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快點登入,你們這些看小說都不登入就離開的。
登入可以幫助你收藏跟紀錄愛書,大叔的心血要多來支持。
不然管理員會難過。
《向森林的魔獸少女獻花(第一卷)》第4章
  1

  繼續昨日的夢境。

  九歲的庫雷奧坐在院子裡,對著花壇寫生。

  忽然,有人從背後用響亮的聲音叫他。

  「很久沒有看到少爺畫畫了呢。終於得到允許了麼?」

  是格蘭頓家的園工約瑟夫。

  約瑟夫的個子很高,有著與年過六十毫不相稱的健壯身材,面容凜凜帶著十足的匠人風格,但是他露出微笑的時候總會給人十分溫和的感覺。

  庫雷奧很喜歡約瑟夫。自從母親去世,約瑟夫便成了他唯一能夠敞開心扉的人。雖然他們的年齡相差很大,但他還是把約瑟夫當朋友看待。

  但是現在,約瑟夫燦爛的微笑並不讓庫雷奧感覺高興。他翻了一下畫本,背對著約瑟夫繼續揮動鉛筆,淡淡地回答著說,

  「上週,我的弟弟不是出生了麼?於是我的家庭教師們就都不來了。爸爸他呢,對我說“你不用學習了”、說“之後隨便你吧”。」

  庫雷奧停下筆,接著說,

  「爸爸已經不要我了。因為已經有一個和我不一樣的、優秀的繼承人出生了。」

  約瑟夫站在庫雷奧的背後,什麼都沒有說。但是庫雷奧不用看也知道,現在約瑟夫肯定滿眼流露著比庫雷奧還要深的憂傷,並難受地抿起嘴巴了的吧。

  庫雷奧又揮動起手中的鉛筆。

  過了一會兒,約瑟夫終於開口了。

  「少年想繼承這個家麼?」

  「不,完全不想。」

  「那樣的話——」

  約瑟夫故作開朗的語氣,

  「就說不定是個好事的哦。因為這樣的話,少爺不就可以毫無顧慮地去努力成為一個畫家了嗎?」

  「畫傢什麼的我做不到的。」

  「那怎麼會呢?雖然我不懂繪畫,但是我認為少爺一定會成為一個優秀的畫家——」

  「但是、我聽到了啊!」

  「聽到什麼了?」

  「說“反正那個孩子估計也活不到二十歲的吧”。」

  聽到這句話,約瑟夫的口氣突然大變,

  「那是什麼人說的啊!」

  庫雷奧回過頭去,約瑟夫正用充滿熔漿般怒火的眼睛看著自己。但是庫雷奧的表情還是那麼冰冷,說了一句讓人震驚的話——

  「——是爸爸。」

  約瑟夫聞言,哽住了,臉上滿是驚訝。但那並不是“那怎麼可能”或“無法置信”的表情,看起來更像是在後悔什麼、像是被人知道了什麼祕密的樣子。作為親生父親,居然會說出自己的兒子會早死什麼的——

  「什麼嘛約瑟夫原來是知道的啊。」

  「啊、不我」

  庫雷奧抱歉地低下頭去。

  他是一個率直的人,從來沒有對庫雷奧說過謊。所以他並沒有說出“肯定是什麼搞錯了”或“沒聽主人說過那樣說過”的話來。

  但是,他又說,

  「有一個東西想讓少爺看看,請稍等一下。」

  說完他便轉身跑了出去。

  十分鐘後,他汗淋淋地回來了,隨著喘氣一上一下的手裡拿著的是一個庫雷奧從未見過的植物盆栽。

  「少爺,知道這個是什麼嗎?」

  庫雷奧搖了搖頭。眼前這個東西看起來像一個綠色的球,上面長著無數像是要嚇走靠近者的放射形針刺。

  庫雷奧第一次看到如此奇妙的植物,但是仔細一想的話,他還是有了一些印象,

  「這是仙人掌?」

  「對、是的哦!少爺知道的啊。」

  約瑟夫發出讚許的聲音。

  「從圖鑑上看到過,但是書上的插畫並沒有這麼圓的。仙人掌在這裡不是很少見的植物麼?」

  「就是的啊,這個是我老朋友去旅行的時候幫我買的禮物。我想說的是,它雖然長成這個樣子,卻是能夠開出花來的哦。這個書上有說了麼?」

  「嗯有沒有說呢,我記不清了。但是植物會開花不是很普通的事情麼?」

  「嘛、會開花的確很普通。」

  約瑟夫在庫雷奧的身邊蹲了下來。

  「但是呢,這個東西開花之前可不普通的哦它要三十年才會開出花來的哦。」

  「三十年?!是真的?」

  庫雷奧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而就等他這句話的約瑟夫則繼續微笑著繼續說:

  「嘛、我也沒有親眼看到過,所以就想養一株來確認一下的。」

  「誒~」

  庫雷奧開始仔細地端詳起面前這株仙人掌,約瑟夫說著「靠近些看看。」便將仙人掌更靠近近過去了些。庫雷奧見那一根根銳利的針刺靠近眼前,本能地向後退了一下。

  「它可不會咬人的哦。」

  約瑟夫爽朗地笑著說,

  「但話說回來,這個仙人掌也不會想到自己會開出花來的吧。所以,過了三十年後的某一天,它才意識到自己開出花來的。這樣想的話,它肯定是會很吃驚的吧。」

  庫雷奧想象著仙人掌吃驚的樣子,不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約瑟夫也跟著微笑起來。

  「所以啊、少爺。人也是一樣的哦,十年後、二十年後會怎麼樣,誰會知道呢。就算是主人也——」

  庫雷奧聽出了約瑟夫想要說的話,笑容從他的臉上消失了,開始低頭去盯著自己沾著泥土的鞋子。

  「十年後、二十年後我也可能還活著?」

  「誰能夠斷言不會呢?誰都不能。特別是當說到人的生死的時候。昨天還健康的人今天就可能會忽然死掉,而反過來也同樣是可能的哦。」

  約瑟夫說著便像想起什麼一樣放眼望了出去,視線如同要融入夏天的碧藍天空裡。

  「可是呢,我並不認為那就意味著“因為不知道明天會怎樣,所以現在開心就好”。因為這樣明顯比不上用一個星期、一個月、一年十年積累起來的幸福。」

  約瑟夫盯著遠方天空繼續說道,

  「所以啊、少爺,人會活多久可是說不準的。活得久的話,自然就能迎來開花那一天的。」

  庫雷奧一直盯著腳下,

  「真的能」

  他並不是想懷疑約瑟夫。但是如果真的像是他所說的那樣的話,那自己的母親又怎樣呢?沒能夠長壽的母親有沒有得到積累起來的幸福呢?

  但是庫雷奧當時並沒有說出這種話來,因為如果這樣說的話,約瑟夫又會悲傷的吧。

  「真的是那樣?」

  約瑟夫重新看向庫雷奧,臉上又浮現平時那種溫和笑臉說道,

  「那是當然的啊!」

  但是,約瑟夫並沒能夠親眼看到仙人掌開出花來。

  去年的秋天,他因為生病而永遠地離開了庫雷奧——

  2

  庫雷奧一下子醒了過來。天還沒有亮,他輕輕地嘆了口氣。唉,今晚總也沒法睡好,中途已經醒過來好幾次了。可能是因為他現在精神亢奮吧。

  今天、啊不,可能應該說昨天吧,真是不得了的一天。

  讓少女穿上雨衣後,兩個人在森林裡走了一天。一兩個樹果沒法滿足少女的食慾,所以在森林裡遊弋尋找更多食物便是她每天的主要活動。

  「嘛、其實只要有太陽和水的話,我也能活下去的。所以啊,要是哪天提不起勁的話,我就會呆在陽光好的地方舒舒服服地躺上一天。」

  但是不好好地吃足夠的食物的話,就沒有力氣去奔跑、無法為保護自己而戰鬥了。要在這個弱肉強食的森林裡活下去,少女平時不及時補充能量的話是不行的。所以她這天也一如往常在森林裡徘徊了起來。而被少女的藤蔓觸手纏住腳的庫雷奧也不得不一直跟在她的後面。

  他們走了大概兩個小時,發現了一對五角鹿的親子倆。雖然長鹿被逃脫了,但小鹿還是被少女成功捕獲了。她的觸手牢牢地捆住了拼命掙扎的小鹿,接著便緊緊地纏住了它的脖子直到它不再動彈。少女從小鹿的背後——欸呀一聲便徒手擰下了它的一條腿。她那纖巧的身體里居然藏著如此的怪力,讓庫雷奧看了一臉的目瞪口呆。

  少女興奮地一口咬住鹿腿肉,鼓圓了腮幫地咀嚼嚥下去後,又咬住一口將肉片從骨頭上扯了下來。滿嘴鮮紅色血漬的少女笑著對庫雷奧說著「給你一塊,快吃吧。」,便將一塊血紅的鹿肉片遞了過來。

  庫雷奧跌跌撞撞地向後退了幾步,

  「不不不不不不用了——!」

  「不要麼?非常好吃的說。」

  少女奇怪地歪了歪頭,又開始吃起肉來。這下她的食慾暫且算是被滿足了。

  但是這還不算完。接下來少女開始四處巡視起了自己喜歡的地方,庫雷奧便被她牽著四處遊蕩著直到天黑。等他們回到那個“朝陽美麗的崖洞”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崖洞的附近有一個內部被蟲子蛀空了的大樹幹。少女把觸手伸進樹幹上裂縫裡,用怪力將裂縫掰了開來,做了一個剛好能容庫雷奧鑽進去的入口。

  「好了,今晚你就在這裡面睡吧。」

  這是個連狗屋都不如的小洞,裡面勉強有一個能讓庫雷奧伸腿睡覺的空間。雖然會感覺有點傷自尊,但庫雷奧現在實在累得要死,根本顧不上那麼多了。他鑽進樹幹裡的睡袋裡後,馬上放鬆了身體任由意識飄遠,一會兒便睡了過去。

  但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庫雷奧過了一會兒便一下子醒了過來。反覆幾次後,他的頭腦變得越發清醒,接著就感覺睡袋裡異常悶熱。庫雷奧把拉鍊完全拉開,從睡袋裡伸出了手腳,滲出的汗水蒸發著給身體帶來一陣涼爽的感覺。正當他伸個懶腰想鬆展一下僵硬身體的時候,纏在他腳踝上的少女的藤蔓觸手便輕輕滑著鬆了下去,輕聲掉在了地上。

  (嗯?這是怎麼回事?)

  看到做夢也沒想到的事情,庫雷奧甚至忘了眨眼。

  大腦一片空白的狀態一直持續了五分鐘左右,隨著遠方貓頭鷹發出的一陣“咕嚕嚯嚯”的聲音,庫雷奧才終於回過神來。小心翼翼地朝樹幹外的少女小聲喊了一聲。

  「那個~鬆開了哦?」

  隔了一會兒,

  嘶噼。

  只傳來了少女的呼嚕聲。

  庫雷奧屏住呼吸從裂縫裡探出臉向外看去,有一束月光穿過重重樹葉,靜靜地照在地面上。

  而少女則背靠著兩三米遠外的樹幹下躺著。

  嘶噼、噼—。

  她看起來睡得很熟,身體在隨著鼾聲起伏。

  庫雷奧感覺渾身一緊,想道——

  (現在是不是、就能逃走?)

  3

  貓兒狗兒也會做夢,魔獸少女當然也不會例外。

  少女站在自己曾經住過的湖岸上。

  離岸邊十米左右遠的地方,有一棵樹孤零零地聳立在水面上。一隻猴子站在樹頂上,正挑釁著向少女拍著手。於是少女伸出了自己背後的藤蔓,想抓住那隻猴子。但是畫畫的少年忽然出現了,阻止了少女。

  「那是隻假猴子哦。雖然它看起來像猴子,但其實是魚兒的夥伴。貿然就去抓的話,它就會跳進水裡逃走的哦。」

  「哦?原來是魚啊,誒~」

  少女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但是就算不是猴子我想嚐嚐呢,你有什麼好辦法麼?」

  少年聽了,拍拍胸脯表示包在自己身上。

  「你只要“哇”地大聲叫的話,假猴子也會嚇得“哇”地一下張大嘴巴的。那時候,我就向它的嘴裡丟進這個——」

  少年的身邊忽然出現了一大堆小石塊。他拿起一塊接著說,

  「就把這個石塊丟進它的嘴裡。不停地這樣做的話,假猴子就會因為肚子裡裝太多石塊而動彈不了,那時候再抓它就很容易了。」

  「這樣啊,還真是個好注意呢!」

  少女聽了興奮不已,不停地點頭,馬上就按少年說的去做了。

  雙手併攏在嘴兩邊,少女“哇!”地大叫了一聲。那隻假猴子與其說像是受到驚嚇,更像是雛鳥一樣毫無防備地張大了嘴巴。少年立即把石塊丟進了它的嘴裡。看見石塊像被吸著一樣成功滑進假猴子的喉嚨,少女高興地叫了起來,少年接著又拿起了一個石塊。

  「來吧,我們再多丟進些吧!」

  石塊越來越多地被成功丟進去,假猴子的肚子看起來也漸漸變大了起來,最後終於因為承受不住肚子的重量而掉下來,並被下面的樹枝纏住身體,無法動彈了。

  「成功了——!」

  兩人異口同聲地歡呼起來。

  少女用藤蔓將無法抵抗的假猴子團團纏住,拖到了岸上。一把假猴子倒吊起來,石塊便不停地從它的嘴裡掉了出來。少女不停地上下抖動假猴子,直到它吐出最後一塊石頭。

  接著就是午飯時間了。

  少女吃腳,少年吃手腕。第一次吃到的猴子,啊不,第一次吃到的假猴子讓人感覺有一種從未品嚐過的奇妙味道。

  「好吃!」

  「真好吃啊!」

  兩人的嘴邊都沾滿了血漬,為美味的假猴子肉不停地咂著嘴。

  少女自從遇到少年後第一次知道,原來和誰一起吃東西會比一個人吃要感覺更美味,更開心。

  唔呼呼呼——

  少女從喉嚨深處發出了笑聲,少年也跟著笑了起來。

  他們大口吃完後,正想說「接下來,我們把腦汁分成兩半吧」的時候,少女感覺像是受到衝擊一樣,一下子從夢境中醒了過來。

  「————!」

  少女眨眨眼睛,面前不再是湖邊,也沒有吃剩的假猴子。眼前只有那個給自己捉住的人類睡覺的大樹幹。擡頭望去,天還很黑,可以看見稀疏的星星。

  「什~~麼嘛,原來是夢啊。」

  並不是什麼過去的回憶,只是個荒唐破碎的夢而已。少女背靠著樹幹睡覺時,因為上半身從樹幹上歪倒下來的衝擊醒了過來。

  (真是個奇怪的夢啊,但是很開心。)

  什麼時候抓住真猴子的話,也給那個人類嚐嚐吧。少女這麼想著,腦袋裡那個傳授給少女很多知識的“聲音”開始說話了,

  【吶、鬆開了哦。】

  「誒?什麼鬆開了?」

  也許是因為剛剛睡醒,少女完全不明白“聲音”在說什麼。她張嘴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呼~哈地換了口氣。

  「鬆開了?」

  少女莫名其妙地歪了歪頭,“聲音”便有談談地再次說了起來,

  【是說纏住那個人類的藤蔓已經鬆開了。】

  「」

  少女的腦袋還在咕嚕咕嚕犯迷糊,理解這句話的含義需要些時間。

  「誒?!」

  她終於注意到了本該纏住那個人類的藤蔓,的確感覺不到纏住什麼的實感。少女用力抽出自己的藤蔓,但是藤蔓的前端空空如也地從枯樹幹裂口裡抽了出來。

  她慌忙走過去,從裂口向裡面看去。少女的眼睛像夜行動物一樣銳利,但是枯樹幹裡什麼都沒有。

  【被他逃走了呢。】

  “聲音”事不關己地說道。但是少女的腦海裡卻像是湧起海嘯一樣翻滾了起來。

  「逃了,這是為什麼啊?!」

  【那個人類不是說過的麼?說想離開森林回到自己家去,所以才逃走的吧?】

  「怎麼那樣!我都」

  少年的確這麼說過。但是,

  「但是我、我給他採過樹果的啊。還一起吃,還帶他去很多我喜歡的地方了啊我都那麼做了還!明明那麼高興的說!」

  【看來人類並不是稍稍關心一下就會聽話的生物呢,而且,雖然你感覺很高興,但是那個人類是不是感覺高興就不好說了哦。】

  「怎麼那樣」

  少女很震驚,感覺自己被背叛了。那是少女第一次體會到的感覺,激烈的衝擊和混亂毫不留情地湧了上來,讓少女感覺眼前的世界開始變得扭曲了起來。

  她抓住樹幹,纖細的手腕開始痛苦地顫抖起來。

  「怎麼那樣」

  感覺現在就要昏厥過去一樣。但是接下來的瞬間,少女雪白的手指便彎成了鉤狀,銳利的爪子不停地撓起了樹幹。

  咔嚓咔嚓——

  手指在樹幹上深深地爪出了五道痕跡。少女的肩膀因為激烈的情緒不停地上下顫動,聲音也開始顫抖了起來,

  「那樣的不能原諒!」

  眼睛在黑暗中發出危險的綠光。

  「我一定要找出來,抓住他」

  【那個人類是不會在這個黑暗森林走多快的吧,應該沒走出多遠的。】

  「抓住了的話就馬上把他吃掉!」

  少女被魔獸的衝動支配了,噴火般地怒吼起來。尋找獵物的銳利眼睛開始搜尋地上少年留下的蹤跡。

  但正當這個時候,

  說不出來~~

  有一陣聲音傳了過來。

  肯定是那個少年的聲音,而且很近。

  (誒?)

  【——誒?】

  實在是沒能想到他還在這麼近的地方。而最讓少女吃驚的是,少年的聲音完全不像是一個逃亡者發出的聲音。

  那是一陣毫無緊張感、並且擁有奇妙的抑揚起伏的不可思議的聲音。聽到少年那種聲音,少女馬上就要噴發的怒火也漸漸消減了下去。

  (什麼嘛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不知道為什麼,聲音聽起來像是停留在一個地方沒有動。就在近在眼前的地方。

  戴著眼睛的蓋特.西~

  少女穿過樹叢來到崖邊,發現少年果然在那裡。

  他正坐在地上做著什麼,但是因為背對著自己,少女什麼都沒看見。

  「什~麼事情都知道~」

  他繼續發著奇妙的聲音。

  少女悄悄地走到了他的背後。

  4

  「你在做什麼?」

  專心致志地揮動著畫筆的庫雷奧看起來興致很好,但突然被少女從背後叫了一聲的瞬間,他嚇得差點踢倒放在腳邊的水壺。他慌忙回過頭,和少女的視線相遇了。少女的表情看起來既像是在生氣,又顯得很困惑,總之有一種很不可思議的感覺。

  「啊誒那、那個」

  庫雷奧的臉在月光下都顯得很紅。

  「對對不起!這麼吵那個只是今晚畫畫意外地順利,所以就對不起!」

  雖然他會很注意周圍沒有人這個絕對條件,但是一拿起畫筆的話,他經常就會這樣地哼起調子來。今晚便是這樣。哼曲子被人聽到的庫雷奧一時陷入了慌亂,答非所問起來。

  少女無視了庫雷奧的話,探頭去看他的畫本。

  「是在畫畫?」

  「啊嗯、是的」

  庫雷奧的膝蓋上放著他的畫本。畫紙上塗滿了黑色和藍色,中間是一個明亮的蒼白色半圓形。是今晚的月亮。

  「因為總也睡不著所以就想不如干脆去畫畫」

  不行的麼?庫雷奧小心翼翼地擡頭去看少女,這樣問她。

  而少女卻呆呆地張著嘴巴,像是發條失去彈力的人偶一樣一動不動。但是沒過一會兒,她張大的嘴巴里便發出了響亮的笑聲。這回換庫雷奧張嘴不知所措了。

  少女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緩和下來,接著

  「你看、你看吧!我說吧!」

  她想著虛空這樣大聲說道,

  「什麼“被逃走了呢”啊!這不是好好地在這裡嘛!真是的~~!呼哈!呼哈哈哈哈!」

  庫雷奧並不明白少女正在對誰說著話,但還是隱隱能察覺到她剛才像是誤會自己要逃走了。

  的確,在藤蔓鬆開後的十五分鐘裡,逃走、不逃、逃走、不逃庫雷奧也苦惱了好一會兒。但是,逃走也無濟於事的事實最初就擺在了他的眼前。因為就這樣毫無目的地在這個森林逃亡的話,庫雷奧也只會比小鼠小兔還輕易地就被野獸們捉住吃掉的吧。而他現在之所以還能活著,全是靠著少女的保護。叫一聲就能讓少女聽到的距離就是他現在的自由範圍,根本就不可能逃走,這是早就知道了的事情。

  少女終於停下笑來,邊擦去綠色眼睛裡溢位的眼淚邊說道,

  「嗯、剛才你在和誰說話啊?」

  庫雷奧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啊?」

  「剛才,你不是用奇怪的聲音說話的麼,蓋、蓋特西~什麼的。」

  「蓋特?啊、哦、那個是」

  果然還是那樣的啊,少女看來並不知道。庫雷奧剛剛忘記羞恥感再次湧上來,一邊感覺臉上發燙一邊回答說,

  「那個是歌、歌曲。」

  「歌?什麼啊那是?」

  少女的反應正如庫雷奧所預料的那樣,但庫雷奧還是困擾不已,

  ——歌是什麼?

  他放下筆纏起手臂,皺著眉頭仰頭苦苦思索起來。少女似乎以為他看的方向藏有答案,也學著少年擡頭看了出去。

  「歌就是那種要按照預先決定好的方法提高或降低聲音的那種節奏很重要的那種反正就是像那樣發出聲音的?」

  庫雷奧一陣搜腸刮肚後這樣說道,但少女很明顯沒聽懂這種連庫雷奧自己都不確定的說法,一臉“越發不可思議了”的表情。

  「那個是用來做什麼的呢?對畫畫很必要麼?」

  「啊不,並不是必要的,只是唱歌的話會很高興,有時候也會因為高興才唱歌」

  「欸~」

  少女像是有點理解了一樣點點頭,

  「那你再唱一次唄!」

  「誒?!」

  「雖然還不太明白,但我還是想再聽一次。可以的吧?唱歌會讓人高興不是麼?」

  快點快點,少女用眼神不斷地催促庫雷奧。

  庫雷奧感覺自己像一隻被蛇盯住的青蛙。他本來就是內向容易害羞的人,而且更是一個不懂得拒絕的人。雖然這時候他大可以說“唱歌都是在一個人的時候”,但是庫雷奧偏偏又不懂得怎麼撒謊。如果因為撒謊的罪惡感而說話含糊不清的話,庫雷奧恐怕很難自圓其說直到少女完全接受的吧。

  (不得不唱了啊)

  庫雷奧終於放棄抵抗,閉上了眼睛。眼前一片黑暗後,他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聲音上。

  嘶——

  他大吸一口氣,準備好了。

  戴眼鏡的蓋特西—

  在全世界旅行

  因為看到過很多東西

  什麼事情都知道

  為什麼太陽是紅色的

  夜空的星星有多少

  詢問的話什麼都會告訴你

  但是蓋特西-喵喵喵

  搖著尾巴喵喵喵

  不會說話

  因為太緊張,庫雷奧有幾處都唱得發起顫來了,但最後總算完整地唱完了。

  慢慢睜開眼睛,庫雷奧戰戰兢兢地觀察少女的表情。

  但是兩個人的視線碰到一起的時候,少女的臉上綻放出了燦爛的笑容,接著就迫不及待地說,

  「剛才的就是歌嗎?真厲害!歌好有趣!只是聽聽而已,只是聽聽就就感覺很不可思議!我現在感覺好高興!」

  少女綠色的眼睛流露出不輸於月色般的光芒。

  「吶、我也想試試!怎麼唱才好啊?教教我!」

  5

  那之後半個小時,少年和少女一起歌唱了起來。

  少女學得很快,僅僅和庫雷奧一起唱了兩三次就基本記住了歌詞和旋律。雖然直到最後她也還是會把“蓋特西—”的“西”這個音唱走調,但那是以後的課題了。

  在畫紙上零散地打上明亮的白點作星星,庫雷奧也完成了他的畫作。事情暫時一有所了結,庫雷奧就像過了咖啡勁一樣忽然感覺非常睏倦,上半身也開始像三半規管失靈而導致失衡一樣搖晃了起來。

  庫雷奧正想告訴少女自己困了,才想起這麼一回事來——

  他到現在還沒問過少女叫什麼名字呢。

  雖然對方是魔獸,但問女孩子名字果然還是會讓庫雷奧很不好意思——

  「那、那個,雖然是現在才說,我還沒有作過自我介紹呢。我叫庫雷奧.格蘭頓,你你的名字是?」

  他想盡量裝出隨意的口氣,但最後還是咬了舌頭。庫雷奧一邊呵呵乾笑著掩飾尷尬一邊擡頭去看少女,馬上察覺到了氣氛的急劇變化。

  石像般地一動不動的少女呆呆地張著嘴巴,不停地眨著圓圓的眼睛,用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盯著庫雷奧。

  「那個、誒?」

  莫名其妙的庫雷奧提醒了下少女後,少女呆呆張著的嘴巴終於有所反應了,

  「庫雷奧格誒?什麼?」

  「啊、是的,庫雷奧.格蘭頓,叫我庫雷奧就可以了。」

  「你是叫庫雷奧?不是叫人類的麼?」

  少女劉海間露出了皺起來的眉頭。

  「欸哦、是這回事啊。」

  看來少女並沒有“姓名”這個概念。

  「我是是個人類,但也是庫雷奧.格蘭頓的。」

  「你有兩個名字?」

  「嗯——這個啊應該是這樣的吧。人類為了相互區分,會給自己起另外一個各自獨有的名字。也就是說雖然有很多“人類”,但是“庫雷奧.格蘭頓”就只是指我一個,是我自己的名字。」

  雖然同名同姓也有,但是現在要詳細解釋的話會很麻煩,所以庫雷奧就暫時沒說。

  過了好一會兒,少女才慢慢松下自己皺起的眉頭。

  「一個人的、自己獨有的名字嗯——!人類的想法真有意思!」

  看來她多少是理解了。

  「那、那麼,你的名字是?」

  「嗯?哦、等等,我問一下。吶、我的名字叫什麼的?」

  少女說著就像要去看自己的頭頂一樣,把自己的綠色眼珠向上轉去。庫雷奧歪起腦袋,完全搞不懂她在說些什麼。

  過了一會兒,少女惋惜地垂下肩膀說,

  「它說我沒有名字,說名字沒必要。」

  「誒它、它是誰?」

  「?」

  少女愣愣地盯著庫雷奧,

  「問是誰不就是在腦子裡教很多很多事情的你腦袋裡沒有麼?」

  「啊?不、我腦子裡沒有別的人啊」

  庫雷奧搖了搖頭,少女吃了一驚。

  「是這樣啊、誒~~啊、對了,你等一下!我就要想出什麼了!那個是、嗯嗯」

  少女想要刺激腦袋一樣地敲著自己的額頭,不停地念叨著什麼起來。而庫雷奧則一邊收拾自己的東西一邊等著她想起來。

  不久,少女終於拍了一下手,高興地說道,

  「對了!曾經有人類這樣叫過我,叫我怪物!我的名字是怪物哦!」

  正往揹包裡裝顏料盒子的庫雷奧聽了,差點跌倒。

  「不、不行的啊,那種名字。」

  「欸——、為什麼啊!」

  少女不高興地撅起了嘴巴。

  「那是因為就是說那個那是個不好的名字。」

  「不好?名字也有好的和不好的麼?」

  「嗯,怪、怪物是帶著惡意叫出來的名字。我不想用那種名字叫你。」

  「是那樣的?那樣的啊」

  少女縮了縮肩膀,沮喪地低下了頭,頭上的花也跟著垂了下去。夜光照射下的少女側臉顯得很孤寂。

  少女這般表情明顯激發起了男孩子庫雷奧想為她做點什麼的慾望,不然的話,他也不會說出接下來的話吧。

  「如、如果你想出了合適名字的話,就叫那個名字就可以的。但那之前」

  他嚥了下口水,繼續說,

  「我能不能叫你羅、羅莎莉露?」

  「羅莎莉露?」

  少女擡起頭,指著自己問。

  「那、那是在叫我?」

  庫雷奧點點頭。

  「羅莎莉露是個好名字?」

  雖然是忽然從腦子裡閃現出來的名字,但庫雷奧很是確信地回答說,

  「是的,我認為是個好名字。」

  「羅莎莉露我叫羅莎莉露」

  少女喃喃自語著,一邊低頭去看身穿著雨衣的自己。

  腳指尖、膝蓋、大腿、從肩膀到手、再到自己的手指,少女還左右轉了轉地看著自己的身體。

  豎起一根手指看著。直到剛才這還僅僅是一根手指而已,但現在它是羅莎莉露的手指了。

  「!!」

  灼熱而讓人麻痺的感覺從全身傳遞到大腦,少女感覺到自己的腦袋受到像是被鈍器撞擊了一樣的強烈衝擊。

  她入神地看著自己的手指。

  在一邊看著的庫雷奧則在想,她是喜歡呢、還是不喜歡?庫雷奧從小遭受各種心理創傷,已經養成了基本不期待好結果的習慣。所以他用自卑並很抱歉的視線說道,

  「那、那個如果不滿意的話不好的就」

  但是他的話好像並沒有引起少女的注意,兩人的視線都匯聚在了少女豎起的手指上。

  「啊嗯、並不是討厭的哦。但是,突然被叫作羅莎莉露的話,我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哦那、那要不要換一個別的名字?」

  「別的名字?」

  少女的眼睛在眼眶裡轉了一圈,搖了搖頭說,

  「嗯——,不用的吧,因為就算換一個別的,我估計也不清楚哪一個好。」

  「哦,那、那就叫羅莎莉露吧。」

  「嗯。」

  少女不置可否的樣子讓庫雷奧感覺有點小小的失望。

  (最好是能夠讓她高興的說嘛、算了。)

  庫雷奧想著便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已經困到極限了。

  「我、我已經困了,能不能先去睡覺?」

  「誒?啊、好的,你去吧。我想再待一會兒,看看月亮。」

  是麼,庫雷奧說著也擡頭看了一眼月亮。今晚的月亮的確是讓人百看不厭。

  「那麼、晚安羅莎莉露小姐。」

  「羅莎莉露小姐?」

  少女低頭看向庫雷奧,「不是羅莎莉露的麼?」

  「啊、哦,那個是——」

  庫雷奧正想向她解釋什麼是敬語的時候,嘴巴卻打了一個更大的呵欠,於是也就無所謂了。

  「嗯、是呢,那就」

  他背起揹包,用很有名門之子作風的禮貌語氣更正說,

  「晚安,羅莎莉露。」

  「晚安,那個庫雷奧。」

  回枯樹幹的路上,庫雷奧忽然想起來。

  為什麼是“羅莎莉露”呢?到底是因為什麼而忽然閃現這個名字的呢?

  庫雷奧想了想,

  (對了、“羅莎莉露”是)

  和自己逝去的母親的名字很像——羅莎莉亞。

  6

  少年走後,少女的視線越過月亮,望向了更加遙遠的星空。用如同抵達了宇宙盡頭一般深邃眼神,少女久久地仰望著夜空。

  “聲音”開始說話來了。

  【那個人的腳,已經不用在纏住了嗎?】

  「啊?哦、那個事情啊。」

  少女沉默了一會兒,

  「嘛、沒關係了吧。剛才他不是也沒有逃走麼。」

  少女說著便惡作劇般地笑了笑,接著說道,

  「說起來,你也會弄錯的啊。說“讓他逃走了”什麼的唔呼呼、太奇怪了!~」

  “聲音”沒有說話,像是抿住嘴巴、賭起了悶氣一樣。

  少女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繼續擡頭看向了月亮。

  時間靜靜地流過,但不一會兒少女還是仍不住地漏出了笑聲。

  「我說錯了有那麼好笑的麼?」

  “聲音”的語氣依然很平穩,但還是給人一種故意在勉強裝作鎮靜的感覺。少女笑著搖了搖頭,說「是有一點點啦,但不是那樣的。」

  「我啊,現在已經不是單單的我了,已經是羅莎莉露了。我一這麼想啊,就總想笑起來,唔呼呼的笑聲會止不住地從喉嚨往外冒出來。我到底是怎麼了啊。」

  少女說著,又唔呼呼地笑了起來。

  “聲音”平淡地回答說,

  【我不清楚的哦。但是感覺你很高興呢。】

  「高興?」

  少女用手摸了摸自己的笑臉,想了幾秒鐘,

  「是啊、我好像很高興。那、你有沒有名字?你自己的名字?」

  少女向前探著上身問“聲音”。但是“聲音”還是用一貫的平穩聲調回答說,

  【那個問題沒有意義哦。】

  「為什麼?」

  【因為我是你的一部分啊。就像你的頭髮、你的每一根藤蔓都沒有名字一樣,我也沒有名字的。】

  少女「?」地皺起了眉頭,而“聲音”就像在給嬰兒教授知識的母親一樣繼續說,

  【也就是說,我是和你一樣的存在哦。明白了?是同一個生命的。所以是不可能有隻屬於自己的名字的啊。】

  「一樣的?我和你是一樣的麼?」

  【是啊,明白了吧。】

  「那樣的話,你也是羅莎莉露嗎?那怎麼可以!羅莎莉露是我的名字的!」

  少女忽然握緊了拳頭,像是要撲咬一個看不見的對手。她感覺自己的既得利益被侵害了!

  還是沒明白啊!“聲音”嘆息著說,

  【那這樣好了,你以後就叫我“本能”吧。】

  「本能?那是你的名字麼?」

  【是啊,這樣就可以了吧?】

  少女聽了,馬上放鬆了態度,重新開始唔呼呼地笑起來。

  「嗯!我就叫羅莎莉露,你就叫本能哦。」

  唔呼呼,

  「但是,“本能”這個名字好奇怪啊,肯定是羅莎莉露更好。」

  少女得意地挺胸說道。

  【隨你說好了。】

  “聲音”只說了這句話,接著就沉默了。可能它真的生氣了呢。

  但是少女——羅莎莉露完全沒有在意,而是像要唱給天上的月亮聽一樣,哼起了剛剛學會的曲子。歌聲乘風傳進了黑夜中的森林,也傳進了在睡袋裡呼呼睡著的庫雷奧耳朵裡。

  過去當庫雷奧感冒的時候,母親會在他的身旁唱起這首歌,庫雷奧只要聽到這首歌就能夠安下心並沉入夢鄉。

  此時此刻,睡著的庫雷奧聽著這首曲子,臉上流露出如同取回了失去的幸福的滿足表情。

  戴眼鏡的蓋特西—

  在全世界旅行——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