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謝謝和對不起
報官路途遙遠,這一等,便是一天,等張平領來官差,已經是傍晚時分了。而趕巧的是,去沂州通風報信的李貴,居然跟他們一道回來了,隨行的還有沂州府衙的官差。
看到兩撥人馬齊聚,季然眼波流轉,忽然就笑了。
如此,可就有好戲看了。
沒錯,冷香蓮吊死家門,季然除了一開始被找了晦氣的氣憤,壓根兒就沒擔心過。人又不是他害的,他問心無愧,當然沒什麼好擔心的,
「這裡誰是陸家人?」
來的路上,張平和李貴就通了氣,將冷香蓮吊死門前的事給說了,沂州官差同行,自然也是知道的。知道陸家人聚集在此,便沒有去陸家,而是一起來了季宅這邊,剛一到,為首一人便直接手按佩劍問道,此人正是沂州府衙的捕頭錢亮。
不等陸家人反應,李貴便指引道,「錢捕頭,這幾位,都是陸家的。」
「那誰是陸長遠?」錢捕頭虎目一瞪,在陸家人裡睃巡。
「那陸長遠是陸家么子,不在這兒,應該是在家裡。」李貴指了指陸家所在的方向,「那邊就是陸家了,這麼過去,路口往右數,第三家農宅就是。」
錢亮沖李貴點點頭,當即揮手帶著幾名差役就走。
陸家人一瞅這不對勁,這麼個死人直墜墜的吊人大門前官差們看不見,咋一來就找他們家老四吶?
陸婆子正要追上去把人叫住,結果剛一動,就見還有幾名官差停在原地,其中一人,亦是捕頭打扮,而且這人他們還見過,正是之前捉拿他們去過一次縣衙的捕頭周勇。
周勇名諱,原本是不知的,還是陶沅嘴裡聽來的。
且不管來的是誰,這縣衙什麼時候有兩位捕頭了?
陸家人面面相覷,皆是一頭霧水。
周勇卻沒看陸家人,直接下令隨行差役把屍體給取了下來。
等屍體取下平放好,周勇看了一眼,這才走到季然面前,對著他抱拳一禮,「季老弟,你與這陸家人,還真是淵源深厚啊,這折騰又出新高,竟是連人命都攤上了,我看那不是陸家媳婦嗎?當初懷孕的那個,怎麼突然就跑你家門前吊死了?」
「趙大哥。」季然還施一禮,一臉苦笑無奈,「說實話,我還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早上聽下人通報出來,人就已經那樣了,陸家人口口聲聲喊著冤屈,我卻是不知,這整個冬天我與陸家人毫無交集,這冤屈到底從何而來。」
「什麼不知?香蓮前幾天還因為搶孩子與你大打出手!」陸婆子一聽這話,本來正要回家的腳步一下就頓住了,扭頭就喊,「母子連心,香蓮就是因為孩子才瘋的,這幾日天天哭孩子,肯定是想不開才吊死你家門前,孩子是她身上掉下來的,就算被你給收養,她身為母親,看看孩子抱抱孩子又怎麼了?你個狼心狗肺的至於把人給逼上絕路嗎?香蓮這一去,丟下兩個孩子這麼小,可怎麼辦啊?!」
正待這時,卻聽陸長慶忽然驚喊,「娘,老四怎麼被官差給帶走了?那是老四吧?!」
「哎喲!」陸婆子扭頭一看,頓時嚇得猛拍大腿,再顧不上這邊,拔腿就跑,「別再這杵著了,趕緊跟我去看看,到底怎麼回事啊?老四可是秀才,又沒犯事,他們怎麼能隨便拿人啊?!」
陸婆子這一吆喝,呼啦一下子,除了抱著冷香蓮大哭的兩孩子,陸家人瞬間跑了個精光。留下季然和周勇等官差面面相覷。
「季老弟,這……」
「這冷香蓮前幾日,的確因為孩子對我大打出手,當時多虧村民幫忙制服,我才得意脫身,她會吊死我門前的緣由我也不知,我不否認和孩子有關,但單是如此,一個瘋子斷不會做出這種事,想來少不了旁人慫恿。」季然嘆了口氣,「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現在才良心發現,晚了,當時若不是我執意救下孩子收養名下,她現在哪有機會吊死我門前,也只能到孩子那一抔墳包去懺悔了,自作孽不可活。」
「這話怎說?」周勇蹙眉道,「季老弟,你我兄弟交情歸交情,但這事兒人命關天,不管是自殺也好還是他殺也罷,既然報了官,趙某職責所在,就得詳細問個清楚明白,還請你將事情來龍去脈,告知一二。」
「實不相瞞,養子生來腳上多出兩趾,一個緊挨拇趾,一個緊挨小趾……」
季然毫不隱瞞,將陸家人所作所為,以及收養過程,包括裡正作證擬定協議一事都事無鉅細告知周勇,姑且不說旁人聽了陸家人所作所為是何反應,就周勇個錚錚硬漢亦是面露憤然,對這個不幸的孩子同情不已。
「我不知道這村子是不是真有生來不健全就是不詳妖孽應該燒死處死的說法,我想說的是,這世間之大,生來殘疾的人不勝繁舉,他們除了生來命苦,受人嘲笑嫌棄,又與誰帶過禍兮災難,不過是人質愚昧迂腐罷了,而當初裡正老爺既然肯與我作證,就證明陸家人所謂妖孽禍害村裡不容實乃無稽之談,不過是過意誇大掩飾險噁心性罷了。」季然之所以這般說,並非意氣用事,而是經過時間驗證得來的,孩子已經長成這般大,村裡人交往不密的不提,但高大壯一家對孩子的缺陷卻是知道的,至少他們初次見到除了同情惋惜並無表現出懼怕嫌惡,足以可見,陸家人的一派胡言,「至少我收養安兒已將半歲,非但無禍事降臨,還順風順水,有眼睛的人,相信都看得到。」
「世人愚昧,向來對生來殘缺之人多有苛待,但棄之殘殺卻是少數,尤其還是生身之母,正所謂兒不嫌母醜,母不嫌子劣,便是如此道理。」周勇深有所感的點點頭,「如此說來,這冷香蓮也是自作孽不可活,即是自殺,便與季老弟無關,不過案子尚未查明之前,一切都不好說,這屍體我等得帶走,帶仵作驗明,並查證屬實,方可結案,這冷香蓮若只是瘋病發作倒也罷,若真是受人慫恿,那人必然逃不開刑法懲戒。」
「有勞各位了。」季然抱拳致謝。
然而兩個孩子一聽要抬走他們娘的屍體,哭嚎得更厲害,雙雙扒著不肯鬆手,還是被兩名差役強行提拎開的。
等屍體被裹布抬走,兩孩子更是一邊哭一邊追,饒是鐵石心腸,也忍不住喉哽眼酸。
季然轉頭對張平道,「把孩子帶進去,給弄口熱飯吃吧,耗這兒餓上一天了,大人無所謂,孩子可受不了。」
「這……」張平猶豫道,「他們娘是在咱們這兒吊死的,孩子不辨是非,不會把仇恨算在咱們頭上吧,主子是好心,可別人未必會領情。」
「你且去試試,不必強求。」季然自然不是爛好心的人,他的同情有限,別人接受就接受,不接受他也不會自討沒趣,不管是孩子還是大人。
張平得了命令不再廢話,當即躬了躬身,便轉頭朝兩奔跑跌倒的孩子走去。
兩孩子情緒激動,不管不顧的只喊要娘,不知張平說了什麼,小的那個孩子哭,大點那個倒是先抽抽噎噎的冷靜下來。不過不管是大哭還是激動,兩孩子倒是沒有將矛頭指向季然,反而在聽完張平的話後,很是詫異的轉頭朝季然望來。
張平又說了些什麼,便一左一右的牽著兩個孩子走了回來。
經過季然身邊時,兩孩子只是抽噎的看著他,卻沒有什麼表示。
季然和她媽對視一會兒,淡淡道,「帶進去吧。」
張平應了聲是,便將兩孩子帶了進去。
將將跨進門檻,陸婉雪就站住了腳步,轉身看向季然,「我知道,我娘的死跟你沒關係。」
季然聞言一怔,也轉頭看向對方。
「我娘生了弟弟,奶奶父親他們都覺得是怪物,不止趕走了弟弟,還把我娘關進了柴房,我娘是被他們逼瘋的。」陸婉雪說著,剛止住的眼淚就又奪眶而出,「我娘她本來,本來沒這麼瘋的,是爹,爹想再娶後娘,可奶奶說,別人妒忌咱們家,對我們家惡意中傷的多,導致風評不好,一般人家有女兒的都不肯嫁過來,更何況爹還是再婚,正好四叔提到在鎮上看到了弟弟,被你帶得很好,奶奶和爹就起了心思,說有錢就不愁沒人嫁,便慫恿娘跟你搶孩子,說只要能利用孩子從你身上訛到錢,就放娘走,娘她早就神志不清,爹一說她就信了,結果,結果卻落到這個下場。」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白白蒙冤的,要是官府問起,我一定據實相告。」陸婉雪掙開張平的手,對著季然深深鞠躬,「謝謝你收養弟弟撫養長大,也……對不起。」
陸婉雪說完,姐弟倆就被張平給帶走了,隱隱約約還能聽到陸子元喊著要娘的嗚嗚哭聲。
季然回頭望著之前冷香蓮懸吊的那處,心裡百感交集,一時間,竟理不出個中滋味。嘆了口氣,這才轉身回屋。
一邊往裡面走,一邊對李貴道,「沂州官差只帶走陸長遠,卻不見陶沅,都到這種地步,還包庇不說,這不合理,一定是出了什麼我們不知道的變故,你收拾收拾即刻再趕去沂州,盯著點。」隨即又對陳叔道,「陶沅與陸長遠私交甚密,隱匿陸家村這些日子,一直是陸長遠再接濟,陸長遠現在被帶走,少了生活上的接濟,他肯定還會再出來,你且盯緊點,別讓人跑了,也看好了他的藏身之處。」
陳叔李貴雙雙應是。
李貴卻是剛進門連包袱都尚未放下,就要轉身再出,被季然給哭笑不得的叫住了,「你急什麼?我讓你收拾收拾,意思是讓你沐浴換衣備些乾糧,可沒讓你掉頭就走。」
「是是是。」李貴聞言,不好意思的撓撓頭,連聲應是,方轉回身朝裡面走。
季然卻嘆息著搖了搖頭,若是陸臻在,哪裡用得著李貴這麼來回奔波,他一人便輕鬆搞定了。說起來,陸臻離家數日,也不知道何時回來,離開前說是得到了還陽石下落的指引,也不知道這次的感應准不准,那還陽石到底有沒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