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霍建亭坐在床邊,握著那柔若無骨的小手,一遍又一遍的輕聲呢喃。
顧清歌……
顧清歌……
霍建亭的女人……
同一家醫院的婦產科住院部,躺在高級病房裡的羅歡歡還是睡不著。
她睜大了眼睛望著天花板,若有所思。
孩子太小,又因為是早產兒,所以,護士早早的就把他放進了保溫箱裡。
只有在餵奶的時候,她才能看孩子一眼。
瑛姐陪在她身旁,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又一遍。
她躺在病床上,聽著瑛姐口中的那個男人那麼在乎自己,卻一點幸福的感覺都沒有。
她和霍建亭?
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時針已經指向了凌晨兩點鐘,她這個剛生完孩子的產婦卻毫無睡意。
孩子生是生下來了,可是孩子的父親呢?
她又怎麼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
輕微的鼾聲從陪床上傳過來,羅歡歡的眼神停留在睡著的瑛姐身上。
腹部的傷口由於麻藥的作用,並不覺得疼,可是,心上空落落的。
那個男人,孩子的父親,你現在到底在哪裡?
夜已沉,所有的事物都睡著了一般,安靜的不可思議。
霍建亭睜著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依舊守在顧清歌的床邊。
他的視線一直鎖在她的臉上,絲毫不曾離開過。
生怕一個眨眼,她就消失不見。
他聚精會神的凝望著她的臉,彷彿要把這張臉鐫刻在記憶深處。
有風灌進來,知道她最怕冷,急忙忙替她把手放進被子裡,卻,依舊在被子底下握著她的手。
顧清歌,對不起……
快點醒來,讓我向你懺悔我所做的錯事。
快點醒來,我接受任何你對我的懲罰。
「先生,麻煩給病人測體溫……」護士小姐端著托盤,盈盈走進來。
她笑的很甜美,甚至還化了淡淡的妝。
誰不知道對面坐的這個男人是N市的鑽石王老五,雖然這個男人花名在外,又結了婚,可哪個女人不把她夢中情人。
如今,他正好獨自一人在特護病房裡。
她不是不應該慇勤一些?
誰家女兒不懷春?
更何況現在的社會風氣反差那麼大。
女孩子主動追求自己喜歡的男人,有錯嗎?
坐在那裡的人卻像沒聽到一樣,只是安靜的注視著病床上的女人。
她更加大膽的走到病床邊,緊挨著他的身子。
霍建亭是坐著的,手一直握著顧清歌的手。
對於其他的,他根本沒有心思去在意。
眼下,他只想一件事,希望顧清歌快點醒過來。
另一方面,他又害怕顧清歌醒過來。
如果顧清歌醒過來以後就鬧離婚,他該怎麼辦?
他清晰的記得,顧清歌答應替羅歡歡手術的時候,一板一眼說過的那句話。
霍建亭,手術之後,不管結果如何,我希望你遵守你的諾言,和我離婚……
一字一字猶在耳邊。
她當時的態度那麼絕決,眼神裡的那股毅然,到現在還在他眼前浮現。
顧清歌,不要離婚……
我不要離婚……
那種患得患失的心情,只有他自己才明白吧。
小護士就站在霍建亭身旁,迷人的三角地帶緊緊挨著霍建亭的胳膊肘。
彎下腰去,把體溫表放進顧清歌的腋窩裡。
「她的右臂打了石膏,你沒看到嗎?」
又冷又惡劣的語氣拋過來,小護士嚇了一跳。
這個男人,實在有讓所有女人為他瘋狂的資本。
僅僅是一句話,一句冷漠的讓人渾身發冷的話,在他暗啞的聲音裡說出來,卻那麼讓人覺得性感。
越發的靠近霍建亭,女性柔美的三角地帶輕輕的碰觸著他的胳膊。
無聲的誘惑。
「你夠了沒有?!」霍建亭很生氣。
這護士替顧清歌量體溫也就罷了,她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去碰她受傷的右手。
更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對自己使美人計!
放在被子下握著顧清歌的手,緩緩抽出來,再溫柔的替她把手放進去,蓋好被子。
霍然起身,如刀一般鋒利的眼神緊緊盯著護士的臉。
小護士還以為霍建亭受不了自己的誘惑才站起來。
粉頸微垂,一副欲說還休狀。
「從今天起,你不用在這裡幹了!給我滾出去!」
他壓低了的聲音裡飽含被壓抑的怒意,惡狠狠瞪著那個護士,恨不得把她撕成碎片。
這個時候,他的女人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
身為一個護士,她非但不救死扶傷,還在這裡惺惺做怪,玩著不要臉的把戲。
他怎麼可以讓這樣的事發生?
這麼純潔的顧清歌,這麼乾淨的病房,怎麼可以有這麼齷齪的事情發生?
尤其在顧清歌面前。
小護士睜大了眼睛,楚楚可憐的望著霍建亭,「先生,別這樣對我,我只是替她量體溫而已……」
眼見自己的飯碗不保,小護士哪裡還敢造次?
霍建亭當然看到這女人的眼淚。
只不過,他一向對女人的眼淚免疫。
也不管那護士的托盤還在病房裡,扯著她的腕子,就把她從病房裡扔了出去。
世界終於安靜下來。
他小心翼翼的把體溫表夾在顧清歌左邊的腋下。
抬腕,看錶。
五分鐘以後,他如法炮製,同樣輕柔的將體溫表取出來。
看一眼溫度計上的讀數,輕輕放在一旁,臉上是一片釋然。
一垂眼的工夫,也不知道怎麼就看見了顧清歌脖子上的泥灰,看一眼還有大半包的藥瓶,轉身出去。
再回到病房裡的時候,他手裡突然多了一個臉盆,臉盆裡還有一塊嶄新的毛巾。
再看一眼藥瓶裡的藥水。
拿著臉盆和毛巾走出病房。
顧清歌那麼愛乾淨,她怎麼可以容忍身上有污泥呢?
醫院的開水房就在隔壁,他拿著臉盆和毛巾走到開水箱邊。
把毛巾放在臉盆裡,然後伸到開水箱的出水龍頭下,打開龍頭。
滾燙的冒著白煙的開水流出來,沖刷在毛巾上,因為水開的有些大,開水濺到霍建亭的手背上、手腕上。
滾燙的水落在白晰的皮膚上,很就泛起一片片的小紅斑。
他只是輕微皺了一下眉,仍然繼續著。
從小含著金湯匙長大的霍建亭,哪裡伺候過別人?
結婚前,家裡有保姆,父親心疼,所有的事都是保姆做,他只要張張嘴,伸伸手就可以了。
結婚以後,什麼都是顧清歌做,偌大一個房子,他從來沒有打掃過一次。
霍建亭的十根手指,竟然比女人的還要白晰。
開水很燙,他把盆和毛巾一起端到旁邊的冷水池邊上,又摻了些冷水。
伸手摸著溫度合適了,他端著臉盆回到病房裡。
醫生為了方便救人,甚至沒有脫顧清歌的衣服,只是剪掉了她右臂的袖子和左腿的褲腿。
這樣邋遢的形象,愛乾淨的霍太太怎麼可以接受?
拿起手機,撥通了王三五的電話,吩咐了一些瑣事後,掛斷了電話。
手機被他扔在一旁,他現在要做的,是如何把顧清歌洗乾淨。
從來沒替人擦過身子,更別提這樣的病人,看著衣衫襤褸的顧清歌,他突然覺得,這世上最難的事,原來竟然是替病人洗澡。
還記得那個時候,他不過是替她挨了兩鞭子,那個女人就寶貝一樣的供著他。
吃飯是她餵,洗澡是她擦,甚至連衣服都是她幫他換。
如今再看,只覺得人真的不能做太多壞事。
特別是對愛你的人,更加不應該欺負她。
咬咬牙,俯下身子,在她耳畔輕聲叫她:「顧清歌,以後,我不會再欺負你了……我會一直一直對你好……好不好?」
只是,你不要再和我談離婚,好嗎?
替顧清歌擦洗身體的過程很繁瑣,需要不停的挪動她。
可霍建亭沒有絲毫的不耐煩,顧清歌身上的每一處,他都仔細擦拭,生怕有一點點的不乾淨。
其實,替病人洗澡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替愛的女人洗澡。
而且還是一個不能動,不能碰的女人!
看著沾滿灰塵的西褲拉鏈處支起的小帳篷,霍建亭第一次有一種無力感。
想他霍建亭,M組織的老大,又是霍氏的大總裁,什麼樣的女人沒見過?
可面對這個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的女人,他竟然還起了邪惡的想法。
神啊,一定是他平時太欺負顧清歌了,神仙看不下去,所以才弄這一出來整他。
霍建亭沒日沒夜的照顧著顧清歌,哪怕是沾水替她潤唇這樣的小事,他也從不假他人之手。
葉卓燃和林小陌來看顧清歌的時候,見到的就是滿眼血絲,頹廢並快樂著的霍建亭。
也不知道顧清歌給他吃了什麼蜜糖,照顧病人還照顧的這麼開心。
站在病房門外,林小陌只是遠遠的看一眼好友,便退了回去。
其實,這個時候,那個男人在照顧她,才是對她最好的安慰。
於顧清歌而言,霍建亭才是她的良藥。
看到這副場景,明明應該恨霍建亭的,卻不知道為什麼,又恨不起來。
感情的事,誰又能說的清楚呢?
就像現在站在門口看著的葉卓燃一樣,在愛情裡,不被愛的那個人才是第三者。
如果葉卓燃是不被愛的那個人,那她豈不是害了他?
伸出手,悄無聲息的拽著葉卓燃離開。
彷彿,不曾來過一樣。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不知不覺,霍建亭已經在醫院待了兩天三夜。
這段時間裡,他不曾合一下眼,不過才三天而已,他已然瘦的眼眶陷下去。
顴骨突出來,連下巴都尖了。
霍家的人聽說顧清歌出了事,一個個被老爺子逼著過來看顧清歌。
連最不喜歡顧清歌的謝亦欣都來了。
看到顧清歌這個樣子,謝亦欣已然恨不起來。
前仇舊恨,都是上一代的,如今看霍建亭這樣子,怕是打死都不會和顧清歌分開了。
縱然自己再有心阻止,卻已然沒有那份力氣了。
霍天齊更是心疼不已。
他待顧清歌,就如自己親生女兒一般,見這光景,心裡又怎麼好過的了?
吩咐霍建亭要好好照顧顧清歌,還把霍家大宅裡的老傭人徐媽派了過來。
徐媽是霍家的老傭人,一直跟著霍天齊,燒得一手好菜。
霍天齊之所以把徐媽留下,無非是希望病房裡的兩個人吃的好一些而已。
只有吃的好了,這身體才能好的快嘛!
離醫生說的顧清歌醒來的時間所剩無幾。
冬日的午後,陽光沒有那麼溫暖,卻還是強撐著爬上來,把僅有的一絲溫度送給大地。
病房裡已經聚集了一大堆人。
葉卓燃,林小陌,顧清璃這些至親好友都在,連帶著M組織的成員也一併來了。
無玩笑,清一色的兵蛋子,個個都是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小伙子,就算是不穿軍裝,也搶眼的令人咋舌。
開玩笑,嫂子從那麼高的樓上摔下來,他們身為頭兒的小兵,怎麼能不來看看嫂子呢?
他們來了,小護士們開心,林小陌開心。
唯獨不開心的人,是霍建亭。
王三五那個混蛋,看他回去怎麼收拾他!
他霍建亭的女人,只能由霍建亭看著,陪著,這死小子弄那麼人來,是想氣死他麼?
眾人說說笑笑已然過去了一個半小時,冬天的天兒又黑的特別快,眼瞧著天都要黑了,這床上的人兒還沒有轉醒的架勢。
有人沉不住氣,開始左搖右晃。
霍建亭更是沉不住氣,一張臉拉的死長,不知道是跟王三五置氣,還是跟醫生置氣。
「怎麼還不醒?」連林小陌都覺得時間太長了。
霍建亭騰一下就站了起來,黑著一張臉,「我去找醫生問問!」
正欲往外走,卻隱隱約約聽到一聲輕哼。
「水……好渴……」
原本沉著的一張黑臉立時就亮了起來。
蹭蹭兩下就回到床前,拿起一旁早就冷著的開水,勺了一湯匙餵到顧清歌嘴邊。
「水來了。」
那動作裡不經意流露出來的溫柔,讓他的兵蛋子們看的直了眼。
這一點點水似乎不夠滋潤她乾涸的喉管,顧清歌又一次叫了水。
霍建亭見她開口要水,所有的焦急擔憂都化成了風。
水是生命之源。
只要有水,就有生命。
顧清歌……
顧清歌……
你終於要醒來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