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皇帝睡眠向來不好,又淺又少,有時熬過頭甚至要靠藥物才能勉強入眠,這一次不知為何,躺在葉孤城身邊,竟是意外的安心平靜,睡意昏沉只恨不得不再清醒過來。
他睡得香甜,葉孤城卻早早醒來,習慣了早起練劍讓他在天光稍稍發白就睜開了雙眼,更何況,龍床之上他又怎麼能睡得熟。
臥室內地龍燒的極暖,昏暗的紙窗隱隱透出一抹天光。
新提拔上來的太監總領小心翼翼在門外喚道:「陛下,卯時了。」
聲音不大,睡在葉孤城身邊的皇帝卻已經緩緩轉醒,眉眼之間儘是倦意,連著熬了多日他早就到了極限,短短不到兩個時辰的睡眠根本緩不過來。
勉強撐著身子想坐起來,撐到一半就手一軟又躺倒回床上。
若是像往常一樣睡不實,時不時還有噩夢侵擾就好了,今早的起身也就不會這般困難。
葉孤城見他實在累得不成樣子,估計真上了早朝也是要到一半就睡過去的,忍不住嘆氣:「何必如此。」
皇帝打了個呵欠:「只能如此。」
但是他最後還是沒能爬起來,手腳痠軟頭昏腦漲,一沾床就忍不住意識遠去,幾番努力也不過讓他更離不開柔軟的床鋪。
葉孤城皺眉把人摁在床上,揚聲道:「陛下身體不適,今日罷朝。」
皇帝懶洋洋的在他手底下撲騰了兩下,也就放棄掙扎,半睜著眼睛笑道:「好生霸道。」
他說話都沒什麼力氣,這一覺像是抽空了他全部的精力,身體空蕩蕩像是飄在空中找不到依附。
下意識的,他拉住了葉孤城,彷彿這樣能讓他穩固一點一樣。
站在門外的內侍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為何皇帝寢室裡會有陌生的男人聲音啊喂,他們現在是該找侍衛救駕還是該老實跑到外面讓守在外面的大人們各回各家啊。
可惜一層門隔絕了他們咆哮的心聲,門內的人完全沒有領會到他們崩潰的心情。
葉孤城任由著皇帝攀附在他身上,雙手沒有任何力道,完全是憑藉著體重才能不翻倒下去。
真不知道這人平日裡的飯是吃到哪裡去了,瘦的都能感受到肋骨的輪廓。
葉大城主自然也是不會知道,皇帝在吃食上是多麼挑剔,除了陪著他吃飯能多吃上些之外,平日裡的飯量當真是連貓都不如。
「不願?」他問道。
皇帝蹭蹭柔軟的被縟,還不忘嘴上佔點便宜:「芙蓉帳暖春宵度,從此君王早朝誤,卿說的每句話我可是莫敢不從的。」
輕手輕腳的把門推開一條縫的大太監被風灌了一耳朵芙蓉帳暖春宵度,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見周圍內侍們都看著他,煞白著臉,壓低聲音說道:「趕緊的去傳消息,就說今日罷朝了,有人問就說……」
想了想,他把聲音壓得更低:「就說陛下偶感風寒,身體不適。」
誤打誤撞聽到了皇帝的秘密,天知道他還能不能活下來,不管怎麼說先把自己的嘴給封牢了,指不定皇帝一高興就能逃過一劫。
皇帝悶悶的把腦袋捂在被子裡笑起來,他雖然武功不怎麼樣,但是修煉的內功心法皆是上乘,門外的聲音他聽得一清二楚。
葉孤城摸摸他的頭髮:「小心憋過氣去。」
皇帝身子一抖一抖笑的愉快,笑著笑著就沉沉睡去。
看身邊的人動著動著就沒了動靜,葉孤城把人拉過來,果不其然已經睡得昏天黑地根本沒有任何意識存留。
而此時,門外的大人們也被告知了皇帝陛下罷朝的消息。
這可是皇帝登基以來第一次罷朝!
天可憐見的皇帝可是發著熱都要上朝聽政的人啊!
偶感風寒這種理由也就只有剛剛進朝堂的小年輕才會信。
能上朝的那個不是老狐狸,兩眼一對一合計就晃悠著去找那幾個皇帝的左膀右臂去喝茶了。
別的不說先得搞清楚皇帝是不是又想搞下去一批人啊。
……
坐在京城最好的茶樓裡,年輕的戶部尚書身邊圍了一圈人,上到七老八十下到二十噹啷,清一色連官服都沒脫,披著大氅你一句我一句想從他嘴裡掏出點什麼來。
早就和皇帝通好了氣,從小跟皇帝狼狽為,啊不,合作無間的吏部尚書慢悠悠的抿了口茶,深深吸了口氣,等到眾人都因為他的動作停了下來,才開口道:「陛下這事啊,作為臣子也不好多說些什麼……」
他話還沒說完,旁邊坐著的將軍就黑著臉說道:「大人上次看上的馬,明兒就給您牽去。」
上一任戶部尚書就是老狐狸一隻,好不容易等他卸任告老還鄉了,換上來的卻是只更加狡猾背景更硬的小狐狸,想從他嘴裡套出話來,不出點血是絕對不行的。
戶部尚書這才滿意的說道:「既然如此我也就冒險給諸位透上幾句話,這事情啊,說來話長……」
總算能滿足自己說書的慾望了,不枉費自己跟著皇帝改了那麼多遍稿子。
話說多年前…...不,其實也就是沒多少年以前,皇帝還是個苦逼兮兮的太子,被先帝丟到南海治匪患順便處理江南貪瀆案,一時不慎中了匪寇的女干計,落入敵手。
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恰逢白雲城城主出海,看見了也就順便救下來了,皇帝也就很順便的對著救命恩人見色起意,不是,是暗生情愫,就此把人裝進了心裡。
誰知葉孤城根本不知道自己順手救下了誰,在最近的岸邊把人扔下就返航回城,徹底把這件小事丟在了腦後。
皇帝繳了匪患又撞上先帝駕崩,即位之後又是世家林立清理朝堂,又哪裡騰的出手去找人。
等到南王謀逆他才找到機會和人搭上線,把那點小兒女心思一點點透出來。
可惜葉孤城是真的不記得這件事情了,這些年他從海寇手裡救下來的人少說幾十多則幾百,更何況那時皇帝被綁了了好幾天,面黃肌瘦灰頭土臉跟現在沒有半點相似,本想靠岸之後把身份坦露,誰知道他居然就被直接往岸上一丟,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眼睜睜看著白雲城的大船遠去。
更兼之這位劍聖是當真心如鐵石,對著皇帝一片痴心視若無睹,皇帝只得日日以淚洗面,不對,愁腸百結,好像也不對……總之就是記掛著這個人這件事,記掛的晝夜難寐。
為了充分表達出皇帝相思成疾這一點,戶部尚書甚至用上了「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淒涼別後兩應同,最是不勝清怨月明中。」等等高大上的詩句來增強表現力,完全無視了周圍一圈大人們目瞪口呆的表情。
相思成疾,要不是文人風度諸位大人真想呵呵他一臉,要是別人也就信了,但那可是皇帝啊,對著自己母家也能毫不留情的一擼到底的皇帝啊!
要相信他相思入骨,他們還不如相信母豬會上樹!
戶部尚書不靠譜,只好去找別人,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他們從皇帝其他心腹那裡又聽到了狐妖報恩版,兩小無猜版,狸貓換太子版等等無數不同版本皇帝與白雲城主的風流軼事,這樣就算了,大街上居然還公開叫賣起各色奇葩小話本,據說御史台的大人翻了兩頁就捂著胸口找了太醫。
最讓人頭疼的是,皇帝罷朝了足足五天!五天啊!
宮外頭大臣們咆哮的內心完全沒有傳遞到宮內,皇帝愉快的聽葉孤城的話給自己放了個比過年還長的假期,鎮日裡就捧著手爐笑眯眯的跟著葉孤城到處溜躂。
葉孤城練劍,他就坐在一邊看著;葉孤城寫信,他就在一邊給他磨墨;葉孤城休息,他就厚著臉皮蹭在一邊。
對此,葉大城主表示被賴著賴著他就習慣了。
嗯.......
但願當他看到從京城傳遍全國,還波及白雲城的民間小話本還能那麼淡定。
畢竟面對通篇以自己為主角,內容無論是什麼一定逃不了洞房花燭夜,席天幕地來一發,書房,馬上等等充分表現出民眾想像力以及對八卦熱愛程度的小話本,還是很需要定力的。
至於皇上,對著自己出錢印的小話本,自己出力寫的小段子,他真的是一點也不在意。
與民同樂才是為君之道啊。
……
從京城往北,在這個國家的最北端,拉哈蘇迎來了新的客人。
過了冬至,拉哈蘇的天氣就慢慢好起來,太陽也開始頻繁的露臉,照得這裡仿若遍地黃金。
賈樂山的身體底子並不好,早年在海上拚命給他的身體留下無數暗傷,但是到底是縱橫七海的人物,硬是掙紮著清醒了過來。
聞人羲的朋友多數時間都在房裡陪著賈樂山,這麼幾天下來陸小鳳竟是基本沒跟他打過照面。
同樣的,他也被禁止進入賈樂山的房間,哪怕說半句話。
外面羅剎牌更是毫無消息,已經跑完藍鬍子四個老婆,除了躲得不見蹤影的大老婆之外,摸遍這裡所有的地頭蛇,陸小鳳是真的黔驢技窮,唯有指望著賈樂山能說出點什麼來。
所以他只能站在院子裡幫著聞人羲翻曬藥材。
鷹在這個時候歡快的一腦袋撞翻了陸小鳳。
從小活在崑崙雪頂的蒼鷹,又怎麼可能會有比北方更得它心意的天氣。
陸小鳳頂著一腦袋雪哭笑不得的翻身起來,抬手彈了鷹一個腦崩:「胡鬧。」
鷹左搖右晃,哀怨的叫了兩聲。
略暈。
陸小鳳笑嘻嘻的蹲下來又彈了一下。
鷹晃悠著走了兩步,撲通一聲倒在地上裝死。
還有沒有天理,要暈死鷹了。
聞人羲走出房門,只一眼就猜測出整個過程,不禁失笑,敲了敲陸小鳳的腦袋:「胡鬧。」
陸小鳳乾咳兩聲,這句話怎麼這麼耳熟呢,一定是他的錯覺。
那一夜的失控在第二天一早醒來之時被兩人有志一同的翻了過去,就如同什麼都未曾發生過,但是他們心裡都清楚,到底是有什麼在他們之間發生了質的變化,再回不去從前。
多日未見聞人羲,一聽到他的聲音鷹就高高興興的跳起來,撲閃著翅膀湊上去又蹭又磨,恨不得將多日的思念之情充分爆發出來。
雖然只有在吃飽喝足揉完小肚子之後才會想他一下下,但是一下下也是想啊,這麼多天積累下來,一下下也要變成一大堆了。
聞人羲扯扯鷹頭上翹起來的毛,笑道:「他還真是寵你寵得厲害。」
比分開的時候胖了那麼多,真不知道皇帝是怎麼喂的。
鷹狂野地甩甩腦袋,把聞人羲的手甩下來。
知不知道這個很難長這麼長的,不小心拔掉了我要去哪裡哭。
等到腦袋上安分了,鷹才抬著頭,矜持地把一隻腳爪伸出去。
一個密封竹管系在他的腳爪上,聞人羲拆下放進袖袍裡,回身就看見他的朋友靠在門口,語調嘲諷:「這才多久不見,這小東西怎的就胖成這樣。」
鷹好似早就習慣了他的語氣,完全不以為意,反而開開心心撲上去啄了他一下。
好久不見啊紅通通,你越長越好看啦。
陸小鳳怨念的瞪了鷹一眼,開口道:「這位……先生,賈先生身體如何?」
那人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手上捻著鷹腦袋上一小撮毛:「你可叫我蘭展。」
鷹仰著小腦袋,眼神著急,為何還不肯放開,看在好久不見的份上才給你摸一小下的,怎麼還摸上癮了。
聞人羲淡淡看他一眼,問道:「怎麼,你現在不叫東方不敗了?」
那人笑:「我說是什麼便是什麼,換個名字又能如何。」
蘭展,當年第一次見到南海邊上那個稚嫩少年時隨口亂佔的假名,現在倒是當真不捨得再換了。
屋內,賈樂山輕嘆,抬眼正對上陸小鳳抻著脖子往他這裡看的眼神,心下沉重稍減。
反正,也不過是早就猜到的事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