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這年頭日子過得快,轉眼就翻過了年,過了正月十五,便是再怎麼捨不得,這該走的還是得各奔東西。
李尋歡夾著尾巴在家裡住了幾日,整日裡頂著自家老爺子血雨腥風的怒罵愁眉苦臉想著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才要練出這麼一身武功呢?
就連龍小雲的裝傻賣萌插科打諢都沒能把他救出苦海。
冥思苦想無用,好歹撐到了十五立時老老實實快馬加鞭回了京城,只盼著善解人意的表妹能陪陪老父親,多加開解莫要叫他明年再像今年這般險些被丟出門才好。
花滿樓也和蘇幕遮一道回了百花樓,臨行前他的花全部托給了莊子裡的管事打理,溫泉繚繞的莊園多少比外頭暖和些,想來那些格外嬌貴的花兒不至於如去年般耐不住寒冷死掉。
出於同樣的考慮,花滿樓並未急著把花搬回百花樓,而是一直等到天氣回暖才逐盆帶回,蘇幕遮那早已釀成的幾百壇新酒亦是如此,開了春才被他一點一點堆滿了百花樓的庫房。
而那些陳酒,被雨水污了的便只有扔掉,保存完好的那些蘇幕遮留了一部分,餘下的盡數送去了花家。
不指望別的,下次他再上門的時候那幾位花少爺的臉色能稍微好那麼一點點就謝天謝地了。
百花樓下的小酒攤仍開著,還是那副破破爛爛半死不活的樣子,還是三個大錢一壺酒,早起的苦力晚歸的更夫在此沽酒,順嘴同久未出攤的店家聊上兩句,蘇幕遮只低頭悶悶應了兩句,手腳利落打好酒送上,花滿樓在樓上笑眯眯地聽著蘇幕遮被熱情過頭的街坊圍攻,良久才出言替他解圍。
那貓兒鬧騰得厲害,最後還是送到了百花樓裡養著,張牙舞爪佔了原本歸蘇幕遮的房間,索性蘇幕遮並不在意,扭頭佔了花滿樓半間房,花滿樓無奈笑笑,沒多說什麼默許地讓出來一半的床。
不過蘇幕遮還是叫人尋了只乖巧溫馴的小貓給花夫人送去,原產西域的貓一身雪似得長毛圓潤可愛,性子又親人聰敏,叫花夫人一見就愛得不行。
這日子風平浪靜得總讓人覺得有幾分不安,尤其是對蘇幕遮而言,敏銳的直覺告訴他無波的水面下頭定然醞釀著更大的風浪,而玉羅剎的籌謀,也不過是將來的巨浪中的一波罷了。
但是再多不祥的預感都是後話,對他來說眼下最為重要的事情就是把手中這壺釀了大半個春天的酒封壇埋好。
……
誰也沒有想到,這驚蟄後落下的第一道雷,打在了江南。
皇帝發下道聖旨,大意是當年先帝南巡時姑蘇慕容家故去的族長慕容博曾經救過駕,還非常淡泊地辭了封賞,但是皇家不是忘恩負義之人,前些日子得先帝託夢,驚聞慕容博英年早逝,留下寡母幼子,心下憐惜,特此賜下封賞。
首先,御筆親書忠義牌匾一塊,其次,慕容復指婚太后娘家嫡長女,最後,宣慕容家表小姐王語嫣入宮為公主伴讀。
一樁樁一件件聽著是天大的體面,在知道內情的人眼裡皇帝這一手做得那叫一個陰狠毒辣。
燕子塢如何被一道聖旨攪翻了天不說,消息傳到花滿樓耳朵裡時他是讚了句:「陛下實在是位妙人。」
蘇幕遮有點不悅地挑眉,卻也沒說什麼,魔教暗樁的消息前些日子送到了他手裡,附帶了玉山兄弟的分析以防在他們心裡頭腦簡單的左護法看不清其中的波濤洶湧。
這都兩朝過去了慕容家還抱著皇裔的身份不怎麼安分,重點是他們的種種小動作還不怎麼聰明,另一邊太后娘家蠢蠢欲動各種折騰,皇帝當戲看得煩了自然要出手給他們添添堵。
把太后精心養出來打算入宮做皇后的嫡小姐隨手配給了個江湖草莽,忠義二字簡直就是在戳慕容家的心窩子,嫡小姐出嫁的嫁妝出完也不知底子快空了的世家還能撐多久。
至於那表小姐,皇帝聳聳肩笑道:「難得發個好心把人從火坑裡拖出來,免得清清白白的小姑娘跟著蹉跎了青春,李卿你這般憂心,難道是對那表小姐……」
「停停停。」李尋歡頭疼地抬手止住他未盡的話,「您這是做媒做上癮了?」先是傅家小姐和鐵捕頭,然後是慕容家,他不過是從江南迴來順嘴問了一句看這架勢分明就是自己多說一句就立刻下旨賜婚的節奏啊。
「看李卿年近而立還是孑然一身,朕心甚憫。」皇帝順手拿起封奏摺批著,笑道,「若你不滿意那王姑娘,太后手中自有更可心的。」他說得冷淡輕蔑,儼然將太后說成了那青樓鴇母般的角色。
李尋歡摸摸鼻子,立即躬身告退,出門後遠遠見得一長串華麗儀仗行來,趕忙加快了步伐離去。
直面怒氣衝衝的太后這種高難度任務,還是交給皇帝陛下吧。
太后的確生氣,娘家侄女剛剛來找她哭過一場,水靈靈個小姑娘幾天憔悴得不成樣子,御書房前沒人攔她,一進房就看見皇帝低頭批閱奏摺,雲淡風輕竟似全然未曾看到她的模樣,不禁怒從心起,想也不想就指著皇帝開罵。
她罵,皇帝就聽著,她罵得越狠,皇帝面上就越不在意,提筆在奏章之上落下幾行,正襟危坐嘴唇開合唸唸有詞的模樣,像是完全聽不到耳邊有人指著他的鼻子在罵。
周圍的宮人默然垂首而立,眼觀鼻鼻觀心,顯然對太后這般作態已是習以為常。
皇帝越是不說話,太后就越是生氣,怒火上頭叫她大步上前直直推翻了皇帝面前大摞的奏摺,「哀家在跟你說話!」她的嗓音淒厲,聽著讓人忍不住皺眉。
蘸了硃砂的筆掃在散亂的奏章之上,皇帝頓住,將筆放下,幽幽嘆了口氣:「太后年紀大了,這些日子就在壽康宮靜養吧。」
「什麼?!」太后瞪大眼,還未反應過來就被幾個年老的宮人擒住往屋外拉,一時也顧不得什麼體面,啞著嗓子高聲喊道,「你這個不孝不悌的東西!哀家真是白養你了!」
「你要朕怎麼孝,怎麼悌?」皇帝低笑,眼底儘是冰冷,「是要把這位置拱手相讓,還是乾脆死在你面前才好?!」他急行幾步走到太後面前,俯視著那張再多胭脂水粉也掩飾不住的蒼老面孔,直到太后壓制不住地移開視線,才接著說道,「待天氣回暖,您便啟程往宗廟去吧,想必父皇在天有靈也頗為思念您。」
太后還想在說什麼,宮人眼疾手快堵了她的嘴拖了出去塞進轎輦,領頭的宮女看著太后憤怨的眼神,嘆了口氣,「您若是安分些,陛下也不至於如此。」
皇帝俯身收拾好散亂的奏章,重又打開批閱起來,總領太監王安默不作聲替他磨著墨,一圈,兩圈,三圈,良久,皇帝自言自語道:「人就該清楚自己的本分,夫妻君臣不生異心,你說可是這個理?」
王安不言,只把腦袋埋得更低,冷汗浸透衣衫。
……
蘇幕遮也在出汗,他手心滲出一層薄薄的冷汗,小心捧著罈子走進百花樓,花滿樓聽得腳步聲,扭頭招呼道:「回來了。」蘇幕遮時不時會離開一天半天,隱隱密密不知在做些什麼,好奇,花滿樓承認是有些的,但是他不問也不探究,阿蘇想說自然會說,若是不想說他也不強求。
又為何要強求。
「嗯。」蘇幕遮應了一聲,把手中的酒放在桌上,揭開泥封,這罈子不過巴掌大小,捧在手裡更像個精巧的擺設,一開口就能聞到極清冽的香氣,冷得驚人,鋪天蓋地般的暴雪狂風襲來,那般淺的香氣,卻生生讓人後背竄起寒意。
花滿樓說道:「你叫我把酒拿來,為何又拿了新酒?」桌上還有一個小小的陶制酒罈,被人摩挲得邊角圓潤,蘇字拓印已看不真切,蘇幕遮拿起那罈子,壇中空空只留了淺淺一點殘酒。
卻仍香得霸道。
「這兩種酒,是要一起喝的。」蘇幕遮把剩下的殘酒倒進新酒之中,一滴,兩滴,三滴,慢慢的兩種香氣混雜在一起,交織重疊,變得清淺淡然,無端的叫人想到了初冬時落在梅瓣上的第一朵雪花,第一滴融化入溪水的冰晶,第一縷還帶著料峭寒意的春風,冰涼中帶著不動聲色的溫柔,「這壇喚作殘花片,這壇……叫做沉水煙。」
獸爐沉水煙,翠沼殘花片,一行行寫入相思傳。
我有沉水煙,又有殘花片,你可願……讓我寫你入相思傳……
蘇幕遮盯著花滿樓的眼神滿是忐忑,他說不出那般情話,只寄望花滿樓讀得懂自己的心思,卻又羞赧於這般出現在自己身上纏綿柔軟的小兒女心思,心思幾轉,就連後背都滲出了冷汗。
「阿蘇……」花滿樓抬眼,語氣仿若嘆息,「我……」
他的話未說完,兩人就聽見樓下叮鈴哐啷砸東西的聲響,緊接著就是啪嗒啪嗒快速沖上樓梯的腳步聲,那聲音很急促,可以想像到腳步聲的主人必然極為驚慌恐懼。
然後,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直直地衝進了花滿樓的懷裡,衣角帶過桌子,酒罈翻倒撒了一地醇香。
一切發生得兔起鷂落電光火石,花滿樓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就已經軟玉溫香抱了滿懷,但是他條件反射推開了懷中的姑娘伸手去拉蘇幕遮的手腕,輕輕安撫蘇幕遮開始不穩的情緒。
蘇幕遮看著那闖進來的小姑娘,嘴角突兀地勾起一個笑來,「你應該慶幸,我在花滿樓面前不會殺人。」
他嗓音溫和,卻讓人後背發麻恍若誤入了九幽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