕不能輕易錯放。
「你弱成這樣,會害我根本提不起興致收拾你耶。」
夏比賞了趴在地上啜飲水分的裘克洛側腹一腳。腹部被腳尖狠狠踹中的裘克洛,只能一邊猛咳一邊痛得在地上打滾。
「你也稍微抵抗一下好不好啊?有夠無聊耶。」
「抵抗、一下……」
裘克洛以結結巴巴的語調嘀咕一聲之後,動作緩慢地站了起來。空腹雖導致他的雙腳搖搖晃晃,卻也不會輕易說倒就倒。
(抵抗。把拳頭……舉到臉前……)
呆立不動的裘克洛雙手握成拳頭狀,接著緩緩舉高至臉部前方。那是夏比傳授給他的抵抗姿勢。銬住手腳的鐵鏈,也跟著奏起一陣刺耳的晃動聲響。
「對對對,就是這種感覺。只要有心果然就辦得到嘛!」
夏比面露滿意表情點了點頭,然而裘克洛的身形宛如一具名叫「戰鬥姿勢」的木偶。看起來既不像是準備展開一場龍爭虎鬥的樣子,裘克洛自己也毫無與眼前的人互毆的意思。只不過對他而言,擺出這個姿勢具有相當重要的意義。
(抵抗、抵抗……)
空腹感對這個字眼產生反應而開始作怪。
見裘克洛準備妥當,夏比也動作熟練地擺出架勢,隨即快速揮拳攻擊。拳頭毫不費力地捕捉到紋風不動的裘克洛面門。裘克洛頭部誇張地往後仰,緊接著腰腿頓時喪失支撐力道,當場跌坐在地上,夏比卻不肯讓他就此輕易倒下,又舉起右膝狠狠頂中裘克洛的心窩。
「唔啊……」
裘克洛吐出夾帶鮮血的嘔吐物,雙手抱著腹部癱倒在地。胃液自空空如也的胃部往喉頭倒流,差點導致意識喪失的凶狠一擊,使他整張臉痛得扭曲變形。
夏比並未停止施暴。他跨坐在痛苦翻滾的裘克洛身上,一邊露出符合少年年紀的天真無邪笑容,一邊高高地舉起右拳。
「巨人會吞吃人類對吧?」
夏比微微側首,掄拳轟向裘克洛的左臉頰。
「不久前啊,我曾在希幹希納區看過巨人喔。但沒見到他們吃人的模樣就是了。」
夏比接著以左拳毆打裘克洛的臉部。
「人類吃起來的滋味如何啊?肯定很美味可口對吧!?」
夏比彷彿享受著這段對話似地持續揮動拳頭。一次又一次——
裘克洛的臉孔轉眼之間變得又紅又腫,傷處冒出滾燙的燥熱感。夏比的拳頭則被裘克洛流出的鼻血染成深紅色。
「該不會巨人其實也可以吃吧?」
夏比伸出舌頭,輕輕滑過附著於拳頭表面的血液,接著相當仔細地將拳頭上的血漬全部舔舐乾淨。
「吃了巨人之後,是否就能讓人變得更厲害呢?」
夏比的雙眼散發出一抹詭異光芒。他咧嘴露出兩排利牙,毫不猶豫地咬向裘克洛的肩膀。肩頭衍生而出的劇痛,使裘克洛忍不住蜷縮身子。
「難吃死了!」
夏比「呸」地吐了口唾沫,皺起眉頭擦拭嘴角,接著立刻換上一張火大神情痛毆裘克洛的頭部。不過裘克洛的感受力卻因瀕臨昏厥狀態而變得較為遲鈍。
「嗚、啊啊……」
一陣呻吟聲自頹然橫躺在地面上的裘克洛口中流洩而出。
「哎呀,我玩得太過火了嗎?」
夏比嘆了口氣,緩緩站了起來。
「不準那麼簡單就給我壞掉喔。畢竟你可是個巨人啊。」
語畢,夏比背對著他邁開步伐,但裘克洛還有該做的事情。要是這樣便讓夏比走掉,那裘克洛等於只是白白捱揍罷了。
「抵抗……抵抗……」
裘克洛脫口丟擲近似夢囈的虛弱字句,夏比隨即停下腳步,開始伸手摸索自己的口袋。只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水嫩鮮豔的紅蘋果。
夏比用衣袖將蘋果擦拭乾淨,張口開始大快朵頤。等到吃光人部分果肉之後,這才把剩餘的果核丟到裘克洛面前。
「不準給我剩下喔。」
夏比以輕佻語調丟下這句話,接著便哈哈大笑地走出雜物房。
一確認夏比已經離開,裘克洛立刻伸手抓起蘋果核,狼吞虎嚥地瘋狂啃食。果核表面根本沒留下半點果肉,裘克洛還是在轉眼之間便將果核吞下肚。對裘克洛而言,「抵抗」並非反抗夏比的毆打,純粹只是為求得到食物的行為罷了。
裘克洛放低身子橫躺於地板上,捂著腹部縮成一團。
如同永恆般漫長的一天正式宣告開始。
×××
裘克洛的日常生活極其單調乏味。
一天有大半時間都在睡覺,剩餘的半天清醒時間也只是在發呆罷了。
沒有任何特別目的,時光就這麼漠然流逝。
會前來雜物房的訪客就只有夏比及達利歐,頂多再加上他們帶來的客人。
這些人當然並非為了談天說地而來。夏比藉由痛扁裘克洛的方式來向同伴誇耀自身力量,達利歐也利用他來展示權力。
但這些行為並不會為裘克洛的日常帶來任何變化。他所面對的狀況,就跟先前待在驚奇屋時完全相同。今後大概也不會有所改變吧。
(巨人之子……)
裘克洛甚至連自己是什麼人都不得而知。他雖然不清楚這個稱呼代表什麼意義,但由於打從出生之後就一直被稱作巨人之子,因此他至少也理解到這個名稱與自己有著極深的關連。
他對外面世界絲毫不感興趣。他既未曾思考過在門扉的另一邊有什麼東西,也沒想過要設法走出雜物房,不過卻對巨人之子帶有何種意義一事感到耿耿於懷。
這就是裘克洛唯一能夠主動產生的念頭,卻並非他渴望知道就能獲得解答。因為雜物房裡面既不存在任何能夠得知答案的手段,也沒有人可以傳授知識給他。
裘克洛很快便對這件事失去興趣,再度回到一事無成的平淡日常生活之中。
要緊的是活下去。縱使絞盡腦汁也無法填飽肚子。
裘克洛趴在地板上,伸手抓住跑來跑去的昆蟲。
×××
夏露露·伊諾塞西奧在床上不停發抖。
宛如一具精緻洋娃娃的這名少女,將一把收於刀鞘內的小刀緊緊抱在懷裡,持續抵抗著彷彿浪濤般不斷襲來的絕望感。被譽為白瓷般晶瑩剔透的肌膚失了血氣,憂心忡忡的端莊臉龐醞釀出一股泫然欲淚的氣氛,因此導致近似金絲的長髮看起來也顯得有點溼潤。
夏露露深深嘆了口氣,悄然轉眼環視周遭。受到黑暗支配的室內靜得鴉雀無聲。雖有一道勉強穿透窗簾縫隙射入的淡淡月光照著床鋪,不過房間裡頭仍是幾近一片黑暗。雙眼若沒習慣黑暗環境的話,大概連自己的身形都分辨不出來吧。
這間起碼有二十平方公尺大的個人房,對一名十三歲的少女而言實在太過寬敞。書櫃、收納櫃、書桌、餐桌等日常生活傢俱雖一應倶全,但不知為什麼室內看起來卻顯得格外冷清。表示這些傢俱跟房間大小根本毫不相襯。
(好可怕……)
暗自在心中低喃的夏露露,把身子蜷縮成幾乎快要消失不見的樣子。
她並不是對黑暗心存畏懼,也早已習慣獨自一人入睡。只要出聲呼叫在隔壁房間待命的侍女,她應該就會一整晚都陪伴在夏露露身旁才對。但光是這樣做,並無法戰勝棲息在她心海深處的恐懼感。
夏露露緊握著小刀刀柄。那是她瞞著侍女從廚房偷來的水果刀。這就是她為了保護自己不受可怕敵人襲擊而採取的最有效自衛手段。
(沒想到家裡居然有個巨人之子……)
這是個足以嚇得她魂飛魄散的驚人事實。儘管這件事相當難以置信,不過只要觀察父親達利歐及哥哥夏比的樣子就能看得出來。
夏露露也深知巨人的可怕之處。只要翻找書櫃,便能閱讀到好幾本記述內容與巨人有關的書籍,而被潤飾成童話的故事更是多到數也數不清。第一次聽到巨人故事的那天晚上,她甚至嚇到根本睡不著覺,但如今的狀況卻是跟當時大相徑庭。夏露露已經知道巨人並不是幻想的產物,而是實際存在的可怕怪物。
(巨人……不可以讓怪物繼續存活下去……)
曾經親眼目擊過巨人的夏露露,非常清楚巨人的危險性有多高。
她不曉得巨人之子是什麼樣的存在。或許是像動物一樣能夠馴服的生物,但既是孩子就必定會有所成長。巨人之子日後會變成什麼模樣,自是可想而知才對。把巨人留在身邊,簡直就跟扛著一顆炸彈過日常生活沒什麼兩樣。
(他們應該知道這樣做很危險才對啊……)
達利歐將巨人佔為己有的理由很簡單。對於企圖進軍政治界的他而言,巨人之子大概充滿利用價值吧。
(但也不該因此就把那種怪物帶回家……)
對夏露露來說,她甚至完全無法想象利用巨人之子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夏露露緊握小刀,大大地吐出一口氣。接著下定決心,悄悄起身鑽出被窩。
雖然家居便服連衣裙不適合行動,但也沒空再說什麼奢望的話。她必須迅速完成這項使命才行。
「非得殺了他不可。我非得殺死巨人之子——」
×××
夏露露是在一個月前所舉辦的家族旅行途中目擊到巨人身影的。
旅行從「席納之牆」的地下街開始,沿途行經五花八門的地點,諸如工業都市及巨大樹之森,由熱門觀光景點至相關人士之外不得進入的禁區等等都包含在內,而最後造訪的建築物更是一絕,就是「瑪利亞之牆」的牆頂。不知是打一開始就已經計劃好,或者純粹只是一時興起,總之最後這個行程就以達利歐笑容滿面地提案,夏比高舉雙手贊成的形式獲得實現。
這分明就是不折不扣的暴行。身為城邑都市關鍵的城牆,是軍事上最重要的建築物,同時在政治層面也帶有極大意義,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總是會被當作爭權奪利的談判籌碼。
說到記憶猶新的政治鬥爭,大概就是十三年前遭到凍結的調查軍團遠征行動吧。調查軍團違抗軍紀的那樁空前重大事件,助長了只想躲在內地乖乖過生活的保守派聲勢。然而調查軍團成員並未遭到懲處,他們的壯舉如今也依舊是國民口中津津樂道的英雄傳奇。因為人類能夠擊敗巨人一事,已經藉由赫爾費·畢克爾所指揮進行的那場非正式遠征行動獲得證實。
(多虧這場遠征,正門才用不著被封死呢。)
夏露露目瞪口呆地張大嘴巴,擡頭仰望這扇既堅固又巨大的城門。
「好高大喔……」
夏露露率直地感到驚訝,然而號稱高達十公尺的巨大城門,其實也只不過是構成「瑪利亞之牆」的一部分罷了。城牆之高簡直足以給人帶來貫穿天際的強烈錯覺,其壓倒性的存在感甚至讓她不禁聯想到「神明」一詞。
(聽說好像也有人很崇拜這面城牆。)
那雖是一種民俗信仰,但親眼看著「瑪利亞之牆」,自然也就能夠理解到居民們會想要依靠這面城牆的心情。
當夏露露對城牆產生興趣的同時,達利歐這邊則是正在跟士兵交談。他似乎試著取得登上「瑪利亞之牆」頂端的許可,不過雙方卻吵了起來。
(原來並沒有事先跟對方講好啊。)
這樣突然跑來要求讓他們一家人登頂參觀,出面應對的士兵肯定會感到很傷腦筋吧。
(外面的世界雖然令人在意……)
身為國民就該遵守規定——照理說應該要這樣做才對,但或許是缺乏常識吧,這套對達利歐似乎並不管用。達利歐與士兵之間雖然籠罩著一股很有可能引發糾紛的詭異氣氛,不過在即將上演對罵戲碼之前,一名看似是班長的士兵及時現身控制住局面。
達利歐與班長閒聊幾句,接著又挨近他身邊講起悄悄話。只見班長的臉上逐漸露出了笑容。
(那就是成交的意思吧。)
不用想也知道在挨近談話之際所遞交給班長的是什麼東西。
(差勁透頂……)
夏露露相當失望,輕輕嘆了口氣。
「好像可以上去參觀囉。真是太好了呢。」
達利歐邊說邊展露出相當開心的滿面笑容。
「帥啊!」
夏比振臂大聲歡呼,隨即沿著通往牆頂的木製螺旋階梯一路往上衝。達利歐及班長則隨後跟上。
剛才出面應對達利歐的士兵則是板著一張臭臉,這也難怪啦。對於身為城牆守護者的駐紮軍團士兵而言,這面城牆勢必帶有特殊含義,因此根本就不可能允許一般人登上牆頂。收受賄賂而放行的舉動更是豈有此理。
「那個……真的很對不起。」
夏露露向士兵低頭致歉,接著連忙快步追上眾人。
登上「瑪利亞之牆」頂端的路程,遠比外觀看上去來得辛苦許多。平常就勤於鍛練體能的士兵雖然都毫不費力地沿著階梯上上下下,但對於根本沒什麼機會訓練體力的夏露露而言,簡直就形同一條艱難的苦行之路。只不過頭一個宣告投降的人,是提案要登上牆頂參觀的達利歐就是了。
牆上備有被搭建成崗哨臺的箭樓。有好幾名士兵駐守在其中,手持望遠鏡環視著外地全景。
「哦哦,好壯觀啊——!」
夏比一抵達牆頂便衝進箭樓,抓住扶手往前探出身子。
另一方面,士兵雖對這些稀客頗感困惑,但一看見班長以眼神示意,隨即動作迅速地退出箭樓。
(雖然有點提不起勁……)
儘管對外地有興趣,不過夏露露總覺得自己好像做了壞事,感到很過意不去。
但抗拒不了好奇心吸引的夏露露,終究還是默默地舉步走進箭樓。
縱使翻遍各種叢書,也找不到外地究竟有什麼東西的相關記述。唯一知道的,就是由於有巨人四處徘徊,因此外地並不是適合人類居住的地方罷了。
(意思就是說,我如今正站在世界盡頭。)
既然沒有進行遠征,那麼「瑪利亞之牆」頂端便成了人類所能抵達的最遠界限。
(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模樣呢?)
或許是因為能夠親眼目睹以往只能憑空想象的世界吧,夏露露的心跳速度忍不住急促起來。
夏露露手撫胸口吐了一口大氣,接著猛然轉移視線望向外地。
(這就是外面的世界。)
在眼前擴充套件開來的是一片荒涼大地。令人聯想到鐵鏽的紅褐色大地表面,找不到幾株像樣的植物,夾帶著冷氣的陣陣南風一再捲起漫天塵沙。適合以「絕境」一詞加以形容的荒廢世界持續延伸至地平線盡頭,由此便可窺見人類獲准擁有的生存圈究竟是多麼狹窄。
(在那前面會有什麼東西呢?)
縱使地平線彼端存在著一個書本上並未留有任何記載的未知國度,也絲毫不足為奇。甚至該說未知國度若不存在,反倒比較奇怪。之所以遲遲無法確認這件事,大概是受限於距離問題所致吧。
(再來就是——)
就在她邊眺望著外地邊仔細思考這個問題之時,夏比忽然脫口發出歡呼聲。
「是巨人!」
甫一轉眼注視夏比所指的方向,夏露露的身子頓時猛然為之一震。
只見一頭帶有人類外型的異形,靜靜佇立在離城牆約有一百公尺遠的位置。身高大概超過十公尺。雖然是個名符其實的巨大人類,不過其身形實在太過龐大,甚至到了會排斥將他們比喻成人類的地步。
「啊啊……」
儘管一陣不成聲音的悲鳴自夏露露口中傾洩而出,卻沒半個人察覺這件事。在箭樓裡頭的眾人均凝神注視著如同大樹般屹立於大地上的巨人,根本沒有人注意到她的變化。夏比發出歡呼聲,達利歐則像個小孩子一樣樂得手舞足蹈。
(為什麼……你們都不在乎嗎!?)
夏露露完全無法理解他們倆的心思。
雖說受到城牆保護,但對方可是怪物,一時片刻也不能放鬆戒心。就算巨人在下一瞬間破壞城牆,一窩蜂地衝進市區大開殺戒也不足為奇啊。
(只不過是到目前為止都還平安無事罷了……)
或許是察覺到在頂端又叫又跳的夏比及達利歐了吧,只見巨人動作緩慢地轉身面向城牆。
巨人是個外觀看似二十歲出頭的男性。雖然體型偏瘦,但因為身上長滿結實肌肉,因此感覺一點也不虛弱。臉上帶著彷彿遇到什麼開心事一般的笑容,給人一種幾乎快要哼起歌曲般的印象。
巨人展現出連跑帶跳的步法快速接近。其動作相當輕靈。輕輕鬆鬆就超越人類的腳程,大概連馬匹也都追得上吧。一旦發生遭到巨人追趕的事態,肯定難逃一死。
巨人在轉瞬之間就逼近城牆。夏露露渾身發抖,心跳速度快得異常。
「夏比,聽清楚了。有朝一日你要指揮士兵,親自去擊敗巨人。」
達利歐完全不在意迎面直逼而來的巨人,徑自伸手輕拍夏比的肩頭。他腦海中大概只充斥著要讓兒子夏比當上軍團領導者的念頭吧。這當然不是為了夏比的未來著想,是為了實現自身野望的手段罷了。
而他對夏露露的安排也一樣。夏露露早已確定將來要許配給某個從沒見過面的政治家。
對達利歐而言,夏露露也好、夏比也罷,甚至連巨人也是,都只不過是他要用來實現自身野心的棄子罷了。
巨人帶著開朗表情接近城牆。或許是打算吞吃掉站在牆頂的夏露露等人吧,只見他霍然張開了裂到耳垂的血盆大口。
目擊到那張醜惡面容的瞬間,夏露露忍不住睜大雙眼,倒抽了一口氣。
受到一陣心靈彷彿徹底遭到粉碎的強烈衝擊侵襲,導致她的意識逐漸遠去。
最後,她神志倏然宣告中斷。
×××
手持小刀溜出寢室的夏露露,踮起腳尖開始沿著走廊前進。
宅邸內的人們此時此刻都在睡夢當中,侍女也不會在雞鳴破曉之前清醒過來。雖然如今應該也有警衛輪流在宅邸周遭來回巡邏,但他們的視線也不會轉而望向宅邸用地。只要別把事情鬧大,應該就能在被家人察覺之前完成目的吧。
(我必定會將巨人之子給……)
能否順利完成,老實說她一點自信也沒有。
動物自然不用說,夏露露甚至就連昆蟲都沒殺過。下手除掉巨人之子,對她而言實在是個太過沉重的擔子。
(可是,我非動手不可。)
巨人之子一旦大肆作亂,勢必會給這個國家帶來近似天崩地裂般的空前破壞。要是處理不當的話,甚至有可能演變成導致人類滅亡的主因。
(縱使玉石倶焚……)
夏露露之所以下定了如此悲壯的決心,並不是出於強烈的責任感,而是因為她說什麼都不願意過著被父親當成道具使用的人生。
(我總算也找到了誕生在這世上的人生意義。)
雖然是個藉由殺死巨人之子而實現的心願,卻能讓她得到只為了自己而活的人生。這個願望有著連寶石都比不上的珍貴价值。
正是基於這樣的理由,她才有辦法懷著不惜捨命的覺悟面對這件事。
(就算不幸喪命,這也是隻屬於我自己的人生。)
夏露露躡手躡腳地持續沿著昏暗走廊往前推進。
×××
可能是空腹及寒氣促使神經變得格外敏感吧,裘克洛因聽見微弱聲音而清醒過來。
裘克洛睜開雙眼,靈活地只轉動眼珠察看周遭狀況。
室內極端昏暗,但還足以讓他看清各個大小角落。
裘克洛雖然小心謹慎地確認周遭情形,但既沒發現任何小動物,也沒看見半隻昆蟲的蹤影。
由於聯想到糧食而導致肚子咕嚕作響,胃部跟著絞痛起來。他凝神傾聽,發現聲音似乎是從雜物房外面傳來的。
啪噠啪噠地逐漸逼近的聲音是腳步聲。但那既不是夏比、也不是屬於達利歐的足音,由不同於兩人的步調節奏便能作出判斷。此外,他對夾雜著腳步聲傳入耳中的急促呼吸聲也毫無印象。
大概是門鎖被打開了吧。門外響起一陣咔鏘金屬聲,緊接著,門板緩緩開啟。
現身的是一名陌生少女。本能促使裘克洛理解到她對自己懷有惡意。她睜大的雙眼眨也不眨,呼吸似乎因情緒激動而顯得很急促,燥熱的雙頰染上了一層淡紅色彩,嘴巴彷彿被縫住似地緊抿成一條線。這名少女手中握著一把綻放出銀色光芒的小刀,而微微顫抖不止的刀尖則對準了裘克洛。
裘克洛觀察著少女的一舉一動。他相當清楚刀刃的危險性。在佈滿全身的傷痕中有幾道就是刀傷,而他也曾有過差點被刀劍奪走性命的經驗。
少女雖一步步拉近雙方間距,裘克洛卻沒作出什麼特別的反應。採取行動會浪費體力,而肚子也只會跟著變得愈來愈餓。要是少女希望他「抵抗」的話,他會很樂意響應她的要求,否則紋風不動才是最好的反應。
「這就是巨人之子?」
以近似銀鈴般的清脆聲音嘀咕了一句之後,少女又繼續往裘克洛身邊逼近。已經來到只要伸長手臂幾乎就能觸及對方的距離。
少女反手重新握住小刀,高高地舉向頭頂。
「……求求你,請不要抵抗。」
對這個熟悉字眼產生反應的裘克洛霍然挺直上半身。
大概是被這個動作給嚇著了吧,少女伴隨著「呀」的一聲尖叫跳了起來。小刀同時脫手飛出,順勢滾向裘克洛眼前。
「啊!!」
少女睜大雙眼,急急忙忙伸手探向小刀,不過裘克洛卻搶先一步撿起。
少女的神情瞬間凝固。只見裘克洛拿著小刀緩緩起身,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腕,接著讓她握住小刀,並使刀尖抵住自己的胸口。
「咦!?」
少女睜大雙眼,互動看著裘克洛及小刀。
「……這是怎麼回事?」
面對困惑不解的少女,裘克洛徑自拉著她的手腕將小刀推往自己胸口。刀尖觸及胸部的瞬間,面板應聲裂開,一陣劇痛貫穿全身。自傷口滲出的鮮血化作血珠,沿著裘克洛的身體緩緩滑落。
「等、等一下!你想死嗎!?」
少女露出大吃一驚的表情,連忙放開小刀收回手臂。接著她不是撿起掉在地板上的武器,而是倒退數步拉開雙方間距。
少女顯然感到十分困惑,但裘克洛其實也一樣百思不解。因為他原本期待能藉由「抵抗」行動來換得回報,可是不知為什麼她竟拒絕了自己。如此一來,肚子將無法得到飽足。於是裘克洛動作緩慢地撿起小刀,將它遞給少女。說什麼他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填飽肚子的大好機會就此溜走。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少女雖然感到不知所措,卻立刻自我解嘲了一番。
「為什麼要這麼做嗎……我也一樣啊。我明明是為了殺死你而來的……」
「抵抗、抵抗。」
「是啊。你抵抗——」
少女面露愕然神情凝視著裘克洛。
「你會講話?但你明明是巨人不是嗎!?」
無視於思緒陷入混亂的少女,裘克洛定睛注視著她的臉龐。雖對她的長相絲毫不感興趣,但裘克洛卻覺得少女的容貌似乎有點眼熟。
「夏比。」
裘克洛一脫口說出這個名字,少女立刻發出驚歎聲。
「那是哥哥的……」
「夏比、夏比。」
裘克洛壓根兒不在意少女的反應,徑自指著她接連叫出夏比的名字。
「夏比是我哥哥的名字……只不過你真的是巨人之子嗎?」
少女雖開口詢問,裘克洛卻一點也無法理解她所說的話代表什麼意思。
而或許是對一無所知的他感到不滿吧,空腹感開始大肆作亂。這股彷彿胃部打結般的劇痛導致裘克洛面容扭曲,忍不住蹲了下去。
「你肚子餓了嗎?」
少女嘀咕了一聲,接著便發出沉吟聲,並不斷變換表情。最後少女像是恍然大悟似地點了點頭,隨即背對裘克洛邁開步伐。
「抵抗。」
裘克洛拾起地板上的小刀,開口對少女說道。但或許是沒聽見吧,只見少女頭也不回地走出雜物房。
「啊啊……」
沒能得到期待之物的裘克洛雖然失望,但這種狀況在此地可說是常有的事。等到室內恢復一片鴉雀無聲之際,他也早已完全看開了。待天亮之後,夏比應該就會給他糧食作為「抵抗」的代價才對。
只不過,也沒人保證他一定能獲得糧食就是了。
×××
當飢餓感展開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的抗議行動之時,裘克洛的耳朵捕捉到一陣接近雜物房的腳步聲。這陣聲音跟剛才轉身離去的少女腳步聲完全相同。
「抵抗……」
抱著膝蓋縮成一團的裘克洛,以相當緩慢的動作擡起頭來。
出現在雜物房的訪客正是不出他所料的人物。進入室內的少女,提心吊膽地往裘克洛身邊走了過來。或許是心境上產生了某種變化吧,她似乎並無惡意。由她臉上的表情就看得出來。
裘克洛微微抽動鼻子,隨即定睛注視著少女的身影。正確說法應該是注視著她拿在手上的東西才對。只見少女手上拿著麵包及肉乾,另外還握著一顆蘋果,這些食物散發出來的香氣,導致裘克洛的胃部受到空前絕後的強烈剌激。他的口腔瞬間分泌出大量唾液,沿著嘴角不斷滴落。
少女在裘克洛伸手無法構及的位置停下腳步之後,先是彎腰收回掉落在地板上的小刀,並放下手中食物,接著再把這些食物一把推到他面前。
「你肚子很餓對吧?」
裘克洛雖伸手探向食物,卻立刻停下動作。因為他從沒有過未經「抵抗」就吃到食物的經驗。吃了搞不好會引發什麼麻煩,這個念頭導致裘克洛心生猶豫。
但縱使再怎麼思考也不可能想出答案。更何況麻煩本來就是常有的事,無法滿足食慾反而才是比較嚴重的問題。於是裘克洛一手抓起麵包,張大嘴巴狠狠咬下,接著也沒仔細品嚐味道就連忙將麵包吞下肚。
「你不是巨人對吧?」
少女出聲詢問,可惜裘克洛正忙著用餐,根本沒空回答她的問題。
「我所知道的巨人是怪物,但你看起來分明就跟普通人類沒什麼兩樣……」
少女一邊目不轉睛地觀察裘克洛,一邊繼續她的自言自語。
「況且書上也都找不到關於巨人之子的記述啊。」
裘克洛一邊聆聽少女的說話聲,一邊動手將肉乾塞進嘴裡。他必須儘快拼命猛吃,讓這些食物化作養分儲存在體內才行。就跟準備面對寒冬來臨的野獸一樣。
「巨人就算受傷也能立刻痊癒對不對?」
或許是覺得自己的發言不太對勁,只見少女有點自嘲地笑了出來。
「你如果不是巨人的話,應該也不清楚吧……」
少女話一說完,隨即伸手輕輕戳了戳自己的頭。
「你是被爸爸帶回來的嗎?」
裘克洛沒有回答問題,只是默默吃個不停,才沒幾分鐘就把眼前食物全部吃個精光。肚子彷彿餓鬼(preta)一樣鼓脹,等到他脫口打嗝之際,胃痛感也已經跟著消失。
「你叫什麼名字呢?」
「……名字?」
「你不是巨人之子沒錯吧?」
「裘克洛。」
即便是認識沒幾個單字的裘克洛,起碼也還曉得自己叫什麼名字。
「我叫夏露露。」
夏露露指著自己的鼻頭說道。
「初次見面,裘克洛。請多指教唷。」
面對夏露露展露微笑的模樣,裘克洛忍不住疑惑地皺起眉頭,因為他無法理解她想從自己身上得到什麼。夏露露的反應,跟他以往面對過的任何一人都截然不同。但裘克洛能理解到少女並沒有加害自己的意思。
「夏露露,請多指教。」
裘克洛以笨拙的語調模仿夏露露說話。
他覺得冰冷的身體似乎變得暖和了一點。
×××
打從那天開始,夏露露便養成了時常前往雜物房露臉的習慣。
只不過夏露露並非輕輕鬆鬆就能成行。因為她的造訪時間只限於三更半夜,而且非得在天亮之前離開不可。這就是為了避免被家人發現的守則。
夏露露的伴手禮固定都是食物。儘管為了防止事蹟敗露,只能偷帶少量食物前去,不過這就足夠化解裘克洛的空腹之苦了。不用說也知道,他的胃痛次數當然拜慰問品所賜而縮減不少。
但夏露露帶給裘克洛的幸運,並非僅止於食物而已。
「也就是說呢,其實你並不是巨人之子啦。」
夏露露用浴巾裹住裘克洛的身體,以憤恨不平的口氣如此說道。
「你是人類,就跟我一樣。」
「跟夏露露一樣……」
裘克洛微微側首感到不解,夏露露則對他露出開心的燦爛笑容。
「你好像變得比較會講話了呢。」
夏露露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裘克洛透過認識她所得到的最大收穫,就是言語。雖然這是為了溝通內心想法而在辛苦掙扎的過程中自然學習到的技能,但言語卻給裘克洛的心靈帶來了近似革命般的重大轉變。
「巨人是什麼東西?」
面對裘克洛的疑問,夏露露邊輕輕搖頭,邊回了他一句「我不曉得」。
這出人意表的回答使裘克洛大吃一驚。因為夏露露對裘克洛而言,是如同萬能天神一般的存在,同時也深信夏露露有辦法回答他的所有疑問。
「沒人知道關於巨人的事。書本上也找不到相關記述……」
夏露露邊聳聳肩頭,邊解開她帶過來的書籍,然後遞到裘克洛面前。只見書本上印有一張奇特的圖畫。
「這是?」
「繪畫地圖。」
「繪畫地圖?」
「就是用繪畫標記出我們所居住的世界的地圖,大概吧。」
書上畫著三層圓圈,以及好幾個從外側走向圓圈的人。
「我們所待的地方是這裡。」
夏露露先伸手指向圓圈的中心附近。
「而這就是人稱『席納之牆』的城牆。」
接著她挪動指尖移往外側的圓圈。
「正中間這道叫『羅塞之牆』,而最外側的那道城牆名叫『瑪利亞之牆』。人類所能居住的範圍只到這裡為止。」
「可是,這裡有人。」
裘克洛一指著畫於「瑪利亞之牆」外側的全裸人類,夏露露隨即露出不太開心的表情,對他說「這就是巨人啦」。
(巨人……)
裘克洛將臉湊近書本,聚精會神地觀察巨人圖畫。只見他們個個面帶笑容,追逐著在腳下四處逃竄的渺小生物。
(人類……)
之所以沒辦法第一眼就察覺到這件事,是因為人類被畫得實在太過渺小所致。在這張圖畫當中,有一把將人類抓在手中的巨人,也有張口吞吃人類的巨人。由這幅情景,便可察覺到人類與巨人之間的關係為什麼。
(就跟我吃昆蟲一模一樣。)
站在昆蟲的立場,裘克洛看起來必定像是一名目中無人的獵食者。
同時,他自然也能理解到人類打造城牆的理由。
(以及人們懼怕我的理由。)
如果考慮到巨人的凶惡程度,那麼裘克洛身上會有那麼多奪走他自由行動力的枷鎖,也可說是很妥當的判斷。倘若夏露露所言屬實的話,那麼裘克洛就只是個被貼上「巨人之子」標籤的普通人類罷了;但只要巨人是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那就無可奈何。大概是為了預防萬一吧。儘管他明明就沒有那種足以毀損天地的可怕力量……
裘克洛雖運用想象力試圖描繪巨人的身影,然而不管再怎麼努力,腦海中依舊沒有浮現出任何形影。理由很簡單,因為他缺少足夠讓想象力發揮功效的材料。裘克洛的世界範圍,仍舊僅止於這間雜物房之中,門扉外側如同遭到濃霧籠罩一般不甚明確。儘管如此,他還是能理解在門扉後面,存在著一個超乎想象的世界。
裘克洛轉眼凝視銬住自己手腳的枷鎖。使用已久的鐵製枷鎖雖因受到裘克洛的鮮血、汗水及排洩物影響而佈滿鐵鏽,但要拆掉它們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務。縱使是能夠撕裂肉乾的強韌牙齒,面對鐵製枷鎖,也完全無能為力。而且因為連鎖孔也都被焊死,所以裘克洛只有剁斷四肢才能真正重獲自由。
「雖然我很想設法幫你,但……」
裘克洛對凝視著枷鎖並開口安慰他的夏露露輕輕搖了搖頭。枷鎖是時常伴隨著裘克洛的物品,他連想也沒想過要拆下這玩意兒。
至少截至目前為止——
不過既然他已察覺到自己是什麼人,那麼他就無法再回到過去的自己,也不想變回過往的那個自己。雖說他也很在意門扉後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世界,但目前裘克洛的興趣,只集中在某個焦點上頭。
(巨人到底是什麼東西?)
巨人是害他人生徹底變調的物件。如果辦得到的話,他很想跟巨人碰個面。
然後用自己的雙眼仔細確認。
確認自己根本就不是什麼巨人之子——
而想要實現這件事,就必須掙脫枷鎖,衝向門外的世界才行。
那雖然不是現在立刻就能實現的心願,但應該也不是全無可能才對。只是他以往連想都未曾想過這件事情罷了。
(鎖鏈也扯得斷。)
只要能夠毫不懈怠地為此付出努力的話。
或許要等到遙遠的未來方能大功告成,但為了實現心願,就非得儘快採取行動不可。
然而,當下應該要做的卻另有其事。
「告訴我,關於人類世界的事。」
×××
裘克洛該學的東西多到數不清。
主要是關於人類及人類所居住的世界之事,但這並非是一朝一夕就能學習完畢的知識量。再加上由於只有夏露露這個唯一情報來源,因此學習速度簡直就跟烏龜走路一樣緩慢。不過裘克洛還是一點一滴、確確實實地吸收著知識。
問題在於夏露露所知道的學問也有限。裘克洛在這半年內將能學的知識都學得差不多之後,接著便進一步利用所學知識努力閱讀書籍。雖然連夏露露都不禁對他用功讀書的表現感到嘖嘖稱奇,不過裘克洛本人卻沒有類似的感受。他也不是為了彌補白白浪費掉的往日時光才努力讀書。這純粹只是為求生存而不可或缺的行動罷了。
裘克洛不單只是投注心力用功讀書而已,他也同時擬定了逃出雜物房的脫身計劃。縱使吸收了再怎麼淵博的知識學問,繼續被關在雜物房裡頭也毫無用武之地。
逃亡方法極其單純,就只是弄斷鐵鏈而已。
話雖如此,但要是動用線鋸等器材的話,很有可能會導致事蹟敗露,因此裘克洛選擇了鏽斷鐵鏈這項需要持之以恆的方法。
幸好材料得來全不費工夫。汗水、血液、小便等等,只要靠這些能夠不著痕跡地運用的液體,就有辦法讓金屬生鏽斷裂。
儘管事實是必須耗費漫長時光才能弄斷鐵鏈,但裘克洛並沒有跟夏比及達利歐商量這件事的打算。
他們絕不可能釋放裘克洛。達利歐之所以買下裘克洛,其目的是為了讓夏比親手摺磨巨人之子。因為制服巨人之子,可以讓致力要成為軍團領導者的夏比產生自信。
我曾經擊敗過傳說中的巨人喔——夏比他八成會趾高氣昂地將這句話掛在嘴邊到處吹噓吧。
雖然讓裘克洛感到很困擾,不過像夏比這種靠拳頭說話的貨色,可說是比較容易應付的存在。反正只要滿足他的自尊心就好。例如捱揍時倒在地上翻滾,誇張地裝出痛苦掙扎的模樣就可以了。
裘克洛持續扮演著巨人之子的角色。
雖然是為了讓他們繼續放鬆戒心,不過夏比、達利歐以及他們帶來的客人,個個都樂見這樣的場面。
結果,直到開始擬定計劃的兩年後,這一切總算才準備就緒。
×××
一張相當寬大的餐桌,堂而皇之地鎮坐在面積起碼有二十平方公尺的巨大食堂正中央。雖是能一次安排十個人同時利用的大型餐桌,但現在坐在餐桌前的就只有夏露露、夏比以及達利歐等父子三人而已。這儼然就像是一個具體呈現出達利歐虛榮心的奢華空間。
他們在晚餐時所聊的,是關於夏比的話題。
「夏比終於也要成為訓練兵了啊。你已經作好心理準備了嗎?」
儘管達利歐面露得意洋洋的表情凝視著兒子,不過內心勢必正在構思要如何讓夏比順利畢業的如意算盤。
夏露露雖不知新兵訓練是怎麼回事,但縱使達利歐透過賄賂讓夏比獲得比其他人更好的待遇,那也不足為奇。
(如果只是溺愛哥哥的話,真不知該有多好。)
父親從未真正擔心過哥哥夏比的安危,純粹只是害怕失敗受挫的夏比會對他的野心造成影響罷了。
至於當事人夏比……
「我是會在將來肩負起整個軍團的關鍵人物。早就已經作好心理準備了。」
他絲毫沒有察覺到達利歐的盤算,自信滿滿地開口回答。
(哥哥的人生一帆風順,所以他當然會那樣回答……)
但那隻不過是達利歐先行徹底排除掉所有可能會對夏比造成妨礙的事物,再將他擺到自己鋪設好的軌道上罷了。夏比會誤以為自己有實力也是理所當然。
但就算是會錯意,他所培養出來的自信卻是真材實料。幼少時期雖以孩子王的形式呈現出來,如今卻逐漸轉變成領導氣質。身高也在最近這幾年突然快速成長,受過千錘百煉的體格更是結實精悍。雖然桀驁態度也跟著變本加厲,不過就算達利歐沒有暗中打點,夏比大概也能以訓練兵的身分好好面對軍旅生活吧。
(這算是自家人的偏袒意見嗎……)
制服巨人之子裘克洛,必然也是相當難得的經驗才對。
(其實只是父親設計讓哥哥如此深信不疑就是了。)
夏比要是知道事實真相的話,肯定會氣得火冒三丈,只是這種機會八成永遠都不會來臨吧。他的遲鈍固然如假包換,但也是多虧了裘克洛的演技,才能將他瞞在鼓裡。
不曉得是玩膩了,還是已經長大成人了,夏比跑去找裘克洛的次數也驟減許多,因此除非發生什麼特殊狀況,否則事情絕不可能穿幫。
「話又說回來,等到我離家從軍之後,你打算怎麼處理呢?」
面對夏比的詢問,達利歐微微側頭表示不解。
「你所謂的怎麼處理是指……?」
「就是那傢伙啊。」
「原來是在說那傢伙啊。」
大概是意會過來了吧,只見達利歐拍著手應和。
「那傢伙已經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了吧?」
「的確。」
夏比及達利歐雖然都用「那傢伙」一詞來打啞謎,夏露露卻馬上理解到這個字眼所指為何。
(他們是在聊裘克洛的事吧。)
訓練兵依規定必須搬進兵舍過團體生活。夏比要正式離開這個家,因此留著裘克洛的理由自然也跟著消失。
(或許他們會願意釋放裘克洛也說不定。)
夏露露暗自懷著一絲期待,可惜達利歐是個不折不扣的生意人。
「那就賣掉好了。我猜八成會有很多買家搶著要吧。」
這段發言令夏露露不禁感到失望。
達利歐的字典裡頭,似乎找不到「免費奉送」這個字眼。
(但如此一來,搞不好就必須提前採取行動才行。)
裘克洛的逃亡計劃已經進入最後階段,再來只需靜待適當機會來臨即可。
但既然達利歐決定要賣掉他,那就不能再繼續磨蹭下去。非得儘可能地迅速執行逃亡計劃才行。
(而這樣一來,我也得跟裘克洛說再見了嗎……)
夏露露連忙搖搖頭,驅散自腦海中一閃而過的雜念。
(就算留在家裡也沒什麼好事。)
而在新買家那邊大概也只會落得相同下場吧。
(裘克洛好不容易才要展開自己的全新人生。我必須面帶笑容送他離開才行。)
儘管有種好像遭到遺棄的落寞感,但唯獨這點她實在無能為力。
「怎麼啦,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或許是關心一臉悶悶不樂的夏露露吧,達利歐開口對她說道:
「跟夏比分開可能很不好受,但又不是從此就再也見不到面。」
達利歐雖然會錯了意,可是這樣反倒對夏露露較為有利。只要配合話題隨口敷衍一下,就不會引起父親的懷疑。
「可不能只顧著傷心難過喔,因為接下來你也會變得很忙碌。」
「我嗎?」
「我私下幫你安排的一樁婚事,已經快要談妥囉。」
「婚事!?」
過度詫異的夏露露不禁脫口發出驚呼聲,思緒完全跟不上這出人意表的事態,腦中瞬間變成如同畫布般一片空白。她的心跳猛然加速,全身上下直冒冷汗。
總有一天非得被父親當作道具嫁給別人不可——
這就是夏露露的命運,同時也是她誕生在人世的意義。原本自以為早就心裡有數,但事情未免來得太過突然。她根本無暇好好整理自己的心情。
「你認識布魯諾·鮑麥士達這號人物嗎?」
「只知道他是一名政治家……」
夏露露壓抑住幾乎快要放聲大叫的情緒,佯裝平靜地擠出聲音說道。
「這位先生是保守派的急先鋒,而你的結婚物件就是他兒子。」
「聽說他是個放蕩少爺呢。」
夏比在一旁插嘴。
「像我這樣的女孩真的適合嗎?還是另尋其他女性比較……」
「你當然沒問題。」
達利歐一口否決掉夏露露的提案。
(這已成了既定事項。)
這樁婚事八成並非快要談妥,而是早已談出結論了吧。考慮到達利歐那種唯利是圖的強硬個性,結果當然是再清楚不過。
(這次輪到我身陷牢籠之中嗎……)
夏露露忍不住感嘆自己的可笑命運。
×××
裘克洛聽見敲打著屋頂的雨珠聲而清醒過來。
這是一陣可能才剛開始下、顯得有點稀稀落落的不規則雨聲,雨量更是小到甚至有辦法幫每一顆雨珠取名的程度。雖然那股聲音微弱到彷彿就快要戛然止息,但卻足以讓裘克洛從睡夢中清醒過來。花費漫長光陰培養出來的敏銳感受力,使他有辦法捕捉到這類微小聲音。
室內一片黑暗,聽不見雨聲之外的其他聲音。儘管不知道正確時間,但由空腹狀況可以判斷出目前是三更半夜。大概得再過四、五個小時才會天亮吧。
裘克洛挺直橫躺在地板上的身子,緩緩擺動手腳確認身體狀況。雖然低溫導致全身肌肉變僵,不過等到血流暢通之後,應該就能恢復正常才對。身上留有好幾個彷彿蓋章一般的瘀傷,但由於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因此幾乎不會感到疼痛。
(光陰似箭……)
成為達利歐的物品已滿兩年。得到知識促使裘克洛的心靈產生劇烈變化,但有所轉變的並非僅止於心靈而已。他的身材變得相當高大,身高足足長高了十五公分之多。軀體毫無半分多餘脂肪,乍看起來宛如豆芽菜一般弱不禁風,但卻蘊含著十分充足的體力,看似纖細卻非不堪一擊。這就是他為了能在逃亡時應對任何突發狀況而耗費時間鍛練出來的身體。夏比身上雖裹著一層宛如盔甲的結實肌肉,然而裘克洛所需要的是敏捷的行動力。多餘的肌肉會增加體重,並縮小手腳的行動範圍。換句話說,肌肉在逃亡時不僅無用武之地,反倒只是累贅。
裘克洛轉眼望向銬住手腳的枷鎖。手銬及腳鐐都伴隨著裘克洛的成長而變得愈來愈緊。雖然還不到深陷肌肉的地步,但由於已經產生壓迫感,因此必須儘快設法處理才行。
(一離開這裡……就拆掉它們。)
要是戴著手銬四處徘徊的話,肯定會有人立刻跑去向士兵通風報信。
鐵鏈處於隨時都能扯斷的狀態。再來就只剩下作好心理準備,並將計劃付諸實行即可。
但這就意味著他將與夏露露永別。
夏露露是他的救命恩人、人生導師,也是唯一理解他的人。要說她是裘克洛的一切也絕不為過。
(若不是多虧有夏露露,我到現在還是巨人之子。)
在腦海中想象這個狀況的裘克洛,頓時嚇得全身直打寒顫。
就在雨勢開始轉變成小雨的時候,他感覺到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逐漸接近雜物房。
來者是夏露露。
「我,想離開這裡……」
裘克洛馬上開始講關於計劃的事,卻又立刻噤聲不語。因為他發現夏露露的樣子有點不太對勁。
雖因室內昏暗無光而難以看清她的表情,仍能見她的雙眼微瞳,看起來甚至還呈現出充血狀態。
(她在哭嗎?)
正確說法應該是剛剛才哭完吧。
有種她好像是先等到心情平復一些才過來的印象。
然而,他無法判斷是否該開口詢問理由。由夏露露的神情看來,不難想象這是一件攸關個人隱私的事。隨便過問肯定不是最好的方法,如今的裘克洛也已經有辦法表現出這種程度的體貼。
大概經過了兩、三分鐘的沉默吧。
夏露露深深地嘆了口大氣,這才以沉重的口吻出聲說道:
「爸爸說要賣掉裘克洛。」
「賣掉我?」
「因為哥哥要離開家裡了……」
裘克洛也早已耳聞夏比成為訓練兵一事,當然也曉得他即將離開家裡。
「我,已經沒用了。」
因此被賣掉也是很理所當然的結果。
只是這件事情早在他預料之中,根本不值得大驚小怪。反而還成了促使他下定決心的契機。
「我猜大概剩沒多少時間了。可能過沒幾天就會找好交易物件了吧。」
「意思是要我儘快開溜?」
「嗯。所以等到明天晚上,我會拿行李過來給你。」
「知道了。」
「雖然只有衣服跟鋼幣……」
「足夠了,謝謝你。」
裘克洛理解狀況後,便靜待夏露露的下一句話。他覺得她的話似乎還沒說完。
隔沒多久,夏露露總算開口說道:
「我也確定要離開家裡了。」
「離開家裡?」
「我要被嫁掉了。」
「啊啊……」
裘克洛頓時心領神會。
正如夏比決定要以訓練兵的身分離開家裡一般,夏露露也早已被安排好要嫁作人婦。就跟裘克洛被迫過著身為巨人之子的人生一樣。
(夏露露。好像不太情願。)
否則她也不會講出「要被嫁掉」之類的字句吧。
夏露露臉上雖露出彷佛對自己的未來感到絕望的表情,但要除去她的煩惱,可說是易如反掌。
「夏露露,你想怎麼辦?」
「怎麼辦……」
「不願意的話就拒絕。」
「如果可以拒絕的話,我也想……」
「當然可以。」
裘克洛語氣堅定地說道。
「辦不到的。」
可是夏露露卻立刻斬釘截鐵地作出響應。
「因為我除了接受以外,沒有其他道路可選了。」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咦!?」
或許是個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提案吧。夏露露忍不住驚呼一聲。
「我,要找回自己的人生。所以要離開這裡。」
裘克洛若要找回自己的人生,就非得通過這個考驗不可。
「自己的人生……」
「籠子裡面,不好。夏露露也一起離開。」
「可是我並不像裘克洛那麼堅強啊。」
「那麼,你就更應該離開。」
「這是指什麼意思?」
「籠子裡面,非常辛苦。」
牢籠裡的生活既辛苦又嚴苛,這一點裘克洛最清楚不過。
裘克洛之所以能夠忍受這段如同地獄般的生活,是因為他有大半時光都是以「巨人之子」的身分渡過。要是打從一開始就以人類身分被關進牢籠的話,心靈大概很容易就會崩潰了吧。雖然不覺得夏露露的精神面很脆弱,但在夫家那邊將落得何種下場,自然是顯而易見。
裘克洛對夏露露伸出手掌。
「一起走吧。」
儘管可能會伴隨著比單獨逃亡還高的風險,裘克洛還是懷有能夠化險為夷的自信。他也不是到現在才首度遭遇這類困難局面,一再跨越這些難關的經驗,造就了這份自信心。裘克洛的體內,蘊含著一股比鋼鐵還要堅不可摧的堅定意志。
(全拜夏比所賜。)
即使不可能因此就對他產生感謝之情,可是身為巨人之子持續受到虐待的那段時光,似乎也並非枉然。
裘克洛之所以產生想帶夏露露一起離開的念頭,並不是因為擔心她的安危,是因裘克洛自己希望這樣做。
夏露露輕輕握住裘克洛伸出的手掌
不知是因為寒意,還是懼怕日後可能必須面對的困難,她的手掌微微顏抖著。
「一切包在我身上。」
裘克洛則是面露笑容,輕輕回握夏露露的小手。
×××
從昨天開始下個不停的雨,即將進入雨勢最猛烈的階段。
由毫不留情地敲打著雜物房的雨聲,就能理解到外面正颳起狂風暴雨。彷彿有人手持鼓棒猛敲天花板一樣熱鬧透頂。吵歸吵,卻正巧適合執行逃亡計劃。傾盆大雨能發揮出掩飾行蹤的效果,敲打地面的雨聲大概也會蓋掉腳步聲。
(現在,就等夏露露來了。)
如果事情按照計劃順利進行的話,夏露露應該再過不久便會現身才對。
裘克洛側目瞄了門扉一眼,便立刻轉眼望向枷鎖。鐵鏈本就佈滿鐵鏽,其中又以串連鐐銬及鏈條的鐵環腐蝕特別嚴重,可以清楚看見環面帶有一道斗大裂痕。只要稍加施力,應該就能輕而易舉地扯斷才對。
一陣近似爆炸聲的雷鳴響起,雜物房隨之微微晃動。就在幾可令人產生危機意識的迅雷不斷轟隆作響之際,雜物房的房門突然被人開啟。
下一瞬間,彷彿在室內翻箱倒櫃似的強風暴雨猛然灌了進來。室溫一口氣下探,一陣宛如被人潑了冷水的強烈衝擊,導致裘克洛的身子縮成一團。
「小的特地來此迎接您離開。」
乘著黑夜暴風雨飄入室內的,是一陣從沒聽過的陌生男性聲音。
(……是誰?)
站在門口的,是一名身穿黑色祭服的男子。或許是想與昏暗夜色化為一體吧,連披在祭服上頭的也是一件黑色外套。受到戴得很深的兜帽妨礙,裘克洛無法看清男子臉上神情。
裘克洛提高警覺,定睛凝視著黑衣男子。雖不知他是何方神聖,但既然對其聲音毫無印象,就代表雙方應是初次見面。儘管無法確認他的長相,不過裘克洛倒還能夠理解這種程度的小事。
(是要來買我的傢伙?)
但就算他是達利歐的交易物件好了,也很難想象買主會利用三更半夜前來拜訪。更何況外面天氣如此惡劣,即便現在是大白天,可能也會盡量避免外出辦事吧。
此外還有其他令人在意的疑點。就是男子明明就不是士兵,手裡卻倒提著一把刀。
(他到底是什麼人?)
雖然裘克洛有意在萬不得已的時候扯斷鐵鏈、奮力一戰,但他在男子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惡意。
「雖然很想再早一點救您脫困……卻因遲遲掌握不到您的確切行蹤,才出乎意外地耽擱了這麼長一段時間。請您恕罪。」
男子恭恭敬敬地向他低頭道歉,而另一方面——
(……這是怎麼回事?)
搞不清楚狀況的裘克洛則是感到困惑不已。
然而男子好像熟知裘克洛的事情。而且由其口吻聽起來,便可得知他甚至握有裘克洛並不曉得的情報。
(要問問看嗎?)
不過此舉將伴隨著極大的風險。裘克洛之所以到現在都還一直扮演著巨人之子,是為了藉此讓對方疏忽大意,進而確保自身安全。既然不知男子的來歷為什麼,輕率地和他交談並非上策。應該先設法套出對方的情報才對。
但在無法交談的狀況下,大概很難得到自己想要的情報吧。
然而還是能從他的發言中推敲出一些蛛絲馬跡。
(這傢伙,在找我。)
而且可以推測是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尋找。至少是打從裘克洛被達利歐買走之前就開始著手。換句話說,這代表黑衣男子所尋找的物件是巨人之子。
儘管這足以讓裘克洛產生不信任感,但男子卻一點也不懼怕巨人之子。他非但毫不懼怕,甚至還能從言談中體會到一絲親切感。只是這並不代表對方就是一名值得信任的人物。
「來,請容我為您解開束縛。」
男子抽刀出鞘。
裘克洛提高警戒,可是他感覺這人似乎並無加害自己的意思。
只不過對裘克洛以外的人物,大概就不一定會表現出同樣態度就是了。
(怎麼辦?)
裘克洛率先想到的就是夏露露。因他事先知道她會前來雜物房,而不用想也知道,碰巧撞見夏露露的男子會採取何種行動。
或許是雷雲盤踞在上空吧,一道電光伴隨著雷鳴轟然劈落。刺眼亮光填滿室內,導致男子的身影清晰地浮現出來。
(那是……)
裘克洛猛然睜大雙眼。因為男子拿在手中的刀刃表面,竟然沾滿了濃稠的鮮紅液體。不僅如此,他臉上也沾有類似回濺鮮血的紅色斑點。
「你,殺了什麼人?」
開口詢問男子的裘克洛霍然起身。現在不是佯裝不會說話的時候。他必須儘快確認現狀才行。
得知裘克洛會講話的男子則是——
「這實在太了不起了!不愧是巨人大人!」
對方以誇張操作表現出內心的驚訝之情。
(信徒……)
這是指將巨人神格化、並加以崇拜的異端分子,同時也是裘克洛之母艾蕾娜生前加入的組織。雖然因艾蕾娜在十五年前所引發的那起事件,導致大半信徒都遭憲兵逮捕到案,但可能也有部分信眾幸運逃過一劫而潛伏於地下吧。
裘克洛已推測到信徒尋求自己的理由是什麼。他們打算奉裘克洛為首。對渙散的組織而言,巨人之子是一個便於利用的存在。因為把巨人之子拱成組織象徵,就能讓重建組織的工作變得易如反掌。
但重建組織之類的事情,對裘克洛來說根本無關緊要。更何況就是巨人害他飽受畜生般的殘酷待遇,因此他絕不可能會與巨人信徒連成一氣。
「你殺了什麼人!?」
裘克洛定睛怒瞪男子。
「我殺了警備兵,有什麼問題嗎?」
男子的回答雖讓裘克洛鬆了口大氣,不過他的話還有下文。
「現在我的同伴們應該正在為他們賜下天譴吧。」
「……他們?」
「就是將巨人大人您幽禁在這種鬼地方的極惡罪人們。」
「可惡!!」
裘克洛發出近似野獸般的咆哮聲,使出渾身解數狠狠扯斷雙手雙腳的鐵鏈。正因耗費兩年漫長歲月周到地進行了準備,才能輕易破壞掉這些鐵鏈。
才剛得到重獲自由的實際感覺,裘克洛隨即一鼓作氣縮短與男子之間的距離,接著不加思索地揮拳轟向他的面門。男子「咕喔」地呻吟了一聲,兩眼翻白頹然倒地。或許是完全沒料到會發生遭到巨人之子毆打的意外事態吧,他甚至沒作出任何抵抗。
裘克洛扒下男子的衣服,披在身上衝出雜物房。橫飛的暴雨頓時痛擊全身。儘管瞬間就被淋成落湯雞,但連這陣寒冷剌骨的暴雨也沒能為他帶來半絲痛苦。或許是身上汙垢全被沖刷乾淨了吧,他反倒體會到一股心曠神怡的舒暢感。
由黯夜支配的世界出奇漆黑,裘克洛的身體幾乎與黑暗合而為一。趁著夜色逃離宅邸的判斷雖然正確,卻因這群不速之客的到訪而使得計劃全盤泡湯。
掠過天際的閃電照亮周遭環境。對於先前以為那個十平方公尺之空虛空間就是一切的裘克洛而言,外面的世界實在太過遼闊。縱使只是區區一座小庭園也一樣。
雖因視野突然放大數十倍而導致思緒陷入混亂,不過他也無暇悠閒以對。裘克洛轉眼注視座落於用地內的兩層樓高宅邸。經由建築物的體積,就能看出裡面有許多房間,但重點並不在此。而是自建築物內部傳出的爭鬧聲、尖叫聲,以及雜亂無章的碰撞聲。其中夾雜著一陣耳熟的女性聲音。
(還活著……)
裘克洛鬆了口氣。
可是那也僅止於此時此刻。若不盡快採取行動,夏露露將會死於非命。
宅邸後門呈現敞開狀態,受到風雨擊打而宛如旗幟一樣來回晃動。信徒們大概就是從後門闖入宅邸之中吧。
裘克洛在深思熟慮之前便已全力飛奔而出。掙脫鎖鏈的身體雖然出乎想象地輕靈,卻因尚未習慣而難以控制自如。由於一旦稍有鬆懈就很有可能失控,因此他剋制自己只用上五成左右的力量,不過身體還是展現出難以置信的輕快動作。
裘克洛還來不及確認自己所獲得的力量及自由,就已經迅速地從宅邸後門飛奔而入。才剛踏上走廊,便碰巧撞見看似信徒的黑衣男子,但他毫不猶豫地一拳揍昏男子,並繼續往前推進。
儘管不知宅邸內部的隔間狀況,裘克洛卻身懷經年累月培養而成之敏銳五感。透過響徹整條走廊的怒吼及叫罵聲,便能大致判斷出正確位置,散佈於空氣中的微弱鮮血氣味也形成了有效指標。裘克洛依靠這些線索,快速沿著走廊前進。
通往各個房間的門扉全數被開啟,室內則有看似傭人的人陳屍於床上。可能是在睡夢中遇襲,看不出有任何抵抗跡象。被害人大概完全沒察覺到自己已遭殺害吧。
其中有一間內部裝潢特別奢華的房間,只見身為宅邸之主的達利歐屍體,橫臥於一張起碼可以同時容納好幾個人躺下的巨大床鋪上頭。
(死掉了……)
裘克洛瞄了達利歐的遺體一眼,內心並未湧現什麼特殊情緒。既不覺得憎恨、亦不覺得悲傷,頂多就只是覺得有個熟人死掉罷了。這代表對裘克洛而言,達利歐只不過是個稍有交情的存在而已。
過沒多久,他看見此行的目標出現在前方。手持刀劍的五名信徒,將夏比及夏露露逼進無路可退的走廊盡頭。
(趕上了……)
可是他們的處境顯然相當危險。夏比雖持刀應戰,但是對方人多勢眾,兄妹倆淪為刀下亡魂也只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
他沒有幫助夏比的理由。不過為了救夏露露平安脫困,戰力還是多多益善。即便對方是過去不斷凌虐自己的暴君也一樣。
大概是被猛然直驅而來的入侵者嚇到了吧,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全數集中到裘克洛身上。裘克洛釋放原先剋制住的力量,展現出野獸般的敏捷動作縮短雙方間距。
他們雖是崇拜巨人的異端分子,可是看樣子似乎並未受過什麼特殊訓練。他們全都嚇得驚慌失措,根本對付不了邊咆哮邊直逼而來的裘克洛。而裘克洛跟他們同樣身穿黑衣一事,肯定也是造成他們不知所措的主因之一。
裘克洛欺近其中一名呆若木雞的信徒,揮動緊握的拳頭轟向其腹部。男子發出呻吟後頹然倒地。沒奪刀殺人是因為裘克洛對殺人之舉還心存猶豫。他只要有巨人這個能不加思索地誅殺的目標就足夠了。
「裘克洛?」
大概是察覺到攪局者的真實身分了吧。夏露露忍不住睜大了渾圓的雙眼,脫口發出驚呼聲。
「你說什麼!?」
夏比更是對夏露露這番話大感驚愕。
「你這傢伙為什麼會出現在這……」
儘管夏比面露愕然神情,卻仍不忘趁機揮刀砍殺露出破綻的信徒。
形勢雖然完全逆轉,但在制服所有信徒之前,仍舊不能放鬆戒心。裘克洛縱身撲向信徒,立刻順勢祭出前踢踹中敵人的腹部。男子身形一個踉蹌,跟站在附近的同伴撞成一團而同時倒地。
「該死的敗類……」
夏比對痛苦呻吟的信徒吐了口唾沫,隨即反手握刀刺穿他們的胸口。這種毫不留情的殘酷行徑,使得夏露露忍不住轉移視線。
「為什麼殺死他們?」
裘克洛開口責備他。
「你以為我有必要對殺死敵人一事感到猶豫不決嗎?」
夏比卻是面不改色地撂下這句話。
「不過還真教人吃驚呢。原來你會講話啊?」
夏比雖然面露啞口無言的表情,但又立刻滿臉無趣地哼了一聲。
「是夏露露暗中灌輸知識給你對不對?」
從信徒胸口抽出刀刃之後,夏比轉眼怒瞪夏露露。
「雖然不知道究竟有什麼企圖——不過這些信徒會跑來襲擊,是你們搞的鬼嗎?」
夏比緊緊握住刀柄。
或許是認為裘克洛與夏露露有所勾結吧,只見他整個人火冒三丈。
眼見凶刃即將迎面劈落而下——這股極端危險的氣氛,迫使夏露露臉色慘白地倒退了好幾步。
「夏露露,毫無關係。」
如此斷言的裘克洛舉步走向夏露露身邊,併為了讓她遠離散發出濃濃殺意的夏比,而將她拉到自己背後。
「原來如此啊。」
從那雙閃爍著不祥目光的眼瞳,便能判斷出夏比已經懷著誤會接受了現狀。
「反正不管怎麼說……」
夏比動作緩慢地環視著這座上演了屠殺慘劇的舞臺。
「都是你這個巨人之子,害得我家變成這副慘狀。我真該早點動手殺死你才對啊。」
話語方落,夏比隨即掄刀猛然橫劈而來。裘克洛雖想往後跳開,但夏露露還躲在他背後。而裘克洛也不能選擇往左或往右閃躲,只要裘克洛往其中一個方向避開,夏露露八成就會代替他成為刀下亡魂吧。可是若不避不逃的話,則會換成自己被殺。儘管裘克洛靠後仰上半身閃過逼近喉頭的刀刃,然而他的行動範圍實在太過有限。
(會被殺死……)
刀鋒毫不留情地直逼眼珠而來。裘克洛反射性地撇臉閃躲,刀尖卻還是劃過右眼,隨後只覺一陣彷佛遭到火筷炮烙的灼熱感襲向顏面。裘克洛急忙以右手捂住傷口,立刻反守為攻。他鎖定的攻擊目標是對方的下盤。裘克洛對準夏比疏於防守的右膝,祭出一記毫不留情的迴旋踢。
「唔喔!」
夏比不偏不倚地捱了這記如同鞭子般的柔軔蹴擊,姿勢頓時走樣。裘克洛並未停止攻擊,再針對下巴要害補上一記膝蓋頂擊。或許是下顎遭到重擊而引發腦震盪吧,夏比癱軟無力地往前倒臥於地板上。他大概暫時不會清醒過來吧。
「你不要緊吧!?讓我看看你的傷口!」
繞到裘克洛正面的夏露露一見到傷口狀況,立刻露出黯淡的神情。
右眼傷勢的嚴重程度一目瞭然。血液取代了眼淚,由釋放出陣陣宛如針扎般痛楚的傷處不斷流下,搗著傷口的右手也被鮮血染成紅色。
這並不是會讓人意識到死亡的傷勢,帶來的痛楚也還算忍受得住,然而有件事卻令裘克洛頗為在意。
(眼睛……)
不知道是受到血液所影響,還是眼珠被劃出傷口所致,只覺自己缺少了一部分的右側視野。
儘管早已預料到所能想見的最糟事態,但也沒時間悠閒以對了。只要靠其他感覺來補足缺少的部分就好。現在必須儘快離開宅邸才行。
「夏露露,要怎麼辦?」
「咦!?」
可能是無法理解裘克洛這句話的意思吧,夏露露不斷猛眨眼睛。
「達利歐,已經不在了。你不用逃了。」
「即便如此,這個家也早就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除此之外,事情也被哥哥發現了。」
「這樣啊……」
裘克洛懂了。
達利歐之死及信徒的襲擊行動,八成會給夏露露帶來莫須有的嫌疑吧。
此外,夏比會如何對待夏露露也頗令人在意。他成為第二個達利歐作威作福的模樣自是可想而知。這就代表夏露露再也找不到任何留在家裡的理由。
「走吧。」
「嗯。」
裘克洛及夏露露取回事先準備好的行李之後,便以幾近身無長物的狀態走出家門。
狂風暴雨雖然表明兩人的前途充滿了艱辛挑戰,但只要乘著風雨勇往直前的話,應該就能成功逃過各方勢力的追蹤吧。
宛如祝福兩人踏上全新的人生旅程一般,天際響起了一陣格外響亮的雷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