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元宵 ...
林菀只在王瀟家待到大年初二,餘下的幾天她就把自己關在家裡畫圖,陪伴她的除了妮妮就是陳勁每天早晚兩遍的電話,都是問她今天做了什麼吃了什麼之類的,林菀一一回答放下電話後看著手邊的碗裝泡麵,心想自己真是進步了,居然能騙過他。
初六下午,陳勁親自來「接」她,見面後驚訝道:「怎麼有黑眼圈了?過個年還過成熊貓了,是不是又熬夜了?還想不想好了?真是一時不看著都不行。」
林菀被他訓了一頓,然後連人帶狗被他塞進車,沒回公寓而是被送到一家水療養生館。按摩師精湛的手法讓林菀全身放鬆,然後就聞著精油的味道在潺潺流水和音樂聲中睡著了。醒來後渾身舒爽,整個人有種煥然一新的感覺,一看鐘居然睡了三個多小時,服務員領她去休息區,說:「你先生等著你呢。」
林菀一愣,隨即臉上一熱,小聲說:「他不是。」
服務員笑笑:「我知道了,是男朋友。」
林菀咬咬唇,如果再否認肯定會惹來別人的異樣眼光,算了,反正也不是真的。
到了休息區,就見陳勁正坐在沙發上翻看雜誌,姿勢慵懶表情卻很專注,林菀看著看著就感覺像有人拿小錘子敲了一下她的心臟,整個人不由得抖了下。陳勁像是感應到了她一樣,立即抬頭,然後放下書朝她走過來,打趣說:「你可真夠能睡的。」
走到近前又極其自然的抬起手摸了摸她被蒸的紅彤彤的臉,點評道:「看來效果不錯,以後常來。」林菀往後躲了躲,問:「你一直在這兒等著了?」
「沒有,做了個足療。」
「妮妮呢?」
「把它送去旁邊一家寵物店了。」
出來是外面已經大黑了,兩人來到寵物店,店員把煥然一新的小傢伙送過來,陳勁解釋道:「給它也做了個spa,果然順眼了點兒。」
林菀第一反應就是你有錢沒處花了麼?可是看著毛髮柔順嶄亮彷彿更可愛了幾分的小傢伙,她就把什麼都忘了,把它捧起來低頭聞了聞,感嘆道:「真香。」
陳勁也湊過來聞,聞的卻是林菀,也跟著點頭道:「是挺香。」
店員在旁邊笑眯眯的介紹:「我們給狗狗用的是玫瑰精油。」心裡想的卻是,用在這破狗身上真是浪費了。
陳勁笑呵呵的說:「謝謝啊。」
店員回答應該的,心說這男人真夠傻帽的,不過笑起來可真帥呀哈哈。
因為下午睡了幾個小時,林菀晚上又有點失眠,半夢半醒中聽到奇怪的聲音,她聯想到了鬼故事的某些情節,立即清醒,扭開床頭的燈回頭一看,陳勁又是趴著的睡姿,被子掀起一半,身上的睡衣也撩起一半,右手正搭在後腰處不自覺的撓著。林菀不由的吸了一口氣,因為看到了他手下那一條條斑駁的痕跡。
那些傷痕已經結了痂,被他撓過的地方又出現血絲,猙獰之外又多了幾分血腥,然後她又看到他手指間的痕跡,她早就注意到了,看那個位置應該是抽菸時燙的,她只是不解,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愛惜自己了。
此時,看著這手和這後背,如果用相機拍下來,起一個名字的話,她想,可以叫做,殘。
林菀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觸摸,可是馬上觸及到男人的肌膚,當指間的神經末梢已經敏銳的感知到他的體溫時,她像是被火燙了一樣猛的收回手。
而這時,陳勁終於停下對自己的「凌虐」,翻了個身將臉面向她,林菀看著他皺著眉頭的睡臉愣了愣,伸手把燈關了。
剛躺回去,就聽他說:「菀菀。」
林菀心跳停了半拍,側過頭去看他,陳勁並沒睜眼,應該是說夢話。她喉嚨頓時發苦,這個十惡不赦的男人有一張等價於他惡劣行為的嘴,有一段時間她甚至一看到他動嘴皮子就心生緊張。但她現在最怕的就是這兩個字,每次聽他叫自己都有種心臟被人揪起來揉了幾個個兒的感覺,所謂愁腸百轉大概就是如此了,是的,她愁。得了抑鬱症後,她變得消沉,但心思也細膩了許多,如果說這個男人的冷酷殘忍是刀,那他的溫柔就是毒藥。
還沒等林菀收回心思,陳勁又含糊的說了句:「吃藥。」
他說完就咂巴咂巴嘴,再也沒出聲,林菀可以確定他是說夢話,可是她卻抑制不住心底的酸楚以極快的速度蔓延,像噴泉般往上湧,她在黑暗中凝視著沉睡著的男人,不知不覺的就被淚水模糊了視線。她覺得自己正在飲下一杯鶴頂紅,可是進入死亡的過程卻被無限拉長。她能感覺到每一種細微變化,缺氧,胃腸粘膜潰瘍,血管破裂,肝臟破損,血流不止……
林菀忍無可忍的拉出床頭櫃抽屜找藥,沒找到,她立即下床衝到陳勁的書房,他一直掌管著她的各種藥,每天早晚像大赦一樣發給她一兩丸,時不時的還剋扣一點兒,說什麼要給她減量怕她有依賴性。可此刻她卻發現一個悲催的事實,抽屜被他鎖上了。林菀像是被抽走最後一絲力氣,坐在地上把頭埋在膝蓋裡嗚嗚哭出聲。
很快就有腳步聲傳來,隨即一雙大號拖鞋出現在視線裡,男人蹲下捧起她的臉,擔憂的問:「菀菀,你怎麼了?」
「我要吃藥。」林菀淚水漣漣的說。
「今天的藥吃過了。」陳勁皺眉答道。
「我就要吃。」
「不行。」
林菀抬起手就朝他胸口砸了一拳頭,嚷嚷著:「把藥還給我,你憑什麼藏我的藥?」
陳勁一看她又耍野蠻了,也不跟她計較打算抱起她回房,林菀不肯起來,揮著兩隻手胡亂推他,打他,陳勁好言好語的哄:「菀菀,別鬧了,回去睡覺,明兒你不是還得上班麼。」
林菀最討厭也最怕他的溫言軟語,心臟被擰了幾個個兒似的難受,當即嚎啕大哭,狠狠的砸他拳頭,含糊不清的說:「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陳勁把她摟在懷裡,她的拳頭就沒輕沒重的砸在他後背上,疼得他呲牙咧嘴,忍了忍沒阻止她,而是在她耳邊低聲說:「我知道我知道,你別太用力恨,擔心傷了自己。」
林菀淚水流了一臉,陳勁低頭去親吻她的眼角,彷彿這樣才能阻止她流淚,他的唇沿著她的臉頰一路下滑,最後落到她的嘴唇,順勢就吻了上去,林菀還在嚷嚷著恨他之類的話,一聲一聲像是鎬頭一樣刨著他的心,他不由得用舌頭堵住她,然後用力的吸允,直到林菀因缺氧而停止亂動軟軟的依偎在他的懷裡啜泣,他才抱起她回臥室。
正月十五這天,陳勁早早回來,不由分說的將林菀拖出家門,帶她來到大悅城。年節期間屬繁華的商業區氣氛最濃重,只見外面小廣場上堆滿了造型各異晶瑩剔透的冰雕,最醒目的是分佈在外圍的十二生肖,有好多小孩子和年輕學生都跑過去跟自己的屬相合影。外面人太多,陳勁直接扯著林菀進商場,商場內部張燈結綵,一片喜氣,一樓大廳處掛了一排排的紅帖子,好多人都在仰著脖子看。
陳勁拉著林菀走過去說:「咱們也過去看看。」
林菀被這喜氣洋洋的節日氣氛感染,心情也好了不少,她本來也是愛玩的,看著那麼多人都在猜燈謎,不禁躍躍欲試。
她還沒來得及看,陳勁就指給她看一個燈謎:「天上掉下個林妹妹(稱謂一)」。他笑著說:「這個有趣,能猜到嗎?」
林菀翻了翻眼睛說:「不知道。」
「讓我想想,」陳勁略一沉吟,說:「我知道了。」
「什麼?」
「女高中生。」
「……」
陳勁煞有介事的把燈謎號記下來,然後又眼尖的看到一個好玩的:「隆胸未成,尋個短見(五字口語)」。
林菀看他存心作弄,沒好氣的說:「不知道。」
陳勁笑話她:「你怎麼這麼笨呢,真愁人,大不了一死麼。」
林菀反應了一下明白,咬了咬牙說:「不愧是變態。」
她左挑又看,終於找到一個有趣的,招招手讓陳勁過來看,挑釁的唸給他聽:「是漢子都愛走南闖北(九字俗語)。」
陳勁臉上浮現一絲彆扭,林菀得意的說:「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陳勁狡辯:「你唸錯了,是四聲。」
「就是好。」林菀依舊念三聲,拿眼白兒橫他。
陳勁說:「好就好,聽你的。」
兩個人像比賽一樣又猜了十幾條,還是陳勁猜出來的多,林菀不服氣還想繼續,陳勁拉住她說:「得了,你不餓嗎?咱去吃點兒東西吧。」
見林菀還有些遲疑,他又安慰道:「輸給男人不算丟人,走吧。」
林菀撇撇嘴說:「你瞧不起女人。」
陳勁一愣,隨即苦笑道:「那是以前。」
「現在呢?」
「我怕。」
「騙人。」
上樓吃飯之前,陳勁拽著林菀去兌獎,領獎台前站了不短的兩支隊伍,林菀不想等,可陳勁卻堅持,他之前仔細研讀了宣傳板,據說答對十條可以抽獎,獎品豐厚。於是對林菀說:「沒準兒咱能抽個大獎呢。」
林菀瞥了一眼領獎台後面小山一樣的一堆獎品,有點泛酸的說:「我可沒那好運氣。」
陳勁把她的手攤開,自己手掌覆上去,故作神秘道:「剛好,我這人好運過剩,可以勻你一點兒。」
說完還像模像樣的朝他們倆手中間吹了一口仙氣兒,林菀驚得差點沒跳起來,隨即聽到後面一對小情侶吃吃的笑,她臉上升溫,啪的一下打在他手背上,陳勁誇張的吸了吸氣,這回連前面的人都回頭看他們了,他低頭在林菀耳邊說:「你好歹也給我留點兒面子吧。」
林菀低聲回答:「是你不要臉。」
「嗯,我不要臉,只要面子。」
還好工作人員效率高,很快就輪到他們了,陳勁把燈謎號和答案一一報上,工作人員核對後遞過來一堆「精美」小獎品,林菀一看就笑了,各種鑰匙扣,蠟筆小新小叮噹還有她不認識卡通人物,陳勁則是很認真的扒拉著一堆小玩意兒,然後沖工作人員說:「把這兩個重樣兒的給我換一下。」
林菀別過頭,翻白眼,心想這個人真是不打算要臉了。
陳勁把一堆小東西收起來,統統塞在林菀羽絨服口袋裡,林菀低頭瞅瞅鼓鼓囊囊的口袋,就想往出掏,又聽到工作人員說:「兩位答對二十條,可以抽兩次獎。」
陳勁當仁不讓的先抽,結果刮了卡一瞧,謝謝。他攤攤手沖林菀說:「一人一次,該你了。」
林菀把手伸進抽獎箱,抽出一張小卡片,等著工作人員驗證時居然還有一點兒小緊張,工作人員看完滿面堆笑:「恭喜這位小姐,你中了一等獎。」
林菀還沒反應過來,人家就把一隻小小的泰迪熊交到她手上,陳勁在旁邊失笑道:「一等獎就這玩意兒?」
林菀呆呆的看著手裡的小東西,摸了摸它的絨毛,然後驚訝的指著它胸前垂著亮晶晶的雪花狀項墜,問:「這個是不是放錯了?」
工作人員笑呵呵的解釋:「這個才是真正的一等獎。」
「鑽石的?」林菀驚異的把項墜拿起來衝著燈光看,陳勁在旁邊不以為然的說:「仿的吧。」
工作人員抹汗,「是真的,這是我們商場週年店慶特別定製的限量版。」
兩人在樓上吃飯時,林菀還有點難以置信,放下筷子拿起旁邊的小熊,把項鏈解下來小心的收好,陳勁好笑的問:「有那麼好嗎?一看就值不了幾個錢。」
林菀頭也不抬的答:「你知道什麼?」然後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這個該不是你做的手腳吧?」
陳勁差點沒咬著筷子,說:「你太高估我了,這麼迂迴的招子我可想不出來。」
「真的不是你?」林菀越想越像,剛才那種激動和驚喜感一下子就被這個認知沖淡了。
陳勁認真的看著她問:「我為什麼要那麼做呢?」
林菀被噎住,眨了眨眼沒答話。
陳勁也不追問,笑著說:「真的不是我,要是我的話,起碼得挑個好點兒的東西,用不用我對燈發誓?」
「不用了。」林菀低下頭,拿起勺子舀元宵。
陳勁伸過手蓋住她搭在桌沿兒的手背,說:「菀菀,你要相信,一個人不會一直倒霉的,不是有個詞叫否極泰來嗎,過了這個最低點,以後你只會越來越好。」
林菀保持著姿勢沒有動,她知道,如果她抬頭,一定會看到對面男人漆黑明亮的眼睛,那裡面一定會閃爍著一種叫做真誠的東西。她知道,所以她不敢看。一直以來,美好的事物對她來說都帶著極大的誘惑性,像美味的餌,可她知道,在短暫的享受之後,迎接她的就是冰冷的魚鉤,嵌入她的喉嚨……
她不能忘,也不敢忘,去年的今天,她無助的躺在醫院慘白的病房裡,身上帶著被他給予的傷,看不到未來的方向。如今,她坐在他對面,雖然被一片大紅喜色和祥和氣氛包圍,可是她心裡,還帶著他留下的傷。
她很困惑,人生到底是圓圈,兜兜轉轉總就要回到原點?還是一條直線,只需看著前方無需回頭望?沒人告訴她答案,她只能遵循著自己的本能,本.能的銘記,本.能的逃避,本.能的保護自己不再受更多的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