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壓力,難以想像的壓力直直的壓在青年身上,那一剎那,他覺得自己面前站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山,一座巍峨的讓他完全沒有任何抗爭慾望的山。
那種氣勢,太冷了,冷的就像是天際邊萬年不化風雪,氣勢磅礴的擇人欲噬。
青年的額際,冷汗一滴一點的滑下來,但是他面上仍強作無事,掛著一幅氣定神閒的微笑:「看起來,先生也有算不到的時候啊。」
聞人羲臉色沉得可怕,他握住劍的手,不自覺的爆出青筋。
「你說。」他的語速很慢,慢的幾乎是一字一頓,「公孫大娘沒有死。」
那是一種殺氣四溢的語氣,上幾秒還是滾燙的藥汁,此時卻冷得直冒寒氣,直直的點在青年的喉間,彷彿要把他的血液也一併凍結。
青年不自覺的想要後退,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太過於低估了這個男人。
崑崙門人的傻白甜,向來是建立在絕對的實力之上的。
學貫古今的崑崙門人,又怎麼可能是真的傻,不過是願意多信三分,少疑兩分,如此罷了。
青年的眼睛裡,淺淺的紅色開始泛出來,聞人羲敏銳的聽見他不住的加重的呼吸聲。
青年強嚥了幾口唾沫,硬是壓下了體內的激動,說道:「你不覺得,公孫大娘那麼聰明的女人,死的太容易了嗎?」
聞人羲沉默。
公孫大娘死的著實有些太過輕易,過程簡單的讓他也有些難以置信。
籠在袖袍裡的手掐動兩下,測算出來公孫大娘的命格卻依舊是個死局——就好像他曾經無數次算出來的一樣。
青年眼睛微動,注意到他手上幾乎很難察覺的小動作,說道:「先生難道不知道,公孫大娘可以死,別人卻可以活著嗎?」
他的嗓音裡,帶著掩飾的極好的顫抖。
聞人羲一頓,手指輕點,這一次,他算得不是公孫大娘的命格,而是紅鞋子的命運。
這個以公孫大娘為首的組織,是絕對少不了公孫大娘的。
看到聞人羲的神情,青年就知道聞人羲定然是得到了結果,這也定然是一個他想要的,而聞人羲不想要的結果。
點在他喉間的寒氣散去,他看著那把藥凝成的劍重又化為液體,彷彿自己有意識一般的流回放在桌上的碗裡。
聞人羲面無表情走過去,把藥端起,轉身離去。
一句「入夜詳談」淡的就好像是已經融進了空氣裡,伴著飛舞的塵埃逐漸消弭。
青年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目送著聞人羲的身影離去。
手輕輕地摸在喉間,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寒氣的蹤跡,聞人羲的力道控制的很好,他甚至連皮都沒有半點破掉,但是他卻覺得有什麼被那一劍給捅破了。
青年的喉結上下滑動,身體開始劇烈的顫抖起來。
喘了幾口粗氣,好歹多少還記得這並不是一個合適的地方,此時他的臉紅的嚇人,一路順著脖頸蔓延而下,甚至可以想像到,他的全身一定也都紅的像只煮熟的蝦子。
突然,青年猛地抬起手給了自己幾個耳光,通紅渙散的眼睛裡勉強喚回了一點清明。
扯開衣領,踉蹌著腳步,青年離開了屋子,一路遠去。
即便是在這種情況之下,他的腳步依舊很有力度,脊背挺得筆直。
他的輕功速度快的驚人,不過轉瞬間就不見了蹤影。
聞人羲前行兩步,停住腳步。
「你聽到了。」他開口道。
一句疑問句,卻說的是陳述句的語氣。
他的面前,陸小鳳靠在牆上,嘴裡叼著根草,懶懶散散的模樣。
「你若是要我聽到,我便聽到了。」聽到聞人羲的話,他略略站直身體,語氣輕鬆地說道。
「那我若是要你沒聽到呢?」聞人羲神色不變,只淡淡的問道。
「那麼今天,陸小鳳就從沒來過這裡。」陸小鳳說道。
他的表情依舊懶懶散散,語氣也帶著點漫不經心,但是聞人羲知道,既然他這麼說了,那麼必然會這麼做。
但是又何必呢,非要和他劃得界限分明,分的清清楚楚。
所以他定定的看了陸小鳳一會,說道:「此人所圖非小。」
陸小鳳本來還算直的挺著的背脊又彎下來,沒個正形的靠在牆上:「要不是胸懷大志,他又何必來找你呢。」
面上雖然依舊是一片隨意之色,他心裡卻偷偷的松上一口氣,一直隱隱的懸在頭頂的大石總算是落了地。
一定程度上,他還是相當感謝這個不知背景的年輕人的,要不是他的橫插一腳,他只怕是也摸不到聞人羲對他的界限。
也只怕是沒法這麼快的察覺到自己那曖昧不明的心思。
聞人羲對他而言是什麼呢?
最開始,是來歷不明的高手,是可以一交的朋友,但終究比不上花滿樓在他心裡的地位,所以在花滿樓有事之時,他毫不猶豫的放棄幫聞人羲找人,跑去查金鵬王朝的事。
但是看著他為了一個個不知真假的消息東奔西跑,無功而返喝的酩酊大醉。人非草木,他又如何能不動容。
從那時開始,他對待這件事,多了三分認真。
因此哪怕造化弄人,他和公孫大娘成了朋友,也依舊能夠坦然的面對一方死亡的事實。
再之後便是南王之亂,不過短短數日卻仿若滄海桑田。
身世,蠱毒,重重加在聞人羲身上,那人消瘦的可憐,背脊卻挺得筆直。
哪怕是倒下,他也依舊冷靜的雲淡風輕。
他曾經聽那人講崑崙美景,語調淡漠滿身寥落。他曾經遠觀那人撫琴,琴聲一起便似落下滿園白雪。他亦曾見那人美酒千杯,不復清明,青衫廣袖,擊缶而歌,一聲聲儘是苦澀迷茫。
無論何時,那人的眼底都似是凝著無盡的風霜。
唯獨當他笑著說相信時,眼底冰雪消融,留了滿庭的芳菲。
那一剎那,陸小鳳覺得自己的心口痛得厲害,就好像是,那蠱蟲是在他體內鑽出來的,一下一下的扯得生疼。
他從未如此激烈的渴望著能夠挽救某個人的性命,內心的願望強烈的讓他覺得不可思議。
皇宮裡看著那人的睡顏,他知道自己已經過了界,過了朋友的界,那麼,是知己嗎?
偏生那一路的同行,自己心口異樣的鼓動明晃晃的嘲諷自己的自欺欺人,那根知己的界限他早已踩過,不小心的觸到某個讓他不安的領域裡。
江湖兒女向來不拘小節,看對了眼又何懼性別,斷袖何妨,分桃又如何,陸小鳳身邊從來不缺千金難買爺高興的朋友,看得多了,自然也就熟了。
他所恐懼的,並不是對著男人動情的事實,而是這感情來得太快,也太強烈。
那人皺皺眉,他的心便要跟著痛一痛,那人笑一笑,他也就跟著高興,那人淡漠,他便又憂愁猜不到他的心思。
向來瀟灑的陸小鳳,這一次居然也變得婆婆媽媽,裹足不前。
可是他剛剛,突然從聞人羲的身上,從他的話語裡汲取到了無盡的勇氣,那種勇氣充斥在他的全身,把他心裡所有的不確定全部打消。
「聞人。」他聽到自己問道,「我已經想好了,我要的第二個要求。」
是的,聞人羲許給他的三件事,第二件已經在他的心裡蠢蠢欲動,呼之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