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山西的陳年老汾酒當然是好的,菜也精緻,單單一道活鯉三吃——干炸奇門,紅燒馬鞍橋,外加軟斗代粉,就足以令人大快朵頤。
蘇幕遮品鑑美味的水準一般,搶菜的水準卻是極好,眼疾手快搶下魚身上最嫩的幾塊丟進花滿樓碗裡,快如兔起鷂落,叫陸小鳳舉著筷子傻了眼——眼看著到了筷子下的肉眨眼就沒了蹤影,擱誰誰都傻眼。
閻鐵珊見狀大笑道:「這怎的還搶起來了,這都是俺們山西的拿手菜,滋味好得很!」
陸小鳳問道:「大老闆的老家就是山西?」
閻鐵珊笑道:「俺本就是個土生土長的山西人,這幾十年就去過泰山一次,去看他奶奶的日出,但是俺看來看去就只看著個大雞蛋黃,甚的意思也沒。」
陸小鳳也笑了,他微笑著舉杯同閻鐵珊喝了一輪,突然開口問道:「那敢問嚴總管又是哪裡的人?」
馬行空搶著道:「是霍總管,不是嚴總管。」
陸小鳳說道:「我說的也不是珠光寶氣閣的霍總管,而是昔年金鵬王朝的內庫總管嚴立本!」他一邊說著,眼睛眨也不眨死死盯著閻鐵珊,一字一字接著道,「這個人,想必大老闆也是認識的。」
他盯著閻鐵珊,蘇幕遮卻在看霍天青,那人安靜坐在閻鐵珊下首處,垂著眼眉默不作聲,但是在陸小鳳提到嚴立本時,他的嘴角分明向上勾起了一瞬。
蘇幕遮向來不怎麼喜歡背主的奴才,尤其是不怎麼聰明的那種。
雖然說他的主子也是個蠢貨。
一個青衣僕人端著道冰盤走進小亭,被亭中劍拔弩張的氣氛嚇得一哆嗦,手裡的托盤一歪兩根銀筷骨碌碌從托盤上滾了下去,一根滾到了霍天青腳下,另一根則到了蘇幕遮腳邊。
那家奴也顧不得去撿,兩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霍天青皺眉,出聲呵斥道:「怎麼做事的!」,家奴卻像是嚇破了膽,跪在地上話都說不清楚。
蘇幕遮嘆了口氣,俯身撿起腳邊的銀筷放在托盤上,說道:「大老闆的氣勢豈是一般人受得住的,何必同他計較。」
霍天青冷哼一聲,說道:「既是客人替你說情,且饒你一次,下去吧!」
家奴趕忙躬身謝罪,把冰盤放在桌上匆匆忙忙退走了。
這冰盤做得極為精巧,冰被雕琢成一簇簇針狀擁在一起做出花朵形狀,花蕊處則是各色鮮果點綴,端上來時寒意未散,還散發著裊裊白霧。
可惜好看是好看,眼下這境況誰還有心情去吃呢,閻鐵珊的臉色已變得又青又白,笑容古怪而僵硬。
盡人皆知珠光寶氣閣的閻大老闆是只喜怒不形於色的笑面虎,可是陸小鳳一句話,卻像是一根鞭子,狠狠把他幾十年的老傷疤重新抽開,痛徹心扉。
陸小鳳的眼裡已發出光來,他慢慢說道:「大老闆如果認識這個人,不妨告訴他,有一筆幾十年前的老賬,現在有人準備找他算了。」
老賬,他會有什麼老賬。閻鐵珊在心裡冷笑,他這輩子雖然做了不少陰狠事,對他的故國,對那東躲西藏胸無大志的小王子卻是問心無愧的,陸小鳳敢這麼說,那就是有人又起了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腦袋裡轉過各種念頭,閻鐵珊繃緊面皮,說道:「霍總管。」
霍天青居然還是不動聲色,起身道:「在。」
「去叫……」閻鐵珊的話只說到一邊,就猛地站起,還未看清他如何動作,人就已經站在了霍天青身邊,一臉焦急地扶住霍天青。
不到兩息的時間裡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才能讓霍天青甫一站起身就搖搖晃晃一頭栽了下去,待到閻鐵珊扶住他的時候已經面色青黑半個字也說不出了。
這等異狀讓在場眾人都坐不住了,起身凝神刀劍出鞘,蘇幕遮的反應卻更快,他腳步一錯攬住霍天青,硬是將他從閻鐵珊手裡扯出來提起,身形輕盈踩水而過,霍天青被他帶的不得不提氣發力,才不致落在水中。
而他踩過水面時,水面竟突然泛起波瀾,不是從水上,而是水下,水下藏著人!
若方才蘇幕遮那一腳當真落在實處,水下的人只有頭破血流的下場,倉促逃離之際卻露了形跡,蘇幕遮眼睛比鷹還尖,怎麼可能看不到,空中身形一轉直追過去,可水下那人也不是吃素的,如同遊魚一樣在水中四處竄動,荷葉荷花滿池成了她最好的遮蔽,荷塘挖得又深,她若潛到底蘇幕遮也是沒轍。
但人終究不是魚,水中的人還是要冒頭換氣的,蘇幕遮踩著水在荷塘上尋曳,連累得霍天青血都快吐出來了。
等他看到被蘇幕遮從水裡提出來的人時,一口血是真的直直噴了出來。
血吐出來,他就覺得胸口輕鬆許多,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勉強咬牙道:「你……」
只可惜蘇幕遮沒有聽他們廢話的時間,他看都沒看自己從水裡拎出來的人就往後一丟,高聲呵道:「艾山!」同時在霍天青背心處一推,挾著剛停下沒幾秒的霍大總管飄然而去。
「說了多少遍屬下是玉山不是艾山啊……」蘇幕遮話音未落就見水閣頂上翻下來一個瘦削的青年,對著水閣裡還沒反應過來的幾人呵呵笑道:「情況緊急左護法動作莽撞了些,還請諸位見諒。」
「無事。」花滿樓笑道。
閻鐵珊皺著眉問道:「天青他……」
「閻大老闆不必擔心。」玉山說道,「霍總管的毒只要中毒後立刻快速的運動就能排解大半,礙不得性命。」
閻鐵珊聞言鬆了口氣,才把注意力放在被蘇幕遮丟進水閣的人身上。
蘇幕遮用的力道很大,那人被丟進來到現在連動都動不了,她蒙面的布巾後不斷傳來沉重的倒抽冷氣的聲響。
沒錯,那是個女人,一身鯊魚皮的水靠緊緊裹住她苗條動人的身形,身上還滴滴答答往下滴著水,頭巾遮住她大半容貌,僅露出一雙漂亮的眼睛。
陸小鳳卻是極為熟悉這雙眼眸,又大又亮,靈動又美麗,哪怕其中充滿了仇恨怨毒也半分消減不了那楚楚動人的風情。
「丹鳳公主?!」他不禁失聲喊道。
「就是我!」丹鳳公主厲聲道,「我就是大金鵬王陛下的丹鳳公主!我來找你算賬!算幾十年前的舊賬!你該死!該死!」
作為一個極為聰明的女人,她當然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不妙,霍天青突然中毒,還是自己飛鳳針上的毒,把自己抓出來的男人在自己衣服裡也塞了兩根銀針。
誰也沒見過自己的飛鳳針長什麼樣子,只要有兩根保存完好淬著劇毒的銀針被發現在自己懷裡,暗算霍天青的事情她就是長了八張嘴也說不清了。
為今之計只有咬死了自己的身份不松口,哪怕閻鐵珊講出了真相也要毫不猶豫的矢口否認。
她的確不是丹鳳公主,所有的事情都是陰謀,但是只要她演得足夠到位,她就是被人矇騙被人利用的受害者,誰會和一個被人騙了十幾年為此丟了身子還險些沒了命的可憐小姑娘計較呢。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上官飛燕素來識時務的很。
上官飛燕的演技向來極好,無論閻鐵珊說什麼都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衝著他尖叫咆哮,要不是身受重傷動不了只怕當場就要沖上去給他一劍,銀針被發現就叫閻鐵珊身邊的幫凶都該死,閻鐵珊講出真相就罵他忘恩負義恬不知恥,她表現得完全如同一個市井潑婦,瘋瘋癲癲沒有任何理性可言,幾句話的功夫便成功讓陸小鳳等人臉上出現了幾分憐憫之色。
但是還不等上官飛燕眼中出現三分喜色,一直站在一邊作壁上觀的玉山冷冷開了口:「丹鳳公主?金鵬王朝?勞煩叫我認認臉,也好知道知道我那不成器的家族裡何時出了這麼位上進的人物!」
他的語氣很冷,帶著壓抑克制的怒意,閻鐵珊駭然瞪著他,他一派坦然的看了回去:「父王就我一個獨生子,倒也不知怎麼又多出來了這麼個好妹妹。」
他在威脅……閻鐵珊額頭上滲出冷汗,當年倉惶逃亡中原,小王子跑得太快躲得太好,這麼多年杳無音訊,誰知道他究竟是有個兒子還是有個女兒,亦或兩者都有……
該不該承認……閻鐵珊左右為難之際,耳邊忽然傳來細不可聞的聲音,「難得我連第六根腳趾都做好了,閣下莫要使我無功而返才好,畢竟……大金鵬王的小女兒嬌弱得很,而左護法可沒我這麼好的脾氣。」
最後通牒。
閻鐵珊嘆了口氣,開口道:「王族之人足上生有六根腳趾,是真是假一辨即知。」他老了,在中原紮根太久了,有了自己的親朋負累,復國的熱情早已在小王子一次次躲藏避而不見中消磨殆盡,眼下既然有了故國公主的消息,只盼自己百年之後將家業交付到她手裡,也算不負當年老國王的囑託了。
上官飛燕是真正丹鳳公主的表妹,雖然也姓上官,但是很不幸,她和皇族沒有半點血緣關係,當然也就沒有所謂的六趾,鞋子一脫心裡便知自己大勢已去。
而那個不知哪裡冒出來的年輕人悠悠然把鞋子穿回去,笑眯眯開口道:「既然不是我家的人,還請好生跟在下說道說道,你是怎麼知道在下家裡的家事的?」
而此時,蘇幕遮正隨手把暈暈乎乎半昏迷的霍天青丟進一間裝點華麗的囚室裡,房門關緊不見天日。
「喂……」微弱的聲音從囚室隔壁傳來,「那邊有人嗎……我叫上官雪兒……和我說說話啊……」
「和我說說話啊……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