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意忘形了,我給您謝罪…………」
緋水以正坐姿勢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不僅被打得鼻青臉腫……全身還只穿著一條短褲。
他本來應該是習慣被女性折磨了,不過這次真的很要命。
而動用暴力的罪魁禍首卻躺在沙發上,優雅地品著緋水泡好的麥茶。
「真是的,該怎麼跟我說話都忘了嗎?身體還是這麼弱不禁風,居然要跟我較量真是吃了豹子膽啦」
她以不可理喻的口吻嘆道,然後便無視緋水,轉而去看電視上正在重播的連續劇。
那操作遙控器的熟練動作,真的是像在自己家裡一樣悠然自得。
緋水默默忍耐著這一連串沒天理的對待,確認起現狀。
難得他耍酷一次,還說了耍酷必備的臺詞……結果被秒殺了。
首先腦門上捱了一彈指讓他眼冒金星,然後肚子上吃了一拳,接著被踢了一腳仍然毫無還手之力,最後衣服被拔了個精光。
這種差別簡直不是一個次元的。
然而,這正是他和米拉露卡曾經的日常生活。
沒錯……緋水想起來了。
她比芽依更撫媚妖嬈,比艾露露更冷酷無情,比希璃華更敏銳過人,比透子更神出鬼沒,比蘭月更迅捷無比。
而且比露修拉還要蠻橫霸道。
自己以前正是和這樣的女性一起生活。
「……我只是想問,你到底是什麼來頭?我知道自己打不過你,你有吸血鬼級別的能力我也清楚」
總之硬拼是沒有希望了,緋水繃著臉問道。
而眼睛離不開電視的女性則不在乎地回答。
「我是米拉露卡。你連是誰把你養大的都不認識了嗎?真是個忘恩負義的傢伙啊」
「我都說了!那傢伙已經死了!別總讓我提這事,怪難受的…………」
回想起米拉露卡臨死的模樣讓緋水心如刀絞。
唯獨那一天的情景讓他無法麻木自己,更不用說忘卻。
「也許吸血鬼確實不老不死,可並不是不滅不朽的存在。她是這樣教我的。雖然「真祖」的生命力尤為強大,可正因為是吸血鬼之始祖,因此擁有一般吸血鬼的所有弱點。特別是害怕陽光和十字架。這對任何「真祖」都是不變的法則。那個時候,米拉露卡的遮光劑時效過了。也來不及重新塗抹。因為她為我做了心臟起搏」
「…………」
「所以她受到陽光直晒,並且是超過了承受限度。她的身體化作灰燼散去。在這種情況下,那傢伙怎麼可能死而復生?」
那是不願回想起的過去。
偏偏在這種時候提起,心中只有無邊無際的絕望。
那種狀況下,吸血鬼不可能倖存。
「唔……嘛,你這麼想也不是沒道理」
「什麼我這麼想,這可都是我親眼看到的事實呀。怎麼,難道你有能說服我的理由嗎?」
聽到他挑戰似的口氣,女性終於從電視上移開目光。
「這事說來話長」
「快說。我有耐心聽」
「其實我活著。說完了」
她幾秒概括完畢,又重新轉向電視。
「……喂,這也太短了吧!你果然是在耍我吧…………!?」
緋水站了起來,攥著那軟弱無力的拳頭吼道。
然後一個冰冷的聲音迎面劈來。
「誰允許你站起來的……?看來需要重新教育下你呢…………?」
緋水條件反射地挺直後背回到正坐的姿勢。
身體自己就動了起來。
這並不是因為吸血鬼的魔眼,而是更加根源的適用於全人類的命令。
那就是無法違抗母親的兒子。
這種命令似乎已經刻在遺傳因子上,讓緋水的意志不起作用,身體會率先做出反應。
緋水隱約明白了。
那個米拉露卡,她的美貌任憑再高超的魔法也無法再現。
據說許多藝術家都懇求她來做他們的模特,但這無法臨摹的美,就意味著她是一個將眾多藝術家的職業生涯所毀滅的女人。
或斷其畫筆,或以刻刀自殘。
米拉露卡因紅酒爛醉的時候好像這樣自詡過,老實說聽起來不像是在撒謊。
可這一來,那眼前這位跟米拉露卡一模一樣的女性是——
「……能為我具體解釋一下嗎,姐姐大人?」
緋水板著臉妥協道,語氣慎重。
總之現在謙卑一點才是出路。
「看來你終於想起該怎麼講話了吶。快點穿上衣服吧。你那瘦弱的小身板還要讓我看到什麼時候?」
「還不是你這傢伙扒掉的好嗎…………」
「你剛說什麼?」
「沒什麼」
緋水轉向一邊,穿好衣服。然後坐到矮桌旁的墊子上,用手撐著臉,打算開始聽故事。
演講者也終於關掉電視,轉向這邊。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因為我是「真祖」」
「不,這我知道…………」
「身為「真祖」,就有各自的特殊能力。你還記得嗎?」
「……嗯」
自打年幼時起,緋水從聊天的隻字片語中學到了不少關於吸血鬼的知識。
雖然吸血鬼的傳說各種各樣,例如他們具有將被吸血的人會變成吸血鬼,使用魔眼之類的共同性質,也有各自獨特的“個性”的能力。
例如將肉體變成霧狀,部分感官能和蝙蝠等動物共有,讓實體消失等各種變化之術——而這些能力並非所有吸血鬼都具備。
這種特殊能力只能由父母傳給子女,主人傳給僕人。
換句話說,這種能力是否擁有,取決於吸血鬼血統的始祖——「真祖」。
「身為「真祖」,這種能力跟子孫與僕人相比有著本質區別。可就算是「真祖」也不會具有所有特殊能力。而是一條血統只會有一種能力……對吧?」
緋水回想起這些對日常生活毫無價值的理論知識。
雖然也沒刻意去學習,可這些知識平時已經耳濡目染了。
「正是。實際上我確實不能變化成霧,也不能進行變身。既然如此那我問你,我的特殊能力是什麼?」
「我怎麼知道。雖然跟了你那麼久,可從來沒聽你說過」
「沒錯,畢竟我以前也不知道」
「……喂」
「直到那個瞬間我才知道,在那個迎來毀滅的瞬間」
緋水膛目結舌。
米拉露卡口中的那個瞬間,一定是指她的身體潰散,化作灰燼的時候吧。
那種無法抗拒的崩壞到底要如何才能逃脫?
「你的特殊能力是什麼……?」
「用語言表達很簡單,再生能力的極致」
「這種能力所有吸血鬼都有吧!?就算是「真祖」也只是程度上高於其他吸血鬼。可即便這樣也不可能戰勝弱點……不可能克服陽光吧?」
「沒錯。我被日光灼燒也會毀滅,但比那些小嘍嘍能堅持更長時間。而正是這頑強的身體救了我」
「…………?」
「身體的確是崩壞並被風吹散,可那時在身體內側……可以算是核心的部分還沒完全被陽光燒盡。嘛,儘管這樣那也只有短暫的片刻。而正是在那短短的零點幾秒內,我得到了鮮血」
這個簡單的詞對緋水來說有很大的說服力。
對吸血鬼來說,血便是力量的源泉。
就算是被陽光灼燒,瀕臨滅亡,只要能得到血,確實有可能死而復生。
「可是……你的身體已經幾乎變成灰,隨風而散了吧?怎麼會得到血的啊?難道說是風給你送來的?」
「答對了一半。是我忠實的僕人為我送來的血」
「哈!?」
「鳥和蟲……飛翔在天空的無數存在,為我送來了血。可惜蝙蝠不在白天活動,沒有參與其中」
她津津有味地說著。
將萬物化作自己僕從的女王,眼中閃爍著真紅的光芒。
「魔眼……?不,那種狀況下用不了…………事先馴服它們的……?」
「如果我以前能事先準備以應對緊急情況也許是個好主意。實際上也有不少人把蝙蝠當作使魔。可我跟他們有些不同。我說了吧,這就是我的力量。當陷入難以保持自我的瀕死狀態時,周圍的一切存在,會自動化作我的僕人,為我送來鮮血。簡直就是不到臨死毫無用處,卻又只為永生而存在的力量」
緋水終於弄明白了。
這並不是荒唐的無稽之談。
忠實的僕人在吸血鬼的不老不死之道上扮演著重要的角色。準備好補充鮮血的手段對他們來說是必要的。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
眼前的女性講述的正是連這種難以預料的異常事態也能化險為夷的,維持不老不死的究級力量。
可那也並非萬能。
正如她之前所說,送血的使者哪怕再晚一丁點兒——她一定會完全化作灰,消失於大氣。
雖然“奇蹟”這個詞與被詛咒之生命的吸血鬼格格不入,可再沒有更合適的詞彙能形容那天發生的一切。
「……你說的有道理。可是…………你怎麼不立刻回來呢?」
緋水不開心地問道。
無意識之下,他的口氣就像撒嬌的孩子。
「我也是迫不得已,畢竟身體已經殘破不堪。好不容易才讓頭部和軀幹復原,可卻悲慘地癱倒原地,只能像毛毛蟲一樣爬行,最後總算爬到遮蔽陽光的安全之地,但接下來便再也無法動彈。後來只能讓周圍的動物為我送來鮮血,幸好身處戰亂之地,周圍血流成河,雖然血的質量是糟透了。讓全身恢復花的時間長得可怕,如果不是「真祖」,那恐怕真得花上百年之久吧。再後來我能夠自由活動,可完全恢復狀態又花了一段時間。再加上當時兩國之間斷交,回到這裡更是費了我九牛二虎之力。活了兩千多年,可還真沒有體驗過這般折磨」
她就像個人類似地嘆了嘆氣。
似乎她的美貌也因那段經歷蒙上了陰霾。
儘管身為「真祖」,可被陽光灼燒至瀕死,要恢復如初也需要相應的時間和體力吧。
「另外呢,恢復再生的過程可真是慘不忍睹。我也算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可那段日子真是不堪回首。最可恨的是,有禿鷲把我當作死屍前來叼啄。沒想到我也會有那樣的一天」
「晚飯前別說這種讓人沒胃口的話!那些細節就自己藏著好啦!!」
「是你問我的。我在那種絕境下存活,並且恢復如初,因此得承受相應的痛苦,花上對應的時間啊」
米拉露卡理所當然地反駁,緋水只好改變提問方向。
「那……這之前呢?你既然活下來回到了這裡,直接來找我不就好了嗎?可是……那個……從事情經過來看,班長的二重存在是你搞出來的吧?而且體育祭結束後你來找我的時候,直接跟我說明情況……然後一起回來不好嗎…………?」
雖然是反問,可緋水的口氣微弱,並沒有多少責備的意思。
畢竟他對眼前的女性幾乎已經沒有懷疑了。
「之前那次,我只是想見見你而已。雖然身體能活動了,可因為陽光的灼燒,面板傷痕累累,實在不好意思見人。穿著不露肌膚的服裝也是這個原因。我可不想讓你看到我的那副模樣。不過呢,現在的我如你所見」
她炫耀似地解開弔帶衫的肩帶,露出似水如玉的肌膚。
「……那種事我也沒在意啦。再說那也是我的錯」
「別忘了我也是女人啊?也稍微考慮下我的感受」
她妖豔地笑道。
就算身上遍體鱗傷,可憑她那副美貌,也一定有立足天地間的價值。
「……班長的事情呢?你可別說是為了打發時間,那我就把贊拉之刃拿來戳你身上哦?」
「有本事你就試試」
看到米拉露卡高傲的模樣,緋水才意識到自己失言。
嗯,肯定沒有勝算。
「……說起來,這件事我才是想問問你。雖然我回到日本,可並沒有決定是否要來見你」
「……哈?」
「你已經十六歲了。並非不能獨自生活,再加上金錢我也留給你不少。既然這樣……那所幸不見也好。我已經滅亡……這也算是個痛快的分別吧」
「…………」
也許是那樣。
緋水已經隱約感覺到了。
再過幾年,自己會超過米拉露卡外表的年齡。
自己會逐漸老去,而米拉露卡卻永葆青春美貌。
這樣一來,周圍的人必然會起疑。
就算他們躲著別人,閉門不出,可對吸血鬼來說,在同一地點定居的時間是有上限的。
即使沒有上次突然的離別造訪,兩人總有一天也會告別彼此。
「……不過,我終究還是有點掛心。你是否安全回到了這個國家呢,是否上了高中呢……這些情況我還是想知道。然後專程老遠過來看你……這到底是怎麼搞的?跟吸血鬼一起生活,跟人造人黏在一起,被半吸血鬼拳打腳踢,被像魔女的傢伙勾搭上,最後身邊居然還有狼人。在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到底都搞出些什麼名堂啊?」
「……就是啊,這到底是怎麼搞的呀?」
經別人突然這麼一問,自己也搞不懂了。
雖說以前家裡有這麼只吸血鬼,自己因此知識豐富,可卻幾乎沒有實際接觸魔物的經驗。
然而自從上了高中反而經驗猛增,程度已經超過同米拉露卡生活的時期了。
「而且居然還被吸血鬼吸著血。你的體質我是最清楚的,而那種體質也是有限度的吧。或者說……你是有那種癖好嗎?」
「才沒有!!」
聽到這種令人尷尬的問題,必須堅定有力地否定。
「……然後,我想先在暗中保護你,觀望一下狀況,結果撿到個奇怪的藥」
「就是引發前段時間的二重存在的藥吧。你對班長用了嗎?為什麼…………」
「我本來是想對你用的」
「什麼——!?」
米拉露卡無視吃驚不已的緋水,淡淡地接著說。
「可是呢……直接把撿來的藥用在你身上也有點不妥。於是找了個剛好路過的孩子試上一試」
「你果然只是閒得發慌了嗎!!我說你這傢伙別太放肆了好嗎……?」
「如果出了什麼問題,我會立刻出手解決。難道你認為我連區區一個二重存在都收拾不了嗎?」
「是這個問題嗎!」
「就是這個問題。而且那個女人也總是有意朝你暗送秋波嘛。另外她也是你周圍那些女人之中最正常的。因此呢,我有點想知道她隱藏的一面是怎樣的。雖然用我的魔眼也能問出她的想法,可若想知道她真正的心意,還是將她心中暗藏的部分分離出來最好」
「拜託…………」
緋水撓著頭,回想起這個讓人沒轍的家人的過去。
沒錯……她原本就是這樣的傢伙。
她不會把人類當作食餌,反而是令人肅然起敬的吸血鬼型別。
然而,她卻有某種本質上的區別。
有種凌駕於人類之上的……不容與他們相提並論的態度。
說到底她和人類是不同的生物,勢不兩立。她既不會積極地採取敵對態度,也無意與人類親近和睦。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竭力不扯上關係。可待到必要之時,無論敵對也好利用也好,她會不擇手段。
這是不同價值觀與不同種族之間的隔閡。
緋水差點忘了。
跟露修拉在一起生活,差點忘記什麼才是吸血鬼的本色。
「那你為啥要對我用那種藥呢?明明都不知道會誕生怎樣的二重存在啊?」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體質是否還正常發揮作用。只要確認即使誕生二重存在,體質還會存在即可。可是靈能的體質似乎不便於測試。真沒想到你體質會被分身帶走。看來有改良的餘地呢」
米拉露卡略顯嚴肅的樣子搖搖頭。
她皺眉的模樣就像是擔心孩子的母親。她是那種絕不會過分溺愛而也不會讓孩子置身危險之中,存在於每個百姓家庭之中的母親。
「別隨便把別人當成實驗品啊!拜你所賜,我差點就告別人類啦…………!」
「這不是我的錯,應該怪那個冒牌貨才對吧?而且要說這事,如果沒有我你老早就不是人類的吧」
「額,這個,嘛…………」
當然了,吵架這方面緋水也從未勝過。
「雖然期間經歷了些曲折,最後你恢復原樣,那個冒牌貨看樣子也離開了,而我也終於恢復了狀態。家裡還有你這個不能放任不管的傢伙,我這才回來了。你有什麼問題?」
「問題多了去了!要我來說值得吐槽的地方還大大的有啊!!」
「那你就什麼都別說。再說了,憑什麼我要被你問來問去的啊?」
米拉露卡趴著睡在沙發上,以高高在上的口氣反問道。
雖然她並非擡頭挺胸的傲然姿態,可那真紅的眼瞳卻是至高無上睥睨愚民的統治者所有。
而那雙眸的模樣,她毫無疑問正是當年和緋水朝夕相處的家人。
「話說,難得我回來了,你這是什麼態度?」
「這裡面有九成都是你的責任好吧。就憑那種分別的情景,你就別想讓人信以為真」
「也是啊……畢竟是從幾乎灰燼的狀態重生的,老實說,現在的我還是不是以前的我,還是不是真正的我,要問我這個問題我也有點為難。緋水啊,我到底是真是假呢?」
「我怎麼知道,別找我確認!」
「怎麼說呢,感覺上就好像是人類寫的科幻小說裡,用物質傳送裝置傳送過的人類。整個身體先分解到分子程度,再重新構建起來。那麼這個人跟他之前是同一個人嗎?雖然還是那個肉體,可是不是已經算死過一次了呢?寄宿在這個肉體裡的自我跟之前的自我又到底具不具備連續性呢?或許我只是一個繼承了記憶的複製品而已嗎!?」
「別把話題扯這麼複雜!!這種永遠討論不出個結果的論題別扔給我這個高中生!!」
聽到這種充斥著哲學的話題,緋水全力吐槽。
平時一副高高在上的女王氣質,米拉露卡偶爾也會說這種煩人的話題。
畢竟活過了這麼長的年月,她裝裝樣子也讓人覺得意味深長。
「你以前對我說過吧……吸血鬼滅亡意味著“虛無”,不會留下任何東西。既然你的意識留存了下來,嘛……那就是你本人吧。而且根本就沒有死,又何談復活……你是好不容易才活下來了吧」
緋水這話既是說服自己,也是安慰米拉露卡。
雖然心中還沒有接受,想說的話也有許多沒說。
可眼前的人就是一切的證明。
沒錯啊,她不可能死。
具有不死之身的「真祖」……為了自己這種渺小的存在而死去,絕對不可能。
所以緋水選擇相信。
他願意相信。
「看樣子你得出結論了嘛。可是緋水啊,你是不是忘記一件重要的事了呢?」
「……什麼啊?」
米拉露卡沉默地盯著自己,緋水不覺移開目光。
可她真紅的眼神卻不容敷衍。
於是緋水放棄抵抗,重新看向她。
緋水注視著她那完美無缺的容姿,帶著一點鬧彆扭的情緒,帶著一點疲憊的表情,帶著一點喜悅的神色……一句理所當然的話語脫口而出。
「歡迎回家」
這句話米拉露卡等了好久,她妖豔地笑答。
「我回來了」
這一天,清堂高中迎來了家長參觀的公開課的日子。
面朝黑板的學生們似乎也比平日多了幾分認真。
班主任假作鎮定,一筆一劃地在黑板上書寫著。
而在教室後面坐著家長,可以說他們才是今天的主賓。
既然是“監護人”,來此參觀的不只限於母親。
如果是父子家庭那也許就是父親前來,又或者哥哥姐姐甚至祖父母前來也是有的。
話雖如此,可緋水班上的參觀者全都是女性,從她們年齡外貌那看,應該毫無疑問都是母親。
只有一人例外。
她坐在參觀席中央,盤著手臂,一臉認真地聽課。
就算不化妝,她素顏的美貌也非任何母親能及。
而她今天偏偏精心打扮,還一身晚禮服正裝。
她的容貌已經是家長之中最年輕的了,卻還一絲不苟地化妝,穿著也有些華麗過剩。
似乎她本人也對自己超群的美貌有所自覺,所以戴著墨鏡遮掩。可老實說,那實在沒多少意義。
男學生們明顯對身後的她無法視而不見,就連女學生也不時往後邊看,弄得教室裡少了幾分學習的氛圍。
坐在最後排的緋水終於對這種氣氛忍無可忍,轉向身後的女性。
「…………你為啥在?」
課還沒上幾分鐘,緋水就一臉憔悴。米拉露卡卻高傲不凡挺身,強調著那豐滿的胸部,回答道。
「我來啦」
「沒人叫你來!!」
緋水的吶喊聲在教室中迴盪。然後他壓低音量,小聲問米拉露卡。
「你為啥來!?」
「公開課參觀的通知書放在桌上。那種東西你應該拿給家長看看呀?」
「……早知道就該扔掉」
「有什麼不好嘛,入學典禮我也沒參加,至少公開課是要來露露臉嘛」
「不用啦……初中開始我就說過了吧,這種場合你不用來!」
「怎麼啦,初一那次我來參觀的時候,你那些男性朋友說什麼“換作我的話這種媽媽絕對可以有!話說那是你媽媽!?你確定不是姐姐嗎!?”,然後你現在心裡還有陰影嗎?」
米拉露卡歪著頭,挖掘著人家的黑歷史。
而緋水的臉紅得發抖。
「我聽說青春期的男生總會有把家人當作女人看的時候,難道就是指這個嗎。原來都是我的美麗犯的罪嗎」
米拉露卡誇張地搖了搖頭。
這話要是換作別人無疑只是自戀狂,而對她而言的確是不爭的事實,讓人難以反駁。
鄰座的一位家長不忍看著緋水無力反駁的可憐樣子,插話道。
「那個……您還真是年輕呢。請問……您是紅城同學的…………」
那位家長不知該如何稱呼,米拉露卡露出親切的笑容,摘掉墨鏡。
「我是他的母親」
「沒沒沒沒沒沒,這個真沒有!!」
這一點緋水堅定而大聲地否定了。
毫無疑問,她扮演了母親的角色,可話要這麼說下去就令人困擾了。
「等等緋水,繼母這種設定也是可以的吧?」
「這……嗯,算吧…………」
「咦,紅城君,你的父母已經過世了嗎…………」
緋水鄰座的玲奈擔心地插嘴問。
這讓緋水犯愁了。
而家長和同學們都盯著米拉露卡尋求兩人的關係。
米拉露卡坦然承受著全班的視線,妖豔地微笑道。
「我是他的妻子-」
「是你個頭————!!」
緋水強烈否定道。
慘了慘了慘了慘了慘了,大慘特慘。
這種家人無藥可救了。
「別那麼放肆地來這種爆炸發言!而且我才十六!還不能結婚!!」
「……那就未婚妻或者戀人吧,從這個方向?」
「能別這樣嗎,能換個方向嗎!?另外我說真的你能回去嗎!?」
「她真是個有意思的人……我猜是不是跟德拉庫莉雅同學一樣,跟你是親戚?」
玲奈冷靜地觀察周圍人們的反應,出手相助。
緋水看到她擔心的神色,決定將錯就錯。
「對對……跟那傢伙一樣,因為在國外生活,所以對這邊的常識不太瞭解……對吧?」
緋水趕緊以眼神示意,讓她快點配合。
米拉露卡一臉不接受的樣子,最後還是把頭扭向一旁答道。
「……我是他的姐姐」
「嗯……嘛,就這樣吧」
第三次給出這個答案總算是比較正確的了。
教室內異樣的氣氛總算也解除了,班主任堀江樹裡輕輕拍了拍手,讓大家集中注意力。
「好啦,大家快專心聽課。我知道媽媽們來參觀大家都很緊張,可正是因為這樣大家還是要像平時那樣上課哦。我也知道紅城君跟漂亮的姐姐感情很好,也還是轉向前面來吧」
「是…………」
緋水被當成小學生似地提醒教育,他只好離開米拉露卡,坐回位置面向黑板。
「嗯,那個教師說的沒錯。我在這裡令你緊張我能理解,可你要戰勝自己全力以赴!」
「……你真的快閃人啦」
緋水的乞求無人傾聽,之後米拉露卡一直都賴著不走。
樹裡提問的時候,她還搗亂似地指著緋水說“他想來回答”,結果緋水答錯了她還在那裡嘲笑。
因此課堂上緋水一直如坐鍼氈,度日如年。
而下課終於解放之後,他的災難卻仍然繼續。
由於今天一年級有家長參加的公開課,放學後社團活動也暫停,理論上學生們放學後都會回家。而作為沒有被學校認可,連同好會都算不上的某個社團卻不在此之列。
放學後,緋水來到那個老地方——空教室。
可是他卻沒有像平日那樣懶散地坐下,而是正在地板上正坐。
他面前是盤著手臂俯視自己的芽依和艾露露。
兩人將放學後打算立刻回家的緋水逮捕,拽到了這裡。
「……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緋君?竟然跟我以外的女人眉來眼去,而且那個女人是什麼來頭!?」
「你愛跟誰眉來眼去我不管,可她為什麼會來這裡?而且作為監護人來參觀公開課,當是我空氣嗎?」
兩人責問緋水的態度截然不同,好似冰與火。
沒有直接看見米拉露卡的希璃華和透子,在她們身後擔心地觀戰。
「額,這個,嘛……我明白你們的感受,除了巢道的眉來眼去部分。總之能讓我坐著嗎?剛好我最近總是受這種待遇,心裡的傷口還沒有痊癒…………」
「緋君……你明白自己的立場嗎?」
「你的體質是不朝著腦門來一槍就不知道該怎麼說話對嗎?」
芽依滿臉帶笑地抓住緋水,艾露露則面無表情地把聖槍銀之翼的槍口對著他。
緋水面無血色,連忙點頭,把米拉露卡歸還一事的大概經過講給了兩人聽。
在他講述的過程中,芽依至始至終的一臉慍色,艾露露則是不帶表情地思考著什麼,而希璃華和透子面面相覷。
說完之後,緋水提心吊膽地看著女性們,可她們卻一言不發。
「那個,有什麼問題請講吧?」
「……緋君,那個女人所說的你就相信了是嗎?」
芽依首先猶豫著開口了。
這恐怕是在場每個人心中的首要疑問,自然緋水也預料到了。
「嘛,我當然也沒有立馬就信。雖然那傢伙表面上完美無缺,可說不定一起生活一段時間就會露出破綻,我本來是這樣想的,但是…………」
「但是?」
「她毫無疑問……就是那傢伙本人。我問了她很多以前的事情,其中也包括只有我們兩人才知道的事……她全部都回答出了。而且跟她一起生活了幾天,我已經明白了。她就是她。就算是別人偽裝的……也偽裝得讓我分辨不出真假」
緋水輕輕地搖頭嘆道。
看到他平靜而有意志堅定的表情,芽依也就沒有再追問。
「——吸血鬼有著頑強的生命力。而「真祖」的生命力更是遠遠超出我們的理解範圍。進一步而言,如果那個叫米拉露卡的吸血鬼所言不假的話,那她的再生能力恐怕在所有吸血鬼之中都是最高的……復活一說也未必不可能吧」
艾露露為緋水補充道。
芽依和希璃華臉上似乎還掛著幾分疑惑,可艾露露無視她們繼續說道。
「你和那隻吸血鬼的關係跟我無關。甚至可以說她到底是真是假我也無所謂。雖然我對她之前暗中引發的一系列騷亂也有看法……可要定罪也不是易事。而且上面的人對「真祖」也不敢輕舉妄動」
「隨意採取行動的話搞不好會自討苦吃呢。嘛,如果是演變成跟人類全面開戰的局面,還是會敗下陣來吧。不過那之前的損失也是難以估量的。據米拉露卡所說,她跟某位大人物也達成了私底下的協議。說是儘量互不干涉,井水不犯河水吧……」
「對我來說這些怎樣都好。我在意的只有一點,露修拉的行蹤」
緋水聽後不禁臉色凝重。
芽依她們顧及著緋水的心情沒有插嘴。
「吸血鬼米拉露卡出現,與此同時露修拉消失。你該不會認為這兩者之間沒有關聯吧?」
可艾露露口中卻不留情。
對於大家都想知道的問題,她則會直逼緋水的內心,問個究竟。
「我有問過她啊。可她說她不認識,此前也沒見過面」
「你讓我們就這樣相信她?」
「……我覺得她沒說謊,而且也沒必要說謊。她不是那種會唬弄會找藉口的人……尤其是對我。對待人類沒必要花這些功夫,她好歹也是吸血鬼嘛」
緋水沉重地説。
他跟艾露露一樣,並不是沒想過露修拉的問題。
米拉露卡剛回來的時候,他就問過了。
然而卻沒有得到令自己滿意的答案。
「就算她沒有說謊,我也不覺得她把真相都說出來了。那一天你也聽見了吧。她稱呼露修拉為「冒牌貨」。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可不是「真祖」對「真祖」的稱呼吧?」
艾露露連發難題。
她一針見血地指出露修拉自始至終都沒有弄明白的出身。
「如果露修拉真是「真祖」,那不是應該跟你的養母或多或少有見過面才對嗎?且不論失去記憶的露修拉,可你那位家人應該認識她的吧」
艾露露逼問著,不容沉默。
緋水移開視線,沒好氣地答道。
「……這我也問了。問了這個以前一直沒啥興趣,關於「真祖」的問題」
「很有意思呢,請一定說給我聽聽」
口氣聽起來很有禮貌,可其實是接近命令的態度。
緋水輕輕嘆了口氣,把從米拉露卡那聽來的關於「真祖」的真相娓娓道來。
「「真祖」…………一共有十二人。換句話說,吸血鬼的血統可以分為十二大支。不過我那家人沒有血親也沒有僕人。而其他血統的十一位「真祖」似乎已經全滅,勢力大不如前」
「……這麼來看,如果露修拉是「真祖」那就產生了矛盾呢。明明除了你的養母,其他「真祖」都已經不在了」
「所以在她看來,露修拉成了「冒牌貨」。她說她也不是親眼目睹了所有「真祖」的滅亡,不過卻認識其餘十一位「真祖」。而露修拉不在其中。她覺得露修拉跟那十一人也沒有血緣關係,因為一點也不像」
「既然如此,那個露修拉到底是什麼人呢?」
這句話艾露露用了過去式。
也許是理所當然的。
因為她已經不在這裡了。
艾露露這種選詞上的刻意行為讓緋水感到不悅,他不禁粗暴地迴應道。
「鬼知道。欺騙了「真祖」的微不足道的吸血鬼……我這麼說你滿意了嗎?」
「我覺得最瞭解她的人是你吧?她以前是那種吸血鬼嗎?」
艾露露的話從頭到尾都觸動著緋水的心。
緋水沒有開口,其他人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凝重的沉默佔據著教室的時候,房門突然被拉開了。
「什麼啊,原來在這種地方,讓我找了半天」
「米拉露卡……!」
來人是米拉露卡。
似乎這個時間點,家長會也開完了。
「真是很有意義的時間啊。有機會的話,我也加入那個家長教師協會看看吧」
「能別瞎攪合嗎,求你別來瞎攪合好嗎!?」
「你在擔心個什麼呢?放心吧,只要我瞪著他們,大家都會對我言聽計從」
「嗯,你那明顯是用了魔眼對吧?擺明了是要用魔眼對吧!?」
緋水的吐槽癮又犯了。
可米拉露卡當作沒聽見,環視著教室裡的幾人。
「好像狼人不在嘛,不過又多了只幽靈。我家這小子到底有多麼“惹魔上鉤”啊」
「啊,你好,我叫不破透子」
平時無憂無慮四處漂浮的透子也站定不動地打了招呼。
是米拉露卡周身的威嚴讓她不自覺如此。
然而——其他三人則帶著複雜的表情盯著她。
面對敵意和懷疑,米拉露卡不為所動,笑著轉向女性們。
「我可以認為……你們是緋水的女性朋友吧?緋水平時受你們照顧了」
她用詞彬彬有禮,可口氣還是傲慢自大。
畢竟她之前已經跟除開透子以外的人幹過一場,雖然只是個小摩擦。
因此艾露露率先做出行動。
她保護緋水似地挺身而出,和米拉露卡對峙。
「我有幾件事想問問你。如果能跟我走一趟那就幫大忙了」
「我要是說不呢?」
艾露露用手指扣上聖槍銀之翼的扳機作為回答。
必要時她會開槍,氣氛一觸即發——可在她射出子彈前,米拉露卡逼近了過來。
然後用雙手拖著艾露露的臉,盯著她看。
「你、你做什麼!?」
意料之外的行為讓艾露露吃驚不已。
可米拉露卡卻沒有理會,一直端詳著艾露露的模樣。
最後好像明白了什麼,她點了點頭。
「你是約翰的女兒對吧!?」
「什…………」
艾露露石化了,銀之翼掉在地上。
看到艾露露異常的反應,緋水他們也感到不可思議,而米拉露卡卻沒管她。
「果然是啊……原來如此,那傢伙也做了人父。我只知道他好女色,沒想到還有了人類的孩子」
「閉、閉嘴!那種人、那種人才不是我父親……!」
「你說什麼呢,眼睛跟他一模一樣啊。如果真不像我怎麼能認出來呢」
「胡、胡說……!!我才沒有父親…………!!」
「別說這種令人傷心的話。你父親雖然下半身不知檢點,其他方面都很誠實。你父親肯定也對你疼愛有加吧」
米拉露卡笑著抱起艾露露,從腋下把她輕輕舉了起來。
然後像逗弄小孩子那樣拋起又接住。
「快、快住手。快把我放下來!」
「不用見外。我跟你父親也算是故交,他一度也曾愛慕於我呢」
「真是慘得不能再慘的關係…………」
緋水察覺到艾露露的心情,悲哀地搖搖頭。
看來米拉露卡手下的受害者不僅僅是自己。
「我嫌他太煩了,就把他打了一頓然後扔掉了,居然還活著,真是頑強。讓我有點刮目相看了呢」
「都說了那種人我不認識!快、快點放我下來…………!!」
「不用見外嘛,好歹也是老熟人的孩子。啊對了,給你零花錢吧,還是說更想要糖果呢?」
米拉露卡終於把艾露露放了下來,摸著她的頭問道。
這完全是對待熟人的孩子的態度。
而艾露露則滿臉通紅,跑到教室角落然後蹲在地上。
「吶緋君……怎麼回事?」
「額,我也不是很清楚啦……不過吸血鬼那一方看來是父親。而且父女關係很差的樣子。沒想到她的祕密會在這種情況下曝光…………」
緋水聳聳肩,同情地解釋道。
身為半吸血鬼,這是艾露露最不願意被人觸及的部分。
而且現在連希璃華和透子也知道了。
「我一直覺得狩夜有點特別,沒想到是半吸血鬼……」
「半吸血鬼就是吸血鬼和人類的混血後代吧?原來是這樣啊…………」
希璃華和透子在那邊悄悄地交談。
緋水嘆著氣,走過去把這件事給兩人解釋清楚。
芽依則為了袒護精神上被秒殺的艾露露而衝向米拉露卡。
「喂喂,幹嘛把人家的精神創傷曝光啊?」
「什麼精神創傷,這都是事實吧。而且逃避自己的根源,只會徒增痛苦。你應該明白的吧,弗蘭肯斯坦的被造物?」
被道破身份,芽依也不悅地皺眉。
雖然這件事已經是公開的祕密了,可當面被人提及自然不會開心。
「那又怎樣?我先宣告,我可已經算人類了哦?已經定好將來一定會跟緋君生孩子了-」
「抱歉,我拒絕」
這一點絕對不能妥協,緋水冷靜地吐槽。
當然芽依也以無視的態度繼續發言。
「而且你明明那麼久都對緋君不聞不問,別突然又跑出來裝老媽好嗎。緋君已經有我了,就算告別母控也沒問題了吧?」
芽依炫耀般地挺起胸部強調道。
可米拉露卡毫不動搖,傲慢地挺胸擡頭,只見豐滿的乳房隨之搖晃。
「……米拉露卡贏了」
緋水悲傷地宣告比試結果。
芽依的雖然也很有分量,可那不過尚處於「巨」的領域,還未達到「爆」的境界。
「……什麼呀緋君,大就好了嗎,只憑大小就下結論的嗎!?」
「喂,這挑戰不是你發起的嗎…………」
「這是沒辦法的事,男人最終的歸所就是這裡。當年我剛領養緋水的時候,他不把臉埋在我這裡還睡不著覺呢」
米拉露卡感慨地回憶著,爆料別人不願提起的過去。
就跟之前艾露露一樣,這次輪到緋水石化了。
芽依她們盯著自己的視線好痛。
「在他睡著的時候呀,把手指伸到他嘴裡還會吮吸呢。後來我又試著敞開胸口把乳房伸過去的話…………」
「別說,不許繼續說了——!!」
緋水大聲叫著把米拉露卡的後文蓋了過去,有驚無險……其實為時已晚,芽依恨恨地瞪著這邊,希璃華和透子則在一旁交頭接耳。
「說到底紅城君也逃不脫母親的詛咒呢……」
「沒辦法呀,小希。男人全都是母控呢。可是一旦習慣了那種等級的胸部,就再也無法回頭啦。就算小依和小希都還有一線希望,可我已經沒戲了吧?」
「不會,其實形狀也很重要……最近我都有做按摩…………」
「咦,是嗎?也會對文胸很挑剔吧?」
「嘛,有一點吧…………」
身後是女孩子們的閨房密談,而緋水已經意志消沉,疲憊不堪。
可芽依仍然是鬥志高昂地想要反擊。
「不就是胸部大了那麼一點嗎,能別這麼拽嗎!?」
「我可什麼都沒做啊?」
「閉上嘴!!現在是堂堂正正,堵上緋君正妻之座一決勝負的時候!!」
「那好吧」
米拉露卡爽快地接受了挑戰。
看起來她似乎有點興致。
「那麼……比試的內容是?」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淑女的運動,扳手腕啊!」
「你這哪裡淑女了!而且完全是你自己的擅長領域好嗎!!」
芽依沒有理會緋水的吐槽,搬了張桌子放到米拉露卡面前,將手肘杵在桌面上進入了預備姿勢。
「好了……放馬過來吧!」
「我是無所謂,你認真的嗎?太陽已經落山了」
正如米拉露卡所說,現在已經日落。
吸血鬼的生理活動開始活性化,夜晚是屬於她的時間。
「別瞧不起人……且不論其他領域,純粹的力量比試我可不會輸!!」
「原來如此,那就開始吧。緋水,你來當裁判」
「為啥要我…………」
擅自就被當作獎品兼裁判,緋水不高興地反駁道。
可他也明白抵抗只是徒勞,於是走到已經緊握右手的兩人中間,宣告比賽開始。
「預備……開始!」
「看我的————!!」
芽依把全身力量都集中到右手,開局就全力猛攻。
那勢頭已經不是為了把對手的手背按到桌面上,簡直就是想把它折斷——然而,芽依的手腕卻有悖自己意志,朝著相反的方向彎曲。
「咦?」
瞬間,世界顛倒了。
芽依的右手手背被一下子壓到桌面上——然後桌子被劈成了兩半!!
猛烈的衝擊讓芽依的身體也摔向地面,悲慘地倒在地上。
大概因為頭部受到撞擊,芽依顯得有點暈乎乎的。米拉露卡如視塵土般地俯視著她。
「是我贏了」
「你…………!」
「還真是脆弱的手臂呢。至少沒折斷算是幸運吧。你的祖先可要強壯多了。就連我在夜晚的力氣也比不過他」
米拉露卡眼中閃爍著回憶的光輝。
要說芽依的祖先,並且擁有超越吸血鬼的怪力,那非一人莫屬。
那便是初版的弗蘭肯斯坦的被造物。
「你認識他!?」
「很久之前,在他啟程去北極時見過一面。雖然他很在意自己的長相,可在我看來是個不錯的男人。果然人類還是得看內在。可惜他的子孫都重在修飾外表,卻只是個空殼」
米拉露卡憐憫地望著芽依。
芽依則咬牙切齒地掏出手機,不知給誰撥了電話。
「喂,博士嗎!?是我是我。我想把上臂換成力量型的,現在就要!什麼,不行?別囉嗦趕快!」
「你做什麼呢……你到底是什麼身體構造啊?」
「別管那隻喪家之犬了。差不多該回家了緋水,我也餓了」
米拉露卡牽起緋水的手想要離開。
這時她跟希璃華對上了眼。
看到希璃華欲言又止的樣子,米拉露卡淺淺地笑了。
「沃爾菲卡可安好?」
「你還記得祖母嗎……?」
希璃華知道眼前這位「真祖」和自己祖母過往的交流。
可是度過了悠久歲月的吸血鬼卻還記得一個渺小的人類,實在是讓她很意外。
「當然記得。你跟她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果然沒有吸她的血是正確選擇呢」
「…………?」
「因為這樣她才能夠與你邂逅。人類為何能在如此短暫的時光之中就收穫幸福呢」
留下這句話,米拉露卡帶著緋水離開了教室。
雖然緋水有所抵抗,可畢竟實力懸殊,最終還是被拽走了。
還在教室裡的希璃華看了看四周,發現艾露露終於站了起來,正開啟膝上型電腦。
「狩夜,沒事吧……?」
「……我沒事。不過關於父親的事希望你們不要提及」
「…………嗯」
「那個女人……到底該怎麼治治呢」
芽依捂著肩膀走到希璃華她們這邊。雖然她倖免於骨折或脫臼,可似乎關節疼得不得了。
「老實說,正面戰鬥幾乎不可能勝過她,還是別走這條路了。且不論她的真偽,力量毫無疑問是「真祖」級別的」
「小艾露你相信緋君的話了?」
「既然我們不知道真正的吸血鬼米拉露卡是什麼樣子,那自然也就無法辨別真假。既然紅城都無法找到破綻,那辨別真假還有什麼意義。而且——」
「而且?」
「就算她是假的,也許對紅城來說已經無所謂了」
「……或許吧」
芽依帶著幾分悔恨靜靜地望著天花板。
緋水跟米拉露卡在一起的時候,就跟同露修拉在一起時一樣開心——或者說更甚之。
「那你開電腦做什麼?」
「工作。我原本也想問問紅城的意見,不過現在他的意見大概都會有所偏袒吧,還是我們幾個一起討論比較合適」
艾露露把螢幕推給芽依她們看。
上面顯示的是警察的報告書。
「這是什麼?檔案偽造……?血液中心……不正當的…………?」
希璃華看得莫名其妙,芽依和透子也和她一樣。
「據各血液中心反映,最近有大量用途不明的血液被送出。無論是作為手術用還是研究用來說,量都太大了。雖然目前還沒有明確的於此相關的事件發生,我還是獨斷地把這件事納入搜魔科負責」
「怎麼回事……是有人賣血嗎?這在日本好像是犯罪吧」
如芽依所說,在施行獻血制的日本,從人體進行採血交易是明令禁止的。
不過眼前的情況是無償獻血採集來的血液無故消失,跟賣血又有點性質不同。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黑市裡搞血液買賣嗎?」
希璃華不是很理解,推測著問道。
她的見解似乎命中要害,艾露露微微點頭。
「對了一半。不過也不能說是黑市,而是灰色交易吧……這個國家的血液流通,存在著非正規渠道可卻被默許,以金錢為目的的流通渠道」
「什麼呀……聽起來好可怕」
明明自己是個幽靈,透子卻嚇得渾身發抖。要是不懂少女心的緋水在的話肯定又會地吐槽,引發眾怒吧。
「你說的流通渠道是什麼?應該不是手術或研究使用的吧?」
聽到芽依的問題,艾露露一副難開口的樣子,皺著眉回答。
「……吸血鬼用」
芽依啊的一聲理解了,不禁捂住嘴,點了點頭。
畢竟使用者就在眼前,不免有點尷尬。
「……沒關係,反正是事實。對吸血鬼以及半吸血鬼來說,血液都是不可或缺的。想要以和平手段取得,只能從輸血用的血液中暗中抽走。我的話是由搜魔科負責提供的,可嚴格來說這樣也是違反規定,不能算正規的使用目的。畢竟獻血的目的並不是為吸血鬼或半吸血鬼提供食物」
艾露露自嘲地說道。
身為捍衛法律的警察的一員,可卻不得不經過違法手段以維持生命,實在是諷刺。
「那就是說其他吸血鬼也是經過這個渠道獲得血液的…………?」
「恐怕是的。國內還有不少搜魔科尚未掌握情報的吸血鬼潛伏著。假如他們平和地生活著,那應該也有某種穩定的渠道獲得血液供給。紅城的養母也應該有著不同於搜魔科的途徑來獲得輸血用血液吧。而最近流向不明的血液量實在太大了,因此這裡面的問題才顯著了起來」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可這個問題我們也沒辦法吧。這不就是警察的工作嗎,是不是還有什麼其他原因?」
希璃華的疑問是很有道理的。
假如是跟學校不沾邊的問題,那她也沒有義務出手相助。
「暗中丟失的血液的去向,最後全都消失於清堂市。也就是說,血液全部都被運輸到了這裡」
「「「………………!」」」
芽依三人面面相覷。
艾露露繼續沉重地道出核心。
「血液消失之後,緊跟著紅城的養母回來。這兩件事難道真的只是偶然嗎?」
艾露露以銳利的視線向三人尋求看法。
她們都沒有說話。
誰都沒辦法回答。
「其實也不是多大不了的犯罪,吸血鬼想要血是天經地義的——有人也持這種看法,不過我卻不能就此接受。而且,還有一件事令人掛心」
「什麼呀?」
透子舉止可愛地問道,可接下來的話讓她的表情僵硬了。
「露修拉已經消失超過一個月了。從她之前攝取血液的週期和她的性格來看,時限差不多也快到了」
時限,在場的人都知道這個詞意味著什麼。
那是任何吸血鬼都無法逃脫的,對血的渴求。
當衝動膨脹到無法剋制之時,吸血鬼將化作野獸。
「可是,她又不是笨蛋對吧,總有辦法能弄到血的呀……不是嗎?」
芽依詢問其他人,想要得到同意,可反響卻不樂觀。
其實她自己也知道。
露修拉最後到底會不會吸緋水以外的人的血呢。
「用魔眼控制別人,然後咬住吸血,或者是對醫療相關人士使用魔眼,搶來輸血用的血袋——方法有很多,想必她也不是不知道。可是,她那麼愛憎分明,這些辦法能不能滿足她恐怕是個問題。如果她固執地忍耐,說不定會導致最糟糕的結果」
所有人都保持沉默。
她們中的每個人都擔心著失蹤的露修拉的安危。
同時心中也都有幾分恐懼和不安。
既然失去了緋水這個穩定的血液供給源,那她要如何才能獲得鮮血呢。
如果她得到了血,而且是殺了人,又或者跟同族同流合汙——那該怎麼辦呢?
每個人心中這份不敢提及的疑問,只有艾露露大膽地說出了口。
「幸運的是,目前還沒有發現脖子上有齒痕的屍體,也沒有發現吸血鬼的僕人。可是……大家請做好心裡準備。當然,如果演變成最糟糕的情況,由我和搜魔科進行處理,不會讓大家為難」
艾露露合上膝上型電腦,站起身。
「……既然露修拉不在這裡,我也差不多是時候離開這所學校了。那麼我先走了」
艾露露把電腦裝進包裡,離開了教室。
看到她頭也不回的走掉,剩下三人無奈地聳聳肩。
「咦……她意思是說,如果那隻吸血鬼暴走了,她會自行處理不用麻煩我們的意思?」
「還是跟以前一樣,明明是個晚輩,什麼事都自個兒抗呢…………」
「就是說呀,這裡還是應該交給我這個人生的前輩才對嘛」
「「不,透子小姐還是算了」」
「為什麼呀!」
透子憤慨地叫道,芽依和希璃華顧不上和她較真,紛紛回家去了。
反正待在這個空教室裡也不自在。
部長缺席的沉重感壓在每個社團成員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