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山神廟中,一陣風吹來,提鋼鞭跨猛虎的山神像突然就從中間裂成了兩半,一條三四尺長的鋼鞭,斷作七八截掉在地上。
接著,山神像從裂縫開始,一塊塊剝落,掉在地上,揚起大片塵土。
瀰漫著的土灰之中,陸小鳳忽然發現山神像後面的牆壁上,影影綽綽掛著什麼東西,晃晃悠悠看輪廓像是個人。
塵埃落下去後陸小鳳才看清楚,那是個瘦猴一樣幹癟黝黑的男人,被一對判官筆從胸膛處插進去,那力道很大,穿過胸膛後釘入牆壁,將他掛在了那裡。
這樣的傷不會讓人立刻死去,卻會讓人懸在半空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血流不止直到斷氣。
那人還留有一絲氣力,雙眸圓睜瞪著陸小鳳,他面上顯現出一種悔恨絕望混雜著無盡痛苦的表情,喉嚨之中咯咯幾聲,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麼,但是他一張嘴就有大量的鮮血湧出,像一隻巨手扼住了他的喉嚨。
說不出,說不出。他艱難地嗆咳一聲,喉嚨裡驟然迸發出淒厲不似人聲的嚎叫,淒慘而悲涼,襯著這不見月光的夜晚,叫人想起了孤獨飢餓,在冰天雪地之中奄奄一息的狼在垂死之際發出的慘呼。
後悔嗎,痛苦嗎,絕望嗎,他都已無法回答,因為一個死人,是無法回答任何問題的。
「獨孤方?!」陸小鳳失聲叫道,先是蕭秋雨,後是獨孤方,丹鳳公主身邊的三個護衛至今已死了兩個,那麼那位公主呢,她還是否安康,或者是已經遭了毒手,香消玉殞了?陸小鳳這般想著,止不住心亂如麻,瞪著判官筆上兩條飄揚的黃麻布,如同盯著自己的仇人。
「以血還血!」「這就是多管閒事的下場!」
兩條飄揚的黃麻布,就像兩塊染血的招魂旛,陸小鳳冷笑道:「青衣樓的消息當真靈通,可惜他們看錯了人!」
原隨雲搖頭嘆道:「錢權動人心……」他聲音飄忽,也不知是在為誰感慨。
這世上有一種人,天生就是寧折不彎的牛脾氣,你越是嚇唬他,他就越要跟你反著來,原隨雲又輕描淡寫地點上一把火,惹得人怒火中燒。
陸小鳳就是這種人。
現在你就算是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這件事他也管定了。
他緊緊盯著獨孤方,忽然轉頭向外走去,原隨雲問道:「你要去哪裡?」
陸小鳳頭也不回,說道:「去山西,找閻鐵珊。」
原隨雲怔楞一下,快步跟上,出門時被門檻絆得一個踉蹌,又和蘇幕遮蹭了一下,趕忙扶著門框穩住身形,面上顯出幾分窘迫,「一時情急,見諒。」
蘇幕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知道了。」同時扯著花滿樓的手慢悠悠跟在了陸小鳳後頭。
此時山風習習氣候爽朗,繞過山坡星光重又照耀在大地之上,花香蟲鳴最是宜人不過,也最是適合不緊不慢地拖著腳步一點點走回去。
哪怕陸小鳳恨不得長了翅膀一夜飛到山西去,也得先去找家客棧洗漱一番養精蓄銳,以應付接下來的一場場硬仗。
但是他卻睡不著。
如他這般慣於享受之人,能去住三兩一晚的客棧,就絕不會選擇二兩八的,躺在山下最好的客棧的上房之中,他剛剛吃完小二送上的夜宵,又喝了二兩溫好的竹葉青,此刻高床軟枕,正應該是舒服入眠的時候。
但是他依舊睡不著。
上官丹鳳,大金鵬王,閻鐵珊,蕭秋雨,這些人一個個在他腦子裡頭轉悠不停,讓他片刻不得安寧,不得安寧的人,怎麼可能睡得著覺呢。
不光他自己睡不著,他相信原隨雲今晚也定然為了那不知蹤影的心上人輾轉反側,夜不成眠。
原隨雲確實沒有睡著,他甚至連床上的被子都沒有攤開,屋裡沒有點燈,唯一的光便是桌上火爐明滅不定的炭火,火爐上吊著一個陶制小盆,炭火燒得滾燙,小盆裡卻散發著沁涼的寒意,一縷縷酒香從中飄出。
很明顯,他在等人。
窗外傳來沙沙的樹葉交織聲,客棧院子裡種了一棵高大的梧桐,枝繁葉茂,樹冠延綿到二樓窗下,推開窗就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綠蔭。
「今夜月色正好,我恰有好酒一壺,不若共飲?」原隨雲說道,暖色的火光照亮他小半張面孔,勾勒出幾分陰冷的色彩。
沒有任何人回應他,只有屋角幾根蠟燭伴著一陣清風吹過,倏地燃起火光,幽暗的屋裡霎時亮如白晝,原隨雲面前的椅子上,悄無聲息落下一道白影。
原隨雲臉上笑意加深,悠然抬手道:「去年莊上釀的青梅酒,在冰窖裡凍了一冬,這時節拿來冰酒最好不過。」
陶制小盆裡裝著的是一小塊一小塊晶瑩剔透泛著緗色的冰,冰中置著一個精緻的琉璃酒壺,透過五彩的半透明壺壁,看得清裡面紫紅色的酒液。
梅子帶著些微酸澀的氣息隨著冰漸漸融化升騰,又被收攏進開了小孔的酒壺裡,上等的西域葡萄酒沾染上梅子的酸味,醇厚悠長的回甘中平添了幾分適宜夏日細品的清爽。
「葡萄美酒夜光杯,不知是否合左護法的口味。」
酒,當然是上等的好酒,不過蘇幕遮僅意思意思地略濕了唇,便放下酒杯說道:「你找我來,可不只是為了喝酒吧。」瞎如蝙蝠的原隨雲八百年前就不會什麼輕功剎不住撞到人,被門檻絆到站不穩撞到人了,他今天撞了蘇幕遮兩次皆是有意為之,約蘇幕遮入夜後詳談。
「還真是性急……」原隨雲喝完杯中酒,眉毛一挑狀似恍然道,「花公子睡得淺,也難怪你這麼著急,畢竟要是被抓著那可就不美了,總不能說你起夜起到了我房裡不是?」
他語調戲謔,蘇幕遮眼神微冷,耐著性子重複道:「你找我來,所為何事?」
「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原隨雲也見好就收,轉而笑道,「我這裡前些日子來了位嬌客,可惜在下廟小容不下那尊大佛,聽聞閣下也頗為關心這位姑娘,待到此間事了,想也可做一番順水人情。」
他說的那位嬌客,自然就是上官飛燕了。蘇幕遮說道:「既是知道廟小容不下,當初又為何要招惹?」
原隨雲嘆道:「千金難買早知道啊。」言下之意便是自己也算被上官飛燕給騙了的一員。
蘇幕遮心裡冷笑,誰被騙了還說不定呢,要是這一位沒有一早算計著上官飛燕,一個江湖上名不見經傳的小丫頭怎麼可能打探得出原隨雲的行蹤,還能恰到好處堵得到人,偽裝成原隨雲「最喜歡的」樣子。
心裡這麼想著,他嘴上還是順著說道:「你要什麼?」如原隨雲這等精明之人,要說他肯無償送上什麼好處——即便是對他本人而言毫無利用價值的好處,那太陽肯定是從西邊出來的。
原隨雲笑著道:「我所求之事,對你來說應當易如反掌。」他沒有吊人胃口,直接說道,「我想拜託閣下做個中間人,讓我和九公子坐下來好好談談,並非什麼難事吧。」
蘇幕遮道:「你們兩個的事,緣何要把我扯進去?」
「到昨天為止,三天九公子壞了我三樁買賣,閣下既然能請得動他出手,自然也能讓他安安穩穩坐在椅子上跟我談談,而不是談到一半就動起手來。」史天王死後他和宮九明爭暗鬥了大半年,再這麼內耗下去只會是兩敗俱傷,算算也該到了坐上談判桌的時間了。
可原隨雲雖然自認不是什麼好人,能搞出蝙蝠島那種東西,他也承認自己不怎麼正常,但是無論如何,他都沒有宮九瘋得厲害,那人處事全然從心所欲,幾次談判非但毫無進展反而又被挑的打起來的情況下,他只能考慮請個壓彈得住宮九的人來看著。
沒錯,他的目標不是蘇幕遮,而是蘇幕遮所代表的西方魔教。
蘇幕遮對此也是心知肚明,玉羅剎和宮九兩個才勾搭上幾個月就狼狽為奸做了好幾票大的,原隨雲雖然猜不出他們倆實際上那不怎麼清白的關係,不過只要西方魔教和宮九是合作關係,宮九怎麼也得給蘇幕遮一個面子。
「傳個話自然是沒問題的,不過……」蘇幕遮說到一半,原隨雲立刻接了下去:「在下近些日子忙得很,怕是連看戲的時間都沒有。」
馬車裡的透骨釘是他放進去的,蘇幕遮壞了他的生意他不過做點小手腳可絕算不上違背江湖道義,借此發現魔教內部的暗潮洶湧也算是意外之喜,第三撥佈置銀針毒藥的正是玉羅剎今年准備處理掉的長老一派。
蘇幕遮正是清楚他知道這件事,才揪著由頭讓他親口承諾不干涉魔教的家務事。
對原隨雲而言七海這塊大蛋糕足夠他消化個小半年的了,本就打算隔岸觀火,順水推舟賣個人情這等小把戲他玩得很順溜。
「我還有一件事不明白。」蘇幕遮說道,「你為什麼要摻和進來?」他說的是上官飛燕的事,金鵬王朝的財富雖多,卻遠不至於讓原隨雲親自出馬勞心勞力地做戲,還要冒著得罪好幾方勢力的風險。
原隨雲答道:「太原只需要一個無爭山莊就夠了,閻鐵珊想要的太多,而我向來不怎麼喜歡家門口還有小跳蚤蹦跶。」
他近幾年大部分精力全部投注在了海上銷金窟,甚至連住處都搬到了南邊方便處理事務,偶爾一回頭發現自家門口多了塊讓他不怎麼順心的石頭,當然要想辦法名正言順地把它徹底踩平。
至於金鵬王朝的財富,就算做是他賣力的報酬好了。
蘇幕遮晃晃杯子裡滿滿的酒,仰頭一口飲盡,「只要不沾花滿樓的身,我也沒那個閒心情去管。」原隨雲會這麼有問必答,不就是擔心他添亂子嗎?以魔教的情報網,想把真相查出來也就吃頓飯的功夫,萬一他什麼時候心血來潮給陸小鳳講上幾句,原隨雲可就沒戲唱了。
「在下在江南的生意還想接著做下去的。」原隨雲笑起來,那笑容裡帶了點陰謀得逞的味道,看得蘇幕遮心頭一凜,下意識站起了身。
原隨雲說道:「閣下不必如此緊張,我只是想提醒一下閣下,我請的這杯酒恰好三錢,僅此而已。」上等的西域葡萄酒價格不菲,蘇幕遮那一小杯算算價錢至少三錢——三錢金子。
「不愧是原公子。」三錢美酒,江湖盛傳請蘇幕遮動手的價格,原隨雲從他一進屋子就在算計著這件事,不過蘇幕遮倒是沒有被算計的憤怒感,還面帶幾分笑意的給他鼓了鼓掌,語氣頗為讚賞,「手底下千百殺手不用非得來找我,不知是何方神聖叫你這般費心?」
「何方神聖算不上,不過是個討厭的女人罷了。」原隨雲笑得溫文爾雅,「丐幫副幫主馬大元的妻子康敏,也不知是哪裡得罪了契丹的小王子,讓我三分利買她一命,然而我家素來與丐幫有舊,此事莫要沾我的手最好。」
「所以你就甩給我了。」蘇幕遮看了他一眼,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忽地身形一閃從窗戶竄了出去,樹枝窸窣作響聽不清他的去處。
為何跑得這麼快,因為花滿樓在這個時間敲響了原隨雲的房門,「原公子?我聽你房中有響動,可還安好?」
「無事。」原隨雲語調毫無異樣,心念電轉開口道「方才竄進來只野貓而已,七童怎的這麼晚了還未安歇?」
花滿樓順著被他帶開了話題,說道:「阿蘇又不知跑去哪裡了,我放心不下出門看看。」
「以蘇先生的武藝應當出不了什麼事,許是起夜找不著方向了,七童回房略等等估計人就回來了。」原隨雲說道,話語末尾帶了些笑意,引得花滿樓也跟著勾起嘴角。
應付幾句送走花滿樓,原隨雲鬆了口氣,指尖摩挲著盛酒的杯子,眉眼顯出放鬆的笑意。
蘇幕遮的杯子上,用內力震出一個蠅頭大小的「可」字,分明是應了原隨雲給他的任務。
花滿樓回了房間,一推開門就被人搭上了一層外袍,蘇幕遮輕聲念叨著:「出門怎麼也不記得多穿件衣服,晚上這麼涼。」
花滿樓說道:「你起夜一次,去的時間可真夠長的,我都擔心你別是掉進去爬不上來了。」他的笑容裡滿是狡黠,蘇幕遮道:「那你可真該看看原公子聽到你敲門時候的表情,那才是掉進去爬不出來了。」
沆瀣一氣的兩個人互相蹭了蹭,心照不宣地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