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水走出校門時,太陽已經完全落下了山頭。
本應雀躍不已地迎接明天這個週六休息日,可他的步伐卻沉重無比。
吸血鬼自個兒莫名其妙地發起脾氣然後跑掉——明明只是這樣而已。
「好累…………」
緋水無精打采地呢喃著,無所事事地邁著腳步。
手裡拿著書包和露修拉扔下的太陽傘。
雖然現在已經日落,傘對露修拉也沒用了——不過這好歹是人家的私有物品。
本來丟在那也無所謂的,可緋水不知為何離開教室時還是撿了起來。
也並不是沒想過要物歸原主,只是他不知道傘的主人如今在哪裡。
硬要猜的話,她多半在緋水自己家裡吧。
既然那麼唐突地鬧翻了,估計她也不會滿不在乎地繼續賴在家裡。不過靈柩還放在那,所以她至少會回去一次。
雖說吸血鬼並非一定要在靈柩中睡眠,不過它能遮蔽陽光以及恢復身心的靈力,所以是必需品。「格」較高的吸血鬼會對自己的靈柩十分講究,喜歡用為自己量身定做的訂製品。露修拉的靈柩想必也是這樣的吧。
假如說她真的要離開自己,也一定會隨身帶走的。
況且,也許搬家工作早就做完了,自己回去時她已經離開了也說不定。
分別這麼簡單地便來臨了,緋水不覺露出苦笑。
再說自己為何一定要為那個又吵又自大的女人耗費腦細胞呢。
突然就咬了自己,隨便地自稱主人,任意妄為的吸血鬼。
追到家裡,追到學校……真是麻煩得不得了。
連吸血也那麼笨手笨腳的…………最煩的是,讓自己重新意識到了這個特殊體質。
原本想忘個一乾二淨。
原本想忘掉體質的事,做一個平平凡凡的人類。
「真是煩死了…………」
緋水自言自語著,這時臉頰上感覺到了冰冷的水滴。
「下雨了嗎…………」
緋水擡頭望向天空,雨滴瞬間變得密密麻麻,雨猛烈地下了起來。
天氣預報也沒預測到的這場雨,周圍的行人都陷入突如其來的災禍中。
雨勢十分驚人,路人們紛紛舉起挎包或雜誌代替雨傘,快步在雨中行走著。
緋水看著他們,突然想起了手中的傘。
露修拉說過——可以作為一般的雨傘使用,難以預料的雨水也能應對自如,是件好寶物。也就是說,這是吸血鬼用來抵禦害怕的流水所使用的。
可現在它不在露修拉手上。
忽從天降的雨水才不管會落到誰身上,只是不停歇地下著。
「那傢伙…………!!」
回過神來,緋水才發現自己正在全速奔跑著。
認真想想,這種擔心或許只是自作多情。
露修拉有沒有在室外——他不知道。
露修拉有沒有回自己家——他不知道。
露修拉有沒有因為忘記傘而困擾——他不知道。
就算把傘送到她手裡,也一定,一定——會被惡語相向。
明明這種事稍微想想就能猜到結果的,可緋水還是絲毫沒有減速。
道路溼滑,好幾次差點滑倒。視線也霧茫茫的一片,體力也因為淋溼的身體一點點消耗著。
可緋水還是沒有停歇,朝著自己家門飛奔而去。
家門口總算進入了視線,緋水已經完全喘不過氣來,他使上最後的力氣,開啟家門,踏入玄關前的庭院裡。
「你…………!」
明明希望只是自作多情,可露修拉以最糟糕的狀況出現在眼前。
吸血鬼的弱點,流水。而被其典型形態之一——雨水淋溼的少女,正微微顫抖著,倒在玄關前。
「喂,沒事吧!?」
緋水抱起她搖了搖,可沒有迴應。
露修拉緊閉著眼,嘴脣青紫,全身發抖,身體僵硬,體溫低下。就連潔白的肌膚也變得病態似的蒼白。
原本流水雖然是弱點,但卻不足以致命,不過因為長時間被暴雨淋著,傷害還是很嚴重。
露修拉的身體現在簡直如同屍體。心臟的跳動也很微弱,全身代謝活動都極端低下。
「你杵在這幹嘛啊!?」
因為突如而來的雨水弱體化,手邊也沒有能遮蔽的雨傘,就這樣一直淋著最後暈倒——事情的經過很容易想象出來。
可是,一般來說吸血鬼不可能這樣毫無防備地暴露在雨中。
畢竟對這個弱點最為敏感的是吸血鬼自身。
緋水砸著舌,把露修拉抱起來,進到屋內。
雖然自己也渾身溼透了,可手臂上感覺到的露修拉的體溫卻比自己還要冷,簡直像降至了冰點。
真的就像是——抱著屍體一樣。
「可別死啊…………!!」
這句話讓露修拉的手微微動了一下,可緋水全然不覺。
他就連自己用了「死」,而不是「消滅」這種詞彙,都沒有意識到。
「…………?」
醒過來時,周圍暖烘烘的。
明明之前冷得那麼令人難受,對吸血鬼來說簡直是徹骨之寒,可現在卻十分溫暖。
「這裡、是…………?」
「醒了嗎」
「你…………」
意識尚且朦朦朧朧,露修拉從沙發上坐起身體來。
她剛起身,旁邊的緋水連忙把頭轉向另一邊。
正覺得奇怪,可立刻便注意到了自己的樣子。
「啊——!!」
低頭看去,自己是全裸。雖然睡著的時候有毯子蓋住,不過因為起身的緣故,豐滿的乳房立刻跳了出來。
「別、別…………!」
「我—沒—看」
緋水保持著撇過頭的姿勢說道。露修拉這樣的反應還是在預料之中。
露修拉舉起的拳頭停在半空中,然後紅著臉拉起毯子蓋住身體。
「已經可以……看這邊了哦」
被露修拉叫道,緋水重新看向她。
她已經換好了睡覺時穿的上下套裝的T恤和短褲。澡也洗過了,被雨淋溼的身體現在也好好恢復了體溫。
露修拉像是要確認現狀似地環視著房間。
這裡是緋水家的客廳。空調正在吹著暖風,原本氣溫接近冬天,現在室內也暖烘烘的。之前那張毯子也有為自己保暖的功勞。
「為何……我是裸體?」
被問到重點,緋水移開視線答道。
「……穿著溼衣服的話,身體會著涼的吧?順便說明,幫你脫衣服時我一直都閉著眼睛。然後只是幫你擦乾。因為擱著毛巾,我什麼感觸也沒享受到」
「……當真?」
「我才沒有墮落到對昏迷的女性動手」
「特別地……相信你好了」
「多謝」
兩人似乎都發生了對話功能障礙。
像是在尋找彼此,摸索確認彼此的位置一般……兩人努力組織著語言。
「幫著暖和了身體呢?為了我…………」
「……嘛。可沒有像電影裡演的那樣,兩人赤裸著抱在一起就是了。要是那樣做了一定會被你殺掉,再說我身體也不暖和,會讓你變得更冷的」
「這樣啊…………」
要在平時,無論緋水怎麼辯解,露修拉都會發動攻擊吧…………可今天她卻顯得格外老實。
總之看上去是那樣柔弱,配上潔白的身體,只會讓人覺得是位嬌柔易隕的美少女。
「這個,你忘記的東西」
緋水漫不經心地把太陽傘遞給露修拉。
失主接過來,只是茫然地望著傘。
「這不是吸血鬼的必需品嗎,幹嘛隨便亂扔?」
「因為…………」
露修拉鼓起了臉。
因為她完全沒有什麼合理的理由,只是像個孩子一般發脾氣,然後順勢把傘扔了過來。
「為啥淋著雨?就算沒傘,可以去找個躲雨的地方啊」
「我到你家門口時,就突然下起雨來,來不及躲避嘛…………」
「那你把門上的玻璃打碎進去不就好了?就算因為雨削弱了力量,這點事還是沒問題的吧?」
緋水指出一條很容易想到的選擇,露修拉只是輕輕地說道。
「……我怕你,會生氣…………」
「………………」
似乎她是因為介意這種地方而一直被雨淋著暈倒了。
在她猶豫不決的時,雨越下越大,最後沒來得及想到其他辦法——大概就是這樣吧。
「……嘛不說這個了。來吧」
緋水伸出脖子,指著說道。
見露修拉不解地歪著頭,他不情願地補充道。
「快吸啊」
「……為何?你是不願意讓我吸血的吧」
「畢竟我被推倒時……是你救了我嘛」
緋水把這當成是還她人情,可他沒有看露修拉的眼睛。
「就算是吸血鬼,受到「弱點」的傷害,恢復起來也很緩慢。而且淋了那麼多雨,要快點恢復,吸血是最好的辦法。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緋水說得很中肯,可露修拉還是沒有行動。
明明以前吸血時完全不會考慮緋水的感受——她撅著嘴移開目光。
「怎麼,我的血不滿意嗎?」
「……反正我吸血很笨拙吧!?」
露修拉用毯子遮著臉,自暴自棄地說道。
雖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不過似乎在流淚。
「我說啊…………」
緋水一副我服了你的表情。
似乎自己真實的感想傷害到了這位大小姐的自尊。
「…………現在不是顧及這些的時候吧?」
「………………」
露修拉保持著沉默,恨恨地盯著緋水。
看來她一直耿耿於懷呢。
「……笨拙嘛……是因為,那個啦。你還不習慣吧?畢竟失去了記憶。以後會找回感覺的吧,既然是「真祖」大人的話」
「……你相信嗎?相信我是「真祖」?」
「………………」
「就算我自稱「真祖」……不過我也沒法證明。如果我有僕人或者親人的話,他們可以為我證明,可只有我一個人的話…………什麼也證明不了」
露修拉自嘲地說道。
世界上沒有自己的容身之所,孤獨一人的吸血鬼。
昨晚才覺醒的她,就連同族也沒有見過。
只有獨自一人——只知道自己是「真祖」級的吸血鬼。
然而,就連這唯一的一件事也無從證明。
「說起來——「真祖」到底是什麼?我只知道字面意思,並沒有真正理解這個存在…………」
「身為人類的我也一樣。就算是吸血鬼中,真正認識理解了這個詞的恐怕也屈指可數——不,也許就沒有吧。所以理解的應該只有「真祖」本人了」
沒錯,要說吸血鬼傳說中最大的祕密,非「真祖」莫屬。
對於吸血鬼來說,吸過自己血的那個存在就是自己的「主人」。而主人之上又有主人的「主人」。
重複著這種連鎖迴圈一直往上,最終就是被稱為「真祖」的個體。
另外,也有吸血鬼之間交合所生下的後代,他們被成為「純血」(Pure)。而回溯至「純血」系譜的頂點,身為始祖的存在,也被稱作「真祖」。
吸血與交配,是誕生吸血鬼後代的兩種方法。
吸血鬼並不是各自孤立,而是由這兩種誕生方法形成錯綜複雜的龐大系譜。
而位列系譜最初的位置,君臨頂點的存在即是「真祖」。
既然有那麼多僕人和子孫,那麼作為最初的「主人」或「始祖」的存在也是理所當然。
那麼——「真祖」又究竟從何而來?
對於這個自然的疑問,卻仍然沒有明確的答案。
「我到底……是什麼人呢。為什麼會…………」
露修拉的雙眼隱約閃著淚光,緋水淡淡地對她說道。
「血啊」
「…………?」
聽到緋水莫名其妙的一句話,露修拉終於擡頭看向了他。
「辨別「真祖」的方法——是靠「血」。吸血鬼覺得血有甜味,很美味,不過人類卻並沒這種感覺。只是普通的液體而已。而「真祖」的血卻不一樣。就算是人類,或者原本不會吸同族血的吸血鬼,也會為「真祖」的血所傾倒。那種血散發著薔薇的芳香,會讓人禁不住品嚐……據說味道甜得能融化心神。雖然我是沒興趣喝的」
「你………………」
「另外,血滴出來的話,血滴的痕跡一定會形成某種紋章。完全無視物理法則。據說顏色上也會有差別,不過我所知道的也就這麼多了」
「…………」
緋水淡淡地說著,露修拉一直保持平靜的表情傾聽。
然後聽到這裡,像是被聲音引導似的,她伸手去拿起放在桌上的自己的短劍。
緋水立刻用尖銳的聲音制止了她。
「別亂來」
「可是…………」
「不管你是「真祖」還是什麼,對我來說都無所謂。你就是你,僅此而已。一定要糾結這個我也不會管,可至少等身體恢復了再說吧」
「…………」
「好了,快點吸吧。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哦」
被催促道,露修拉畏畏縮縮地走近緋水。
原本也稱作「吻」的吸血行為,此時真的就像親吻一般。
為了固定依然搖搖晃晃的身體,露修拉慢慢地將柔軟的雙臂纏上緋水的脖子。豐滿的乳房擠壓著緋水的胸膛,兩人的心跳重合在一起。
接著,並非像之前那樣粗暴強硬,而是萬般輕柔地——露修拉的脣觸上了緋水的脖頸。
啊嗚。
沒有依著本能將牙刺入——而是像寵物對主人撒嬌般的輕咬。
從傷口裡滲出鮮血,露修拉沒有使勁吮吸,而是輕輕地舔舐。就連溢位嘴角的鮮紅血滴,也用小舌頭蘸取乾淨。不讓血弄髒脖子周圍,用她赤紅的舌頭細心地舔遍緋水的肌膚。
「嗯…………」
癢癢的感覺不禁讓緋水動了動。
這次一點兒也不疼。
甚至可以說是很舒服——要打個比方的話,就像是把受傷的手指含在嘴裡的感覺。
吸血的時間很短暫,露修拉不久便收回了手,從緋水身上離開。
兩人之間牽起一根唾液的銀線。
「……夠了嗎,就吸這麼點?」
「嗯…………」
露修拉點了點頭,一臉害羞地拉起毯子,又回到沙發上。
緋水見她多少算是恢復了點,於是站起身來。
「身體能活動了的話,就去洗個澡吧,會比較暖和」
「咦…………」
「你淋溼的衣服還沒幹,願意的話就先用我的湊合吧。在二樓上樓右邊那間房間,衣服在櫃子裡」
說完,緋水就走向客廳旁邊的廚房。
露修拉先是愣愣地盯著她的背影,望了一陣之後,才蹣跚地站了起來。
約一小時後,緋水在客廳的矮桌上擺著餐具。
由於昨晚到現在都沒好好地吃過飯,今天晚飯一定得飽飽地吃上一頓。
桌上放著一大盤乾酪烤麵條,還有一大碗沙拉和蔬菜湯。
還有用來取食的小盤子——兩人份。
剛做完了準備,他就聽到有人進入客廳的腳步聲。
看來露修拉洗完出浴了。
「哦,洗好了嗎……喂,幹嘛選這件!?」
美人出浴的露修拉——只穿了一件白襯衣。
下面什麼也沒穿,胸口大大地敞開,乳房隨時都有傾瀉而出的危險,就連頂部的突起形狀隔著衣服也一覽無餘。
不小心的話,就連苗條的大腿根部也能窺見……緋水努力從危險地帶移開視線。
「那不是我的制服嗎…………我打算星期一要穿,所以掛載衣架上呢…………」
「是你叫我找衣服穿的。這件連下面也能一併遮住,穿起來感覺也還不錯」
露修拉心滿意足的說道,絲毫沒表現出害羞的模樣。
「算了,你喜歡就行吧…………先坐下吧。我做多了點。雖然肚子很餓,可估計是吃不完的」
緋水示意盛放料理的矮桌,露修拉才注意到現狀。
她一臉警惕地向緋水確認道。
「可以嗎…………?」
「不是說了做多了點嗎。放心好了,都沒放大蒜。我自己這輩子也沒吃過幾次大蒜。連辣椒最近也沒吃過了」
「……既然如此,那你昨日為何把那種東西弄得我滿身都是?」
「只是遇上減價甩賣才買的啦。反正…………那個討厭的傢伙已經不在家裡了」
「…………?」
隱約感到緋水話中有話,不過露修拉還是沒有詢問,在他對面坐下。
看著他雙手合十,說著“我開動了”,自己也不禁學著說道。
「我、開動了…………」
接下來就是用餐時間。
露修拉先是用叉子捲起麵條觀察了半晌,最後下定決心塞進嘴裡。
「……好吃」
「多謝」
緋水不帶感情地說道。
露修拉露出微笑,和睦地開始吃起來。
桌上的飯菜被兩人解決得差不多時,露修拉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對緋水說道。
「……喂」
「嗯?」
「把你的事情,也說給我聽…………」
「哈?」
緋水喝著湯,不明露修拉所指為何地歪著頭。
「看了今天白天的世界……我也明白了。吾族恐怕在當今世界已經所剩無幾。即便有幸存者,也是在陰暗中偷偷度日。所以人類才不知道我們的存在。可你不同。你瞭解得太多了。特別是「真祖」相關的……普通的人類應該不會了解至此吧?」
「…………」
「你說過有個認識的人是吸血鬼吧。你是從那傢伙口中……聽說的嗎?」
露修拉緊緊地盯著他。
緋水一開始本想隨便打發她一下,可最終還是拗不過她認真的視線,聳了聳肩,把杯子放回桌上。
「說是認識的人…………應該說親人更準確吧?」
「為何對我說謊!?」
「我沒說謊。這也算是認識的人吧?要跟你這麼說,你肯定會刨根問底的吧,所以稍微說得曖昧了點」
「真是油腔滑調的傢伙…………不過,你說親人是怎麼回事?難道說你是…………」
「我們沒血緣關係。大概算是撫養我長大的親人吧?雖然不想承認」
一瞬間,緋水的表情染上了回憶的色彩。
那似乎——是非常悲傷的顏色。
「你這般年紀的人,一般都應該和父母一起生活的吧?你的雙親——」
「都死了。我連長相都記不清。然後,據說在懂事前,就被吸血鬼收養了」
「那傢伙……是女的嗎?」
「……為啥最先關心人家的性別呢?」
緋水詫異地說道。
露修拉看起來有點生氣,繼續追問道。
「別廢話快說!是女的嗎!?」
「嘛是的…………」
「是什麼樣的傢伙!?比我還漂亮嗎!?」
「這種主觀問題因人而異吧。看起來比你年長。實際上到底幾歲呢」
「半老的嗎!?那就是我贏了!」
「……鬼知道。再說吸血鬼有半老這種概念嗎?雖然我不知道你在妄想些什麼,不過吸血鬼撫養人類,多半是心血來潮吧。養得肥肥胖胖以後,估計是打算吸血的吧?」
說到底只是吸血鬼和食料的關係——這是緋水的結論。
露修拉依舊信不過的樣子,緊盯著緋水問道。
「那個女的……後來怎麼樣了?」
「死了」
沒有任何傷感,毫無抑揚頓挫的回答。
露修拉一臉抱歉地不知道說什麼好,緋水則是毫不在意地繼續吃飯。
雖然緋水並沒有心情低落,也沒有沉湎感傷,不過露修拉還是注意到了他話中奇怪的地方。
死了——這種表現只能用於有生命的人,只能用於有限的生命。
所以,「死」是不會用於不死的吸血鬼的。
他們的結局並非「死」,而是「消滅」。
要說為何,是因為他們已經死了。
至少,就人類的「生」的概念來看,他們已經是外側的存在了。
可是——他剛才卻用「死了」來形容撫養他的吸血鬼。
簡直就像對待人類一樣。
「是怎樣的……吸血鬼啊?」
「奇怪的傢伙。雖然她算是以日本作為根據地的,但還是滿世界亂跑。因為我也陪在她身邊,所以到初中為止,都沒怎麼好好上過學。這個房子,也是她的。對了,還有就是…………」
「什麼?」
「她是「真祖」」
「哈————!?」
露修拉臉上充滿了震驚。
初次見面時,就發現緋水見到吸血鬼也毫不動搖,冷靜得讓人奇怪——再加上那個體質,難道自己是吸了個不得了的人的血嗎!?
「她自己是這麼說的,具體怎樣我也不清楚。因為和她一起生活,我也無奈地瞭解到不少吸血鬼的知識,不過我本人依然是普通平凡的高中生」
「被我吸了血還沒事,可不讓人覺得是普通人啊」
「不吸就沒事了。只要不被吸血的話,我就和普通人沒有區別。我的體質,是在吸血鬼咬後才會體現出來。不說這個了,你今天看了一天人類社會,有回想起什麼嗎?」
「沒有…………」
露修拉哀愁地搖了搖頭。關於她自己的核心部分還是十分不安定。
「不過,我也有所收穫。首先必須要更加了解人類世界的事情。而且這一定也跟我的出身密切相關」
「這個啊……嘛」
「所以說……我也要去上學!」
露修拉取回了往日的威風,高聲宣言道。
「咦————!?」
也許她的身體不要恢復反而比較好。
看著露修拉那自大的模樣,緋水的表情痙攣起來。
「咦,幹嘛,星期一也要到我的高中來嗎?」
「那當然!再說你可是我的僕人,在我身邊侍奉我便是!!」
「斷然拒絕!!你是什麼大人物啊!?」
「我是吸血鬼的「真祖」大人!!」
露修拉驕傲地挺起她那豐滿的胸部。
緋水暗自後悔救了她,眼角瞥見露修拉站起身走出客廳。
然後很快便返回,手上拿著一個麻袋,體積差不多像是裝了一顆人頭。
「那是啥?」
「我放在靈柩裡的」
露修拉沒有回答問題,而是把裡面的東西倒在地上。
從麻袋裡掉出的是耀眼的金色閃光。
伴隨著清脆的金屬聲,散落在地板上。
「這個…………」
撿起來仔細一看,那竟然是金幣。大小跟五百日元的硬幣差不多,上面刻著類似人像的圖案,不過卻看不出是哪個時代哪個國家的貨幣。顯然不是鍍金,而是以高純度的金鑄造的。
大約五百枚這樣的金幣滾落在地上,頓時讓屋內一片金碧輝煌。
房間裡的景象宛如打開了童話故事中的寶箱一樣。
「這是啥啊,你為了冬眠而進行的儲蓄嗎?」
「雖然我不清楚具體的價值,不過應該值不少吧?」
「這個當然,畢竟是真正的金子嘛……雖然需要去換成現金才行」
「是嗎。那麼,這個……就是、嗯、是那個啦…………」
露修拉一邊用傲慢的口氣說著,一邊窺視著緋水的反應。
「這個也能當作“房阻”的吧?」
「哈?」
緋水越來越搞不懂她在說什麼了。
露修拉扭扭捏捏地玩著手指,擡頭望著緋水說道。
「那個…………要去上學的話,也需要住處。現在重新去找的話,也很麻煩…………而且,你可是我的僕人,陪在我身邊是義不容辭的!!沒錯,應該你跪下來求我才對!!快伏地懇求陪在我身邊!!」
「哈————!?」
緋水的臉扭曲了。
果然不應該救她。果然應該把她扔在一邊。
他開始衷心地為自己的行為後悔。露修拉則開始撿起散落在地上的金幣,然後滿滿捧了一手,遞給緋水。
「你不想……要嗎?這點、不夠嗎…………?」
「你…………」
「我待在這裡…………不行嗎…………?」
跟她坦白自己失憶時一樣,露修拉的聲音是那麼飄渺無助。
如同肌膚的顏色一樣,她的存在脆弱得彷彿會將周圍的景色染成純白色。
緋水撓著頭,從露修拉手中拿了一枚金幣。
「能當護身符用吧」
說完緋水站起身,收拾完餐具拿到廚房去。
「等等,你…………」
「反正這裡原本也不是我的家。是你同族的家」
「…………」
「所以說…………就算有個來歷不明的吸血鬼住這,我也不會說三道四」
緋水背對著她說道,露修拉一下子喜笑顏開。
消除了不安,恢復了與她十來歲外表相應的表情。
這種變化就連背對著她也能感到,緋水接著淡淡地說。
「二樓靠裡面的房間…………使用起來比較方便吧。有厚質的遮光窗簾,早上也不必擔心。而且是最寬敞的臥室」
「嗯!」
似乎想馬上看看自己的臥室,露修拉飛奔向二樓。
緋水苦笑著,開始清洗收到廚房的餐具。
轉眼到了深夜——緋水來到家裡的地下。
地下室的佈局非常廣闊,基本上就是整層樓的面積。
房間是硬質的石材構造,有書庫、酒窖、食品儲存庫,再加上古風的燭臺用作照明,透著一種頹廢的中世紀風格氣息——也就是說,這裡充滿著吸血鬼的味道。
露修拉已經在分給她的房間裡睡下了。原本也許應該把這間地下室提供給不喜陽光的她。
可緋水卻不能這麼做。
因為他眼前之物,不允許地下室中有吸血鬼的存在。
插入地面的那個東西,是足以和陽光匹敵的吸血鬼的致命弱點。
那便是,十字架。
它傾斜著嵌在地上,大小足以將人類釘在上面。
表面的光輝看起來像是純銀質地,外表完美無瑕。
十字架的邊緣打磨得像刀刃般鋒利,四個頂端附著著像箭頭或者魚叉一樣的“倒鉤”形狀。
縱橫交錯的中心處裝飾有真紅的寶玉,上面纏繞的象徵教誨的鎖鏈。
雖說看起來設計風格和教會中常見的有所不同,可這絲毫不影響它帶有的神聖之感。
一般的標記或者裝飾用的十字架並不會對吸血鬼構成威脅。
可此時此地的十字架乃是真物。
它是消滅魔道,淨化世界的十字之楔。
並且,是這個家,這個地方的舊主人的墓碑。
緋水凝視著十字架,眼中搖曳著難以形容的哀愁。
就這樣對面了半晌,緋水抱怨似地輕輕說道。
「喂…………這個家不會是被詛咒了吧?有個奇怪的吸血鬼住進來了哦。是你在使壞嗎?她現在睡在你的房間」
銀之十字架沉默不語。
它本就無法回答。
「本來還說你已經死了,這次又來了個。明明我都不想跟你們扯上關係了,結果又撞見了」
十字架只是保持著沉默。
沒有回答。
緋水彎下腰,盯著銀質十字架上鑲嵌的真紅寶玉。
「你說點什麼啊…………米拉露卡」
十字架沒有迴應。
墓碑只是選擇沉默以拒絕生者。
死者無法復生。
無論怎麼質問,疑問聲只是響徹虛空。
雖然緋水來之前就知道這只是徒勞,結果依舊什麼都沒有改變。
他無精打采地離開了地下室。
「痛痛痛!!」
第二天早晨,就算沒有吵人的鬧鐘,緋水還是沒法享受舒舒服服的自然醒。
度過狂風暴雨的第一個上學日後,馬上就是星期六。
正打算好好養精蓄銳迎接下週的正式高中生活,結果脖子上突然傳來刺痛。
睜開眼一看…………有一名跟昨天擺著同樣姿勢的吸血鬼正在嘶溜溜地吸著人家的血。
「你在做什麼呢……露修拉小姐!?」
「做什麼?早晨第一次吸血啊。才洗完澡吸起來就是有味道啊」
露修拉堂堂正正地說道,她的身體十分溫暖,還帶著溼氣。
只有一條浴巾裹著白皙的胴體。
目前跟昨天一樣享受出浴後的吸血中。
「誰讓你隨便去洗澡的!?而且你昨晚不是才洗了的嗎!你是靜香嗎!?」
「閉嘴,先洗澡是為了讓吸血更美味!」
「為啥為了吸別人的血更美味就去洗澡啊!?手段和目的不是完全對調了嗎!?還有快讓開,很痛!」
「你對主人是怎麼說話的!我也有付錢了啊!」
「日本沒有賣血制度!再說,一枚金幣就想買我的血,可沒這麼便宜!!」
「吵死了,有什麼關係嘛!」
露修拉在上面壓著,緋水則在下面掙扎。
緋水掙扎的過程中,無疑摸到了露修拉豐滿的胸部——浴巾沙地滑了下來。
「別、別看————!!」
「我說,這可是你…………!!」
這種對彼此來說都似曾相識的展開再次上演,家中迴盪著慘叫與呻吟。
吸血鬼和人類,主人與僕人。
緋水同露修拉的生活劇,就這樣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