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城東的酒坊裡出產的都是好酒,陸小鳳出去沒多久就抱了兩壇最有名的桃花醉回來。
聞人羲帶著一罈酒,孤身一人出了城。
陸小鳳和花滿樓坐在南王府打算一起喝完另一壇。
許久未來,城外的墳冢似乎又多了些,白幡被風吹的飄起來,還有亂飛的紙錢,撒的到處都是。
聞人羲擦洗乾淨張放的墓碑,給已經有些褪色的字重新填上顏色 。
這樣熱的天裡,顏料很快就會幹。
虔誠的焚上兩柱香之後,聞人羲拍開酒罈的泥封,淡淡的酒香飄散出來。
將酒盡數的灑在地上,聞人羲沉默的在墓前站了很久。
他什麼都沒說,也不覺得自己還有什麼好說的。
人在做,天在看,自己做了什麼,張放也應該是知道的。
更何況,哪怕是在張放的墓前提到公孫大娘四個字,他都覺得是在玷污自己朋友的安眠之地。
盛夏的天,孩子的臉,變得快的很。
方才還是豔陽。慢慢的就轉陰了,隱隱的有雷聲響動,一聲炸雷之後,豆大的雨點瓢潑而下。
聞人羲站在那裡,任憑雨水把自己澆的濕透。濕衣服黏在身上的感覺並不舒服,但是他卻有一種莫名的輕鬆,就像是有什麼隨著雨水一起離開了他一般。
同時升起的,還有一種迷茫,對於未來的迷茫。
他下了山之後的中心就是報仇,現在仇已經報了,將來的路要怎麼走,往哪裡走,他都沒有想好。
此時此刻,他真正的意識到了離山的意義。
離了山,他的根就斷了。
天空中傳來很熟的鳴叫聲,那隻鷹疾馳而下,即使是大暴雨的天氣,它依舊飛的氣勢磅礴。
或者說,正是因為下了這麼大的雨,挾著雨勢才顯得它特別的有氣勢。
鷹降落在墓碑上,落地的時候沒停穩踉蹌一下,幸好及時撲扇著翅膀找到了平衡。
雖然以它的大腦完全無法理解聞人羲此刻的心情,不過作為一隻機智的鷹,它還是很夠義氣蹭了蹭聞人羲。
又不是今天牛肉乾店不開門,難過個啥呀。
聞人羲難得的沒有嫌棄它,摸了摸它被雨打濕的羽毛,小青山上的蔥蘢蒼翠就那麼闖進思緒,嗯,一起想起來的還有那個中原一點紅蓋的歪歪扭扭的房子和曲無容開出來的小菜田。
那應該,也算是他的家吧。
他的新家。
又揉了揉鷹濕漉漉的羽毛,聞人羲嘆了口氣,笑了起來:「怎麼濕成這樣,連澡都不用再給你洗。」
鷹不屑的掃了一眼聞人羲,還好意思說我,那是濕的不停在滴水的人不是你啊,簡直蠢。
「帶你去弄乾,濕了又要傷風了。」笑著把鷹抱起來,指尖溫柔的捏著它的脖頸,聞人羲往城裡走回去。
罕見的和顏悅色讓鷹頗為受寵若驚,揉捏脖頸的力道恰到好處,舒服的讓它幾乎整個癱軟在了聞人羲的懷裡。
有點蘇爽,不要停。
南王府內,陸小鳳和花滿樓開封了另一壇桃花醉。
陸小鳳興致勃勃的端起罈子準備倒酒,但是愣了一下之後,眉毛皺起想了好一會,最後還是苦著張臉把酒罈子放了回去。
「我想你喝上兩杯聞人是不會介意的。」花滿樓摸過罈子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酒。
「聞人是不會介意,可是被他弄的我現在看到酒就有點打怵,難受啊難受。」陸小鳳搖著頭,愁眉苦臉的嘆氣。
「真不喝?」花滿樓問道,手裡晃悠著酒杯。
「先不喝。」陸小鳳饞涎欲滴的看著花滿樓手裡的酒杯,但是一想到記憶裡聞人羲那張黑的堪比門神的臉,就什麼酒癮都沒有了。
「若是你早些遇上聞人,只怕現在不知有多少酒館要關門了。」花滿樓笑道。
「也沒那麼誇張啊。」陸小鳳嘟囔一句,對酒饞的不行,考慮片刻後,他說道,「我去看看聞人回來了沒。」
他還是去外面站站吧,聞著酒香又喝不到真是件不能更折磨人的事。
南王世子早在陸小鳳買回酒之前就離開了。
城東酒坊的酒再好,又怎麼比得上南王府的佳釀,這本就是個再明顯不過的暗示。
像南王世子這樣的人精,自然是聞絃歌而知雅意,早早的就推說有事先行離去。
外面的雨下的很大,眼前的一切都像是籠著一層紗,看不真切。
一個奇怪的人影慢慢的走進視野,陸小鳳甚至都不太確定那是不是個人。
上身粗胖的嚇人,襯的下半身不成比例的瘦小,那如果是個人,長得定然是陸小鳳平生都未曾見過的怪異。
陸小鳳眯著眼睛,想看清楚一些。
又走進了些,現在倒是能看清了,可陸小鳳幾乎跳了起來,那個人上半身份明是一隻巨大的鷹。
我這是撞見鬼了,還是遇著妖了?
陸小鳳覺得有些暈,情不自禁的往後跳了兩步。
「陸小鳳你又折騰什麼呢?」熟悉的聲音傳來,陸小鳳定睛一看,才發現鷹後頭還藏著個聞人羲。
尷尬的摸了摸鬍子,陸小鳳乾笑。
自己剛剛還真不是一般的蠢。
「幫我把它弄乾,乾布擦一擦就行。」聞人羲把鷹放在地上,回房處理濕透的自己。
「好久不見。」陸小鳳蹲下來,友好的和鷹打了個招呼。
當初他們兩個相處的還是挺愉快的。
鷹拍拍翅膀,好久不見啊,小鬍子。
花滿樓聽見動靜也走了出來,他看不見到底是個什麼動物,但也能猜到一定是個大傢伙。
因為那個在他身上蹭個不停的腦袋都快到他的腰了。
「先別急著蹭,你還濕著呢。」陸小鳳急急忙忙的找了幾塊乾布想給鷹擦擦。
鷹叼過一塊乾布,塞進花滿樓的手裡,一雙小黑豆眼更是討好的眨個不停。
可惜花滿樓根本看不見它那堪稱諂媚的眼神。
不過因為花滿樓是個好人,所以還是摸索著給它擦了起來。
啾啾,鷹仰著腦袋,小黑豆眼眯起,享受的叫了幾聲。
就連平時的絕對禁區,別人摸了妥妥的會被扇死的翅膀被花滿樓不甚熟練的摁疼了都沒生氣,只扭著身子哼唧兩聲。
然後就被摸腦袋了,還撓了撓脖子,還有揉小肚子!
聞人羲從來不會給它揉小肚子的!
不能更幸福!
鷹開始思考起來跳槽的可能性。
比起平時喜怒不定,時不時的會把它丟出去的聞人羲,會給它揉小肚子的花滿樓明顯是個更好的選擇。
「喂,你就這麼放棄我了。」陸小鳳很幼稚的戳了戳鷹。
立刻被非常凶狠的拍了一記。
打擾揉小肚子的都得死!
「這麼能折騰,不知道跟誰學的。」聽到聞人羲的聲音,鷹下意識的抖了一下。
它要真跳槽絕壁是會被弄死的節奏啊。
轉身撲上去,蹭大腿拍翅膀無所不用其極。
我還是只非常脆弱的小萌啾,真的。
聞人羲哭笑不得的看著撲倒在南王世子腳邊的鷹,感覺有點丟臉。
「先生的靈寵真是......」南王世子梗了一下之後接了上去,「活潑。」
「世子見笑。」聞人羲點頭,就當作沒聽到南王世子話裡不自覺帶出的嘲諷。
看面相也活不了多久的人了,何必和他計較。
鷹也意識到自己丟人,趕忙一本正經的站起來,雙翼收攏,抬頭挺胸,小黑豆眼熠熠有神的站在聞人羲身邊,一副高冷的樣子。
我大崑崙出來的都是這麼高冷,剛剛那個撒嬌打滾的傢伙我完全不認識!
南王世子也沒什麼事,打個招呼就又走掉了,完全不知道他來的意義在哪裡。
鷹看著南王世子一走,就立即軟綿綿的蹭到花滿樓身邊,仰著脖子享受按摩。
剛剛那麼站著可累,快給揉揉。
陸小鳳砸了砸嘴,說道:「看見七童就什麼都忘了,虧我還給它買牛肉乾吃。」
很好,這就是鷹的體重莫名增加的原因。
聞人羲掃了他一眼,說道:「我喂了它十幾年,它不也轉身就忘。」
陸小鳳一副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模樣伸手想拍聞人羲的肩膀。
聞人羲淡淡的用一種微妙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雖然我的確養了它十幾年但是它現在想跟人跑我一點也不反對。
不,應該說是求之不得。
他們幾人並沒有在南王府呆多久,第二天一早就告辭離開。
陸小鳳打算去趟京城,八月十五的那場決鬥就像是塊大石頭一樣壓在他心裡。
先是聞人和公孫大娘,後是西門和葉孤城,他的朋友們怎麼都這麼熱愛決鬥呢?
他雖然沒有看到聞人羲和公孫大娘的決鬥,但是從聞人羲這些天的表現來看,公孫大娘活下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也罷,生死有命,何必強求。
可是他又要面臨再失一個朋友的境況,未免有些心酸。
陸小鳳的朋友雖多,交心的卻少。
少了一個再少一個,他還能有幾個呢?
卻又不想別人跟著他一起發愁,只好面上笑著,心裡愁著。
陸小鳳這個大混蛋,卻總也有體貼的時候。
聞人羲和花滿樓一路往江南走,他們走的並不快,總歸無事,走的慢些也無妨。
只是聞人羲一直覺得自己像是忘記了把什麼極為重要的事告訴陸小鳳,一路都有點心神不寧。
人們大多都有過這樣的經歷,總有什麼很重要的事,反覆提醒卻還是要忘記,要說的話就到了嘴邊了,但梗在那裡死活說不出來。
這種時候,焦躁不安什麼都是難免的。
聞人羲將花滿樓送到百花樓門口,花滿樓踟躕片刻,問道:「聞人,八月十五那場決戰,勝負幾何?」
陸小鳳折騰出的麻煩老是要牽扯到他和西門吹雪,一來二去兩人的關係也近了不少。
南王府裡住了幾天,他自然也看得出葉孤城是何等人物。
更何況花家和白雲城向來有著合作關係,他和葉孤城也相處的還不錯。
和陸小鳳一樣,兩個朋友決戰,他們這些觀戰的最不好受。
聞人羲想了想,說道:「五五之數。」
嚴格來說葉孤城的勢要強於西門吹雪,但他不比西門吹雪無牽無掛。
所以兩人勝負,不過五五之數。
聞人羲大概是最輕鬆的一個了,反正無論哪個贏了,他都能救下來輸的那個,自然不會發愁。
不過到底是什麼事被他給忘了,剛剛靈光一閃又沒抓住。
告別了花滿樓,聞人羲還在想這件事。
嗯.......
好像跟西門吹雪有關.......
西門吹雪,西門吹雪.......
西門吹雪!
聞人羲的記憶猛的清晰起來!
他忘記告訴陸小鳳西門吹雪失蹤了!
該死的,這麼重要的事他怎麼會忘記!
鷹不知道飛到了哪裡去,聞人羲轉身就打算回去找花滿樓。
但是眼前不知為什麼變的昏花起來,周圍也在變暗......
不,是他在不由自主的想閉上眼睛。
中毒了!
聞人羲條件反射的調動內力,誰知丹田處重重的痛起來。
緊接著就是心口刺痛。
他勉強撐著往前走了幾步,還是失去了意識,倒在地上。
官道上空無一人,一片死寂。
遠遠的,一架馬車悄無聲息的駛近。
馬車的車廂四壁釘著鐵板,連窗都沒有。
那輛馬車停在了聞人羲身邊。
駕車的黑衣人打開門,兩個和他一樣打扮,一樣身形的黑衣人走出來,快速的把聞人羲綁起來,抬進了車裡。
駕車人關上門,在門上纏上鐵鏈,連在鐵鏈上的五把鎖也被一一鎖上。
一道門,他纏了三根鐵鏈,鎖了十五把鎖。
他們的動作又快又輕,不過是眨眼的功夫就收拾好了一切。
馬車駛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