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非得一大早就到學校去不可!?」
「煩死了,這事你也有部分責任」
清晨,緋水和露修拉擦著睏倦的雙眼,朝學校趕去。
距離上課時間還早得很,可兩人很早就離開家門,來到了學校。
是為了給希璃華幫忙。
在她房間裡發生那件事之後,緋水用郵件給她發了道歉信……可是沒有迴音。
去學生會室打算當面跟她道歉,結果希璃華也背過臉,不肯理睬他。
說起來不都是你先來推倒我的嗎……不小心說了實話,結果希璃華紅著臉給了他一耳光,事情變得更糟了。
看起來她當時是被芳香燭奪走了理性,本人對此一直耿耿於懷。
說不定她其實不知道那玩意兒真正的作用,只是單純地想兩人獨處一室……然後喝喝茶。
緋水沒有人可以商量求助,費勁腦汁也不知道如何是好,結果昨晚希璃華主動發來了郵件。
明天有事想找你幫忙,七點鐘到學校來。
緋水自然爽快答應,於是今天早早抵達學校。
本來是可以讓露修拉繼續睡的,可要是隨便把她丟在家裡自己外出,待會兒肯定吵得耳朵疼,只好早早地把她叫起來,一起出發上學。
「唔……好睏…………血也沒吸夠…………」
「才剛睜眼就摟住人家脖子嘶溜溜地吸個不停的傢伙請不要發言」
「蠢蛋,那種體位怎麼行!果然還是得趁你睡著時趴在你身上,先把睡臉看個夠,蹭蹭臉蛋,再朝耳朵吐吐氣,最後再抱緊開始吸血才痛快!」
「你都對我做了些什麼……?」
平時都是被尖牙刺入面板的疼痛感弄醒的,在那之前發生了什麼自己全然不知。
從露修拉的話推測,應該是被她好好玩弄了一番。
「最近總是夢見被什麼軟軟的東西壓在臉上,蹭來蹭去,搞得我快窒息了,莫非都是因為你?」
「哼,你做了這種夢嗎。說起來,抱著你的時候腿上總會碰到什麼硬硬的東西,跟這個有關係嗎?」
「抱歉,都忘掉吧不說了」
「為什麼!?好像越碰它還變得越大了…………」
「別繼續說了……請不要再說了…………」
緋水紅著臉,沉默著穿過校門。
校園空蕩蕩的,最近社團活動處於淡季,操場上沒有晨練的學生。
可緋水卻看見一個熟習的身影,於是朝那邊走去。
「咦,班長……?」
「紅城君…………」
玲奈穿著體操服,在校園一角。
她腳上穿的釘鞋,大概已經跑過一會,面板上滲出滴滴汗珠。
「這麼早,你在幹嘛呢?難道是早起出來為接力賽練習?」
「嗯……畢竟我是末棒嘛。最近都沒怎麼跑步,我得儘快找回感覺…………」
玲奈低下頭,一副心裡沒底的樣子。
熱衷練習是好事,而且這種責任感強烈的想法也很符合她的性格——可總覺得不對勁。
她畢竟不是田徑部的,為什麼對體育祭的接力賽這麼專注呢。
「嗯,有志氣。你也好好學下人家!」
「我就算啦。話說班長呀,不用這麼拼命吧。就算輸了也沒人會責備你的,我也不會讓他們這麼做」
緋水的話讓玲奈臉紅了。
可她還是低著頭,就跟決定末棒時一樣。
「嗯,不過畢竟是被選上了……初中之後就沒好好跑過了,至少得臨陣磨槍吧」
「體育課你也有正常參加,不會是身體落下什麼毛病才對啊?難道是什麼精神上的創傷?」
話剛出口,緋水就意識到自己的失言。
因為玲奈一下子沒了表情,低頭咬著脣。
為了緩和一下沉重的氣氛,緋水改變話題。
「嘛,真要說的話,接力賽是全員的責任嘛。在我們這種班上,不管班長你怎麼拼命,要是這傢伙在把接力棒傳給你之前搞砸了,那很可能你的努力也就白費了呀」
「你說什麼!?」
矛頭指向露修拉,她不悅地叫了起來。
可似乎並沒弄明白話中的意思。
「……“接力棒”是什麼?」
因為她認真地提問。
「咦,這種基礎問題?你以為接力賽是幹嘛的?」
「大家按規定的順序跑步!」
「嗯,字面上是對的不過你肯定搞錯了。接力賽呢,是靠接力棒把大家連線起來的。拿著小棒賽跑,然後傳遞給下一個人,這樣往復下去。而最後就是你把接力棒傳給班長,班長跑完就結束了」
「……也就是說,如果我把這柄傘代替接力棒給她的話,就算犯規嗎!?」
「嗯,沒錯啊。我感覺你好像真的會那麼幹耶,拜託你多留神。要發生那種事我也沒辦法圓場」
聽到緋水的碎碎念,露修拉連忙把書包往地上一扔。
「怒怒怒……既然如此,那為了避免比賽時出錯必須多加練習!班長,來幫我!」
「咦,啊,好…………接力棒交接……也是個重點」
「很好,那事不宜遲。緋水啊,我現在有急事要辦!」
露修拉像個大忙人似地,拿出希璃華做的遮光劑開始在身上塗起來。
接著還往頭髮上噴了噴,讓陽光抗性更上一層樓。
以前已經告訴過玲奈,她是害怕陽光的柔弱體質,所以玲奈並沒對她的行為表現出疑惑。
可是,當露修拉打算就地脫光換上體操服時,她終於出手制止。
「等、等等德拉庫莉雅同學……衣服…………!」
「嗯?」
制服外套的扣子已經全解開了,露修拉正準備解掉裙子的扣帶,聽到這話停了下來。
讓人措手不及的一連串高速脫衣動作,緋水在旁邊從頭看到尾,這時露修拉和他對上了目光。
自然,臉立刻變紅了。
「你、你你你這傢伙,看什麼看!」
「不對,是你自己突然就開始脫……!」
跟以前一樣,正當露修拉揮拳打過去的時候,裙子刷地滑落下來。
「哇,好大膽」
「叫你別看————!!」
第二拳擊中緋水的下巴,他仰面倒地。
倒下的瞬間似乎有一塊眩目的白布進入了視線,不過倘若開口第三拳在劫難逃,緋水選擇了沉默。
幾分鐘後,當緋水站起來時露修拉已經換好了衣服。
「……那,你是要練習?」
「沒錯,勝利掌握在我手中!」
「…………嗯,好吧,記住規則哦。那麼班長……就把她……交給你?我還有點別的事」
「嗯,好的。那首先…………隨便活動下吧?」
「好,看我的!」
之後露修拉就把緋水拋在腦後,專注於晨練。
儘管抹不去心中的不安,緋水猶豫了一會還是離開了。
之前室外的體育課她一直堅持旁觀,可現在有了希璃華的幫助,也許以後她也能參加了吧。
反正有玲奈看著她,應該不要緊。
緋水不覺露出微笑,朝著跟希璃華的匯合地點走去。
匯合地點是校園的角落……體育用品倉庫。
那是與教學樓獨立開來的建築,除了體育課,緋水幾乎不到這裡來。
「總算來啦」
希璃華抱著手臂,在倉庫的門口等著。
雖然緋水遲到了一小會兒,可現在比平時上學要早得多。
「露修拉呢?怎麼就你一個人?」
「她正在為接力賽做練習。有個能幹的姑娘看著她,應該沒事吧」
「是嗎……那好吧」
「嗯,學姐找我有什麼事?」
「找你來幫著確認下體育祭的設施用品啊。帳篷啊,路障的數量之類的。今天第一節課的時間就會拿出去佈置,所以得趁早檢查好」
「呃……可是,提前2天檢查好不是更妥當嗎?」
「……也有其他事情要忙。最近幾天因為受到打擊,做事情都心神不寧的」
說著希璃華瞪著他,緋水只好移開目光。
要再問下去只會自討苦吃。
「那,進去吧…………」
「啊,這裡上了鎖的…………」
希璃華拿起從教職工室借來的鑰匙串,可卻沒派上用場,因為實際上門並沒有鎖。
「咦,開著的啊?」
「真奇怪…………」
「先進去吧」
緋水並沒有在意,率先走進倉庫。
如同預料的一樣,裡面充滿了黴臭味,再加上昏暗的光線,幾乎看不清內部的環境。
「這裡好像沒有電燈吧…………」
「對啊。大概知道這裡的佈局吧?」
「知道是知道。不過要是被關在裡面就糟了吧」
「……你別動歪腦筋啊?」
希璃華走到他旁邊,警惕地說道。
是不是被她誤解了。
明明自己才是更需要提高警惕的人。
如果又讓她點燃奇怪的香精而被推倒該如何是好。
「不,我沒有……又不是巢道」
「我的話……在這種地方……還是不願意呀…………酒店也感覺好沒節操的……還會被批評教育……之、之前發生了那種事,所以我自己的房間也不太…………果然還是紅城君的房間比較好吧…………?」
好像被嚴重地誤會了,她一個勁地在那裡想入非非。
緋水決定無視掉那個低頭玩著手指腦中加速妄想的孩子,徑直走向深處。
帳篷一類的器材應該在裡面吧。
「呃,是這個嗎?」
倉庫角落裡,搭建帳篷用的金屬腳架靠在牆上。
另一個重要部件,可以說就是帳篷本身的布料疊著放在旁邊的架子上。
「這些先拿到外面再清點下數量比較好吧?」
「嗯,也快開始搭建了,先搬出去吧」
希璃華贊成道,於是緋水先抱起一大摞布料。
雖然沒有帳篷骨架那麼重,可因為質地厚實的帆布抱起來也不輕鬆。
緋水抱著布料來到室外,丟在倉庫外面。
「……嗯?」
扔下帆布,緋水才注意到。
破掉了。
結實的帆布正常情況下應該不會因為摩擦撕扯而損壞,可現在卻四分五裂。
「怎麼回事……惡作劇!?」
緋水把帆布展平,檢查破損情況。
在他身後,仍然留在倉庫裡的希璃華髮出警惕的聲音。
「……是誰在!?」
察覺到危險,緋水也返回倉庫戒備著四周。
之前自己進去時並沒有感覺到有人在……會不會是希璃華弄錯了?
昏暗而開闊的室內,如果有人安心要躲藏那還是不太容易被發現的吧。
在希璃華開鎖之前確實有人先到了一步。
也不能讓希璃華獨自應付,於是緋水走了進去。
與此同時,有誰“呀!”地輕輕叫了一聲。
是希璃華。
她被一個人影撞倒,眼見就要跌落在地。
「你在這裡做什麼!?」
緋水連忙衝了進去,在希璃華跌倒前扶住了她。
「等等!」
緋水一邊穩住希璃華,一邊伸手拽住入侵倉庫的人。
伸手觸到的是比自己還要纖細華美的手腕。
顯然是位女性——而且還穿著學校的制服,被緋水抓住的手裡還握著美工刀,刀刃上還掛著一絲帆布屑,看來破壞帳篷的犯人就是她了。
「喂……!」
緋水剛想要制服她,那人轉過了頭。
緋水一下子愣住了。
女性的那身制服並非偽裝,反而應該說是理所當然的。
她是學校的學生。
而且還是自己認識的。
被逮住的人是玲奈。
「……為什麼!?」
面對質問,她依然面無表情——不,她的脣角浮起淺淺的笑意。
跟平日在教室看見的那種溫柔動人的笑容不同,是一種笑裡藏刀的陰險神情。
出乎意料的展開讓緋水僵在原地。
玲奈抓住這個機會,用力甩掉緋水的手臂,逃了出去。
「等等…………」
希璃華本想追上去,可轉念一想,既然知道了犯人是誰,那現在也沒必要窮追不捨了吧。
「啊,學姐,那個…………」
「我沒事…………」
希璃華害羞了起來,從緋水懷中離開。看上去沒有受傷。
「那個學生是怎麼回事…………」
「你看見她的臉了?」
「看見了…………定期班委會上經常見到。是你們班的班長對吧?她為什麼躲在倉庫裡,還割破帳篷?」
「這個…………」
緋水想要否定。
她不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也沒有動機。
可他卻沒辦法否定。
畢竟這裡就有兩位目擊者,事實勝於雄辯。
「真是的……她怎麼想的呢?總之,先向老師報告吧……」
「啊,請等等……」
緋水正想勸阻希璃華,一個熟習的聲音打斷了他們。
「你們兩個傢伙黏在一起做什麼!?」
來人單手叉腰,另一隻手直直地指向這邊,自然是露修拉。
結束了晨練,她的肌膚上掛著零星汗珠,看上去多了幾分健康的色彩,與往日別有一番風韻。
「在這種沒有人的地方,還靠這麼緊……你們做了什麼!?」
「沒、沒做什麼…………」
換作往常希璃華一定會厲聲反擊,可現在卻細若蚊聲。
不僅如此,她還低頭玩弄著手指,不時偷看緋水向他求助。
「哼,那個芽依也罷,盡是些讓人不能大意的女人。緋水啊,你該不會是來者不拒吧!?」
「這個年紀的男生誰都會歡迎女生好嗎。不,我有要事問你…………」
緋水正了正臉色,開口詢問重大的情報。
可答案很快自己送上門來了。
「怎麼了,德拉庫莉雅同學?咦,紅城君也在……你之前說有事,是要來做什麼準備嗎?」
玲奈可愛地歪著小腦袋問道。
因為之前運動過,她也全身是汗,正用掛載脖子上的毛巾擦著額頭。
「班長……」
「你來得正好!」
緋水還沒來得及開口,希璃華就衝了過來,逼問玲奈。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她指著旁邊撕成碎片的帳篷。
然而玲奈一副困惑不解的模樣。
「請問,學姐,我怎麼了嗎…………?」
「沒錯,你說她做什麼了!?」
露修拉擋在前面,護著玲奈。希璃華煩躁地砸了咂舌,以威嚴地態度繼續質問。
「你給我閉嘴!先聽聽你的理由吧!如果事態嚴重,一定要嚴肅處理…………」
「等一下學姐」
緋水上前拉住希璃華的手。
「什麼呀!?你不也清楚地看見犯人的臉了嗎!?」
「對,我確實看見了。話說,露修拉你們的練習怎麼樣?」
突然自己被問道,露修拉一下子不知道怎麼回答。
可她很快挺起豐滿的胸部,驕傲地開口。
「嗯,“傳棒”很完美!你就好好期待正式比賽時我的華麗身姿吧!」
「那太好了。班長一直在指導你吧?」
「真沒禮貌,是我在陪她好不好!」
露修拉還是這麼趾高氣昂。
而緋水則像是明白了什麼,點了點頭。
「吶……你在問些什麼呢?應該先跟她把那件事問清楚啊…………」
「學姐也看見了吧,剛才那個穿著制服的犯人…………」
「那當然呀……咦,啊…………!」
希璃華這才仔細打量了玲奈。
眼前的玲奈……穿著體操服。
而且不管怎麼看都是穿著它運動了好一陣。
更重要的是,露修拉為她作出了不在場證明。
仔細想想,她明明在遠處操場上晨練,要在自己來這裡之前藏進倉庫里根本就不可能。
「……怎麼回事?」
「我也想知道」
緋水和希璃華面面相覷。
露修拉和玲奈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們。
「……這兩個傢伙一直在說什麼奇怪的話?」
「不清楚…………」
四人都陷入了各自的困惑中。
直到上課時間他們也沒能解開謎團。
「……於是呢,我大搜魔部將負責解開這個謎團!」
放學後在那個老據點的空教室裡,「部長」大人露修拉站在講臺上宣佈道。
可是,剩下的「部員」們跟她那滿腔的熱忱相去甚遠,紛紛沉默著思索。
「不對呀,說起來這事跟咱們完全搭不著邊吧?帳篷也有備用的吧,又不會影響體育祭舉行呀?」
芽依毫無干勁地發言。
今天早晨的事件她已經從緋水那裡聽了個大概。
因為希璃華也向老師報告過,所以班會上班主任也提過這事。
「問題不在這裡!同班同學被人懷疑了啊!?」
「話是這麼說……可她有不在場證明啊?」
「…………嗯」
坐在右邊的緋水點點頭。
關於看到玲奈的事情,緋水和希璃華都對校方閉口不言。
既然兩個人都看見了,那肯定不會是幻覺,可玲奈又有鐵證如山的不在場證明。
「而且班長有什麼動機呢?熱衷晨練的三好學生,為什麼會做那種讓平日努力都毀於一旦的事呢,對吧?」
芽依再次向緋水徵得同意,緋水沒有點頭。
那個勤學刻苦的少女不可能做這種事,自己很清楚。
可是在當選接力賽末棒選手時她臉上的陰霾讓緋水一直很在意。
「無論怎樣,這樣放任不管的話,難得的體育祭就有中止的危險!也為了讓世人見識我華麗的賽跑身姿,一定要將犯人繩之以法!」
「麻煩死了。而且那只是個惡作劇吧?帳篷只要夠用,肯定犯不著中止體育祭吧…………」
「那也未必哦。這是今天早上學校收件箱裡收到的東西」
坐在緋水左側的希璃華一臉陰沉地說。
她站了起來,舉起一起張其貌不揚的A4紙給全員看。
紙上以血紅而潦草的字型書寫著簡短的警告。
快中止體育祭,否則將危害學校。
幾乎佔滿了整張紙的文字,透露出深深的威壓,讓人心悸。
雖然這是任何人都能寫出的恐嚇信,可因為信的內容,希璃華的表情十分沉重。
「如果只有這張紙,校方也會當作是單純的惡作劇,不過加上帳篷的事情……保險起見,校方也聯絡過警方了。目前來看,校方加強警戒以確保體育祭能順利進行,可如果再發生其他事的話,搞不好真的會下令中止」
「怒怒怒!這可不行!必須快點找出這個壞事的傢伙,給他點顏色瞧瞧!」
「大概很快就能找到了」
出乎意料的發言讓全員都向教室角落看去。
發言者正是那個長期遠離扎堆的其他成員,埋頭敲打電腦鍵盤的艾露露。
「恐嚇信是原件吧?另外文字不是印刷而是手寫的,恐怕是犯人的筆跡」
「對,我從教職員室借出來的」
「能借我看看嗎?」
希璃華點點頭,把恐嚇信遞給艾露露。
艾露露來回對比著紙和螢幕,飛快地敲著鍵盤。
「你在做啥?」
緋水饒有興趣地從她身後看向螢幕。露修拉她們也跟了過來,全員都集結在艾露露身旁。
「簡單的筆跡鑑定。把以前收集的不同人物的筆跡資料跟這張恐嚇信上的筆跡進行對比,能從一定程度上鑑別出線索。雖然作為證據來說不夠嚴謹,需要那種精密的結果去拜託專業人士最好,不過這種方法至少在某種程度上也能為我們指明方向」
「哈……請別學警察啦。那你在跟誰的筆跡做比對呢?總不會是學校裡所有可能的人吧?還是說你已經心裡有底了?」
「發現線索的不是我。是你和羽乃學姐」
緋水和希璃華愣住了。
與此同時,艾露露的手也挺了下來。
「對比一致。就算外行來看也錯不了吧。寫下這張恐嚇信的就是這個人」
艾露露指著螢幕說道。
上面顯示的並非人像,而是放大的文字。
那張圖片上是採集的某個人的字跡資料,看起來的確和那張恐嚇信上潦草的文字十分相似。
「雖然書體不同,如果是同一個人所寫的話,一定會留下不少共同之處。我採集的資料是那個人平時寫的普通內容。如果變成不懷好意的草書……大概就會像這張恐嚇信的字型吧」
「別賣關子了。電腦上顯示的是……」
「世羅同學的字。我從她上午上課時寫的筆記上採集的。幾乎可以肯定,這張恐嚇信來自她的手筆」
話音落定後是凝重的沉默。
緋水和希璃華一臉僵硬,芽依看上去覺得不可理喻——在旁邊無憂無慮漂浮著的透子保持一臉純真汙垢的萌呆表情。
只有露修拉堅定不移地否定了鑑別結果。
「我都說了不可能是班長!肯定是你們弄錯了!再說了她早上一直在和我一起練習啊!?」
「我並沒有說犯人是跟你一起練習的那個世羅同學」
「哈!?你在說什麼夢話呢!?」
艾露露沒有去理氣勢洶洶的露修拉,轉向身後的緋水。
「你既然親眼見過她,想必已經有些眉目了吧?還是說你當時看錯人了,或者是其他人進行了精巧的變裝?」
「……應該不會。我跟學姐見到的的確是班長本人。而跟露修拉一起去練習的也是班長本人」
「莫名其妙!你們到底在說什麼亂七八糟的!?」
「等等,紅城君,難道我們看到的是…………!」
希璃華驚訝地問道。
緋水點點頭,說出答案。
「二重存在(Doppelgnger),大概是那樣沒錯吧」
這種著名的魔物——不,硬要說的話應該用“現象”這個詞更貼切吧。在場全員都曾有過聽聞。
二重存在,那是跟本人完全相同的另一個自己。
在同一時間出現在不同地點的同一個人。
露修拉作出的不在場證明,緋水和希璃華的目擊,還有恐嚇信的筆跡,玲奈的性格——要為相互矛盾的事件作出解釋,唯有這種現象。
「二重存在與本人的關係有幾種說法,一般來說對本人都不會持有友好態度。兩人相遇時死亡,一人代表善良,另一人代表邪惡——不管怎麼說,冒出兩個自己真是異常棘手的事」
艾露露合上電腦,聳了聳肩。
看來眼前的事態需要她介入搜查才行。
「我也有所瞭解。也就是說,破壞帳篷,給學校送恐嚇信的是班長的二重存在,而另一個是班長本人對吧!?」
「雖然現在不知道哪一個才應該算作是本人……嘛,你說得沒錯」
「為什麼?為什麼二重存在會做壞事!?」
「這個你得去問問她們本人。外貌一樣,其實內心是兩個人吧。那狩夜,眼下該怎麼辦?我們能做什麼?」
緋水詢問起具體對策。
可艾露露卻冷冷地搖了搖頭。
「就連搜魔科應對二重存在也沒有統一的方針。就這一點而言,比吸血鬼還要難以對付。而且發生二重存在的原因和這個現象的詳細情況還有許多謎團。自古傳承的說法也千差萬別。二重存在是出現「另一個自己」的複合現象的總稱。因此只能從實際出發,針對每個事例制訂對策」
「這也不成,那也不成,到底該怎麼辦啊。只能等班長的二重存在去幹壞事嗎?」
芽依發牢騷地說出現實的意見。
就在誰都沒辦法回答她的時候,教室後門傳來一陣嘲笑。
「嘛,門外漢就只能舉白旗了吧?」
全員都向後面望去。
是蘭月。
她背靠著滑門,抱著手臂,哼了一聲。
「我從頭聽到尾。說到底你們這種過家家的社團,就只有這點能耐吧。「搜魔部」……是叫這名兒吧?想抄襲我們不是不能理解,不過你們這麼瞎搞的話真的很煩人耶知道嗎?」
蘭月話中毫不隱藏敵意。
而搜魔部成員們一起選擇了無視。
「嗯,雖然是個難纏的對手,可也不能坐視不理。總之我們還是分頭行動去抓捕她吧!」
聽到露修拉發號施令,其他成員紛紛點聽聽命。
「也對,去找找看說不定能摸出門道呢」
「人家只要跟緋君一組什麼都可以喔?」
「……畢竟不想讓體育祭就此中止。身為學生會副會長,這是分內之事嘛」
「總之我再去查查搜魔科的資料庫,重新看看過去的案例」
「我也來幫忙喔~」
最後透子舉手作為總結,結果蘭月爆發了。
她猛地衝進教室,咆哮起來。
「喂!幹嘛那麼爽快地無視別人啊!你們有聽到我說的嗎!?」
五人加幽靈同狠狠瞪視的蘭月拉開距離,圍成一圈商議對策。
「喂,那隻狼女又攙和進來了……她說她一直都在聽我們討論,真的完全沒感覺到氣息啊。簡直比透子小姐還要幽靈」
「“金察”還真是遊手好閒啊…………」
「為了警察的名譽我可得說明,那是特例。請不要對全國認真工作的警察有偏見」
「……話說,原則上學校是不許外人進來的啊?這是非法入侵吧?」
「是不是報警比較好……透子小姐,別被她發現,能悄悄用意念撥號打個電話嗎?」
「嗯,我試試看!」
透子聽從希璃華的指示,開始集中精神施展靈異之力,這時蘭月衝到圈子中間來。
「餵你們怎麼回事啊!而且,我·就·是警察!看,還有警察手冊呢!」
「唉搞什麼啊……狩夜你幫幫忙帶她走吧,是你同伴耶?」
「請別把我跟她混為一談。而且大神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艾露露露出明顯的不快,向她問道。
蘭月也不高興地開口。
「恐嚇信的事不是報過警嗎?畢竟這學校裡這麼多魔物,以防萬一我就前來啦。而且我有點事想跟你們報告」
「報告……?什麼事?」
蘭月沒有理會艾露露的疑問,而是拿起她桌子上的恐嚇信。
她拿到跟前聞了聞味道,然後露出確信的表情。
「果然呢」
「你聞出什麼東西了?」
「你這說法真不爽。嘛,這樣我就能肯定了。你們口中的二重存在的真面目,讓我來揭曉吧?」
「跟你之前說過的,丟失的沒收物品有關係嗎?」
緋水猜到了她要說什麼,搶先問道。
雖然是半猜半蒙,可蘭月聽後明顯驚得動搖了,似乎一下子就蒙對了。
「你、你怎麼知道的……?」
「啊,你之前特意過來說了那件事,我就猜是不是這次跟上次有關係呢」
「你從流出那個東西的魔術結社那裡問出什麼了嗎?」
艾露露隱約明白了怎麼回事,冷靜地問道。
其他人也是一副“別裝腔作勢了趕快老實交代”的表情。
被六對眼睛瞪著,蘭月不情願地開始坦白。
「……跟你猜的一樣。那件沒收的藥品的作用,就是人為製造二重存在現象。不需要喝下去,只要聞到氣體就能起作用。太容易揮發氣化是缺點吧」
「等一下,你說人為引發二重存在……?」
「對。話是這麼說,不過二重存在這個現象本身的解釋千奇百怪。比如分身,幽體脫離,其他時間軸的自己,大腦障礙引發的幻覺什麼的,說到底這裡的二重存在也是他們的假說」
「不用你寫說明書啦…………要是吸入那個丟失的藥物,人會怎麼樣?」
「那個人的部分靈體會從本體分離,產生二重存在。所謂二重存在,是由被稱作靈能異質(Ectoplasm)的存在構成,兼具幽靈和人類的特性。在某種程度上可以干涉現實物體,有時又會像幽靈那樣忽然消失……正是名副其實的二重之存在呢」
「這麼典型的種類真是麻煩啊。那產生的二重存在是怎樣的性格呢?」
「一般來說,是表人格之下壓抑隱藏著的負面人格——換句話說,就是每個人都有的另一個醜陋的自己。而那個人格實體化,從本體上分離出去」
「難道說越是品行方正的人,二重存在就越是邪惡嗎……!」
這樣一來,那個玲奈的二重存在的所作所為也就說得通了。
她果然……還是不想當接力賽的末棒。
可心地善良,嚴守規矩的玲奈卻將此藏在心底。
而從自身分離出去的另一個自己則依照真實的意願行事。
「……那藥物效力多久?」
「沒有特別的時限。不過本體會逐漸衰弱致死,期限大概一週。如果沒有了本體,那作為分身的二重存在最後也會消失。如果不想喪命,必須趕快找出分身,讓她們融合為一。可分身會不會乖乖聽話就是個問題了,還不知道會搞出什麼亂子呢」
「…………」
緋水眉頭緊鎖,仰望著天空。
雖不至於無惡不作……可玲奈二重存在的所作所為已經與犯罪一紙之隔。即使搜魔科已經掌握了事情的真相,可要是公之於眾,本體——也就是玲奈自身恐怕會受到責罰。
再加上——
「沒收品還沒有找到吧?」
「正在全力搜尋。雖然藥物的分量不多,可也能製造好幾個人的二重存在了吧。為了不產生新的犯罪,我們自然會盡力追查……而目前面臨解決的是這所學校裡的問題。所以說你們幾個就別插手了」
「雖然話是這麼說……可你們那邊也是人手不足吧?幫幫忙我們還是願意的哦?」
「沒錯!由我所統帥的搜魔部助你一臂之力吧!」
露修拉堅定有力地向前跨出一步。
可蘭月嗤之以鼻。
「我還沒墮落到求借吸血鬼的力量。過家家遊戲到此為止,快點回家躺靈柩裡去吧?」
「你說什麼——!?」
一頓痛罵讓露修拉和蘭月較上勁。
緋水連忙出手,防止她點燃戰火。
「你做什麼!?讓我親自制裁一下那個不懂事的傢伙……!」
「快住手,我們的確都還未成年。嘛,雖然不知道你幾歲了」
「怎麼連你也說這種話!?我學校的事就由我自己來……!」
「說得對啊……我覺得呢要是想在學校裡找東西的話,是不是學生的話比較方便呢?」
緋水冷冷地看著蘭月問道。
「什、什麼啊?雖、雖然我是對學校裡面不是太熟習啦…………」
緋水故意不理會露出破綻的蘭月,眨眼跟其他成員發暗號。
首先芽依察覺到了緋水的視線。
「就是呀~。警察要介入學校的確很花力氣呢。我要是刑警的話,會先募集內部的協力者哦」
「同感。所謂學校也是一個封閉的小社會。我特意扮成學生,就是為了在這裡的工作能夠更有效率……同為搜魔科的人卻不能理解真是遺憾,嘛人各有志,雖然我很難贊同」
艾露露替同僚擔憂地聳聳肩。
「額,我也不是說……完全不找人幫忙…………」
蘭月開始小聲妥協。
當然全員都聽到了,可是沒人作出反應。
「按理說,站在學生會的立場比搜魔部更想要出手協助……沒辦法啦。我好歹也是學生的代表,協助解決學校的問題是理所當然的,就算求助警察也不奇怪……既然嫌我們礙手礙腳就沒辦法啦」
希璃華表明自己完全尊重對方的意向。
聽到她無懈可擊的發言,蘭月臉上冒出令人難受的汗水。
「不,那個……也沒…………沒礙事…………啊,不是有市民的義務這種說法嗎…………」
「我是幽靈嘛,不用擔心危險也能去各種地方調查,既然礙事就算啦。原本幽靈能大派用場的啦…………」
透子寂寞地說道。
沒錯,就算危險重重的工作她也不怕。
因為已經死掉了。
「…………不是,那個…………既、既然你們這麼想要來幫忙…………也可以哦?當作社會實踐?我意思是,來試試吧?對呀,凡事都講究個經驗…………」
說到一半,蘭月發現全員都用冰冷的目光盯著她。
咳,她清了清嗓子,深深地低下頭。
「………………………………請來幫忙」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呢」
「之前說了那麼多大話,太沒出息了!」
「你不害臊嗎?」
「警察的恥辱呢」
「我長大了可不想變成這樣」
「換作我的話肯定羞死了。嘛,雖然已經死了」
最後透子以黑色幽默結尾,蘭月哭喪著臉叫了起來。
「幹嘛啊,夥在一起!我都給你們低頭了!!」
「那就展示下你的誠意啊」
「誠意……是指什麼?」
「伸出手」
「…………?」
儘管覺得莫名其妙,蘭月還是朝緋水伸出了掌心。
然後一枚硬幣出現在她手上。
「…………什麼意思?」
「去買果汁」
「幹嘛把我當成跑腿的啊!?」
蘭月惱火地把硬幣扔在地上。
也難怪她發火。
「啊,幹嘛呀!讓你買點飲料沒關係吧」
「別太把別人當傻瓜了!你自己去買不就行了嗎!?」
「不是啦,我只是覺得你剛才速度超快的耶」
「那是,百米跑進九秒也大有可能……喂!你這不完全把人當跑腿的好嗎!」
蘭月咆哮道,氣得雙肩發抖。
緋水無耐地彎腰撿起硬幣。
「算了,那我就自己去了。啊,大家有什麼想喝的?我順便一起買了吧?」
聽到他要主動當好人,露修拉搶險一步。
「且慢緋水。還是我去給你們買吧。身為高位之人,偶爾也得展示下氣度。讓我以身作責,給你們見識下吾族與他們狼人截然不同!」
露修拉笑嘻嘻地,毫不隱瞞語氣中的嘲笑之意。
蘭月聽後氣得咬牙切齒,可露修拉裝作沒看見。
「給我等等。只是買個果汁而已,別說得像人家欠你似的。還是我去吧,現在又不是晚上,日落之前還是我最有力氣吧?跟某個瘦不拉幾的男人婆不同呢」
芽依撇了一眼蘭月,上前一步說道。
她驕傲地挺起豐滿的胸部,這讓蘭月的怒氣更上一層樓。
「等一下,這種情況靠的不是力氣,而是財力。我可不想因為某個小氣鬼讓全體警察甚至公務員都被人鄙視,還是讓我出錢去買吧」
艾露露套出看起來鈔票滿滿的長錢包,上前一步。
看也不看蘭月一眼。
「等等,就算再怎麼有錢,也不能讓晚輩去買,讓我這個學姐臉往哪兒擱呢?就讓年長的我去吧。嘛,雖然年長也會有廢柴的社會人」
希璃華憐憫地看著蘭月,向前一步。
「不對不對,要說年長應該是我才對吧?還是交給姐姐來吧!用我的靈異能力,自動販賣機搖一搖就能出來啦不用花錢!別看我這樣,至少還是比白吃飯不做事的人能幹吧?」
透子指著蘭月,強烈地宣言。
於是,忍無可忍的蘭月爆發了。
「……你們給我適可而止!!行啦行啦,幾瓶果汁就讓我去買吧!!」
結果緋水他們六人異口同聲,分毫不差地同時向蘭月伸出手。
「「「「「「請去請去」」」」」」
「真是的,搞什麼啊!」
蘭月把客人用的拖鞋扔到地上,還踩了一腳。
似乎她已經憤怒值爆表,連自己在做什麼都搞不清楚。
隨後蘭月衝出走廊,像短跑選手起跑那樣,不,簡直就像猛獸四肢著地那樣的加速姿勢。
「可別小瞧狼人的速度啊!一眨眼就衝到目的地,比誰都能先買回來!!」
「啊,我要礦泉水」
「我要草莓牛奶!」
「人家要碳酸飲料~」
「請給我買咖啡,不加奶和糖」
「我要紅茶。要熱的不要冷的」
「我要茶飲~」
就連喝不上茶的幽靈也若無其事地點單。
可蘭月並沒發覺此事,她聽到點單之後就像乘上火箭一樣衝過走廊。
周圍颳起一陣旋風,女孩子們連忙按住裙子。
急速的衝刺簡直讓人擔心地板是否安然無恙,最後蘭月消失在教學樓的另一側。
「……那麼,今天就此解散吧。大家請在那個人回來之前回家吧,不要被她發現了。現在搜魔科已經出動了,那個人是可有可無的」
「你太惡毒了吧?」
緋水覺得艾露露有點太過分了,可她卻對吐槽充耳不聞。
「這會給她上一課,反正她還是會捲土重來的。二重存在的詳細情報還是由我收集後告訴大家。也許會發展成人海戰術,到時候還請大家配合」
「是是」
然後一群人就這麼解散了。
大約一分鐘之後,蘭月回到空無一人的教室,買來的飲料自然也成了她發洩用的犧牲品。
「糟糕,忘記買東西了…………」
晚上,緋水站在自家冰箱前犯起了愁。
雖然已經和露修拉共進晚餐,可就冰箱裡所剩的食材來看,明日的便當是沒有著落了。
緋水自身而言,去學校食堂或者小賣部也完全沒有問題,可最近為了露修拉,一直做著兩人份的便當。
「喝的也快沒有了……去買點吧」
「嗯,你去吧!」
「嗯我是要去……那你呢?」
「我很忙!」
露修拉躺在客廳的沙發上正專注於綜藝節目。
一般來說緋水出門時她都會跟上來,不過看來還是以自己的玩樂優先,相比之下眼前的電視機更為重要。
「……嘛,這樣我也省心」
「啊,我明天也要一早去學校!跟班長約好了!不能懈怠接力賽的練習!」
「哦……嘛可以啦,那你早點睡哦?這個節目看完以後就去睡吧?」
「好!」
早睡早起不當夜貓子的吸血鬼——雖然完全是瀕稀物種,不過對身體比較健康吧。
於是緋水換上牛仔褲,套上風衣,獨自一人出門去了。
沐浴在寒秋的冷氣中,緋水朝著附近的通宵營業超市走去。
他無意在購物上花費不必要的時間,所以直接買了明天便當要用的食材和補充了用光的日常用品。
買完東西離開商店的時候,遇上了一個意外的人。
「咦,紅城君?」
「啊,班長…………」
玲奈穿著學校制服,站在自動門前面。
「你上補習班嗎?都這麼晚了真辛苦」
「紅城君不也是……這麼晚出來買東西?」
「公主大人想吃便當,諭令難違啊」
緋水苦笑著,兩人自然地並肩而行。
「啊~~今天早上多謝啦,麻煩你陪那個傢伙」
「…………?啊,不用啦,小事一樁」
「她大概很不擅長團隊專案一類的,如果有點進步就好啦」
「……沒問題……的吧?看起來她也習慣了…………」
「但願如此。啊班長,我有件事想問問你」
「什麼?」
「你真的無所謂嗎……接力賽的事?」
雖然知道不應該舊事重提,緋水還是問出了口。
也可能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或許玲奈本人並沒有在意。
無論如何,還是決定問問她。
因為二重存在引發的恐嚇信和帳篷的事情,總覺得它們的理由都在這件事上,卡在心中難以抹去。
「沒有……只是最後一個跑一跑嘛。稍微有點壓力而已」
「稍微……嗎?」
雖然心中有一點愧疚,緋水決定刨根問底。
這個詞讓玲奈臉上閃過一絲陰霾。
「如果你不願意的話……露修拉很樂意跟你換哦?」
「……沒事的。不願意可不能當作藉口」
「…………」
「初中時,我參加了……最後一次田徑大會的接力賽,以末棒出戰。因為之前我的紀錄是社團裡最好的……所以就派我去」
玲奈低著頭,緩緩道出往事。
緋水沉默著扮演起忠實的聽眾。
「可是……我在傳棒時失誤,掉了棒。而且自己還摔倒了……結果是最後一名」
「…………」
「跑在我之前那位隊友把錯往自己身上攬。可我心裡清楚,這都是我的錯,是我丟掉了接力棒」
「這種問題也不能單方面只怪某個人吧?雖然我這種外行不太有發言權」
即使知道安慰都是徒勞,緋水也不能坐視不理。
這種話玲奈肯定已經從身邊的人那裡聽過好幾十次了,她也完全能夠自我安慰。
「……也許是吧。其實無論第一名還是最後一名,我都無所謂的……反正田徑愛好也就到初中為止了,父母這麼要求的。他們覺得田徑運動又不能搞一輩子,為了上個好大學,高中三年必須努力學習備考…………所以沒關係的。運動裝備都扔了……這樣反而挺好,能夠集中精力學習」
「……可是,你現在當上了接力賽的末棒,必須再次站在跑道上」
「畢竟是全員參加……沒辦法嘛。這次我會小心不失誤…………」
玲奈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已經聽不見了。
昔日微不足道的心靈創傷,對她而言是沉重不堪的枷鎖。
沒參加社團活動的緋水大概不能理解那種苦惱,可對當事人來說想必是抹不掉的傷口。
「就算上了高中也不能完全埋頭學習不顧他事嘛。啊,不過班長在學習上也很用功吧。都這麼晚了還穿著制服,是去補習班吧?好像這附近有個新開的補習學校?」
「嗯,對……」
「要是熬太晚了明天可是會起不來的哦?你跟露修拉早上練籃球也很辛苦吧。能早起嗎?」
「沒關係,我回去就睡」
「是嗎」
緋水駐足不前。
不知不覺兩人來到無人的小路。
現在街上行人稀少,這是很自然的事,並非誰有意為之。
不過卻是天助緋水。
他可不想被人聽到接下來的對話。
「那麼……你到底是誰?」
氣氛驟變。
玲奈移開目光,後退了幾步。
「你在說什麼……?我是…………」
「你是班長,世羅玲奈。嘛,這的確是實話。因為你們都是本人,都是真身。不過呢,也許真正的班長晚上會去補習班,可不湊巧,這附近並沒有什麼補習學校。是我瞎編的。另外呢,你和露修拉晨練的內容是接力賽跑。雖然一分為二卻沒有共享記憶啊。要識破也太簡單了」
「原來你早懷疑我……」
玲奈——她的二重存在,低下頭輕輕笑了笑。
她嘴角的笑意跟平時判若兩人。
玲奈心中的陰暗面化作的少女,雖然外表如出一轍,卻又似是而非。
「你是什麼時候發覺的……?」
「既然已經知道出現了二重存在,如果遇見了不先確認是哪一個怎麼可能輕易相信呢,所以我一開始就多了個心眼。當聽到你說把運動裝備都扔了那裡,我就打算給你設下陷阱套出你的話。晨練的時候班長連釘鞋都穿上了嘛,那總不會是為了區區一個體育祭專程新買的吧?」
「……這樣啊。不過我說的也都是真話。另一個我,因為最後那次大賽一直耿耿於懷。因為父母而放棄了田徑,被別人推上末棒的位置,全都是事實。如果你要否定那些,也就等於是否定了她哦?」
「否定?我可沒說這話」
緋水不可思議地反問道。
他原本就沒打算同眼前的人為敵。
根本做不到。
畢竟她是對露修拉照顧有加的班長大人。
「其實我對你想要中止體育祭的事並不太在意。雖然我也不希望事情鬧大,也不想讓那個無辜的班長背黑鍋……老實說,我對體育祭沒興趣,也懶得參加接力賽。要是能息事寧人,我倒巴不得體育祭中止。反正我也沒有家長能來觀賽了嘛」
有那麼一瞬間,緋水眼中充滿了回憶。
沒錯,他本來就沒興趣在體育祭這種活動上大展身手,現在也沒有為此努力的意義。反正也沒人來看。
「…………」
「假如你就是班長的黑暗面,那這樣也挺合適。蛻下一層皮後,人類不都一樣嗎?只是,那樣人與人太難相處,所以大家才會披上良心、道德、理性的外衣,將自己束縛起來。其實你這樣也很痛苦吧?那就快回去吧,回到本體身上。兩個人格互補大概補恰到好處」
「別假裝你什麼都懂的口氣!」
「我是不懂。所以你們兩個更應該坐下來談談。說到底都是同一個人吧?」
緋水還是老樣子。
因為是面對玲奈。
面對這個可以劃入魔物的存在。另一個玲奈看到他如此態度,不禁苦笑。
「你真是個有趣的人」
「偶爾會有人那麼說」
「所以……一定是這樣,才會吸引住兩個我」
「哈?」
「我誕生的原因並不只是心靈創傷,一定都是因為你。因為你坐在我的鄰座,一直和德拉庫莉雅那麼開心。因為你總愛裝傻,不願袒露心聲,總是視而不見」
「…………」
不知不覺,玲奈已近在眼前。
身為二重存在,那絲毫不差的容貌。
不,她就是玲奈,玲奈就是她。
她的嘴脣靠了過來。
而緋水條件反射地避開了臉。
少女帶著悲傷的神色問道。
「真正的你是怎樣的人?」
一股刺激的氣味竄入鼻腔。
緋水這才注意到玲奈受傷握著一個小瓶。
瓶蓋已經開啟,冒出的氣體從鼻孔侵入體內。
「你……!」
「下次……我想要見到真正的你」
意識遠去,他已難以站立。
緋水當場倒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玲奈離去。
昏倒的片刻後,他終於站起身,蹣跚地往回走。
有種異樣之感。
像是胸口被開了個洞。
可卻無法瞭然。
白色的霧靄徐徐化作人形,站在他的身後。緋水沒有察覺。
背道而馳的兩人反向而行,在那之後,新生的那個「他」卻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