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藥丸
普通病房和重症觀察室很不相同,比方說,這裡有電視。
不過能收到的台不多,電視劇沒幾個。唐釋心也不愛看綜藝節目裡各種“父愛、母愛、人間大愛”,逮著個小細節就強行煽情,人間哪裡有那麼多的濫情。
但是宋楌在,她不能表現得太消極了,就把聲音調的很大聲。然後裝模作樣在認真看。
期間,護士送來了一堆藥,她只是吞服了幾顆比較大的藥丸,那種對食物的渴望又湧了上來。
真該死!宋楌他就睡在隔壁的床位上。
這讓她拼命抑制住想要暴飲暴食的念頭:宋楌有潔癖,這種行為最好不要讓他知曉。但是壓抑得久了,心裡就難過,漸漸地,什麼都想不了了,只有食物,只有對腹飽感的渴望,像是春天那強韌無比的春草,蔓延成了無邊無際的原野。
然後,她換了頻道,動畫片上有兩隻呆頭呆腦的狗熊,正在分享一隻瓢兒西瓜。
她撒了撒嬌:“宋楌,我想吃西瓜了。”
宋楌正在看電視,他把雙手墊在腦後,身上蓋了一半的被子,姿勢非常的大爺。
她很抱歉打擾他的休息,但宋楌最近很寵著她,就出去買西瓜了。
趁著他不在,她開了床頭櫃,拿出了一袋無核阿膠棗。也不知道是誰送的,滿滿當當的一袋子。她毫不遲疑地撕開了袋子,然後兩個三個棗子往嘴裡塞。一開始覺得甜絲絲的,只是幾口下去,就覺得甜的發齁,不得不去喝水了。
她一口氣喝了一杯水,又把剩下來的紅棗全吃了。
……感覺到有點飽了,腦子裡那種荒野般的空蕩蕩,才慢慢得到了一些安慰。
但是不夠啊,她想吃,還想吃……
用手去夠放在床那邊的水果籃子,那香蕉,蘋果,此時都成了她急切盼望填飽肚子的東西。
這時候,走廊上傳來了腳步聲。半伸出去的身子縮了回來。
宋楌回來以後,就切開了大西瓜,用勺子舀著西瓜喂她。她吃了一口就想起來了——“宋楌,現在是冬天吧?冬天怎麼會有西瓜賣呢?”
“這個你不用管。”宋楌不耐煩這種幼稚的問題:“聽話。”
他只需要她聽話乖巧。
唐釋心又吃了一口西瓜,然後問道:“哦,對了宋楌,你的課程還沒上完吧?都待在醫院這麼久了……會不會影響你的MBA?”
他用勺子壓了一下她的唇:“你現在問也晚了,我已經跟導師說了,休學一年。”
“什麼?!”她差點嗆到了:“你,你休學了?!不,這個……我……其實你不用休學的。”
但宋楌只是淡淡道:“阮阮,你現在這個樣子,我怎麼能放心?”
對,她讓他不放心了。某唐就趕緊保證:“那我會趕緊好起來的。”不給他惹那麼多的麻煩事。
吃完了西瓜,電視節目上的半路夫妻已經重歸於好。那主持人很煽情地說:“……我們每個人,都需要給自己的親人多一點的包容,多一點的諒解……我們都是人,是人都會犯錯。如果你一直沉湎於過去,那麼,你就看不到美好的未來……”
她終於被無語到換台了。
這都什麼屁話,寫劇本的人肯定小說看多了。
你一直給別人找麻煩,不給別人帶來歡樂,那麼,誰都會對你的負面情緒不耐煩的。
美好的未來,並不建立在遺忘過去的基礎上。相反的,你過去的一切,都促成了今天如何如何。怎麼能信口雌黃,讓因果倒置?
看完了電視劇,指標已經指向了夜晚。宋楌先摟著她睡覺,又問她:阮阮,你失憶的時候,為什麼說自己是三十歲,患過乳腺癌?
嗯?為什麼呢?
她就含糊不清地忽悠他:“……我那時候撞到頭了嘛,胡說八道的東西你別當真。”
某宋的評價:“……你當時並不像是撒謊。”
她就哼了一聲,表示不滿:“那也是,女人撒起謊,男人一個個的都是冤大頭。”
於是這天沒法聊下去了。
到了半夜,宋楌就去睡他的床了。這時候,唐釋心方才睜開了眼睛,她睡不著,心裡又堵得慌。幸好還可以默默觀察宋楌——在這漆黑的夜裡,這麼看丈夫的側顏,居然有種優雅而含蓄的唯美。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要探索他的靈魂深處。
卻有個聲音在內心咆哮——唐釋心,你必須得讓他放心!
不知道宋楌被你拖後腿了嗎?!他為了你都已經休學一年了!你還想,怎麼連累他?!你是不是,已經讓他覺得不耐煩了?
那麼,就收起你現在這幅半死不活的模樣……
於是第二天一大早,她就給自己戴上一個面具:當一個明媚如光的小嬌妻,和宋楌卿卿我我,絕不露出什麼不安的情緒來。
一來讓宋楌放心,誰沒了誰,日子還不是能好好過。
二來,她實在需要丈夫的寵愛,於是來主動汲取溫暖。
所以吃飯的時候,她特意挑出最大的那一塊肉:“宋楌,這一塊牛肉你吃吧。”某宋就道:“你喂我。”於是,調轉了勺子,把肉喂到了他的嘴邊。也就在她的注視下,男人薄唇張開,閉合,喉結滾動了那麼一下,就禍水了誰的心髒亂撞。
好誘人……好想吃了宋楌啊……
某唐擦了擦自己的口水。
等吃完了飯,某唐就卷著被子睡覺,看宋楌也躺了下來,就撐著脖子道:“宋楌宋楌,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打了呼嚕啊?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你打呼嚕呢……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他只是捏了一下鼻子:“有點感冒,不礙事。”
“感冒你就回去吧,醫院裡有護工看護我,你不用擔心的。”
但宋楌只是閉著眼睛道:“睡覺,我不說第二遍。”
“哦……”
隔日,宋媽媽,哦不……婆婆大人來的時候,她更是裝成了活潑開朗的模樣:“……媽,我已經沒事了,宋楌現在天天盯著我,逼我吃這個,吃那個,哪能不好起來啊?”還有:“這家醫院不靠著梧桐社區,住院太不方便了,還是出院吧……”
但宋楌說,她的情況不穩定,還是推遲一些時日出院比較好。所以:“媽,我和阮阮不急著出院。”
送走了婆婆,某唐就很有意見:“宋楌,我生龍活虎的,躺在醫院實在是太悶了,你為什麼還要讓我留下來?”
“悶就陪我說說話。”他很淡定道。
“不成啊,你搞經濟的,我搞經濟法的,我搞得東西就是限制你的行為。咱們談學術的話題,那一定會談崩的。”她很有前瞻性。
宋楌果然不談這個話題了,卻換了個更要命的:“那你跟我談談,怎麼貸款給陳集五百萬的?”
某唐瀑布汗: “……我能說,我是被陳集逼得嗎?”
“你多大的人了,別人逼你借給他錢,你就傻乎乎地借了?!”宋楌的語調冷凜沉緩,不是罵她,已經夠客氣的了:“阮阮,你把我放在什麼地方?!”
陳集的這點破爛事兒,她只要告訴他,他就會讓陳集徹底消失,根本不會讓陳集有機會騷擾她。到頭來,他們把事情弄成這樣,天知道,他有多恨陳集,也有多恨她——這死丫頭到底把我放在什麼地方?!什麼事都自己扛,她抗得了嗎?!她當這個“丈夫”的頭銜,就是結個婚玩兒著的嗎?!
唐釋心沉默了片刻,才道:“宋楌,對不起。”
其實宋楌說得不錯,當初告訴他就好了。這樣的話,陳集就不會落得如此下場。然而,當時的情況是:她鐵了心不答應借錢給陳集。結果,陳集把她一步步逼到了那個困境上——
“阮阮,你再不借給我錢,我的項目就完了!那一千多萬都會打了水漂的!”
“阮阮,周倩懷孕了,你想讓我的妻子孩子連房子都賠掉嗎?你對得起我們這些年的情誼嗎?”
“阮阮,你拖欠一日,人工費,違約費,都會一步步把我給拖死了的!”
那時候,陳集就是一頭傷痕累累的野獸,用盡各種方式哀嚎,掙扎,試圖讓她大發慈悲。
那時候,她想過打電話給宋楌解決問題。卻在左右權衡之下,覺得,既然之前那款遊戲,大大賺了陳集的八百萬,大不了,這次從中拿出五百萬,當做彼此的分手費得了。從此以後,就跟陳集的什麼科技,什麼遊戲專案,再無瓜葛。
再說了,宋楌一出手,陳集的項目就要黃了……所以一念之仁,她最終沒有告訴宋楌。而是選擇了五百萬的分手費。
所以這一刻,她很恨自己,所以:“……宋楌,我沒辦法……背負上那麼多的東西……”
她說,我沒辦法解釋你的指控。錯了就是錯了,我坦誠並且道歉。
宋楌的火氣這才褪去了不少,過去的事也不想追究太多,只是淡淡道:“既然背負不了的話,那就放下來。阮阮,你以前那種逞強的做法,會讓人很不開心。”
“那宋楌,對不起啊……”
可宋楌既沒有說接受,也沒有說不接受這個道歉。只是道:“下個星期,我安排你出院。”
後來,住院的日子就開始倒計時了。
期間金雪寧來找過她,現在的金律師,一身乾淨俐落黑白分明的職業西裝,踩著一雙圓頭的單鞋,全身上下沒有任何鮮亮的顏色。這麼一看,就能看出職場上那種瀟灑自如的風範了。連說話的語氣,也成熟了不少——
“唐釋心,你給自己放大假了?”
她自嘲道:“什麼大假不大假,我倒是想早點站起來。你看,躺了一個月,我起碼長十斤肉。”
可金雪寧還是打她的趣兒:“我在外面打官司,忙的要死。你倒是舒服啊,丈夫貼身陪著,端茶送水,挺會享受的嘛。”
“宋楌就是看緊我,照顧我的活兒,有個女護工在做。”唐釋心也無所謂地笑笑道:“說真的,我倒是羡慕你的繁忙。我現在連睡都睡不著了。”
“你這是懶出毛病來了,等你忙起來,煩案子的時候就沒得睡了。
“說的也是。”說到這裡,她倒是想起來了:“周倩她現在怎麼樣了?案子上法庭了沒有?”
金雪寧卻賣關子:“這個案子宋楌專門交代過了,不能告訴你。”
她歎了一口氣:“宋楌他人夠狠心的,把我手機拿走了,還專門叮囑你……其實,我猜也猜得出來,周倩撞死了顧文軒,涉嫌故意殺人罪。但是法律明文規定,懷孕的婦女,不適用死刑。只要不造成很壞的社會影響,還可以暫予監外執行。”
金大律師卻搖了搖頭:“現在跟周倩過不去的,是顧文軒的家人,這次夠周倩喝一壺的了。”
她微微一怔:“顧文軒的家人?”
“對,顧文軒的爺爺是省裡的幹部,父親在國企擔任高管,母親是大學電腦教授……”當然,金雪寧不能說具體的。剩下的部分,只能靠她的猜測。最後,她也不想猜了,所有參與此事的人,到頭來都沒落得好下場。
只是,想到顧文軒這個人,那種抑鬱的感覺又上來了。那是不能排遣的難過,以及無法接受的現實——他很年輕,他已經走了。命運蝴蝶的翅膀帶走了他……真該死,法律審判不了死者,也無法改變什麼。早知道這樣,當初不如不見……
床頭的日光微微傾斜,街上的行人不多,還沒有到下午茶時分,但是她又感覺餓了,就夠到了床頭的水果籃子,然後一口氣吃了七根香蕉。
香蕉皮扔進了垃圾桶,最後卷了一大卷紙,遮擋了這些痕跡。
她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以為,誰也沒有察覺到,只不過,到了晚間的時候,就明白這一切都被人所知曉了,又在情緒激動之下打碎了茶杯。
今天的藥片變了,沒有經過她的同意。
醫院裡,沒幾個病人可以認出吃的是什麼藥。可是一旦認出來了,那就是另一種氛圍了。
宋楌過來的時候,那個端著藥的小護士,就黑著臉跑出去了,身上還濺了一身的水。等到宋楌走到了床邊,她又拿起了沒有砸完的杯子,也朝他發火。但宋楌抓住了她的手,抓得很緊也很生氣:“阮阮,你鬧什麼鬧?!”
“我鬧?!宋楌,這是什麼東西?!”她的掌心裡有一片白色藥丸,目光也是凜然的。
剛才吃藥,無意間看到這片,夾在一大堆藥片中不是那麼顯眼。可是吃一口,她就知道了:藥丸加了甘草,有些甜絲絲的味道。這種滋味實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驚厥……她吐了出來,未融化的藥丸背面,有一個“B”字母。
百憂解,又叫鹽酸氟西汀,屬口服抗抑鬱藥。
但是抑鬱症是每天服用20毫克,強迫症是每天20毫克,只有暴食症……才每天服60毫克。
作為一個老道的抑鬱症患者,暴食症患者,對於這種甜絲絲的藥片簡直是太熟悉不過了。更何況,她的面前一共有三片!
這是暴食症患者的用藥量!
明白過來的一刹那,她就把端著的水杯砸到了地上,腦海裡頓時被什麼欺騙的感覺給愚弄了。
宋楌知道的!他知道她的暴食症復發了!他不僅知道,還給她吃百憂解——他當她真的是瘋了,還是覺得她精神不正常?!為什麼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讓她吃這種藥?!
想到這裡,又有幾個人可以保持淡定?更何況是她:“……你個騙子,你為什麼動我的藥?!”
可是宋楌很淡定——阮阮。”一句話,又使得她抬起頭,正對著男人剛毅堅挺的下巴……再住上抬,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眼眸,有種居高臨下的意味: “醫生跟我商量了下,你的暴食症,你自己沒辦法控制住。就先給你吃藥物控制食量。”
這些天,她吃光了一茬又一茬的水果籃子,還囑咐小護士丟出去包裝袋。以為他不知道!
這些天,她的體重一直在飆升,從原本的105升到了125,幾乎是能吃的東西,她都囫圇吃了下去,還是以為他不知道!
而現在,唐釋心的情緒忽然激動了起來,她不僅連暴飲暴食控制不住了,連冷靜都做不到了:“我不吃藥!你把藥丸給拿開!我絕對不吃精神病人吃的藥!”
可是下一秒,宋楌忽然做出了一個十分粗魯的動作——他的右手鉗住了她的下巴,捏得她生疼生疼的,察覺到藥片遞過來了,她腦子裡的那一根弦,就緊繃得快要斷了。好像這三片“百憂解”瞬間成為了心底那最後一道的堡壘。
不承認自己有精神病的堡壘!
對,她是生活的強者,七竅玲瓏心的人,怎麼會是個神經病?!
所以:“我不吃藥!你別碰我!”
“阮阮,張嘴。”宋楌知道自己耐心有限,手也收得更緊了。
“我不吃……”某唐倔強反抗之:“宋楌,別逼我討厭你……”
但下一秒,她就落入了一個懷抱。宋楌一隻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另一隻手卻是摟過了她的腰肢。她越是反抗,宋楌反而抱得越緊。手臂從腰部一直上移,停頓於雙肩下一寸,卻正好把她整個人都拿捏住。然後,轉個身,宋楌他自己吃了藥。
“你……”唐釋心都看呆了,尤其是,他眼裡有一種糾纏如火,火不熄滅。
就在這猝不及防間,他的唇吻上了她的唇,每一寸肌膚,都在用力地緊貼她。這個吻很熱,非常熱,連吸入的,都是他呼出來的氣。
無法抗拒的宋楌啊……
然後……她情不自禁打開了牙關,任憑他的舌頭闖了進來,舌苔就嘗到了一絲甜蜜的藥味。
迷迷糊糊間,她在想,在百憂解藥丸中摻入甘草的那位發明者,真TM的是個人才。
不一會兒——
某唐灌了幾口水,又清了清嗓子:“……宋楌,你好噁心啊,怎麼把藥片嚼碎了給我吃?”還是那種“餵食”的方式。
某宋也恢復了一貫的冷靜自持,他遞過了她的杯子,又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避免浪費。”
“噫……你這個人真的是……算了。”
她認命了,沒辦法,剛才那種情況下完全沒有反抗能力。而且,他在她的耳邊說了:“……阮阮,你安分一點。有病就接受治療,自己一個人扛著像什麼話?還有,你已經125斤了,再這樣胖下去,我想我給你買的那些衣服都該扔了。”
125斤……真該死,居然沒察覺到——原來自己的病情已經這麼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