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出關前一日,下了好大的雪,厚厚積到膝蓋,馬是肯定跑不動了,看天色往後又是大雪連綿的天氣,趁著僅有的一天雲收雪住,該上路還是得硬著頭皮上路。
沒了馬,楚明給他們找來了幾條狗和一個大雪橇。
「你確定沒問題?」陸小鳳練了半個時辰怎麼駕這輛雪橇車,仍舊很不放心。
「沒事,你放心!」楚明哈哈笑著拍了拍陸小鳳的肩膀,「當地可是這麼跑了幾百年,出不了事的。」
陸小鳳看看地上趴臥的幾條狗,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圍繞在心底。
「行了別擔心啦!」楚明吹了聲口哨,「這可是我手底下最好的,跑到白雲山也就四五天功夫,出不了事的。」
聞人羲將行李捆紮在雪橇上,又蓋上一層油布,防止外面的包袱皮被雪打濕,由於換了交通工具,他和陸小鳳的行囊不得不再次減重,狗再怎麼也沒有馬的力氣大不是。
拉車的幾條狗都很喜歡聞人羲,在他綁行李的時候搖頭擺尾地蹭個不停,還試圖往他身上撲。看著跟狼長得像,實際上卻是呆愣憨傻的性子,哪怕蠢了些,也很討人喜歡。
最起碼聞人羲就很喜歡這幾條狗,綁好行李就蹲下身,挨個揉揉那一身蓬鬆柔軟的長毛:「一路艱辛,可要勞累你們了。」
陸小鳳站在一邊,覺得心頭的不安更加明顯。
出得關外,眼前瞬間變得開闊,放眼望去除了皚皚白雪別無他物,夜間別有一種安詳靜謐。
雪橇上點起火把,罩好燈罩,用以驅趕雪原裡神出鬼沒的野獸。
狗跑得很快,聞人羲能感覺到寒風呼呼在耳邊掠過,漸漸的寒風裡夾雜上幾分帶著水的寒意,伸手,這天果真又下起雪來。
繁星綴得五彩斑斕的天,星星落落飄下來的雪,漂亮的好似仙境,對於雪地裡趕路的人來說,卻絕對算不上什麼好消息。
「我們到哪了?」陸小鳳問道。
聞人羲抬頭看天,又回頭觀察了一下雪地上的車轍,說道:「離趙家鎮還有半個時辰。」
趙家鎮是離驛騫最近的鎮子,快的話不過兩個時辰就能趕到,但是很不幸的是,這正是陸小鳳打聽出來的兩個空鎮子之一。
「去不去?」陸小鳳的聲音在越來越大的風裡被吹得支離破碎。
風很大,雪還很小,若是此時咬咬牙也能趕到趙家鎮後頭的另幾個鎮子,只是不知道這雪會不會突然下大,大雪天裡趕路,絕對是一場災難。
聞人羲抬頭,天上繁星點點,遠處卻是看不見邊際的晦暗不明,視線還算清晰,但越遠也就越陰沉。
就如同他慢慢陰沉下來的臉。
站起身,從衣角撕下一片布料,伸手舉起,凜冽的寒風把布料吹得烈烈作響,打在手上也有些疼痛。
重新坐回去,他說道:「去。」
「好嘞!」陸小鳳揚揚韁繩,一聲吆喝,前面狂奔的狗一個急剎,猛地轉了個方向,拐了個大彎撒開腿向前狂奔而去。
順著雪橇拐彎的方向,聞人羲被迫倒在陸小鳳身上,直到雪橇恢復直行才撐著身子坐起來。
斜著眼瞄了瞄陸小鳳,見他正襟危坐的樣子,聞人羲笑笑,也沒開口拆穿他那點小心思。
……
趙家鎮果然已是一個空鎮,說是鎮子,其實也就十幾間平房,幾條街道,連著幾天大雪之後只有一半房子還勉強露在外頭,屋頂厚厚的積雪更是壓塌了好幾間房子。
挑了一間看上去還完整沒塌的屋子,聞人羲讓陸小鳳趕著狗,拖著雪橇躲進去,他快速跳上屋頂清乾淨積雪,望了一眼遠處的積雲,陰沉沉的已經可以看得清雲層的輪廓。
籠在袖袍裡的手輕點指節,沉吟片刻便躍到另一間屋子的屋頂,從被雪壓穿的洞跳進去,正是那家人的廚房,東西半點不剩,積雪木料壓在灶台上,透著荒廢的氣息。
指尖自手中劃過,他看也不看一掌擊向地面,袖袍捲起,在地面坍塌之前一躍而上,穩穩地踩在只剩了一半的房樑上。
同時落下來的還有幾掛肉和一整袋子乾糧,低頭看去,廚房下頭是個地窖,隨著地面的坍塌,腐臭的氣息也就瀰漫開來,兩具已經沒剩多少肉的屍體趴伏在地窖裡,被掉下來的泥土沾了一身。
聞人羲手裡的肉和乾糧是這個地窖僅剩的存糧,雖不知這裡發生了什麼,但是可想而知定然不是什麼好事情。
耳邊風聲漸緊,即便有心好好查探一番,奈何時間不等人,雪從屋頂的洞中飄下來,他眯起眼,翻身跳出去。
「聞人!」陸小鳳從屋子裡探出頭來,聲音裡還夾著狗焦躁的叫聲。
動物比人要敏銳的多,被陸小鳳拉進屋子裡的狗一開始狂吠不止,到處跑動抓撓,陸小鳳就知道這天怕是要變了,想也不想的趕緊扯著嗓子去叫聞人羲回來。
幸好,在暴雪來臨之前,聞人羲裹著一身白雪寒氣趕了回來。
還帶了不少口糧回來。
他回來後不久,雪就下大了,噼噼啪啪的往下掉,風哐哐敲擊著門,聽得人心驚膽顫。
關外的屋子都是久經考驗的,這種陣仗看著嚇人,對上聞人羲特意選出來的這間屋子還是差一點,也不知是誰家的房子,把柴房建的這般結實。
也多虧了這是柴房,才能升起一堆火來,否則這種天氣,不凍死也要凍僵。
「出師不利啊。」陸小鳳蹲在火堆前,火焰映著他的臉,看上去紅通通的。
「放心。」聞人羲鋪開搭在行李上的油布,從行李裡扯出幾件衣服壓在上頭。
這樣地上就能坐了。
陸小鳳這種人,天道都眷顧的很,再惡劣的環境都能死裡逃生活下去,就算天道不管這只陸小雞了,他也總能護他周全。
「我當然放心啦。」陸小鳳嘿嘿一笑,心情愉快的蹭進聞人羲懷裡。
他的大紅披風已經濕了,正在火上烤乾,所以這樣也是沒辦法的不是嗎。
懷裡的陸小鳳裹了好幾層,觸感有點軟綿綿的,不是很熱,反而因為冷風吹多了帶著寒氣。
聞人羲挑眉,把身上斗篷兩邊的扣子繫起來,身前寬大的空檔處恰好能裝進去一個陸小鳳。
從聞人羲胸口處探出頭,陸小鳳略微悲哀了一下自己和聞人羲的體型差距,明明自己也不算矮啊,為何往聞人身邊一坐就顯得那麼小呢。
好吧,自己現在靠坐在聞人身上,聞人是正坐的,但是只能到胸口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
胡思亂想的時候,他覺得有什麼暖暖的東西湊上來,低頭一看,正對上幾條狗躍躍欲試的眼睛。
「都安靜些,不要鬧。」聞人羲伸手摸過去,狗狗就全都嗚嚥著各種往他手上磨蹭,趴伏著擠做一團,湊在聞人羲腿邊。
這是它們刻在骨血裡的本能,寒天雪地中它們的祖先就是這麼抱成一團互相取暖的。
「雪要下多久?」陸小鳳問道。
「我也不知道。」聞人羲說道,氣息吐在耳邊,陸小鳳縮了縮脖子。
「我還以為你什麼都知道呢。」他抬頭調笑道。
「你要是願意把銅錢還我,我就知道了。」聞人羲道。
「那我還是不知道好了。」陸小鳳嘟囔著,又道,「在拉哈蘇的時候,銀鉤賭坊下面有一間密室,建在冰下面,四壁都裹著熊皮,有一張大床,小小的火爐,那時候我想著,要是能和心愛的人在這裡住上幾天,那可真是什麼都比不上的神仙日子」
聞人羲撩撩他腦袋上翹起來的毛,笑道:「你若喜歡,年年都可以去。」
陸小鳳也笑:「我也就說說,這兒太冷,江南也挺好的。」
「是嗎……」聞人羲摸摸他的臉頰,不再說話。
行程裡這種時候最是痛苦,也沒事情能做,只能坐在這裡乾熬時間。
坐著坐著陸小鳳就睏倦的打起呵欠,過了一會就垂著腦袋睡了過去。
聞人羲收回摁在陸小鳳睡穴上的手,解下斗篷裹在陸小鳳身上。
在北方的這些天,陸小鳳基本沒怎麼好好休息過,雪還不知道要下多久,能睡著多保存些體力最好。
門外的風雪依舊沒有停下的跡象,反倒愈演愈烈,伏在腳邊的狗躁動的輕吠,很是不安。
小心安撫下身邊的狗,讓它們圍在陸小鳳身邊,多少能暖和些。
被一群小暖爐圍著,陸小鳳並沒有覺察到聞人羲悄悄地起身,只動了兩下,就接著抱著身邊的狗沉沉睡去。
聞人羲環視一圈,簡陋的柴房裡東西少的可憐,先清點了一下他和陸小鳳的行李,多是衣物藥品,吃的只有他剛剛從地窖裡找出來的那些,不算多,儉省些也能撐上一段時間。
然後他開始在柴房裡四處走動查看,柴火堆了半個房間,足夠他們燒很久,柴堆後面他翻出來兩個裂口的瓷碗,半個凍得硬邦邦的雞腿,幾塊不知道幹什麼用的布頭,還有根銀簪子。總的來說大都是沒什麼用的東西,不過聞人羲還是都收了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翻找完之後,他在靠近牆根的地方小心的打通一個洞,塞進去一根細柴枝,牆外面是積了好些天的雪,用火稍微加熱就能化成水,沿著柴枝流進室內。
看著碗裡緩緩滴進的雪水,他鬆了口氣,看起來短時間是不用擔心水的問題了。
第一碗雪水拿來洗乾淨了兩個破瓷碗,之後接的一碗雪水,被他架在火上煮著,從行李中一堆瓶罐裡摸出一個,倒出一些,棕褐色的粉末入水即化,慢慢煮開之後透出一股苦澀的藥味。
聞人羲把瓷碗拿下來晃了晃,將碗裡的藥一口一口喝完。
他身體還沒好全,眼下步步凶險,想在天地之威,千軍萬馬中護住陸小鳳,之前那種溫吞的藥可來不及。
這麼想想陸小鳳都快變成打亂他計畫的專業戶了。
把碗丟在柴枝下頭接水,聞人羲靠坐在牆邊,運轉內息消化過於剛猛的藥性。
肺裡疼的恍若撕裂,每一根經脈都被過熱的藥性燙得生疼,喉間有些腥甜溢出,他看看睡的正香的陸小鳳,面不改色地嚥了下去,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眼前發黑,甚至連動動手指,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氣。
藥性雖烈,卻不傷身,挺過了最難熬的那段,就可以明顯的感受到身體的變化,用藥三次,他差不多就能恢復到剛下山的狀態了。
在那裡坐了多久,聞人羲完全無從判斷,過於激烈的藥性使他在某一段時間裡失去了對於外界的感知,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運轉內息以求盡快消化掉藥性。
萬一陸小鳳在此期間醒過來他可就頭疼了。
等到意識回歸身體,陸小鳳正背對著他睡得不省人事,他身邊幾條狗抬著頭,衝著聞人羲小聲嗚咽,尾巴甩動,腳爪不安地在地上刨動。
聞人羲豎起手指做出噤聲的手勢,那幾條狗便不再叫喚,相互磨蹭著趴下,閉起眼睛和陸小鳳一起睡起覺來。
瓷碗裡雪水已經滿得溢了出來,在地上洇開一灘深色的印記。
這一碗雪水還是在柴火上煮著,他打開另一個罐子,拿出兩粒藥丸化進水裡。
味苦,性熱,去濕氣,這是專門給陸小鳳熬得驅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