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慶祝新生活的第一個假日,大家全都睡得很晚。
不過,我還是把鬧鐘設定在九點。起床後,發現久久莉一副理所當然地站在廚房裡。
做好三明治的時候,剛好弦弦、小紗和愛寶今天也都自行起床現身了。
「早安——」
「早啊。」
「早安……」
「大家早啊。」
「早安。」
我和久久莉對已經乖乖換好便服的三人互道早安。
早上十點。
「好,我們出發吧!」
「「「「喔喔——!」」」」
今天大家的步伐變得很輕盈。
昨天的狀況不太一樣——眾人是為了美味的食物,才會臣服於食慾本能大步邁進。
相對的,今天有種神清氣爽的感覺,出遊為我們帶來了解脫感。
馬上就要脫離異界的範圍了。
前方數十公尺處,顏色微微顯得不同。可以用肉眼看到,天空中垂下一道像是窗簾一樣的界線。
「哇……我們真的要跑到異界外面嗎?」
弦弦的聲音有點緊張。
不知道大家有多久沒有離開過異界了,我想……我大概有半年左右沒有出去了吧?
或許人類真的已經比較習慣異界這邊的生活了呢。
事實上,在人類之中覺得異界是最舒適的空間的人,就是我們這些異能者,而且末世異能在異界中才能生效。
那是一種會讓你覺得身體內部湧出莫名奇妙力量的……很真實的感覺。
但是,我知道的不只這些。
我知道在異界外面,我們曾經居住過的世界有多絢麗,色彩永遠都是那麼鮮明,味道永遠都是那麼濃烈。
我們現在馬上就要踏上那塊地方了。
沙……沙……
唰——
我的雙腳和身體……全部都直接沐浴在陽光下。
有好幾分鐘,眾人都不發一語地漫步,大家都很好奇地對周遭環境東張西望。我們瀏覽著從前——其實也才不過三年之前——存在於日常生活中,理所當然的這個世界。
話雖如此,對於年紀不到十歲的孩子們而言,三年前的記憶可能已經朦朧不清了。
愛寶、小紗和絃弦都目不轉睛地欣賞著樹木、綠草和野花。
「譁啊……有蝴蝶耶!」
愛寶對著一隻有著黃黑斑紋,正翩翩飛舞的美麗昆蟲發出驚歎的聲音。
「這裡也有螞蟻唷。」
弦弦把視線移到腳邊的地面,屈膝說道。
她彷佛看見什麼寶貝似的,盯著排成長列忙進忙出的小蟲們。這也難怪……是的,因為在我們剛剛立足的異界裡,除了人類之外沒有任何其他動物。
「小鳥……」
啪沙啪沙啪沙。
就連從樹梢上起飛的那隻黑漆漆的鳥,也能讓小紗感動得伸出手指比劃。
三年前,這種鳥明明因為會弄亂垃圾堆而被當成壞蛋,飽受厭惡的說。
離開異界後,我們漫步在原本的世界。一直到抵達目的地為止,大家都非常享受這趟旅程。
計劃用來移動的一個小時,在眨眼間就過去了。
我們現在站在代表公園入口的石制招牌前。
接下來是一連串的上坡路。
「大家來比賽,看看誰先衝到小山上吧!」
「不會吧!?已經走了這麼久,你不會累嗎!?不過……我才不會輸給你呢!」
弦弦神采奕奕地做出比賽提議,依照久久莉的個性,當然會接受挑戰。
「呶喔喔喔喔——!」
沒想到最先衝出去的,是嘴裡發出怪聲的愛寶。
「啊……給我等一下!我還沒說開始耶!?」
被趁機超前的弦弦大聲叫道。
「嘿呀——!」
久久莉趁此空檔,也邁步往前衝。
「你……你們兩個!太狡猾了吧!」
錯失先機的弦弦這時才向前跑去。
我和小紗在一旁愣愣地看著她們三個人互相過招的模樣。
就在這時候——
「那個……玲旺老師……」
小紗用有點猶豫的口吻向我問道。
「可以麻煩您揹我嗎……?」
「咦?可以呀……不過,為什麼呢?」
突然被這樣要求,我不禁回問。
只見小紗把黑色兔子布偶舉高在我的眼前。
「我知道了……你是想用末世異能,和大家一起賽跑對吧?」
小紗咚咚地點頭。
小紗雖然也想和其他三人一起比賽,無奈的是她在眾人當中最纖弱,所以不用比也知道結果會是如何。
所以她才想要用有點犯規的方式,把自己轉移到布偶上,靠著布偶驚人的運動能力追上大夥兒吧?
只是……
「這裡不是異界,沒辦法使用末世異能啦。」
「啊……!」
聞言,小紗的臉頰變得愈來愈紅。
「我們兩個一起悠閒地走過去吧?」
我對小紗伸出自己的手。
抓緊。
小紗小巧的手掌和我的手掌交疊在一起。
我們就這樣相親相愛地牽著手,慢慢邁步走過去。
「玲旺老師——你好慢喔——!」
「你們兩個也太慢了吧!」
愛寶和絃弦一看到我們的身影,就馬上大聲叫囂。
不過,我知道這無庸置疑地是一種感情熟稔的表現。
「那麼……誰贏啦?」
所以我也不以為意,用平常的口吻回問。
「唔唔……這個嘛……」
「嗚嗚——」
弦弦和愛寶像是被戳到痛處似的,無精打采地垂下肩膀。
「嘿嘿嘿……我才不會輸給這些年輕小鬼呢!」
久久莉得意洋洋地擺出用下巴看人的勝利姿勢。
明明自己也還只是個小學五年級生……
位於上坡道盡頭的這個地方,是一處能夠眺看絕佳風景的高臺。
這裡剛好被建設成觀景臺。
「哇啊啊……視線好寬廣喔!」
弦弦睜大眼睛,誇張地左右張望,差點沒把身體探出柵欄外。
「譁啊啊……轉轉轉——!」
愛寶則是用三百六十度旋轉身體的方式享受這片景色。
青山、森林、遠處的街道。
還有和異界之間的境界——從遙遠的高空上垂落到地面,像是一條有點灰濛濛的半透明窗簾的東西。
事到如今,我們對於眼前的異樣景色已經習以為常,不再有什麼感觸,這樣的心情讓人不知道該覺得高興還是悲傷。
「你們看……分校在那裡唷。」
我伸手指向比異界的境界還要更遠一點的地方。
「哇……這樣一看才發現我們走了很遠呢。」
久久莉走到我身邊,誇張地嘆了口氣。
「哈哈……久久莉,你怎麼從剛剛開始講話就那麼像老婆婆呀?」
「少羅嗦!要這麼說的話,平常做人都太過溫和的玲旺老師才像老爺爺哩!」
我隨便開個玩笑,久久莉就氣沖沖地回嘴。
「呵呵……久久莉每次都很愛生氣呢。」
「你好煩喔!哼……真是的!」
久久莉鼓脤起雙頰,微慍地把頭轉向一旁。
不過,光是今天沒有對我拳腳相向,就已經很讓人高興了。不知道這是不是表示久久莉正在用她的方式對我釋出善意呢……?
「你們看!那邊好像有什麼好玩的東西耶!」
愛寶似乎發現了什麼讓她非常有興趣的東西。
我們登頂時走的小徑對面,有一處長滿綠草的緩降坡。
在坡道的角落,有好幾個用木頭——正確地說,是許多圓木——搭建成的大規模遊樂設施並排在一起,形成一個寬廣的運動競技場。
「喔喔,不錯耶。我一直想要玩看看這種東西呢!」
弦弦躍躍欲試地朗聲叫道。
「大家一起衝哪——!」
久久莉也興致高昂地發號施令。
三人馬上又飛也似地跑向運動競技場。
長長的圓木平衡杆。
用繩結編成、可以供人在上面爬上爬下的網子。
還有用木材搭造成的迷你城堡。
以及抓著吊在繩索上的滑輪,從繩索一頭飛越到另一頭的遊戲——好像叫泰山渡河吧?
這的確是個讓人光用眼睛看就會情緒高漲、充滿魅力的地方。
我和小紗這次還是慢她們半拍,兩人繼續牽著手努力追上三人。
「小紗,你也想玩嗎?」
我不經意地問道,沒想到小紗的眼中竟意外地燃起熊熊烈火。
小紗卯足全力想要站到圓木上,我幾乎都可以聽到她用鼻子噴氣的聲音。
不過,她馬上就搖搖晃晃,差點失去平衡。這也難怪,誰叫她還把布偶揣在腋下呢……
「要我幫你保管布偶嗎……?」
我徵求小紗的意願。
「它是歐律諾墨……」
她低聲對我說出一串像是咒語的話。
「咦?喔喔……是這隻兔子的名字對吧?歐……?」
「歐律諾墨。」
「歐律諾……嗯,我會好好保管歐律諾墨的。」
「要好好……愛護它喔……」
「是……是的。」
我恭恭敬敬地,從小紗手上接過這隻被她視為寶物級的兔子大人。
◇
「嘖嘖……你們大家身上都好髒喔。」
我看著把運動競技場徒頭到尾玩過一遍的四人,不禁叫道。
「哼哼……玲旺老師的屁股還不是被土弄髒了。」
弦弦繞到我的身後,調皮地回嘴。
「咦?真的嗎!?」
自己先出言糾正別人,結果馬上被反將一軍。我因此害臊得心生動搖。
其實,剛剛我也按捺不住玩性,挑戰了幾樣運動競技設施,當然,一隻手裡還抱著小紗的布偶……自然重重地跌了一屁股。
「譁哈哈……真的耶。玲旺老師的屁股髒髒的——」
愛寶也一起指著我的背部下方訕笑道。
「我的天哪……今天回去洗衣服不知道會有多辛苦呢。」
久久莉嘆著氣說道,但是臉上卻掛著滿足的笑容。
「好了,大家回到觀景臺那邊吃午餐吧。」
手錶上的時刻,顯示現在已經超過下午一點半了。
於是我提議眾人開始這頓比平常晚很多的午餐。
剛才抵達的時候,我發現觀景臺那邊有個搭有屋頂的休息區,所以事先把便當和飲料放在那裡。
眾人邁開腳步往休息區出發。
「三明治明治-三明治明治——-」
愛寶一副很開心的模樣,又哼起一首即興創作歌曲。
在大家享用完美味的便當之後——
「踢罐子!我們來玩踢罐子捉鬼吧!」
弦弦緊握被她喝光的可樂空罐,強力要求。
「譁呀呀!我要玩……我要玩!」
愛寶也沒有理由拒絕。
「第一個當鬼的人,當然是玲旺老師羅,對吧?」
久久莉理所當然地對我提出不講理的命令。
小紗雖然沉默不語,眼眸中卻依然流露出雄心鬥志。
先從結論說起——小紗這次表現得非常精采。
因為無法使用操縱布偶的末世異能,她只好以本身的運動能力迎戰。眾人當中最纖弱的她,從藏身處的大樹後面躡手躡腳地跑出來。
負責捉人的我,馬上就發現她的蹤跡。
「找到小紗了——!」
我欣然奮起,馬上跑回擺放罐子的地方。怎知——
鏘——喀啷——鐺!
「嘿嘿嘿!」
弦弦像陣疾風似地從反方向竄出,罐子馬上就被她不偏不倚地踹飛了。
簡單地說,小紗就是一個超級誘餌。
踢罐子捉鬼的比賽回到原點。
這次我一邊留意身後的狀況,一邊步步為營地緩緩離開罐子。
結果小紗還是老樣子,踩著搖搖晃晃的腳步出現在我眼前。
我在叫名字前早一步回頭,結果剛好和正要從遠處跑過來的弦弦對上眼。
「找到小紗和絃……」
就在我確信勝利即將到手時——
「喝呀啊啊!」
鏘啷——鐺!
久久莉在我視線未及之處,從橫向毫不留情地用閃電般的踢擊踹向罐子,踢出一支飛行距離相當誇張的全壘打。
結果,我只好再度重新當鬼。
「喵喵喵喵——!」
喀啷——鏘鏘!
在我集中精神應付弦弦、久久莉這兩位大魔王時,這會兒又被伏兵愛寶趁隙打敗。
但是因為愛寶踢罐子的動作和罐子飛行的距離都很可愛,所以反而有種內心被治癒的感覺。
她們四人的團隊默契已經進展到我完全無法應付的地步啦……
結果,一直玩到最後都還是我在當鬼。
◇
猛一回神,才發現已經四點了。
「糟糕……各位同學,我們該快點準備回去羅!」
「咦……已經要回去了?」
「我也很想再繼續玩呀,哎呀……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
愛寶一副意猶未盡地對著急的我抱怨。弦弦這時表現出姊姊的風範,對我的指示表示同意。
「玲旺老師,我怎麼看你都一直在輸呀?」
不知為何,總覺得久久莉好像開始覺得欺負我很有趣……?不過,現在可沒有時間再胡思亂想了。
運動競技場和踢罐子捉鬼讓大家玩到都快要累倒,但我們還是加緊腳步踏上回家的路。
大家雖然疲倦,心情卻是開朗的。
沒想到接觸我們三年前生活的地方,接觸這保有原貌的自然世界,居然就能讓我們心裡產生這麼多悸動。
老實說,我覺得此行的效果比我原本想得還好。
今天的野餐大會,應該是很棒的主意吧?嗯……不會錯的。我忍不住在心中自問自答、自賣自誇了起來。
已經離異界的邊界不遠了。
距離位在異界中的分校,還有一小段路。
又要跟這個我們曾經居住過的世界暫時分別了。謝謝你……再見。
不對耶……既然大家這麼開心,那我們乾脆每個月……不,每週規劃一次到異界外頭走走的活動好了。
東西南北,感覺像是有探索不完的地方不是嗎?一會兒回到分校後,我來看看地圖,認真探討看看吧。
時間已經接近五點了。
四周逐漸被夕陽染成一片橘黃。
就在這個時——
「嘎嚕嚕嚕嚕……」
耳邊突然傳來一種奇怪的低吼聲。
噠沙……噠沙……噠沙……
傳來比人類輕巧,而且為數眾多的腳步聲。
我抱著不祥的預感,轉頭一看。
「吼嗚嗚嗚嗚……」
是狗……有好幾只狗在我們背後聚集,散成扇形的模樣。它們正打算包圍找們。
三年前,我對於狗的印象是——毛髮蓬鬆可愛,對人類忠心,和貓咪一樣擁有最高的人氣,同時也是最常見的寵物。原本是這樣的。
但是,現在我們眼前的狗,不但毛髮髒亂、眼神凶惡、而且還齜牙咧嘴地流著口水,讓人看了非常害怕。
一大群野狗。
當中有幾隻狗的脖子上還戴著陳舊殘破的項圈。
那是它們在三年前,曾經受到人類飼養的證明。
飼主們因為忙於當時眼前迫切的狀況——避難——所以竟然拋棄了它們。於是現在它們才會懷著不知道是憎恨還是單純的食慾,對我們步步進逼。
唰——!
有人往前踏出一步。
只見一名只有小學五年級的少女,正挺身而出,打算獨自對付一群野狗。
「久久莉!?不行!我們在這裡無法使用末世異能喔!?」
我臉色蒼白地說道。
「就算不能使用末世異能,我還有空手道可以用!」
久久莉大聲說道。
接著——
「大家快跑到異界裡面去!」
她對我們做出逃跑的指示。
「小紗和愛寶趕快!跑到異界去!」
受到久久莉英勇態度的影響,我終於恢復冷靜。
「可是……可是……」
愛寶不安得快要哭出來似的,擠出微弱的聲音。
「別擔心,我們馬上就會跟上你們的。」
我用沉著的語氣,對愛寶說道。正因為身處非常狀況,哪怕是逞強也好,身為最年長者的我豈能不笑著讓她們放心呢。
我一說完,小紗就抓緊愛寶的手拔腿奔跑。
「拜託你了,小紗!你們兩個不要回頭,要安全逃脫唷!」
狀況在此得到第一個好轉。
「吼嗚嗚嗚!」
但就在此時,其中一隻野狗往地上一蹬,向久久莉撲了過來。
「喝呀——!」
啪嘰!
「嗷嗚!」
久久莉月一記外旋踢精準命中野狗的側腹,發出慘叫的野狗應聲被掃到一邊。
「弦弦,你也一邊後退,一邊用石頭援護射擊!」
「好,知道了!」
聽見我的指示後,弦弦用力拉滿投石器的橡皮帶。
另一方面,我也在尋找能夠當成武器的東西。
看樣子我們還沒有被上天拋棄。
我在道路旁邊發現類似廣告招牌骨架的長條木材,還有長長的棍棒。
我把它們撿起來,緊緊握在手裡。
豈知——
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了。
三隻野狗同時對久久莉發動攻擊。
「剎啊啊!」
啪咚!
「汪嗚嗚嗚!」
第一隻狗因為久久莉從下方使出的正面高角度踢擊,下顎受到重創,身體翻過來被踹飛在空中。
咻——!
啪嘰!
「嗷嗚嗚!」
弦弦瞄準第二隻野狗的鼻子所射出的石塊成功命中,第二隻狗因此馬上停止動作。
「嘎汪汪汪汪!」
狠咬。
「呀啊啊啊!」
久久莉發出慘叫。
第三隻狗在她用來當成重心的左腳小腿肚上,用尖牙狠狠地咬了一口。
啪咚。
久久莉跌倒在地。
「哇啊啊啊啊——!」
我發狂般地揮動手裡的木棒,趕到久久莉身邊。
啪嘰!
我用盡全力把木棒往還繼續咬住久久莉的野狗頭上砸落。
「嗷嗚嗚!」
這下子,野狗才鬆開嘴巴逃開。
唰——!唰——
我繼續用木棒威嚇野狗們。
「久久莉!你還好吧!」
我把視線移向久久莉的傷口。
「唔嗚嗚……呀啊啊!」
久久莉的小腿上被咬出好幾個洞,正滲出鮮血。
看到年幼可愛的少女身上留下這麼突兀而悽慘的傷口,我大受打擊,腦筋一片空白。
都是……都是因為我……
「久久莉!快趴到我背上來,抓緊我的脖子!」
久久莉忍著痛楚,爬到我的背上。
感覺到久久莉的體溫,還有女孩子的身體特有的柔軟觸感,我一時悸動了起來。不過,現在可沒那個閒工夫了。
我用兩手勾住久久莉的大腿,將她扛起。
「哇呀啊啊啊啊啊啊!」
接著我發出自己也不知所以然的咆哮,拔腿狂奔。
就算久久莉的身體不重,但是速度還是快得連我自己都有點嚇到。這大概就像是發生火災時,有些人會突然產生怪力的情形一樣吧?
唰——咻——!
弦弦用投石器對窮追不捨的野狗們發射了好幾顆石頭。
我用盡全力奔跑。
久久莉癱軟地靠在我背上,發出淺短的呼吸聲。
看到她這樣子,我心中不禁湧現不祥的感覺。
不知道被野狗咬傷的久久莉,會不會有感染狂犬病的危險?
要是發病的話死亡率差不多高達百分之百,也幾乎沒有治療法。在異界出現以前,每年全世界大概有五萬人因此喪命,是非常可怕的病毒。
現在不僅外國的訊息,就連本國的訊息也幾乎無從待知,所以完全無法想像現在的資料。
在這三年之間,我想野狗們絕對沒有接種過預防注射,而現在我們手上也沒有治療狂犬病的疫苗。
不過,只要能夠回到異界的話……!
距離異界的邊界,只剩一小段路。
「嘎嗚……汪汪汪!」
有幾隻狗依然執著地追著我們不放。
弦弦已經差不多抵達異界的邊緣,正持續為我們做出援護射擊。
唰——!唰——!咻——!
她一次又一次,不斷重複著發射石頭的動作。
「「玲旺老師!」」
已經進入異界內部完成避難的小紗和愛寶齊聲呼喚我。
一切都多虧了大家同心協力,採取正確的行動。
好不容易,我們終於成功地跑進異界裡面了。
「嘎嚕嚕嚕……嗚汪汪汪汪……」
野狗們一邊在距離異界邊界幾公尺的地方徘徊踱步,一邊用貪婪的眼神繼續緊盯著我們好一會兒。
最後它們終於死心,漫無目的地四散而去。
都已經進到異界了,現在可沒那個閒工夫對野狗費心。
我連忙把久久莉從背上放下。
「嗯啊……嗚嗚……咿呀啊啊!」
她還是一樣神情痛苦扭曲,重複著淺而急促的呼吸。
來吧!現在正是發揮我的末世異能的時候了!
我把雙手手掌隔空架在久久莉受傷的地方上,集中精神。
剎那間——
一道白色的光芒,從我雙手的手掌中迸射而出。
光芒不斷閃耀。
久久莉原本滲出鮮血的傷口,逐漸地癒合了。
愛寶、弦弦和小紗靠了過來,包圍在我和久久莉身邊。
「譁啊啊……」
愛寶口中發出小聲的驚歎……
弦弦和小紗則默默地看著,睜大她們那兩雙原本就很大的眼睛。
久久莉原本還緊閉著雙眼,但是隨著疼痛消滅,也緩緩地睜開眼睛。
「玲旺老師……你剛剛……做了什麼……?」
久久莉一邊吃驚地撫摸著自己的小腿,一邊詢問。
「這是我的末世異能……本間老師叫它《療傷系王子》……不管是各種外傷或疾病,都能用這種力量馬上治療喔。」
我雖然這麼回答,但是心裡對本間老師取的這個名稱感到相當排斥。
「噗哧……療……療傷系王子是怎麼回事……」
弦弦忍俊不禁地爆笑出來,不過馬上又察覺到什麼似地搗住嘴巴。
嗚嗚……抱歉……說實話,其實你的反應是很不錯的,所以不用介意沒有關係唷,弦弦……
其他三人也輕輕點頭示意,像是在顧慮弦弦似的。
就連我自己,也差點因為本間老師取的這個像是懲罰遊戲般的名稱,而對他懷有一絲絲殺意呢。
開玩笑的……我覺得弦弦那一笑,稍微幫我們緩和了沉重的氣氛。
大家都覺得沒有關係。
但是,我卻無法因為這樣就忘掉自己犯的錯誤。
「大家,對不起……都是因為我……才會發生這種事……」
要是我當初沒有提議今天到異界外頭野餐的話,眾人就不會遇上這種惡夢般的恐怖事件了。
我斷斷續續地努力擠出話來,表達我對於讓大家遭逢重大危險的歉意。
弦弦和愛寶半啟著小口似乎想對我說什麼,但是在看了久久莉一眼後又沉默了。
久久莉有好一陣子都像石像一樣,不說話也不動。但是……
「不用放在心上……沒關係。」
從她口中低聲說出這樣的話。
「反正大家都平安無事,而且……玲旺老師也救了我呀,不是嗎?」
久久莉為了證明自己說的話發自真心,直直地看著我的眼睛。
「可……可是……」
「那時候雖然有點痛,不過現在又精神百倍啦。玲旺老師的末世異能真的好厲害喔!」
我知道久久莉一定是在逞強。
即使如此,為了減輕我的罪惡感,她還是故意裝出沒事的樣子。
「嗯嗯,玲旺老師真的好厲害呢。而且,那些運動競技設施也很好玩呀。」
「對呀對呀,玲旺老師這麼厲害,今天整體上來說真的非常開心唷!」
聽了弦弦、愛寶、久久莉的話,我知道她們都是在安慰我。
而在眾人之中,小紗只是靜靜地凝視著我。她無言的視線彷佛是在對我傳遞訊息,告訴我,應該坦率地接受大家的好意似的。
◇
返回分校前剩下的這段路程,原本應該很短,現在卻讓人感覺很漫長。
我們誰也沒有開口,就這麼默默前進著。大概是剛剛把最後剩下的一點點精神消耗光了的關係吧?
雖然如此,身處異界當中還是讓人充滿安心感。我們能夠生活的地方,就只剩異界了。
我們沒有遇到任何阻礙,很理所當然地返抵分校。
「各位,你們去休息吧,我先去把洗澡水燒熱。」
一踏進分校的玄關,我就馬上開口說道。
我打算今天晚上獨自包辦所有家事雜務,算是減輕一點自己的罪孽。
「那麼,因為穿著髒髒的衣服進去教職員值夜室不太好,所以我們在水燒好前就先待在教室裡吧?」
「知道了——」
「好的。」
點點頭。
愛寶、弦弦和小紗都乖乖地聽從久久莉的話。
維持共同使用的房間整潔,在團體生活中是非常重要的觀念。
我一邊感到欣慰,一邊走進浴室按下加熱的按鈕。
接著,當我走進廚房正準備洗米時,突然愣住了。
今天我們還沒決定晚餐的菜色呢。好像聽人說過「思考菜色是家庭主夫最頭痛的難題」。
於是,我調頭前往教室。
唰地把門拉開。
「各位,今天晚餐想吃些什麼呢?」
我心想來這裡接受點餐應該比較簡單,於是開口詢問。
不管什麼料理我都肯做唷!只要在我能力範圍內……我蓄勢待發地闖進教室裡。但是……
「吃泡麵……就好了……」
聽到久久莉低潮的聲音和她說出的回答,我不禁感到錯愕。
「我也是。」
「我也……」
「愛寶也是。」
其他三人也雪上加霜地做出相同的反應。
糟糕。
我怎麼會這麼沒有神經呢……?
剛剛大家都儘可能地佯裝出開朗的樣子,可是……
其實所有人都還深刻完整地記得被野狗襲擊時的驚嚇,連一丁點兒都還沒有辦法釋懷。
我在四顆幼小的心靈上,烙下了一時之間無法治癒的重大傷口。
「這……這樣啊?哈哈哈……泡麵最簡單了,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不知道為什麼,有種無法繼續留在這裡的感覺。於是我轉身背對眾人,心慌意亂地走出教室。
要是一不小心,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洗澡水燒好羅——!」
說實話,我有點害怕面對大家。但是我還是下定決心,努力打起精神,再度開啟教室的門。
四個孩子都趴在桌上。不是把臉埋在手臂間,就是用單手撐著頭。發現我來後,這才有氣無力地站起身子。
「玲旺老師,和我們一起洗嘛……?」
愛寶難掩不安的神色,開口詢問道。
「咦!?不好吧……那樣好像有點……」
我嚇了一跳,稍微往後退了幾步。
「為什麼?為什麼不行嘛——?」
愛寶一副納悶的模樣,往我身邊靠過來。
「一起洗,又沒關係。」
「嗯……一起洗沒關係呀……」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居然連弦弦和久久莉都一改之前的態度,同意男女混浴的事。
昨天已經穿著泳裝,特地主動幫我刷背的小紗,也用不言而喻的眼神注視著我。
哎……我推測她們四人此時的心情,應該是非常茫然而沒有安全感吧?
對這些孩子們來說,比起羞恥心,她們更在意的是安全感……她們正處於這樣的年紀。
「這……這樣好了,我在更衣間陪你們。可以嗎?」
但是對於正值青春期的我來說,實在是不能接受看見女孩子的裸體,或是自己的裸體被看到,就算對方是小學生也一樣。
說到最後,我還是以自己的意願為優先……這樣的我是不是個無情的人呢……?
四人雖然感覺上不太甘願,不過還是接受了我的意見。
愛寶和小紗一左一右地緊緊牽著我的手,兩人的身體也緊緊貼在我身上。
久久莉則牽著愛寶另一邊空著的手,弦弦牽著小紗的手,女孩子們也互相抱得緊緊的。
大家彼此靠近得讓我擔心腳會不會打結,我們就一直保持著這種近距離慢慢走向大浴場。
「你……你們脫衣服的時候,我還是到外面去比較好吧……」
「不行,留在這裡。」
沒想到久久莉竟然劈頭對我做出指示。
「唔……好吧……」
這下子,我連逃都沒辦法逃了。
「至少……可以把頭轉過去吧……?」
不過為了守住禮教的最後防線,我還是提出要求。
「嗯。」
久久莉簡短地表示同意。
太好了——我才剛放下心中的大石,沒想到——
沙沙……窣窣……
眾人居然同時在我背後製造起衣料摩擦的聲音。
更衣間的空間本來就不寬敞,而這些不介意我在場——應該說是希望我在場——的女孩們正一鼓作氣地扒掉身上的衣物。我和她們之間的距離只有數十公分……這個空間,到底要把我們載往哪兒去呢?
我呆然佇立,開始覺得有點頭昏眼花。
耳邊傳來丟放衣服的聲音。
大家和昨天一樣,正把脫下來的衣服放進洗衣機裡。
喀啦喀啦……啪噠……啪噠……
接著是把大浴場的門開啟的聲音,還有赤腳走進裡面的聲音。
像這樣必須憑著些微的感覺把握狀況,應該也是讓我莫名覺得呼吸困難的原因之一吧?
「我……我把門關上羅……?」
我向大家確認。
「啊……不要完全關起來唷。」
久久莉用有些擔心害怕的語氣回答我。
「我……我知道了,我會留一點縫。」
我輕輕地把門拉上,並且刻意保留五公分左右的縫隙。
接著我就蹲在更衣間的地板上,好讓她們可以從裡面看到我的後腦勺。
大浴場裡面非常安靜。
只聽得到水聲、蓮蓬頭的聲音和洗頭髮的聲音而已。
「玲旺老師……你在外面嗎?」
「嗯……在呀,我在這裡唷。」
三不五時愛寶也會出聲確認我是否在場。
結果在女孩們洗澡的這段時間,並沒有發生什麼事。
擦擦。搓搓。擦擦。搓搓……
眾人現在剛從大浴場裡面出來,正若無其事地用浴巾擦拭身體。
因為這裡長頭髮的孩子多,所以花了滿長一段時間。既然如此,大家為什麼不至少先穿上內褲呢?那樣不是比較好嗎……?
「沙紗……你一個人擦起來很辛苦吧?我來幫你擦髮尾的地方。」
久久莉似乎看不太下去,開始幫忙小紗保養頭髮。
小紗那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的確會讓人看得忍不住讚歎。但是相對的,保養起來一定也很辛苦。
這時候,突然有人輕輕拉我的手。
「玲旺老師,那你可以幫愛寶擦頭髮嗎?」
從背後探出一隻小小的手,用近似環抱的動作把浴巾遞給我。
「我……我知道了。」
幫忙擦頭髮,在舒緩心情方面應該能發揮不錯的效益。
思考過後,我決定接受愛寶的請求。
頭在哪兒呢……頭……
我拿好浴巾,在心裡默唸著咒語般的話。接著把眼睛眯起來,只微微睜開到稍微能看見的程度,然後把頭轉過去。
視線不小心瞄到一點愛寶裸露的肩頸,我連忙修正軌道,把眼睛往上移。
「那……我要擦羅?」
「好——」
我努力只看著愛寶的臉,但她脖子以下的肌膚似乎隨時都會闖入我的視線。
最好我只好閉著眼睛擦拭。
擦擦。搓搓。擦擦。搓搓。
另一方面——
「沙紗你的頭髮連一點分岔都沒有,保養得好仔細唷!」
耳邊傳來久久莉對小紗的髮質讚不絕口的聲音。
「我……我來檢檢視看有沒有完全擦乾吧。」
可能是沒有人搭理所以寂寞了吧?我感覺到弦弦正漸漸往久久莉和小紗的方向移動。
或許小紗的頭髮有著魔力,洗髮精和潤絲精的美好香氣包圍著她盈潤的髮絲,讓大家一摸就能得到安全感。
「好啦,大功告成了。」
「我我……我也擦好了喔!」
聽到久久莉宣告完成的聲音,我也急忙跟進。
我繼續緊閉著眼睛,再度搖搖晃晃地移動到更衣室的角落,背對眾人。
「嘻嘻……呵呵……」
可能是我動作太詭異的關係,大家忍不住嗤嗤笑了出來。
「你們看,玲旺老師真的很有趣耶——」
愛寶似乎無法理解我過度緊張的理由,對眾人問道。
「玲旺老師……是害羞鬼……」
小紗難得地開口回答。
只不過,沒想到居然會讓最害羞的小紗笑我是害羞鬼!
「大……大家不要鬧了,洗完澡不快點穿上衣服會容易著涼喔!?」
我為了掩飾害羞的感覺,只好刻意放大音量。
「「「「知道了——!」」」」
結果眾人還是用感覺很滑稽的口氣回答。
大家都換上乾淨的衣服,變得清爽多了。
我們吃了一頓鬱鬱寡歡的晚餐。按照眾人的要求,我們用泡麵隨便解決這一頓飯。
不過我還是準備了生菜沙拉當做配菜。
大家還是一樣不怎麼說話。
只有啜食麵條時發出的嘶嘶聲響,顯得特別響亮。
晚餐過後——
眾人倚在牆邊,把腳攤放在榻榻米上。大家排成一列發呆放空。
時間是晚上八點半。
今天不管是在身體或心靈上,都積滿了倦怠感。
「雖然還有點早,要不要提早休息呢?」
「嗯嗯……」
沒有人對我的意見提出異議,久久莉代表大家表達贊同的意思。
眾人慢吞吞地站起沉重的身體。
然後一起在走廊上的洗手檯刷牙盥洗。
接著再度回到教職員值班室。
再來能做的就只剩下就寢而已。
「大家晚安。」
「「「「老師晚安……」」」」
隔著拉門,我們面對面說道。
大家還是有點無精打采的樣子。
但是,只要鑽到被窩裡,應該就能睡得很香甜。
到了明天早上,大家一定就能把今天的不愉快徹底忘記,恢復原本的朝氣。
這樣的想法,有一半也是在安慰我自己。
我把燈關掉,鑽進自己的被窩。
隔壁房間安靜得像一灘死水。
還是讓人有點擔心……
就在我產生這樣想法的幾分鐘後——
唰啦。
在黑暗中,有人打開了拉門。
「玲旺老師……陪我一起睡嘛……?」
耳邊傳來愛寶詢問的聲音。
定睛一看,發現不只愛寶……四人全都佇立在門邊。
「唔唔……這個嘛……」
我突然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支支吾吾地遲疑。
「反正只是睡覺而已,又沒有關係……?」
接著連久久莉也用有點責備的口氣對我說。
原來……以久久莉為首的孩子們,自從被野狗群襲擊以來就一直感到很不安。
我應該挺身而出,盡最大能力為她們做些什麼才對呀……
我拿起自己的枕頭,起身移動到隔壁房間。
四人以我為中心,大家緊緊地依偎著躺在一起。
我的左右兩邊分別是愛寶和小紗,久久莉躺在愛寶旁邊,弦弦則睡在小紗身旁。
我把手臂伸直,搭在最旁邊的久久莉和絃弦肩膀上。
她們兩個像是也要觸碰到我才能感到安心似的,紛紛把手伸了過來。
只是……她們手接觸到的地方,正好在我的大腿附近,被人似有若無地撫摸著,實在是很難放鬆。
愛寶跟小紗和我之間的距離,近得連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而且還不時傳來四個小女生甜甜的香味。
我想在這種情緒下,應該沒辦法馬上睡著了。
我們五人在夜晚的黑暗中,就只是沉默著。
不過,過了一會兒——
「媽媽……爸爸……」
愛寶開始小聲地啜泣起來。
沒有聽過愛寶發出這麼悲傷的聲音,我不禁感到胸口一陣揪痛。
而且還不只這樣……
「爸爸……媽媽……」
這次居然連久久莉也和愛寶一樣哭了出來。
四人裡面年紀最大、最堅強、最會照顧人、最可靠的久久莉竟然……
在大家的精神支柱崩壞之後——
「嗚嗚……嗚……」
「咿……嗚嗚……」
連鎖反應接連引爆。弦弦和小紗也開始哭泣,現場在轉眼間就變成啜泣大會的會場。
野狗帶來的恐懼,摧殘了這群孩子們的心靈。
「大家……我真的……很對不起你們……」
此時,我除了道歉之外,腦中想不出其他的話語。
回過神時,發現自己的臉頰也被淚水沾溼了。
不過就在此時——
「不要說什麼對不起……」
久久莉開口責備我。
「玲旺老師不應該跟我們說對不起,應該是要叫我們放心不是嗎……?」
不……那不是責備。
「快告訴我們『我一定會保護大家的』……說呀!」
那是請求,是年幼的孩子無條件地仰慕、信賴大人時,發自本能做出的請求。
身為一個人類,我覺得自己有義務用全力迴應這麼純真而無邪的心願。
「放心吧,我會保護大家的。」
我一字一句清楚地念著,把我全部的心意……甚至是靈魂都灌注在話語中。
這句話就像是魔法一樣。
轉眼間,大家都停下啜泣的聲音——
我們被溫軟柔和的黑暗和寧靜包圍。
慢慢地,耳邊傳來四個安詳的鼻息聲。
雖然我還只是個國中生……
但是對這群孩子們而言,我是她們最後的堡壘。
縱使我是個不中用的傢伙也好。
我在此發誓,直到我的生命之火熄滅那一瞬間為止,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你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