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堂少爺帶來的賀禮,秦夫人心中十分喜歡,當夜便邀了友人,再擺宴席。席間歡聲笑語,一通熱鬧。秦夫人當面再三囑咐自己的兩個兒子,只叫他們平日不用多溫習功課,留時間與秦遠去乾淨地方玩玩。等過了這苦夏的時候,三人進了太學,便沒那麼多時候出去玩了。秦家兩公子自然喜不自勝,連聲答應。三人年紀相仿,只有秦遠看起來穩重些,另兩個還是毛頭小子。他們共同攬肩對飲,數年未見的表兄弟幾個,一副親兄弟的模樣。秦夫人也有些醉意,見了這場面,不免感傷落淚:「可憐我妹妹走的早,多年來聽聞你爹的續弦是個厲害的,又增了丁。姨早該接你回來,免得你在南邊受苦。」
她話一出口,秦老爺便斥了一聲。秦夫人自知失言,貿然將心中想法吐露出來,正心中悔惱時,秦遠卻舉杯笑道:「繼母人善,並未為難我。我身為長子,本應擔當家裡、照付弟妹。這回有幸來京、投奔伯父伯母,怎是免了苦?應是福上加福、鮮花著錦才是。」
秦老爺大加贊嘆,在場人紛紛舉杯共飲。
直至宴席散去,已至深夜。
朱紅與另一丫鬟引著秦遠出了廳堂,檐下立了一青衣小廝。他提了一燈籠,安靜地等待著。他在模糊的光暈下成了一個漂亮清瘦的剪影,奴役所穿的青衣在他身上,反而挺拔似竹。
秦遠低聲笑起來:「十五。」
十五屈腰輕聲問少爺好,隨後提著燈籠在前,替秦遠引路照明。
「十五,」秦遠走在後面,又喚了一聲,溫和問道,「給你的東西拿到沒有?我之前找師傅打的,不知你喜不喜歡?」
十五心想,他那袋直接扔給旺兒了,哪裡知道那裡邊是什麼!他猶豫了一下,道:「喜歡。」
秦遠聽出了十五的遲疑,他醉意上頭,嘆了口氣:「罷了,時間太緊,沒法了才找的。那東西太俗,也配不上你。」
十五心裡有點好奇,是什麼東西會「太俗」?他可分不出雅致與低俗,亦不懂陽春白雪——因為他本就是個俗人。他只惦念著廚娘哪日高興,多給他碗燉肉吃。也許這在秦遠眼裡,便是俗了吧。
但東西已經給了人,他就算是好奇,也不能去強要回來。回了院裡,已有人捧了醒酒湯來。沐浴的熱水才打了半桶,十五趕緊去幫忙運熱水。等秦遠喝完了醒酒湯過來,熱水已盛滿浴桶了。丫鬟都在浴室伺候,小廝們也都回了外院。趁著這個時候,十五偷偷溜出去,反正無人,就在後院裡脫了衣物,徒留褻褲,拿瓢舀了水缸中的涼水,劈頭蓋臉往身上一澆。白日乾活出了汗,他愛乾淨,是要每天都洗的。沒那麼多熱水供下人洗澡,他便拿涼水衝個涼,也能舒服不少。
缺月昏昏,夜晚的涼風吹來,十五啞著聲舒爽地嘆了口氣。他將帶來的乾淨衣物穿上,剩下的舊衣物泡在木盆里,最後再打了桶水倒入水缸。等十五回到表少爺的內室的時候,丫鬟們都已退下,秦遠坐於軟座上,外袍已換下,有些困倦的樣子。
十五小聲說:「回來晚了,求少爺責罰。」
秦遠打起精神來看見十五,道:「少說罰不罰的話……去哪兒了?」
「將衣服換了。」
秦遠不可置否地點了點頭:「睡吧,今日是不是又累了?」
十五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未直接回答。床鋪已經鋪好,這回是十五將最亮的兩盞燭燈剪了,室內陷入昏暗之中。秦遠示意讓他自己先去睡,十五才去了外間,在小榻上躺下。秦遠立於雕花門旁,從雕花中看了一眼:「這榻太窄了,該換一個。」
十五以為這是吩咐,便回:「是,明日就去換。」
秦遠安靜地看著他。十五還未完全長開,他的五官清俊漂亮到帶了些銳氣,讓人看一眼便挪不開眼睛。等他再長大幾歲,這股銳利又內斂的漂亮會慢慢壓抑得溫和柔軟,將稜角都抹平。當他長成那個溫和青年的時候,便不會再沒事就發呆、說話小聲、敏感又木訥,與之相反,那個青年淡定從容、字句珠璣、游刃有餘。以至於秦遠見到十六歲的少年,覺得十分新奇。他印象中的十五不是這樣的,但這樣的十五又真真切切地讓他覺得,他本就是這樣的。
十五突然說:「少爺,要我剪燭嗎?」
秦遠笑了笑:「我來。」
他將雕花門旁的一盞燈熄了,回身去睡。
十五背對著門躺著,眼睛仍然睜著,在透過窗紗揉進來的月光下,顯出柔和的明亮。
少爺在透過他看另一個人。十五心裡突然竄出一個隱隱約約的想法。
秦遠看他的時候,眼神放在他臉上,又不在他臉上。
在看他,又不在看他。
十五慢慢地眨了眨眼睛,翻了個身睡了。
終於有天早晨,秦遠醒來的時候,十五也在了。他沒去東廚幫忙、也沒去討酸梅湯,而是老老實實地像個正常的小廝一樣,比主子早半個時辰醒來,躡手躡腳地出去洗漱換衣。丫鬟們和他起的時辰差不多,已經輕聲地忙活起來。十五便去幫她們打了熱水,回來正遇上雪青。雪青比十五小一兩歲,她因家道中落,被賣進府才一兩年。她正端著今日秦遠要穿的衣物,見到他,小聲喊他名字。
十五站停了,手上還拎著裝滿了滾水的銅壺。
雪青怯怯地看他一眼:「十五,幫幫我罷。」
十五:「要多少銀子?」
「一點點就夠了,借我吧,」雪青說,「我娘已經病得不成了,好幾日沒進米……我今夜就告了假,回去看她。」
十五張了張唇,有點想安慰她,比如問問大夫如何說、後事是否備好之類,又或許是給她出出主意。但他憋了半晌,最後只說:「我待會去拿。」
雪青眼睛通紅,連聲道謝。她端著衣物進屋了,十五站了會,在她之後進去。十五每月也有俸祿領,不過數量不多。他這種從小就進府里的,已經等於是秦府里的人。每月給的俸祿,不過是給奴才買個零嘴、有個盼頭的。然而數目雖少,但十五既不亂花,也不像別人一樣喜歡玩牌鬥雞,一筆筆都攢著。數年攢下來,也是筆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積蓄。小廝們知道十五的錢從未動過,偶爾也有些小心思,卻因平日總是欺侮慣了,不方便將錢騙去;若要強搶,又恐十五告了狀,被秦夫人責罰。但有人相借,十五都會給。
可上回清風借了銀錢拿去添置東西,還未還回來呢。十五想起這茬,有些頭疼。
秦遠換了衣,看了眼十五:「想什麼呢?」
十五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說:「我去把小榻換了。」
秦遠:「我已讓旺兒去換了。你留著吧,要是困,就去我床上睡一會。」
他自己佩上玉佩,整了整袖口,是要去請安的模樣。十五沒能跟著去,在屋內也無趣,乾脆去了趟外院。大多數人都在各自屋裡忙活了,外院裡只躺了一得了病而休養的小廝,面色慘青,見了他,還有心思沙啞地問:「喲!小十五,你跟了表少爺這幾日,屁股還好?」
十五沒有說話,那人也早已習慣他如此,嘟囔幾聲,翻了個身過去。十五蹲下來開了床鋪下的小櫃門,輕輕咦了一聲。
他的衣物東西上,放了個小錦袋。正是昨日秦遠賞的那一個。想是旺兒放進來的,十五猶豫了一下,抽了繩,打開袋子,見裡面全是亮堂的金元寶。
金子俗嗎?十五想,多少人求而不得,少爺卻說它俗。
他拿了一個出來,見其不大,乾脆拿了兩三個,一並收在身上,再將錦袋放回,鎖上小櫃。一直到了午後,他才找到雪青,將金子給她:「拿去吧。」
雪青嚇了一大跳:「這…這是真金?好生漂亮——但這也太多了些……」
十五將金子放於案上,語氣平淡:「都給你了,你留著。」
雪青眼眶紅了,進而面頰也紅了。她含著淚問:「這是你全部積蓄了?我怎麼能要?」
十五心裡有些煩,但仍耐心回答:「不是,是少爺賞的。」
她似是明白了什麼,眼圈更紅,幾乎要滾下淚來,最終囁嚅著收下。
十五很快將此事拋之腦後。對他來說,他更煩心的是,表少爺越來越怪了。
秦遠確實是個怪人。他年紀不大,身家優渥,卻沒有紈絝子弟那一身毛病。他不貪吃喝,不隨意欺侮下人取樂,對秦老爺夫人有禮,待下人溫和。若硬要說他有什麼缺陷,大概就只有一個,那便是對他那小廝秦十五太好了些。主子對貼身僕從好些,不是罕事,貴家千金認婢女作義妹的都有。但秦遠與十五從未見過、剛剛相處不過幾日,就能好到這個地步,不免讓人懷疑。
由此,這日子還沒過幾天,也不知從哪開始傳起,堂少爺好男風的消息已全府下人皆知。
秦夫人給侄子安排了數個僕從,裡邊唯有十五是特殊的。從第三日起,十五便不跟著旁人一同吃飯了。少爺吃什麼,他便吃什麼。還好秦府規矩深入十五心,沒答應秦遠要同桌吃的命令,等少爺吃完了他再吃,勉強算符合禮數。秦遠囑託東廚,稱他愛吃肉,只要廚娘在每日給他的膳食上,多多做葷菜就是了。然而每次飯菜送至屋裡,又不見得他在葷腥上多動筷子。
秦遠吃完了,便坐在另一旁,飲些茶解膩。十五另跪坐於一小案旁,埋頭吃飯。
十六歲長個子的年紀,十五的食量能讓人嚇一跳。這平時看起來俊秀又文氣、像個好生養出的小公子般的少年,吃起飯來可謂是餓虎吞食,一整個蹄髈他能啃得乾乾淨淨,還能再加半只雞、幾碟菜、一海碗飯。一開始,他尚膽小,小口小口吃,只撿著素菜吃,一頓飯吃半個多時辰。過了幾日,也許是看秦遠從不打擾干涉他,他小心翼翼地掀開了點外殼,狼吞虎嚥起來。每日府里分與秦遠房裡的膳食從來不少,怎樣都會折騰出八九個菜來。然而每回去收拾的下人,只能帶些殘羹冷炙回東廚,給豬都嫌少。廚娘還以為自己做得少了,又加了三四道菜與點心,拿回來的剩菜才顯得多了些。
待晚上臨睡了,秦遠照例是在燭邊偷看。
那少年穿著白色中衣,薄被只蓋至腰。衣衫輕薄,輕易地勾勒出十五清瘦的身形。他今日睡熟了,一隻手垂下,露出纖細的手腕與突出的關節。床榻還未換新的,他睡著有些窄,不得不微微蜷起身子。
吃那麼多,都吃去哪兒了?秦遠在心裡想。
少年翻了個身,險些掉下榻去。秦遠呼吸漏了一拍,緊緊盯著,看那人無意識地慢慢挪進去,較為安穩了,才松了口氣,自己回內室去睡去。
若只是吃飯的事兒,勉強還可以說是堂少爺心疼下人。然而,在秦遠院裡,十五是沒有活乾的。
沒有活,就是簡單粗暴的沒有活,半點活都沒有。丫鬟得打掃內屋、洗衣伺候,他不用乾。別的小廝得拔草搬花架,跑腿做事,他也不用乾。秦遠出門請個安,他都不用跟著出去,只消在內室發呆,等著早膳送到便好。此事一出,全府的下人皆私下相傳,這十五哪是當個小廝,明明是個小姨太太了!若不是屁股賣給了表少爺,哪來這樣好的待遇?一時間,謠言瘋傳。做丫鬟的,心底覺得不大舒服。做小廝的,或是罵十五個小白臉兔兒爺賣身求榮,或是恨自己沒點皮貌,又或是怨自己跟的是秦家兩個少爺,只有遭罪的份,沒這樣的福享。連曾對十五有過照顧的旺兒,都暗暗與他疏遠了。歸根究底,矛頭都指向了十五。
秦遠尚未意識到自己的舉動引起了秦府下人的軒然大波——若是意識到,他恐怕也不會後悔。他生來的什麼都不怕,只有在十五面前,逼迫自己耐心溫柔、別嚇著人罷了。除了十五,他能怕誰?他想做的事,如何做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