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十五睜開眼睛,他整個人都團在秦遠懷裡。卻是冬陽懶懶,室內顯是換過一輪炭,十分暖和。室內縈繞著乾燥的火炭味,與淺淡的麝香味交融。燃至一半的紅燭落在床榻邊的小案上,蠟油流了一燭台,十五滴溜溜轉著的眼睛停在其上,頓時一僵,飛快地移開。
「你可算醒了,」他身後的秦遠開口,「還以為要睡上一整天呢。」
十五慢吞吞地轉了個身,與秦遠近乎面貼面,呼吸交錯。兩人溫熱的體溫緊緊依靠,幾乎是霎時間身下都挺到了一起。十五當即耳根通紅,結巴道:「少、少少爺……」
秦遠抿了抿唇:「過了一夜,怎麼又變了個人?」
十五眨了眨眼睛,發覺他少爺的神色確實不大高興。他猶豫片刻,試探性地輕輕吻了吻秦遠的下巴。秦遠霎時鬆動,摟著他親吻一陣。
「我以為是夢呢,」十五喘息間笑了笑。他墨發盡散,面上還帶有昨夜情事的懶散,初顯俊朗的年輕眉目在冬陽下顯得愈發漂亮。一雙剔透的黑眼睛含情似水,視線溫溫軟軟的停留在面前人的臉上。他見秦遠愣住,眼睛眨了眨,再湊上去嗷嗚咬了咬秦遠的面頰,咬完再在那牙印上親一口,像是給他蓋了個章。
秦遠定定地看著他,心裡叮鈴哐啷動個不停。
完了完了,徹底栽了。秦遠面色不改地心想,這小祖宗已經把他給套牢了。
兩人皆已情動,洞房花燭夜後,好生膩歪了一陣方起來。虧秦遠想得周到,帶出來一套十五的乾淨衣裳,給十五好生擦洗後換上。再著人來收拾送飯,店小二的眼睛不住往兩人瞟,年小的那個沒心沒肺抱著碗吃面,那年長的卻沈著臉看他一眼,夥計忙收回視線,速速收拾完便下樓去。十五一碗面吃了個精光,一副吃不夠的模樣。秦遠卻怕他吃得太多脹肚子,不准多吃了。
十五乾巴巴地哦了一聲。秦遠看著好笑,反問:「心裡又在罵我是罷,說我克扣你伙食了?」
「不敢,」十五答得一本正經,「你說甚麼便是甚麼,總要讓著媳婦。」
新媳婦秦遠一口茶險些噴出來,笑道:「好相公,今夜千萬莫要再流著眼淚水求饒了。」
十五面色蹭地竄上一層淺紅,偏生還要故作鎮定,抬了抬下巴應了一聲,頗有些矜傲的小少爺味道。落在秦遠心裡,卻比先前的低眉順眼要喜歡多個百千倍。越是與十五在一塊,他越能挖掘出驚喜來。這副不通世故、冷淡寡語的皮囊下,竟藏了個如此鮮活的寶貝。他巴不得捧到天上去,讓他怎樣肆意隨性怎樣來。
小廝們再次請了大夫來,十五巴巴地站在一邊,死死盯著大夫的臉,直到人說秦遠無甚大礙方松了口氣。秦遠再要人給十五看看,大夫切脈看人,細細端詳一番,道:「定要好好調養……」
此話一出,十五面上沒看出什麼所謂,秦遠的心卻都快吊到嗓子眼了。
大夫見其分外緊張,寬慰道:「只是舊時候養得不好,但到底年輕,好好調養總會身體康健。」
秦遠一顆心放下去點,讓人記了藥方,一些藥此處沒有,還得回京城才能配成。他又提起十五兩只手給大夫看,大夫哭笑不得,著人隨他回去拿些凍瘡藥來,便就此回去。待藥來了,秦遠親力親為,不讓旁人進屋,自己給十五每根手指都細細擦過。
十五歪著腦袋看他擦藥,手指還不安分地動來動去。
「動什麼。」秦遠低頭擦完,從軟座上起來,極其自然地半跪於十五身前,要去抓十五的腳踝。十五嚇了一跳,忙要縮,卻被人抓了個正著,鞋襪都被扒拉下來。他忙要抽出腿,未想秦遠力氣大得很,緊緊錮著他的腳脖子。他又不會下狠心踹,急問:「要做什麼?」
「夫君,」秦遠一點兒也不羞臊,「讓妾身伺候你一回?」
十五急得臉都紅了:「不行!腳是臟的——」
秦遠置若旁聞,指尖沾藥,便往十五腳上抹。他看十五幾日奔波,手就凍得紅紅腫腫,更罔論腳上呢?果不其然,那一雙腳上腳尖盡紅,看樣子竟是不打算說出口,讓那些凍傷兀自壞著。秦遠心裡有些不高興,又有些酸麻,好似心坎里生了瘡。十五的腳掌窄薄,因常年不見日光而極其白皙,青色的枝丫微凸在腳背上,本是漂亮的,可腳趾卻紅紅腫腫,配上足色雪白,愈發顯得嚇人。
秦遠一手握著十五突出的腳踝,一手為其上藥。他沈著聲問:「怎麼著,打算一輩子不告訴我了?」
十五:「誰說的,我回去便自個塗藥去……」
秦遠嘆了口氣,心知離十五完完全全地依賴他還有條路要走。兔子生性敏感而警惕,所謂狡兔三窟,沒一個地方是正兒八經的家。但他秦遠偏生不信命不信邪,硬是要將這只兔子圈在自己懷裡,讓他餓了疼了委屈了全告訴自己,賴著再也不走了。
秦遠垂下眼睛,看似極認真地擦藥。他的手指細細揉搓過圓潤的腳趾,將那些瘙癢麻木的凍瘡揉得燙起來。十五愣愣地低頭看他,竟忘了抽腿,只覺那滾燙的溫度從足尖一路走至心底,讓他整個人暈暈乎乎的。
好想親他。十五暈暈乎乎地想,聽見秦遠狀似隨意地開口:「你一路從京城來這,是打算去哪兒?」
十五:「蛟河。」
秦遠改擦另一隻腳,動作停了停,「去那處做什麼?」
十五抿了抿唇,不想說。
秦遠抬頭與他對視,兩雙眼睛落在一處,十五盯著他的唇,小聲說:「我爹娘在那。」
「你爹娘……」秦遠糊塗地開口,隱約猜到了什麼,道,「那怎之前不說,將他們接去京城不好麼?」
「接不回來了,」十五語氣平淡,「他們早死了。」
秦遠沈默地將毛襪給十五套上,心裡竟慌了片刻。蛟河那處天寒地凍,人煙稀少,死在那兒的是什麼人?除了當地百姓,便是被驅至邊疆後承蒙罪赦、回家途中的人。蛟河是回中原的第一道關,有許許多多的人在回家的第一處便客死異鄉。他一直以為,十五與大多數小廝一樣,被親人賣進富貴人家換口糧,由此從不敢問十五家中情景,怕惹人傷心。誰能想到,十五身世竟還有一番淵源!
秦遠起身,拿帕巾緩緩地擦了擦手。對十五的一部分陌生讓他感到慌張,他心裡竄出無數猜想,無一不是擔心十五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過何等欺負。他背過身去,將手上的帕巾丟在另一邊的案上,勉強開口:「將我們十五生的這麼好,定是兩位極好的人了。」
十五想了想,毫不謙虛地嗯了一聲。
秦遠站著未動,卻覺身上外袍被人扯了扯。他回過身去,十五未穿鞋,只著毛襪立在地上,面無表情。秦遠正疑,十五卻仰頭嘴對嘴親他一口。
秦遠:「……?」
總算親到了。十五舔了舔唇角,回身收拾行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