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司在迴轉著。
與學院毗鄰的繁華商業街——星羅町,在其小巷深處的一棟雜居大樓裡隱匿著「紅巨星」的據點。
這裡原本是一個廢棄的遊戲中心,現在卻放置著一臺回轉壽司的自動轉檯。御神星首屈一指的老字號壽司店——「壽壽司」家的女兒、現在正絕贊離家出走中的壽鮪,正是她置辦了這臺機器。
「話雖如此,真虧你能從柱殿逃出來啊」
沙良瑞貴一邊津津有味地享用著裹有章魚小香腸的軍艦卷一邊說道。
「我裝作要全力使出奧義認真戰鬥的樣子,然後溜走了。畢竟薑還是老的辣嘛」
腐海女王——千陽院美羅驕傲地說道。大概是特別合她的胃口吧,她剛才就一直在不停地吃著用醋醃製的薑片。
紅巨星的成員們似乎都對喜歡扮成熊貓的星柱有所敬畏,但由於他們的頭領——瑞貴和她相談甚歡,所以他們表面上還保持著平靜。
「對於一邊幹著星柱這個重活一邊在月刊雜誌上保持連載的我來說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上個月還出了單行本哦。『純☆愛☆甲子園~我的球♂棒是妨礙守備~』的第十八卷」
「標題一如既往的糟糕啊」
而且都出了這麼多捲了。看來她即使是離開了我們,也還在繼續畫漫畫啊。
「不過我的腳變成這副樣子了。很遺憾無法成為你們的戰鬥力了呢」
美羅敲了敲輪椅上的腿,她的下半身被石化了。看來即便是腐海女王,也無法毫髮無傷地從乾乾手底下逃出來啊。
「本來就沒指望過你。“陰月的咲夜”由我來打倒」
「原來附身於乾乾的星靈是五人亞里亞其中之一啊。嘛,如果不是那樣的話,如此強大的星之力也就無法解釋了呢」
美羅顯得並不是很吃驚。以她的口吻來看,就像是早已預料到事態發展一樣。
「話說回來瑞貴,你和那傢伙有沒有進展啊?有接過吻嗎?」
「連連才不是這麼隨便的人」
瑞貴撅著嘴啜飲起熱茶來。雖然舌頭燙的發痛,但她依然面不改色地喝了下去。
「嗯嗯嗯~?我只說了『那傢伙』而已哦~?蓮也我可是一句都沒提哦~?」
「鮪,給這隻熊貓做一個沙丁魚排壽司,要放滿芥末的!」(注:沙丁魚又寫作“鰯”,可見瑞貴是別有用心的)
「好嘞~」
一碟綠色的芥末從飯裡溢位的壽司被放在了轉檯上。
美羅輕輕地把壽司捏起來,一邊咀嚼一邊連說「好吃好吃」。雖然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但她的眼角還是有淚光在閃爍。看來討厭失敗是他們師徒的共通點。
「嘛,如果能把蓮也從石化之中解救出來也許多少會有點進展吧。不過你的對(qing)手(di)也在想著同樣的事吧?」
「你是說舞波昴?」
當舞波昴說出「沙良瑞貴是我的競爭對手」的時候,周圍曾響起過笑聲。瑞貴自己也對昴的好強心表示認可,但並不認為她能夠與自己相抗衡。
沒錯,在蓮也成為昴師父之前,她是這麼想的。
「沒想到那個吊車尾會成長為整個天空最強的『天樓之邊津乃花』,蓮也真是培養了一個不得了的怪物啊」
「讓連連成為昴教練的,是女王你吧?」
「算是吧。但沒想到他會教到這種程度啊」
美羅用嚴肅的口吻說道。
「就算蓮也以戰士的身份加入到御神星排位之中,頂多也就十名左右的樣子,不會像瑞貴那樣成績特別出眾的吧。——但是,如果按照培養人才這方面來排名的話,蓮也毫無疑問是第一。無論是你還是香山円離,抑或是那個“達人”,都遠遠不及他。因為那傢伙不光是個戰士,還是一位出色的師父啊」
瑞貴大大地點了點頭。
對此她並沒有感到任何的不甘心,感覺如果是那傢伙的話一切都理所當然。
在盡是些充滿個性的奇人·怪人·以及特立獨行之人的排位者當中,瑞貴不可思議的只想和蓮也親近。
他能夠自然地融入集體,本應充滿了殺氣的戰鬥對他來說就像是令人歡欣雀躍的祭典一樣。
那份力量,正是蓮也奇蹟般降下“香香背男”的源泉。
「但無論是多麼優秀的師父,也無法讓徒弟掌握連方法都不知道的降星的。所以讓這個成為可能的——是狼輝兄長」
美羅一邊往碟子裡添薑片,一邊說道。
「把安羅大人的筆記本送給昴的,是狼輝兄長對吧?」
「嗯,理事長自己也是這麼說的」
「那麼,事情發展到這一步都在他的計算之中。因為兄長大人的所作所為,都是經過縝密計劃的」
提起親哥哥的時候,美羅的語氣之中略帶自豪,同時又有點譏諷的味道。
「千陽院狼輝的目的,真的是要讓御神星和平嗎?」
「兄長大人對於御神星那『戰鬥才是一切』的教條十分厭惡。被稱為“天狼不敗”的他本是一名傑出的劍士,但正因為厭惡戰鬥,他和已經去世的父親關係鬧得很僵。兄長大人那渴求和平的心是真實的——雖然已經到了極端的程度」
「極端、麼」
十分貼切的描述。
瑞貴並不認為狼輝是個徹徹底底的惡人,在和『母親』相見的時候也是一樣。如果他想隨心所欲操縱一個人的話,應該還有其他的洗腦方法才對。難不成,他是真的想給自己找一位母親?如今瑞貴也試想了下這個可能性。
只是,她也確實感受到了狼輝身上散發出來的「某物」已經過剩了。
那就是脫離人生道路的、超越限度般的溫柔——。
「先不管狼輝的目的是什麼,憑藉邊津乃花的力量,真的能實現絕對和平嗎?」
「恐怕是的呢」
美羅用茶潤了潤嗓子、
「在御神星之中流傳的書籍『祕星抄』上有這麼一段文字記載。『要讓極星樹的結界安定下來,天流帝王是最合適的人選』『不過,讓其他星靈降臨於極星樹上,在理論上也是可行的』『火俱津姬降臨的話,御神星將會變得比現在更加的戰亂頻繁』『邊津乃花降臨的話,御神星將成為一片和平的樂土』『但有光的地方必有影,此乃世間常有之事』『邊津乃花所帶來的和平,亦是心之冰河』」(注:這裡的“天流帝王”就是前面的“餘留手男”,作者到這裡才把漢字給出來,之前一直用的假名,摔)
「心之冰河?」
「就是鬥爭心被凍結的世界。你試著想象一下,世上完全沒有紛爭會怎樣?不需要和其他人競爭,就連競爭的想法都不會產生的世界。這就是邊津乃花和兄長大人所創造的“和平”哦」
「也就是說,毫無生氣的世界?」
「不如說——在絕對的支配者手下像家畜一樣生活,就不會產生鬥爭心之類的東西了吧」
瑞貴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藉由邊津乃花的力量將市民家畜化,然後成為他們的支配者?這就是狼輝的計劃?」
美羅嘆了口氣、
「想出這個點子的恐怕是莫迦奈呢。明明姐姐和父親都曾反對要領養她的」
「於是,狼輝也被莫迦奈洗腦了?」
美羅閉上眼睛「嗯——」地沉吟起來、
「說實話,這個我不太清楚。雖然莫迦奈確實是個可怕的孩子,但很難想象兄長大人會被她隨意操縱。他們為什麼會一唱一和的呢」
看來關於那對父女的關係,現在無法立即得出結論。
「不管怎麼說,舞波昴果然是被利用了吧。那就只能全力阻止他了」
「你想同時成為三星會和理事長派的敵人嗎?就憑你一個人?」
美羅的言下之意,是在責備瑞貴「有勇無謀」。
「離解除連連石化的期限越來越近了。哪怕沒有勝算,也只能硬上了吧」
「沒想到你這傢伙也是懦弱之人啊」
瑞貴頓時覺得火大、
「才不是懦弱啊」
「去打明知會敗的仗是愚蠢的行為,這點我沒告訴過你?」
「你到底想表達些什麼?」
瑞貴焦急地詢問道。
「沒什麼?」敷衍了一句之後,美羅放下筷子表示吃完了。
「嗯,飯後要運動一下呢」
「三更半夜的,你打算坐著輪椅去散步?」
看著用上半身做起伸展運動的美羅,瑞貴歪過了腦袋。
「怎麼會呢。『散步』對我來說也能算是運動?」
空氣中傳來「咻」的一聲響。
美羅的右拳正朝著瑞貴的臉飛來。
瑞貴立刻做出了反應,彎腰躲過攻擊。
美羅操縱輪椅拉近距離,再次向瑞貴的腹部發起攻擊。瑞貴擋開了她的拳頭,由此產生的衝擊使得堆放在那兒的壽司盤崩塌下來發出了巨大的響聲。
在紅巨星成員的悲鳴聲中,美羅飛快地讓輪椅倒退,和瑞貴保持一定距離。
瑞貴瞪著自己的師傅,擺出戰鬥的姿態。
「你想幹嘛,女王」
「你變得好天真啊,笨蛋徒弟」
美羅微笑道。
「要想實現自己的意願,就得在戰鬥中獲勝。這種事在腐海的時候就是家常便飯了吧?」
「也就是說,你不讓我去柱殿嘍?」
「嗯,我是不想讓現在的你去」
「為什麼!」
美羅並沒有回答瑞貴的大聲質問。
取而代之的,是「kooooooo」的獨特呼吸聲。
這是腐海的呼吸。
使用氣炎的攻擊要來了!
「以千陽院美羅之名命吾拳!你是火焰,燃燒吧。握緊、擊潰、燃盡一切!」
美羅的右拳被火焰所纏繞。
她將這隻拳頭平舉,並用左手轉動車輪衝了過來。好快,和用腳沒什麼區別。她的左臂也用氣炎強化過了。
瑞貴終於意識到自己是太過天真了。
她深信下半身被石化的美羅已經無法戰鬥,所以會把一切都託付給自己,爽脆地為自己送行。
這個如意算盤打歪了。
這個人、我的師傅,怎麼可能這麼好說話!
「賭上沙良瑞貴之名命吾足!紮根於大地,展現巋然不動之意志!」
瑞貴並沒有躲閃。
她雙掌合十接下了氣炎之拳,然後用經過腐海流強化的雙腳猛踏弓步把美羅往反方向推。輪椅急速往後退去,將正要逃跑的幾名紅巨星成員像保齡球一樣撞飛了。
輪椅如同跑車般發出巨大的剎車聲,在撞到牆壁前的一瞬間停住了。
「瑞貴,你啊——」
徒手停下輪胎的美羅搓著手掌說道。
「自暴自棄了嗎?」
瑞貴的肩膀抽搐了一下。
「你到底是有多失落啊,真是的。這不像你啊」
「那不是當然的嗎!因為連連他——不在了啊!」
在發出怒吼的同時,瑞貴第一次自我覺察到了——
心裡像是突然開了一個大洞,有種往下看便覺得可怕的、深不見底的喪失感。
這和初中畢業儀式那天,在「腐海之海」和蓮也告別時的感覺一樣。
那時候的記憶像刀子一般刺痛著身體。「不要在乎受傷,跟我來吧」,當時的她多想說出這句話,卻沒有說出口。不管是自己還是那傢伙,似乎都變得畏首畏尾。
從那以後,自己成為「最強」的夢想就掙脫了詛咒。
「在這種時候,普通的女孩子都會哭泣的呢」
美羅的聲音之中夾雜著悲哀。
「誰會哭啊」
「真是個倔強的丫頭」
「如果能像這樣站著的話,氣魄也好毅力也好氣勢也好,我都會展現給你看的」
瑞貴啪地敲了一下似乎在顫抖的膝蓋。
好可怕。
不管遇到怎樣的強敵都無所畏懼,但唯獨不想被看透內心,感覺快要失去自我了。
再次捶打膝蓋。
動起來。動起來。
快去挑戰眼前的敵人,快向前踏出一步。
踏出去啊!!
「賭上沙良瑞貴之名號令!」
「以腐海女王之名號令!」
猛烈的氣炎攀附上二人的身體。
「好燙啊好燙啊!」附近的紅巨星成員慘叫著跑開了,鮪見狀急忙開始收拾飯糰和食材。
「所有人緊急撤退,像潤目鰮一樣逃跑吧」(注:沙丁魚的一種,喜歡成群結隊)
成員們一下子湧到了出口。
鮪抱著小型保溫箱和飯桶也準備跑出去、
「銳,你不逃嗎?怎麼不像裝了渦輪的金槍魚一樣逃呀?」
「我就不必了」
機津銳一動不動地注視著瑞貴和美羅。大概因為興奮起來的緣故吧,他的面色泛紅,聲音也走了樣。
「這可是御神星大當家和我們頭兒的PK啊。我不看誰看?」
由於鮪不是戰鬥狂,所以並沒有被銳的話語所感化。「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把一隻茶杯遞給銳之後,她匆忙逃走了。
當銳把茶含進嘴裡的時候,兩人開始了行動。
「腐海流奧義!那又、怎麼樣——————!!」
化作巨大的拳頭形狀的氣炎在狹小的屋子裡肆虐起來。
受此牽連,椅子飛上了天,碟子撞到了牆壁上,銳也被轟飛,嘴裡的茶華麗地噴了出來。
這是氣炎與氣炎之間的較量。
從大小來看,明顯是美羅更勝一籌。氣炎的威力取決於「腐海之呼吸」的熟練程度。既是腐海流的創始人,修行年數也更為長久的美羅,打出更大的氣炎之拳也是理所當然。
瑞貴的氣炎日漸式微,被美羅逐步壓制。
「怎麼了瑞貴?因為太過於依賴火俱津姬的力量從而怠慢了氣炎的修煉了麼」
「別小看我!」
在御神星度過的這一年間,瑞貴接二連三地經歷了激烈的戰鬥。不單純是力量上的比拼,還被多種多樣的技能所折磨過。實戰才是最棒的修煉。在升至第一名前所經歷過的大量戰鬥,使瑞貴的力量得以鍛鍊成為磨礪而出的刀刃。
不能輸!
瑞貴榨取一般提煉、施放出氣炎,哪怕一瞬間也好,也要把美羅的拳頭頂回去。
與此同時,她猛踏地板,又在左邊的牆壁上一蹬,從死角朝美羅攻去。
雖然美羅察覺到了瑞貴的動向,但由於必須先把瑞貴的氣炎推回去,所以反應慢了一拍。
瑞貴的右拳砸向了美羅的腹部。
在千鈞一髮之際,美羅用拳打落了瑞貴的拳頭,並將另一隻拳頭朝著瑞貴頭頂揮了下去。
但瑞貴並沒有停下來,她保持住突進的勢頭,撞向美羅的懷裡。頭頂由於受到拳頭重擊而產生了眩暈,但即便如此她還是繼續向前衝,一記頭槌扎進了美羅的腹部。
美羅被甩出了輪椅,倒在了地上。瑞貴也跟著倒了下去。
失去了控制的氣炎之拳消失了,屋內再次重歸平靜。
不管是瑞貴還是美羅都一動也不動。
她們呈×字交疊地倒在那兒,同時激烈地喘息著。
「已經有多少年沒有像這樣大口喘氣了呢?」
片刻之後,美羅開口問道。
瑞貴凝望著天花板、
「即便如此,你還是要阻止我去柱殿麼?」
「不」
美羅用手撫摸著瑞貴的腦袋。
「剛才那是最後的訓練哦,笨蛋徒弟」
瑞貴回望美羅。
「氣炎也要降星也好,終究只是道具。最後依靠的還是自己的肉體。剛才的頭槌,可不要忘記哦」
撫摸著中了頭槌的肚子,美羅毫無顧忌地笑了。殊死戰鬥之後還能像小孩子一樣笑出來的,正是這位腐海女王了。
「拖著一半被石化了的身體,你還說訓練?」
瑞貴苦笑著站起身來。
「你的好勝心也是不遑多讓啊,女王喲」
「這叫為徒弟著想」
回來的鮪把輪椅推了過來,美羅再次坐了上去。
「你去吧。在柱殿的地底下,有著御神星的一切。結城優和千陽院狼輝到底在期望著什麼,你就代替我看個究竟吧」
「那是當然,因為我們也要去啊」
銳邊說邊站起身,紅巨星的那群糙漢子們也跟著喊了起來。大家都注視著瑞貴,眼睛熠熠發光。
「絕對和平啥的咱不懂,也沒有興趣。如果這個城市變得這麼高雅,那我們也住不下去了」
瑞貴愣了一下、
「一群白痴啊。後果是你們全都被石化哦?」
「我們是被排位戰排除在外的『邪魔外道』。只要能戰鬥就是最幸福的事了」
瑞貴仍有所不滿,美羅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
「御神星絕對不是什麼樂園,而是殘酷的戰場。——我把你和蓮也召到這裡來,要說沒有過猶豫是騙人的。不過,現在我可以清楚地告訴你們,我做了一件正確的事」
「事到如今說什麼呢」
瑞貴笑噴了。
說著超正經話的女王樣子好奇怪。明明是個半吊子。
不過,好開心。
因為自己得到了最尊敬、最想要超越的師傅的承認。
瑞貴一聲令下。
「紅巨星全體總動員!五號早晨,在太陽升起之前攻入柱殿!都給我做好充分的準備!」
「瞭解,頭兒!」
已經不會再猶豫了。
要賭上自己的一切去救蓮也。
「瑞貴,在這之前」
女王叫住了已然拋卻迷惘的愛徒。
「在趕赴戰鬥之前,我有件事必須要告訴你。那就是這個御神星的黑暗面,五人亞里亞的黑暗面,以及——雷涅西庫爾那不為人知的、沾滿鮮血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