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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鯉好逑》第24章
  ☆、第24章 螽斯(十三)

 當夜, 住在許宅的季三昧、沈伐石和留守在深山老林入口的長安、王傳燈,都沒有等到鬼車再度現身。

 她們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她們烏壓壓地趕過來, 轟隆隆地碾過許宅, 留下一片狼藉, 又像一片雲似的化在了天空裡,留下了一團不祥的色彩, 似乎每一片帶有陰翳的天空都是她們的化身。

 既然人家不肯露面,季三昧也看得很開。

 人不過來,我也不過去,持久戰, 看誰耗得過誰。

 那一夜遮天蔽日壯觀不已的鬼車們唬得附近居民心膽俱裂,熬過一夜後, 即使許泰打起精神來四處奔走, 向四鄰賠禮道歉, 但大家都表示實在經不起這樣的驚嚇,搬走的搬走, 去親戚家借住的借住, 周圍立時清淨了不少。

 但是那位第一次見面就勇猛地潑了長安跟季三昧一身水的羅夫人,竟然在與許家只一牆之隔的情況下, 仍然帶著一個貼身丫鬟坐地生根,絕不離開, □□得一比那啥。

 季三昧佩服之餘,也不去主動招惹她,詢問她當年之事, 只本本分分地做自己該做的事情,日日去哄許家的小孩子,等小祖宗睡下了,就信馬由韁地出門閒逛。

 沂水呈美人之姿醉倒在青山腳下,其河畔生有一片鮮嫩的蓮池,季三昧發現這處勝景後,就把這裡作為了日常的休憩之所,常常臥在亭邊吞雲吐霧,只需翻個身就能摘下一個碩大的蓮蓬。他喜歡剝開綿密厚實的棉絡,然後剝出一顆顆飽滿鮮嫩的蓮實,再將蓮實丟入一隻白瓷碗裡。

 很快他就攢出了一碗白生生的蓮子,他把碗抱在懷裡,被蓮香氣環繞其中,一種強烈的滿足感便從心底縈繞而生。

 沈伐石若是發現季三昧不見了蹤影,儘管來沂水亭來尋他就是。

 他每次踏入亭中,都能看到一碗滿滿當當的蓮實,一地綠意蓬勃的蓮殼,一根嫋嫋冒煙的煙槍,一朵隨手掐下的蓮花,一片氤氳朦朧的霧氣,還有一個沉沉睡去的季三昧。

 接下來的三天都是這樣的情狀,然而,第四天,沈伐石再次來到沂水亭,卻發現亭裡多了一個秀美乖巧、滿頭小辮兒的小姑娘,正和季三昧相對而坐,相談甚歡。

 季三昧把她逗得格格作笑,她抱著那碗蓮蓬,雙眼含光地望著季三昧:「小哥哥,再給我變一次可好?」

 季三昧唇角轉過一個極媚氣的輕笑,食指與中指並立,在小姑娘眼前緩緩掃過,指尖再輕巧地一勾一挑,一朵並蒂蓮花便在她眼前綻放開來。

 小姑娘的眼裡也開出了一朵花來:「真漂亮!」

 季三昧給她喂了一顆蓮子:「可惜,可惜,這樣的花放在阿芸的旁邊,就不顯得很漂亮了。」

 阿芸顯然聽不懂這麼高級的**,可也知道是好話,她捏著碗沿扭捏地笑了起來,兩顆稚嫩的虎牙倒是生得和季三昧一模一樣,可愛又俏麗:「小哥哥說話真好聽。」

 季三昧:「對阿芸,好聽的話要我說多久都行。」

 沈伐石覺得自己的腦袋裡飛進了一顆彈珠,掙扎蹦跳,來回折騰,磨得他心火沸騰,而唯一的破解方法就是把那個撩三搭四的東西抓回去好生關起來。

 阿芸先于季三昧看到了沈伐石,她眨眨眼睛,瞳孔中帶出了小河泛波似的清粼細光:「你是誰呀?」

 季三昧一扭頭,對上沈伐石的目光,臉色竟然變也不變:「師父,這是阿芸。」

 沈伐石略略一點頭,不說話,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阿芸有點怕他,往季三昧身後縮了縮,用沈伐石可以聽到的聲音跟季三昧咬耳朵:「小哥哥,你師父真是英俊,就是沒有頭髮。」

 季三昧頓時放肆大笑起來。

 沈伐石郎心似鐵,面色如刀,往亭角一坐就跟羅漢下凡似的,阿芸畢竟是個孩子,讀不懂人的臉色,也不離開,在一旁和季三昧嘁嘁喳喳地說著什麼,不時掩著口跟季三昧笑鬧:「你壞死了!」

 季三昧偶一抬頭,發現坐鎮在旁的沈伐石的表情極為詭異,不安焦躁、憤怒發狠,百般情緒俱全,可自己只一眨眼的功夫,他又恢復了一尊不動如山其徐如林的石雕模樣,其形其神標準得讓人想點上三炷香。

 ……季三昧並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畢竟以前二人在一起廝混時,季三昧常口花花地跟沈伐石討論哪個過路的姑娘□□膚白貌美,並結合現狀,展望未來,分析他們將來各自會娶什麼樣的姑娘。無奈沈伐石總是不經逗,往往是季三昧剛說幾句就要發火,要麼悶不吭聲,要麼拂袖而去。

 不過是來一場口頭官司,又不需對人負責,季三昧實在不能理解沈伐石那莫名其妙的堅持是源於什麼,不過瞧沈伐石生氣又實在好玩,到後來,季三昧甚至會賤嗖嗖地故意提起此事,並以沈伐石七竅生煙的模樣為樂。

 現在他基本已經確定,沈伐石是知曉自己的真實身份了,雖說不明白他為什麼不揭破自己身份,但是二人間這份心照不宣,讓季三昧覺得歡喜又不安。

 歡喜,自然是因為沈兄能懂他的心思。

 至於不安,大概是怕即使是自己長大後,也不能在他心裡佔據一席之地,白白地期待了這些年,幻想了這些年。

 ……好在季三昧在精神上取得了勝利:……就算是南柯一夢,好歹在這些年裡還能有做夢的機會。

 在多少年後,季三昧總算知道,自己這些個胡思亂想,完全是和現實背道而馳的。

 而沈伐石更是在經久的探索中,找到了治療季三昧勾三搭四毛病的良方。

 ——凡是季三昧在外聊騷被沈伐石發現,沈伐石必然在床笫之間加倍賣力,勾得季三昧欲罷不能、心癢難耐,直到將前戲醞釀到十足十的地步,他便會乾脆俐落地中斷□□,扭頭裹起被子便睡。

 儘管此招著實是殺敵一千自損一千二,對治療季三昧的浪蕩病來說,卻著實是藥到病除的妙法。

 季三昧與阿芸足足聊了小半日光景,分食了一碗蓮子,眼見天色轉暗,阿芸終於不得不回家了。

 臨走時,她戀戀不捨的樣子讓沈伐石扎眼得緊,絲毫不覺那小女孩的目光有多少次偷偷落在自己身上。

 人走了之後,季三昧就銜著煙管湊了過來:「師父,煙絲沒了。」

 近來重新得回了自己的金玉煙管,季三昧越發抽得肆無忌憚,只把抽煙當飯吃,沈伐石擔心長此以往他會生肺病,更擔心他當著自己的面抽煙,自己的身體會被他勾出什麼異樣的反應,便全作自己的懷裡根本沒揣著個滿滿當當的煙絲袋,冷臉道:「沒有。」

 季三昧挑了挑眉,一個翻身大大咧咧地仰躺在了沈伐石的大腿上:「……師父覺得阿芸如何?」

 沈伐石惜字如金:「挺好。」

 季三昧微微皺眉,對這個回答不甚滿意:「她從剛才起一直在跟我聊你。」

 沈伐石想,聊我和聊你有何區別。所以他沒吭聲。

 季三昧又道:「她總共看了你三十九眼。」

 沈伐石想,你原來一直看著人家,連人家抬了幾次頭都數得一清二楚。所以他咬了咬牙,仍是沒吭聲。

 季三昧:「我看她挺喜歡你的。」

 沈伐石什麼也不打算想了,他覺得季三昧又犯那信口雌黃的老毛病了,索性繼續保持沉默。

 兩個人相對無言地一個坐一個躺,彼此都是醋味彌漫地僵持了半天,季三昧終於忍受不住,自覺寬宏大量地退了一步:「師父,你調查許泰的背景,結果如何了?」

 季三昧極擅長在沈伐石發怒前夕用正事來吸引他的注意力,對他的套路心知肚明的沈伐石卻還是在一瞬間消了火氣,也順手收起了泛酸的心思:「正在查。」

 從一開始,季三昧就覺得許泰有些古怪。

 他年紀不算輕,但就做官來說,他正當盛年,看起來又脾性隨和,待人接物的水準算得上中上乘,既無丁憂,又無惡疾,突然辭官歸鄉,著實非常人之行。

 「我這裡有一個傳言,師父想聽嗎?」季三昧躺在沈伐石腿上,仰面欣賞他弧線完美的下巴,在他微微低下頭來時,季三昧一把揪住了他的領子,逼他低下頭來,貼緊他的耳朵,低聲喃語道,「有人傳言,許泰的妻子不是人。」

 許久過後,沈伐石才從耳邊滲透的縷縷發燙的熱氣裡剝離出一絲可怖的寒意來:「你聽何人所說?」

 「我從阿芸那裡聽來的。」

 「她又是如何知曉?」

 「我沒和你說過嗎?」季三昧抓了抓頭髮,輕笑道,「阿芸姓龍。」

 沈伐石蹙眉:「那位給許宅指點風水的姓龍的法師……」

 季三昧頷首:「就是她的父親。」

 ……果然很符合季三昧的行事風格,交朋友的第一指導宗旨,唯有「有用」二字。

 沈伐石問:「她還說了什麼?」

 一碗蓮子,一個下午,這樣低廉的代價足夠讓季三昧敲詐出這小姑娘短暫七年人生的全部內容。

 經過精簡提煉後,對季三昧來說有用的部分,大概只有百十來個字。

 龍芸其父,名為龍飛安,雲羊江右人士,十年前攜妻遷來此地。

 龍飛安名望甚篤,通風水,知降妖,頗受當地人愛重。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七年前,龍飛按曾重創一位妖邪,並因此由籍籍無名的小卒,變成了沂州一帶鼎鼎大名的捉妖師。

 龍芸的原話是這樣的:「小哥哥,我爹爹八年前斬下了一個妖邪的右臂,一直好好珍藏著。我剛聽到你的名字就覺得耳熟,現在想想,好像是同那個妖邪一模一樣呢。」

 作者有话要说:  吐魂的第三更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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