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
江意銘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居然會在半夜裡被凍醒。
由木板拼就的床上鋪滿了厚厚的乾樹葉,乾樹葉的上面是一條以麻布為面,塞滿了棉花的被褥,被褥上面鋪著一條白色柔軟的布料,原本是江意銘穿在身上那一身錦衣的細棉裡衣,他拜託了可可幫他拆了以後重新縫就的。現在鋪在這兒,好歹不至於讓少爺他睡覺時一直躺在磨人的麻布上。而那壓在床上的被子,也是同褥子一樣的做法。
這個粗糙的床鋪並不寬敞,看著也並不保暖,只能算是厚實的很,靠著分量和厚度也能截留下不少溫度。
然而江意銘還是被凍醒了,被窩裡到處都是冷的,只有他身下躺著的那一塊地方還有些溫溫的熱量。
屋裡的火塘中還殘留著少許橘紅色的炭火光芒,透過薄薄的石板間隙給漆黑的室內帶來唯一的光線。
內力沿著體內熟悉無比的經脈不疾不徐的流轉,為他驅走周身沁入肌膚的寒意。
江意銘緊皺著眉,拖著疲累的身體將被子掀開了一條縫,起身下床,摸到屋內存放乾柴的地方,捧了一些走到火塘邊。
幸好他聽從了前幾天旭旭給他的建議,把一直放在屋外棚底下的乾柴和製作好的肉條菜乾之類的存糧搬了不少放到到屋裡面。
雖然這使得江意銘原本就不寬敞的屋子又狹窄逼仄了許多,但若不是這樣,他現在恐怕就沒這麼舒服了。
添下去的軟柴成功引燃了火塘裡面的炭火,江意銘打了個哈欠揉掉眼淚,小心的加了幾塊硬柴,又把火塘裡面的火引進了延伸到床邊的火道裡,蓋上薄石板,才重新鑽回被窩。
天色尚暗,他還可以再睡一會兒。
江意銘第二次真正醒過來時,火塘火道裡剩下的炭火還算旺盛,直映得整間屋子都有些紅通通的,乾燥的很。
屋外隱隱有喧鬧的聲音傳了進來,他好奇的側耳聽了一會兒,翻身裹上衣服,把門打開——
一股寒氣裹挾著風雪,掠過他的身體卷進屋內!
“嘶——”江意銘忍不住從牙縫裡深吸了一口氣,抖了抖身體,眯起眼睛,透過紛揚碎雪和吐出的白霧,看向屋外一片雪白的天地。
昨夜天氣突然降溫,想不到居然就下雪了。
“咦,阿銘你也起來了啊,要不跟我一塊兒去山谷那裡領吃的吧?”阿冬剛陪著兩隻精力無限的豹型小崽子玩了場,又趕他們回了家,就看到阿銘一個人站在門口看著外面發呆的樣子,便開口邀請道。
“不用了,我家裡面還存著點吃的。”
江意銘搖搖頭,呆在門口看著阿冬變成一頭黑狼,穿過仍在不斷落下的雪花,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延伸去山谷處的腳印。
他關上門,重新回到屋裡。就這麼一小會兒的時間裡,火塘火道裡的炭火已經變得很微弱了。
說起來,自從江意銘跟著阿冬完成了第一次巡邏任務之後,他就再也沒有遇上過阿冬了。
不僅如此,部落裡的絕大部分成年獸人都變得忙碌無比,在沒有巡邏任務的時候,整日整日早出晚歸,像阿血他們幾天幾夜不歸部落也是尋常,大堆大堆的獵物被他們運回部落山谷裡,經過純人們的處理儲藏起來。
除了萬事不懂、傻吃傻樂的幼崽和虛弱無力、修養度日的老人,所有人都只有恨不得一人分作兩人用的。
江意銘作為一個尚未成年的半大獸人小崽,跟著阿凌他們整日巡邏狩獵、搬運重物,也是忙得團團轉,直到昨天傍晚有人來傳達巫的通知,說是接下來可以好好休息,才迷迷糊糊的睡了一個不怎麼樣的懶覺。
沒想到,今天就積起了雪,可以開始像阿震曾跟他說過的一樣,窩冬了。
部落像這樣被冰雪覆蓋的日子,每年差不多都有三個月左右。而每到這個時候,天氣極寒,鳥獸絕跡,狩獵這項活動根本不可能開展。因而,部落裡的人們一般都會呆在家裡面,消耗在雪季來臨之前就準備好的食物和乾柴,同家人一起消磨時間,輕易並不出門。
江意銘望著重新撲騰起來的火焰,把“巫”的危險性在心裡提高了一級,默默盤算著他在這個漫長冬季裡可以用來打發時間的玩意兒。
“■、■……”沉悶的敲門聲喚回了江意銘的思緒,他放下手裡的匕首和木塊,起身走過去打開門。
低低的含糊狼嚎聲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到下方,一條背上綁著高高的大堆食物的黑狼正抖著頭,想要弄掉鼻子上的雪花,可惜他嘴裡叼著的袋子限制住了他的動作。
見他開了門,阿冬張開狼吻,他口中的袋子無聲的在雪地裡砸出好深一個印子。
幫小夥伴拿的食物送到了,阿冬痛快的甩了甩頭,跟他打了聲招呼,小跑向自己家裡。就算他獸形有一身的厚毛,頂著風雪來去還是件不怎麼愉快的事情。
目送完阿冬的背影,江意銘暗自挑了挑眉,拎起雪地裡的袋子走進屋裡。
“回來了……呀,你怎麼背了那麼多東西,重麼?”
“還好。”感覺阿爸把他背上背著的大堆食物都卸了下來,阿冬化為人形,把還要插手的阿爸往屋裡推,“你快去阿父的毛肚皮下窩著吧,別管這些了,我來弄就是,你聽,阿父都在喊你了。”
兒子把他往裡推,自家的獸人也喊著讓他趕緊進去,粟粟笑得又幸福又煩惱,一邊往裡走一邊還不忘問道:“阿冬你有送一些給鄰居阿銘麼?”
“嗯,送了,放心吧,阿銘的性格就算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
“那怎麼一樣,雪季可要持續一百天左右呢,一個人多孤單啊。像今天這樣天氣不太冷、或是有太陽的時候,阿冬你就多去看看他,順便謝謝他想出來的棉被這個東西,還真的挺好用的……”
“嗯、嗯……嗯……”阿冬一邊處理食物,一邊心不在焉的應著。
他當然會多多的去阿銘那裡玩,要不然難道還要呆在家裡看你跟阿父整天抱在一起滾來滾去少兒不宜傷眼傷身麼?還好弟弟還小……等這個雪季過去了,他一定得找個自己的純人!
作者有話要說: 決定以後每天5:30更新<(?-?)>
☆、下棋
縱橫十九道,黑白旋陰陽。
江意銘摩挲著手裡有些粗糙的木製棋子,看著眼前的棋盤,神色淡然。
在他對面,阿冬皺著眉頭趴在桌上,雙眼緊盯著面前的方格盤子,遲疑了半晌,抓起一顆石製棋子放在三顆木製棋子的一角。
“就這兒吧!”
“那我可又贏了。”江意銘看著阿冬一子落定,忍不住露出一抹輕笑,把手中把玩了許久的棋子放到自己早就看好了的位置上。
“等等等等,你讓我仔細看看,你哪裡湊滿五個了?”阿冬眉頭一跳,忙探過身去伸手擋住阿銘想要提子的手,鬱悶的喊道。
“呵。”江意銘搖了搖頭,坐直了身體,一指在棋盤上劃出一條直線來,線上排成一列的五顆木製棋子清晰可見,“這裡,懂了?”
“……我剛剛明明看到了這一行,就是沒意識到它快成五子了。”阿冬盯著這一行棋子看了良久,懊惱的一拍腦袋坐了回去,“再來!”
“好啊,再來。”江意銘含笑看著阿冬把棋盤上的棋子掃落下來,伸手把木製的棋子歸到自己這一邊。
整個雪季都只能蹲在屋子裡,時光漫漫難以消磨。
江意銘花了幾天時間慢慢作出了這麼一副圍棋,原是打算在練功之餘以此自娛,沒想到卻是正好用在阿冬來找他玩耍的時候。
他在圍棋一道上雖然只是一知半解,但用此來下下五子棋,還是可以大殺四方的,看著阿冬在他手下屢敗屢戰,倒也趣味十足。
“真想去阿銘你以前的部落看看,一定是個很有趣的部落吧?”又是一局戰敗,阿冬一邊放下一枚棋子,一邊感慨道。
“你說大秦啊……確實,跟這邊有很多不一樣的地方。”江意銘一手撐著頭,聽到這個話題,心思從棋盤上分出了一些,聲音有些悵惘,“就像現在的雪季,在大秦可不會有大雪冰封三個月的事情發生,所以我們在秋天的時候也不用儲存那麼多的食物乾柴。”
想起前段時間整個部落裡的緊張氣氛,江意銘仍有些微詞,“前段時間簡直都要忙瘋了,你們獵回來的獵物恐怕供部落吃上四五個月都綽綽有餘了吧?”
“這我可不知道,不過今年部落裡面準備的過冬物資確實要比往年多上好多,一方面是巫卜測出來,雪季的時間會比較長,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阿烈他們帶回來的消息……怎麼,你還不知道麼?”許是由於心神都專注在棋局上的原因,阿冬的話語慢吞吞的。
江意銘倒是被挑起了幾分興趣,“我還真沒聽人說過,什麼消息?”
“……阿烈他們遠行狩獵回來,在我們部落不遠處的三河部落裡面過夜的時候,碰上了有游獸攻擊三河部落的事情。”
“當時三河部落裡面的戰士不夠,雖然沒有被游獸徹底打進部落,但也受到了不小的損失,那群游獸也沒有被打散殺光,族長他們擔心在雪季的時候會有游獸來攻擊我們部落,所以才提前讓大家儲備了那麼多東西……好啦,我下好了,該你了。”滿意的看著自己的落子,阿冬催促道。
“行。”江意銘放下一顆棋子,又問道,“游獸是什麼?這兒附近就只有三河部落麼?”
“游獸?那都是一群沒有部落,甚至是被部落驅逐拋棄的獸人,他們一旦想要純人想要食物,又找不到的時候,就會來搶劫部落,凶殘無比,三河部落可真倒霉。”
“至於我們部落附近……應該是只有一個三河部落吧?沿著部落外面那條河走上兩天就能到了,更遠的地方就只有遠行狩獵的隊伍才知道了。”
“看來這兒真是很偏僻啊。”江意銘在心底勾勒了一番附近的地形,感嘆道。
“……偏僻?這兒很好啊,有森林可以讓我們獲得無數食物;有小河可以取水;部落還是靠著山圍起來的,不用擔心那一面會有敵人,跟以前相比,是個好地方。”
“跟以前相比?”轉身從一旁的火塘上燒著的石鍋裡舀出兩碗熱湯,江意銘好奇問道。
“唔。”伸手接過一碗湯灌了兩口,阿冬點點頭,“我們部落以前不住在這兒,是走了很遠的路搬遷過來的。”
一想到當年部落被迫遷徙的景象,阿冬就壓不住心中的憤懣和無奈,“無恥的有豚部落和羽林部落想要徹底霸占住鹽山,就把其他鹽山附近的部落都趕跑了!”
那時候,有豚和羽林兩個大型部落的人在附近一座山的山腹裡發現了一個可以提煉出鹽的鹽泉,就計劃著霸占住鹽泉供給部落,甚至是代替掉水族,建立一個新的換鹽點。
而計劃的第一步,自然就是驅逐住在鹽山周圍的那兩三個小部落。
“我們爭不過有豚部落的人,他們連讓我們不進鹽山,只用獵物換鹽的主意都不允許,我們只好搬走。”
“整個部落流浪了好久才找到了這麼一片沒有被人占領的地方,那時我還是個幼崽,不過我記得,在那段混亂的時間裡,部落裡面的不少人都為了部落犧牲了。”
說著,阿冬忍不住嘆了口氣,“每次回憶起那段時間都不好受。”
“……原來是這樣啊,我以後不會再問了。”江意銘抿了抿脣,說道。
“嗯,你知道一下也好。”阿冬朝阿銘笑了笑,並沒有再說什麼,“我下好了,該你了。”
江意銘回過神來,落下一子。
“哈,我贏了!”阿冬目光灼灼的盯著阿銘放好棋子,激動的拍了一下大腿!
“嗯?”江意銘聚起精神看向棋盤,好一會兒才在大片木石交雜的棋子間發現了連成四點的一條斜線。
輸了那麼多局終於翻盤,剛剛還低落的不行的阿冬現在已經笑得連眼睛都找不到了,他瞥瞥阿銘,樂顛顛的一顆一顆把棋子提了出來。
“再來再來,看我把剛剛輸掉的都一局局贏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要給我自己跪了ORZ
在晉江混了辣麼久我才發現原來還有分頻這個地方???
這兒的榜單就友好多了【天天向上.jpg】生活還是有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