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五百年的時間究竟有多長呢？

　　對於凡人來講，五百年太久了，久到足以讓世間朝代幾次更迭易主，足以改變一個地方的民俗風情，足以見證一個家族從人丁單薄到興盛再走到衰竭直至消亡。

　　五百年，太漫長了。

　　即便是孫悟空這樣神通廣大的人物，被壓在五指山下五百年，也只能每一天都眼睜睜的看著日出西落，數著花開花敗，靠著一些回憶度日，在絕境中盼望著那一位高僧前來救他出來。

　　時光如梭，時代終於慢悠悠的走到了唐朝。

　　年輕的玄奘辭別太宗皇帝前往西天求取至高無上的寶典，他經由觀音指點來到五指山下，將那只苦苦守候他多年的石猴救下，拜了師徒，二人相依相伴，開始路途遙遠又艱難險阻的西行之路。

　　途中他們又接連收了已經被打下凡間的天蓬元帥豬八戒，和曾經的捲簾大將沙悟淨，師徒四人終於湊成了一個完整的隊伍，一路披荊斬棘，向著天竺聖地前進。

　　孫大聖經常會在月夜時分一個人躺在高高的枝丫上，想著天上他可愛的小桃子，想著他傻乎乎的笑臉，想著他害羞的小虎牙，他常枕著這樣思念的心情一個人入睡。

　　分開了才知道想念，孫大聖惋惜自己錯過了許多年華。

　　西行之路雖然辛苦，但孫悟空也和幾個師弟相處的融洽，也真心的尊重自己的師父，到比想像中的無聊要好得多。

　　途中，他們經過女兒國，在全是女子的溫柔鄉中費了很大一番力氣才走了出來，晚上又是在野外露宿。

　　玄奘坐在篝火邊，一張儒雅斯文的俊臉看不清悲喜，他平靜的閉目打坐念經。

　　不幸投胎成豬妖的天蓬如今也不見了天庭時那風流俊美的風姿，頂著張豬臉嗤笑：“師父，你就別念了。你要真喜歡那女兒國國王咱就回去，現在還來得及，剛好我們也就地解散，你去做上門女婿，我繼續瀟灑人間，不知道多快活！”

　　“不許胡鬧。”玄奘眼睛都沒睜開，輕輕地訓斥了他幾句。

　　孫大聖見他碰了一鼻子灰，在一邊幸災樂禍：“活該！”

　　豬悟能懶得搭理他，自己找了塊乾淨的地方躺下來，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這是女兒國的一個小姑娘送給他的吃食，他一路藏著就等這個時候自己吃獨食。

　　孫悟空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手裏的東西奪過，團吧團吧往自己懷裏一塞，“這個沒收了，我們家傻桃子最愛吃這種糕點，我留著給他吃。”

　　豬悟能剛到嘴邊的零食沒了，又見他大師兄這般流氓，氣壞了：“你這死猴子！幹什麼搶我的東西！你們家桃子喜歡吃，你有本事自己去買！搶別人的算什麼本事！”

　　孫悟空到手的東西還能吐出來？管他怎麼罵呢，一躍上樹愜意的翹著二郎腿。

　　看他這嘚瑟樣，豬悟能氣得臉青，想起自己在天庭的時候親眼見到這傢伙不要臉的連小仙女的東西都搶，越發覺得這人可惡。

　　怒從心頭起，豬悟能又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就你這種傢伙也能有人喜歡？那小桃子也真是瞎了眼。”

　　“你說什麼！？”孫悟空大怒，他最恨別人拿他家傻桃子說事，拎起自己的棍子就要打。

　　有師父在，豬悟能並不怕他，“怎麼？難道我說錯了？那小娃娃那般喜歡你，你又是怎麼對他的？你這個不解風情的蠢貨！”

　　這還是第一次，豬悟能這麼有骨氣的當面呵斥他，孫悟空跳下樹來怒踹他一腳：“胡說八道！我何時不解風情了？”

　　“呵，你是沒有，難道那可憐的小桃子是假的嗎？”豬悟能輕笑，“我可看的明明白白，人家喜歡你喜歡得緊，對你也是百般容忍，你倒好，天天消遣人家的溫柔，回頭還拿人家當好兄弟，你說你是不是不解風情？”

　　豬悟能繼續給孫悟空心上撒鹽：“嘖嘖，我估計小桃子心裏不知怎麼滴血呢。也不知他前世到底造了什麼孽，怎麼就這麼倒楣，偏偏喜歡上你這麼個沒心沒肺的潑猴！”說罷，他還半真半假的搖頭，“可惜了那麼漂亮的娃娃，屁股還好摸。”

　　前面幾句話孫大聖還在沉思，後頭一句他就直接出離憤怒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沖過去一把揪住他的肥耳朵吼：“什麼屁股！？你摸了誰的！？你這豬蹄子是不是不打算要了！”

　　豬八戒此人就是賤脾氣，越是看這猴子生氣就越是要撩：“我早都摸過一輪了，要不是那個什麼玄亭攔著我，說不準人就被我帶走了，哼！”

　　孫悟空大為光火，上前連踹幾腳：“我打死你！”

　　兩個人眼瞅著要打起來，沙悟淨在一邊看這乾著急，被吵得不得安寧的玄奘此時才終於緩緩地睜開眼睛，“悟空，悟淨，你們不要吵了。”

　　孫悟空還是很聽他師父的話的，聞言老實的送開手，但仍然不解恨的又踢了兩腳，“下次再讓我知道這樣的事，我讓你好看！”

　　“你自己不喜歡，還不讓別人喜歡？”豬悟能不怕死的繼續挑釁。

　　“誰說我不喜歡？”孫悟空斜眼看他，“倒是你，我們家傻桃子可是跟我說過，他最討厭你了！”

　　豬悟能不屑，“你這喜歡值幾個錢？你都沒弄懂人家的意思，還好意思說你也喜歡！”

　　“你想說什麼？”孫悟空聽出他話裏有話，追問過去。

　　“說你是猴子，你就是猴子，不開竅。”豬悟能盤腿坐下，“你知道喜歡和喜歡的含義嗎？”

　　孫悟空想了一會兒，也跟著坐下來：“難道不是字面意思嗎？”

　　“就知道你不懂。”豬悟能萬年情聖，這方面還是很拿手的，“真心喜歡一個人就是隨時隨地想見她，一刻不見心裏就會開始想念，願意為她付出所有，哪怕犧牲自己，也想她能過得幸福快樂。”

　　“你對你們家那個傻桃子，有這樣的感覺嗎？”

　　孫悟空陷入了沉思。

　　隨時想見到傻桃子嗎？

　　那必須是啊，他巴不得每天每刻都跟他膩在一起，哪怕就是陪著他無聊的看著爐子發呆，他也願意忍受。

　　願意為他付出所有嗎？

　　當然可以。傻桃子想要什麼，他都會想盡一切辦法去做，只要他能開開心心的，他做什麼都可以。

　　希望他過得幸福快樂嗎？

　　那還要說嗎。傻桃子不開心他也不開心。

　　這麼一輪想下來，孫悟空有些懂了。

　　喜歡和喜歡是不一樣的。

　　他也喜歡花果山的猴子們，但那種喜歡僅限於猴子們能有一個棲身之地，能快樂的活在自己的領地裏生活無憂，但是對傻桃子的喜歡就是想要和他永遠在一起，想陪著他一直過下去。

　　孫悟空恍然大悟。

　　難怪自己有時候說“我也喜歡你”的時候，傻桃子明明是在笑，眼裏卻有些哀傷了。

　　到頭來，確實是他在辜負他。

　　見他不說話了，豬悟能歎氣，“也不知道你到底是做了什麼行善積德的好事，才能換到這麼一個對你一心一意死心塌地的好孩子，我想要都遇不上。”

　　孫悟空冷哼一聲，“就憑你？”

　　“你在天庭裏可是花名在外，誰家姑娘會喜歡你！”人間五百年，取經幾年，孫悟空早不是當初天庭上的那個傻白甜了，他懂了很多人情世故，男歡女愛。

　　豬悟能翻了個白眼，“你懂什麼？我這是所托非人，癡心錯付！”

　　孫悟空才不管他心裏多慘，只歎了口氣：“待我取完經我就去找傻桃子，我還欠他一句話沒說。”

　　他想親口對傻桃子說，我喜歡你，是真的喜歡。

　　雖然過了這麼久，但應該也不算太晚，傻桃子那麼溫柔，一定會原諒他的。

　　“那可說不準。”豬悟能又開始給他潑冷水，“說不定人家在天上早把你忘了，現在跟著他的那個什麼玄亭在一起快快樂樂的你儂我儂呢！”雖然知道事情不可能是這樣，但是豬悟能就是不喜歡看猴子嘚瑟。

　　孫悟空這點自信還是有的，“你就嫉妒吧，我們家傻桃子可喜歡我了，他還給我牽紅線了！”

　　他得意的舉起自己的左手，給他看無名指的位置，“他在我這裏綁過紅線，親口跟我說，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太噁心了。

　　豬悟能嫉妒的眼睛發綠，恨不得把這神氣的尾巴都要翹天上去的猴子給弄死。

　　一直聽著兩個人對話的玄奘和悟淨原本都不說話，聽到這句後老實好騙的沙悟淨蹭了過來，羡慕的說：“大師兄真是好福氣。”

　　“還是沙師弟有眼光。”孫悟空更加得意了，十分想跳起來昭告全天下他們家傻桃子有多可愛，在桃林裏紅著臉親他的樣子也特好看。

　　玄奘看著幾個徒弟鬧成一團，幾不可聞的歎了口氣，念了聲：“阿彌陀佛。”

　　幾個人鬧到了大半夜各自睡去了，孫悟空獨自一人又跳上了樹，雙手抱胸仰躺在樹上，看著天上的明月發呆。

　　因他生性頑劣難以管教，觀音給他套上了緊箍咒，他只要做錯了什麼事就會被念咒懲罰，如今他已不像當初那樣敢闖敢做，緊箍咒就像一條狗鏈一樣拴住了他。

　　起初他也生氣，但現在逐漸的習慣了，他想快點取完經，然後回天庭去接他的傻桃子，然後告訴他對不起，他以前一直都辜負他的心意。

　　他想親口跟他說出“喜歡你”這三個字。

　　傻桃子也不知現在在做什麼，是不是還是拿著他的小蒲扇嚴肅認真的守爐子，知道他被壓在五指山下後，有沒有偷偷的哭。

　　孫大聖對他最後的印象停留在那時他拉著自己的衣袖，哀求的看著他，求他帶他回花果山。

　　他忽然想到，會不會其實傻桃子早就預知到他的結局，所以才迫切的希望自己放下一切帶他走？

　　孫悟空想了很多很多，漸漸地有些困了，緩緩地閉上眼睛。夢裏他又看到傻桃子了，果然哭紅了一雙眼睛，腫的像桃子核一樣，無論怎麼哄他也不肯理自己，他在一邊急得滿頭都是汗，瓜果點心一樣一樣的討好他，好不容易才能看到傻桃子又對著他笑。

　　孫悟空唇角揚起愉悅的弧度，深深地陷入夢境中。

　　然而他不知道，他心心念念，以為在兜率宮安安穩穩的守爐子的小童，早就不在那裏了。

　　他在輪回中煎熬，一心想著能再見他一面，卻總被命運阻攔陰差陽錯，一次都沒能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