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9章 住院
醒過來的時候,冬季的日頭很大。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
那些回憶的片段,像是颶風席捲了海面,結果睜開眼以後,一切風平浪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床頭的櫃子上,有一束康乃馨,鮮豔的明黃花朵,給白色背景的病房點綴了一抹溫馨的暖色。
唐釋心細細地撫摸著鼻子,眼睛,嘴巴,直到額頭上……發現一抹硬硬的突起,輕輕一按,居然就觸及到了某根受損的神經。深深地,深深地把“麻痹”的信號傳到了身體的各個部位。這時候,她方才確定,這一切都不僅僅是個夢境。
大概是一個月前,周倩開車撞了她和顧文軒。有關這一段的回憶,連接著過去和現在。可是……她失憶了半個月,連宋楌都不認得了。
對,宋楌……宋楌回國了。
“叮!”床頭的警鈴動靜非常大。
走進來的是位身材修長,容貌氣質頗佳的女護士:“唐小姐,你有什麼事嗎?”
“宋楌在不在?”
看女護士一臉懵逼,唐釋心就歎了口氣:“那個自稱我的丈夫的帥哥……在不在?”
醒來以後,她第一個想到的人是他。
失憶的這半個月裡,所有住院部的護士都在傳著她的笑話:一個女人車禍失憶了,她溫柔帥氣的丈夫過來照顧她,女人居然覺得那個陌生的男人是在占她便宜,所以動不動就凶那個男人,“別碰我!”這三個字喊得賊TM響亮。
這個女人還臆想自己有乳腺癌,沒結過婚,今年已經三十歲了……
“她是瘋了吧?挺可憐的,這麼好的丈夫都不認得了。”
“是啊,要是我有這麼英俊的丈夫,我才捨不得瘋……”
“你們看到沒有?她丈夫開寶馬車的,長得又那麼帥……真的是鑽石王老五啊。不過老實說吧,這女的顏值也就七分半,比不上她丈夫的極品十分……”這是最年輕漂亮的護士說的,這護士還在她身後做過鬼臉。
失憶又不是傻了,這群小護士傻不傻?
其實,如果停留在前世的記憶裡面,“宋楌”對於她的意義,那就是初中時候某個早死的同學……還從未見過面。
如果不是她捐獻了骨髓,怎麼會有這一世的情緣?而……如果不是她捐獻了骨髓,也不會導致後面一系列的事情發生了。
深吸一口氣,別想那麼多了——唐釋心——一切等宋楌來了再說吧!
很快,這輩子的宋楌就到了。
他坐在了床邊,床的一角就凹陷了下去。靠近了些許,空氣裡就有一種潮濕的涼意。這讓她先開口問了天氣:“宋楌,外面的雨很大嗎?”
他淡定自若道: “外面沒有下雨。”
“那你的頭髮怎麼都濕了?難道在醫院裡洗了澡?”
他說道:“我在附近賓館租了一個房間,中午去洗了個澡。”醫院要求的是無菌的環境,他不想把外面的奔波帶進來。說完,宋楌就幫她掖好被子,但她的手就抓住了他,沉默一會兒,才問道:“宋楌,我額頭上是不是破相了?”
他“嗯”了一聲,她又緊張了起來:“那難不難看?”
他不假思索道:“很難看。”
“……”男人的語氣,帶著那麼一些欠揍。不過現在,唐釋心實在沒那個脾氣跟他拌嘴。
生死關卡一跨過去,方才發現,所有的堅持和自我,都是因為有他在。就如同現在,那些不安分的回憶,那些需要自我認同的危機,都急慌慌地找一個蓋棺定論的點。她沒有其他的選擇,只有輕輕拉了他的手:“宋楌,我有一件事跟你說。”
他湊近了一點:“什麼事情?”
“你再過來一點。”於是宋楌又挪近了些,這樣一來,就落入了誰的圈套……
唐釋心抬起了沒骨折的那只手,抱起了男人的脖子,強迫他低下了頭來,然後,就吻上了他的唇。
幾許舔舐侵吞,彼此推杯換盞。
那個小護士還未離開,這樣的舉動,肯定刷新了人家護士的三觀——沒見過手腳骨折,還這麼生龍活虎的病人!而且直接在病房裡接吻!可是,要什麼緊,他們的名義是夫妻。哪怕是大庭廣眾之下,這樣做也沒有什麼原則性錯誤的。
至於不分場合秀恩愛,這是宋楌教她的。
反正,也不知道那小護士什麼時候走的,也不知道宋楌什麼時候反攻的……
宋楌的吻,還帶著沐浴後的暖意,聞著他誘人的體香,就使她的心跳加速,情不自主……
一吻結束,宋楌還意猶未盡,低頭看著她,眼眸深處,已經攀上了絲絲暖意:“阮阮。”
“對不起,這半個月裡跟你吵架了。”唐釋心很抱歉道。
宋楌是個很擅長總結的人,他總結的情況就是:“你想起來了?”
“嗯。”
11月5號的那個夜晚,陳集割腕自殺。
11月6號的那個淩晨,陳集被送到了醫院來,江曉,周倩他們也趕了過來。
然後,中午時分,陳集生死不明。許琰驗證了電腦病毒的真相,她就約了顧文軒在咖啡館見面,打算清算一下顧文軒欠他們的總帳……就在開車去鼎大的路上,等紅綠燈的時候,她就哭了。淚水模糊了眼眶,只能找了個地方,好好哭了一場。然後才繼續履行見面的約定……
現在,一個月過去了。作為一個受害者,這一場不大不小的失憶,也賺夠了受害者的姿態。別人的同情夠多了,她也不會在宋楌面前哭了,再哭就太不討喜了。所以,只是淡淡問道:“宋楌,顧文軒和陳集……他們兩個現在如何了?”
宋楌抿著的唇線很好看,開口說話的嗓音卻更加低沉:“陳集的大腦缺氧損傷嚴重……目前是植物人狀態,不過醫生說,他還年輕,以後還有醒過來的可能。”
她點了點頭,幸好不是最壞的消息。那麼:“顧文軒呢?”
車禍發生的那一秒,顧文軒忽然不見了,反正翻遍了記憶,到處都找不到他的痕跡……
宋楌沒有回答。
唐釋心開始臆測:“是不是我被周倩撞了,然後顧文軒丟下我跑了?那宋楌,我跟你說,顧文軒是陳集案子的主謀者,我們絕對不能放過他的……”看宋楌不說話,她還以為自己猜對了:“另外,為了防止顧文軒逃出國,我們趕緊報警吧……”
“阮阮,顧文軒死了。”男人打斷了她的碎碎念。
“……死了?”唐釋心單調重複了一遍:“顧文軒死了?”然後道:“太便宜他了。”
宋楌臉上的表情緩了緩:“阮阮,這件事你別多想了。”
“嗯,我知道的。”她很快收斂了情緒,撫摸上他的臉頰:“宋楌,這半個月來,我一直沒認出你。真對不起……”
“那你想怎麼補償我?”宋楌問道。
“我不知道……總之等我好起來,以後會補償你的……”頓了頓,唐釋心就摸了摸肚子:“那個……宋楌,我好像餓了。你能不能買一點東西給我吃啊?”
於是他離開了病房,以手闔門的聲響很輕微。她的床位靠近窗戶,可以看到樓下的宋楌,走進了那輛寶馬,然後,目光又往上看了看,她心虛地立即躲開了床邊。再往下看時,宋楌已經搖上了車窗,把車調了個頭,開出了醫院。
就在此刻,眼淚無聲地滴落,察覺到不應該的。她就仰躺下來,望著天花板無聲地哭。
宋楌在,和宋楌不在——唐釋心不應該哭,就算哭了也不能讓他看見。
但是宋楌很快就回來了,買來的是一碗排骨湯。湯裡只有兩根大大的腓骨,其餘的什麼都沒有。
唐釋心搖了搖頭,嫌棄之:“這個我不喝,你幫我弄點好吃的,比如梅菜扣肉蓋澆飯什麼的。”
可宋楌已經用勺子舀著湯,遞到了她的唇邊,然後半是寵溺,半是威脅道:“阮阮,我不想強迫你開口,不過你也要聽話。”
“我現在不能喝這個的。”唐釋心還在無所謂地微笑,也是給他科普一下:“人在骨折後,骨頭斷端的鈣鹽會釋放到血液中。如果這時候,人再食用大量含鈣豐富的骨頭湯,容易導致血鈣增高,引發尿路結石……”話還沒說完,宋楌已經主動把骨頭湯給撤走了。
某挑嘴的唐這才滿意:“宋楌聽話,你去買一份梅菜扣肉過來,我實在太餓了。”
於是宋楌又被她使喚走了。
只是,臨走的時候,他忘了把骨頭湯給扔了。就被她,自己端了過來,一口氣喝了個乾乾淨淨。喝完了以後,未免被人察覺,她還叫來了小護士,把碗筷都給扔了。
不一會兒,宋楌回來了,帶來了她愛吃的梅菜扣肉。她又就著一碗米飯,吃了個乾乾淨淨。
還是覺得沒有吃夠……
下午,不斷有人過來看她,不斷有人送過來各種補品。光是水果籃子,就來了十來筐。她統統讓他們把東西放在了床底下,說是出院的時候帶走。但是到了夜晚,趁著宋楌出去買晚飯,她捉過了最近的那一個水果籃子,開始吃,再吃,不斷地吃……
吃的時候,心頭的那種難過,就消散了不少。
人在難過的時候,有各種方式去發洩。可人在絕望的方式,有什麼方式來發洩?
她知道的,身體和精神已經不正常了,就算回憶起這一世來,就算宋楌的愛情是那麼美好的存在,可陳集的生死不明,顧文軒的死亡……加重了這種罪惡感。
原來……兩種唐釋心,兩種人生裡面,命運蝴蝶效應的翅膀,已經悄然起飛——它不知道美麗的翅膀為何傷痕累累,也不知道為什麼一個人可以分叉出兩種的結果。只知道,自己一旦飛走了,這個人就永遠回不去從前了。
原來她的抑鬱症,就在蘇醒的那一刹那間,復發了。
***
“醫生,為什麼我會得抑鬱症?”
“……唐小姐,我綜合分析了下你的情況。主要有兩點原因。第一,你的母親家族有抑鬱症的遺傳史。而目前的研究表明,抑鬱症和遺傳有莫大的關係。第二,你成年以後,經歷了應激反應。抑鬱也是應激反應的後果……”
那個嘴唇上火,精神渙散的胖女人問道: “什麼是應激反應?我哪裡……出現了應激反應?”
“唐小姐,應激反應包括兩種情況:一是軀體應激,二是精神應激。軀體應激,例如車禍、外傷引起的應激性胃潰瘍出血……都是軀體應激的範疇。而精神應激,主要表現為為重大生活事件,比如家庭關係破裂,親人忽然離世等等……”
……上輩子,諮詢的那個心理專家,這麼分析了“唐釋心”的病情:主因是遺傳因素,她的外婆因為抑鬱症自殺,母親因為抑鬱症息演嫁人。因此,她本身就帶有抑鬱症的基因。副因是應激反應,也就是她的父親破產,家庭開始走下坡路,導致了精神應激。兩者相結合,再加上孤單落寞的生活情況,最終導致了重度的抑鬱症。
而這一輩子,擁有這麼完美的丈夫,這麼完美的人生經歷,總不該走上老路的。
她一直這麼認為:我那麼愛宋楌,和他在一起,我會無比地眷戀生活,連抑鬱的餘地都沒有。
可是吃完了四根香蕉之後,胃部開始充血,膨脹。這種愉悅的腹飽感,令她的大腦接受著興奮的刺激。就在這空空無人的夜晚,心底就明白了:那個害怕至極的抑鬱症還是來臨了。這一次,它發生在車禍之後,擁有完美的軀體應激。
唐釋心啊唐釋心,你只能這麼吃東西……來挽救一落千丈的心情麼?
是啊,就算早上宋楌出現了,就算假裝堅強和樂觀了,可不該來的還是來了。
只不過,這種事她不敢跟宋楌講。這半個月,她知道他很辛苦了,連夜晚都靠在門外守著自己。怎麼能讓他再次勞神?!再說了,好像這一世的抑鬱症問題,沒有上一世那麼嚴重。起碼,至今為此,還沒有什麼悲觀厭世的念頭產生……
只是特別想吃東西,而且必須吃飽才可以。
最後,她飽了,撐得很飽了。不敢再吃的時候,就把水果籃子推了推,就像小時候所做的那樣,隱藏掉暴飲暴食的事實。
好像一場車禍下來,人就變小了,變得幼稚了,也變得……沒有了自制力一般。
這是一個不眠之夜,宋楌說出去買一點晚餐,結果一整晚都沒來,反而讓她松了一口氣。
再吃的話,就只能催吐解決了。
目前,她還下不了床。
*****
但一個小時前,醫院走廊上。
攔住宋楌的是唐釋心的主治大夫:“……宋先生,唐小姐吃了很多東西了。你不能再送進去。”
“她中午吃了一碗飯,晚上又餓了。”宋楌沒覺得妻子吃了多少:“我給她買了一碗湯。”
老醫生搖了搖頭:“不……宋先生,唐小姐一直住在重症觀察室,我們一直在注意她的監控……她醒過來以後,食欲非常旺盛。中午喝了一碗骨頭湯,又吃了你帶來的盒飯,剛才還吞了四根香蕉,兩個橘子……直到現在,她還在吃東西。”
宋楌愣了一下,放鬆下來的心情,就在此刻又緊繃了起來。
“宋先生,唐小姐可能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馬上,我就進去跟她談一談。”老醫生道。
可宋楌卻淡淡道:“不,她只是餓了。想吃就吃吧。”
走到了妻子的病房前,他沒有敲門,只是透過門上的那塊玻璃門板,看著裡面的情況——
他的姑娘,左手和雙腿都不能動,依舊挪動著身軀,用右手舉著食物來吃。吃的時候,甜美溫婉的臉上沒有一絲的笑容,反而目光十分的呆滯。
咀嚼的動作很快,卻和平常人吃東西不太一樣。
也不知道,不聲不響在門外站了多久,看到了多少……保持這樣的冷靜,是他最大的挑戰。可是不冷靜的話,就無法分辨出來:她是真的餓了,忘記了自己吃了多少;還是因為難過,心理出現了什麼其他的問題?
其實,早在十四歲的感恩宴上,他就知道她有暴飲暴食的習慣。
那是他白血病康復出院後不久,父母設宴招待客人。就在酒店的男衛生間,一個女孩跑了進來催吐,還是一邊哭一邊吐。吐到後來,滿臉的淚痕。
那個女孩是他的救命恩人,不能不管的一個人。
那天,他出現在她的面前,導致了阮阮第一次發火,那種羞愧與無地自容的阮阮,沒有了那麼厚的心理防備,更沒有那麼精彩的辯論口才,只是惱羞成怒,不顧一切地朝自己發了火——
“你怎麼在這裡?”
“我是在問你:你為什麼不出聲?!是故意要站在我後面嗎?”
“可你看到更難堪的事情了,那你現在打算怎麼做?”
“宋楌,我這不是故意催吐,而是我患上了暴食症。你知道我怎麼得的嗎?這都是因為要救你一命……”
“沒用的,我的暴食症……什麼醫生也治不了……如果敢說出去,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其實她根本不必擔心,從看到的那一刻,他就決定保守這個秘密,絕不背叛她的尊嚴——儘管他不覺得,這種行為是什麼可恥的事情,可小姑娘卻覺得這個問題有關乎她的體面。天知道她是多麼愛惜羽毛的一個人……
可現在他用盡了所有的耐心。
當他推開門的時候,她就醒過來了了。
“宋楌?你大晚上的怎麼過來了?”她還揉了揉眼睛,不自覺地流露出依戀的情緒來。
只用了一秒鐘,他就決定暫且不提這件事——
“宋先生……唐小姐她的傷口還未癒合,額頭處的血塊還沒完全消失,這時候,你不宜再有刺激她情緒的行為……”早上的時候,看到監控的主治醫生這麼跟他說。很顯然,醫生很不滿意他們的接吻,覺得那是他冒犯了病人。
可是這丫頭這麼傻,肯定不知道病房裡有監控的存在。如果知道了,才會讓她情緒失控……
“宋楌,你怎麼了?你怎麼不說話?”
他走了過來,淡淡道:“沒什麼,我跟醫院打個招呼。你已經脫離危險了,明天早上給你轉到普通病房去。”
“那我還是一個人住一個病房嗎?”
“不是,我陪你住。”
他不假思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