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螽斯(十八)
季三昧仰躺在沈伐石懷中, 眸光清亮如稚童:「師父為什麼覺得我會知道?」
沈伐石垂眸看他:「你不知道嗎?」
這是二人第一次談到過去。在此之前,他們小心翼翼地避而不談, 就像剪刀的兩片刀葉, 以為彼此碰撞在一起會傷到彼此, 可現在突兀地交合在一起,又發現不過如此。
季三昧沉默良久, 卻不能給他一個滿意的答案:「我不知道。」
一片刀葉再次緩緩退開,把兩人之間的距離拉了開來。
季三昧並不想給沈伐石這樣一個抗拒的答案,可他除此之外什麼都給不了,因為他的確不記得衛汀是誰。
沈伐石沉吟, 片刻後,他說:「燭陰衛家的次子衛汀, 你不認得?」
季三昧的眉峰往上一掀。
剛才李環口口聲聲地喚「衛汀」, 他並不知道是哪兩個字, 也不知那人是姓「魏」還是「衛」,但沈伐石提起燭陰衛家, 季三昧就恍了然了。
燭陰城中, 與季三昧同齡同性的世家子弟他認得十之八/九,與他有點頭之交的占十之七八, 沈伐石算一個特例,另一個特例就是燭陰衛家的衛源。
衛家不似沈家、周家或孫家, 算不上什麼煌煌世家,說起來,其發達史與季家倒有異曲同工之妙。衛源之父衛穹是燭陰城裡有名的破落戶, 行淫尋樂,聚賭飲酒,無惡不沾,敗盡了先祖留下的名聲,其母更是性情軟弱,一顆心菟絲花似的牢牢纏在丈夫身上,對他百依百順。
以敗家爺們兒為主,敗家娘們兒為輔,衛家一度窮困到無米下炊,和季家兄弟一樣,口挪肚攢地才能湊齊點口糧。
若非衛源在攻下瀧岡時一騎當先,斬下瀧岡仙將黃晃頭顱,立下汗馬之功,衛家怕是遲早要在燭陰城中銷聲匿跡。
季、衛兩家比鄰而居,只有一堵青磚大牆將兩家分割開來,但衛源偏偏瞧季三昧幾百個不順眼,一見面就要擠兌他兩句,季三昧也不是省油的燈,一張口就把人往死裡氣,二人時常掐得飛沙走石,好在衛源他信奉君子動口不動手這一基本原則,所以季三昧可以放心大膽地把他往死裡氣。
但季三昧也只記得衛家有個衛源,衛源他老爹在他十四歲的時候得馬上風死在了煙花地,他母親傷心欲絕,上吊服毒、投井抹脖子地鬧了好幾趟,前前後後折騰下來也弄垮了身體,苦藥汁子的味道成日地往季宅裡飄。
衛家是哪裡來的次子?
比鄰而居,一牆之隔,衛家有幾口人幾條狗季三昧再清楚不過,他可不記得有衛汀這麼一號人。
他放肆地伸出一隻手圈住了沈伐石的脖子:「師父很希望我認識別的人嗎?」
沈伐石皺眉看著小傢伙混鬧無忌,沒大沒小地往自己身上貼,也不阻止,以一個凝眉的抗拒表情享受著季三昧的耍流氓。
「你願意交多少朋友我是管不著的。」沈伐石說。
季三昧舉著煙槍,吸盡了最後一點煙草,把小腰順勢往上一抬,飽滿挺翹的臀溝沿著沈伐石的胳膊肌肉線條滑了過去,嘴唇輕貼在沈伐石唇邊,把口中的煙氣化為一條小蛇似的曲線,朝著沈伐石的右耳裡鑽去。
他把自己的話攙在嫋繞的煙氣裡,似乎是想要把字句和煙霧一起送入沈伐石的腦中,再在他的腦袋裡把句子刻成永恆的字碑:「……可我希望這個世界上只剩下我和師父兩個人,師父找不到第三個人,只能乖乖留在我身邊。」
聽聞這般露骨的調戲之語,沈伐石差點把盛著蓮子的碗給打了,一張臉微微透著紅,表情卻絲毫不變,說不出是惱還是羞。
……罷了,他的沈兄永遠是這個樣子,臉皮薄,季三昧相信自己如果再多說一句話,他怕是要炸的。
所以他選擇了功成身退,撒開手,枕著沈伐石上臂的柔軟肌肉,一顆顆地喂自己吃蓮子。
清苦的蓮心被季三昧好好地留在碗底,帶回許家泡了茶喝。
季三昧照例以煙代飯,匆匆結束了一餐。
今日跟李環你來我往地嚼了一場舌頭,他也困乏了,很快就臥在榻上睡成了一隻小勺子。
經過今日,很多看似詭譎難辨的事情,季三昧心中已有了幾分定數。
這些日子,他憑靠著一張乖巧稚幼的面具跟許泰幼子的奶娘混了個熟。老朱管家從很早以前起就跟隨在許泰身邊,看似溫和,一張憨厚的嘴卻是用鐵打出來的,問什麼都推搪說自己年事已高,記不得了。而奶娘是沂州城裡出來的,是一個無依無靠的中年女人,無父,喪夫,失子,離了許家也無處可去,即使許家被妖孽精怪盯上,她也只能牢牢地守著許家,期待著日子有轉好的那一天。
中年女人的嘴因為寂寞而鬆弛,她們總有興致將自己的苦難人生歷歷數過,在唇舌上過一遍,哭一遍,就能憑空多生出些勇氣來,空虛的心也能被外來的那些好聽而無用的安慰話暫時填滿些許。
從奶娘的口中,排除掉那些有可能經過加工和誇張的部分,季三昧弄清了不少事情的來龍去脈。
一直同燭陰相安無事的雲羊大陸,實則早就是一隻爛蘋果,外面光鮮亮麗,裡頭蠕動著百十條骯髒肥碩的蠕蟲。
而導致蠕蟲滋生的原因,季三昧也能從過往殘缺的記憶中挖掘出些許痕跡來。
實際上,早在季三昧誕生前百年左右,這些蟲卵就已經被誕下。
修道之人,所求「無為」,只願超脫凡世,禦風而行,但從百年前開始,真正能夠成仙得道的人數突然急劇縮水,許多人的修為停滯在金丹期,至死再不能前進一步,能形成元嬰的更是百不足一,進入化神期的,百年來竟只有沈伐石的父親沈東卓一人。
相反的,妖獸精怪的修煉進益速度卻遠超了正道。
一時間,妖孽肆行,辛苦修行半輩子的修士敵不過才化為人形三年的邪魔外道,一部分修士深受打擊,而另一部分修士則情理之中地動起了歪心思。
於是,世上多了所謂的「妖道」。
這樣一批「妖道」,經年累月地將毒素滲透進了雲羊的肺腑之中,無聲無息地佔據了雲羊道學的中樞。
宣講道學的是妖道,煉丹鑄器的是妖道,除鬼降妖的是妖道,妖道披著道貌岸然的人皮,一面斬妖除魔,一面將急功近利的流毒播散開來。
修煉速度快了,人不可避免地想要更多更好的東西,不然修煉用來幹什麼呢?
相比之下,燭陰大陸對妖道絲毫不容,燭陰絕非異端分子滋生的沃土。但是,為了防止妖道肆起,將其覆滅,當初只有現在一半規模的燭陰對外宣稱,要將一些散碎的修仙小國併入燭陰,各國聯合,以求自保。
這樣冠冕的旗號掩蓋了其下滋生的野心,顯得那樣大義凜然而又不容辯駁。
——你若不併入燭陰,那便是異心之人,燭陰便有理由討伐,強行將自己的版圖擴大開來。
於是,季家的豳岐被這只巨獸吞咽了下去。
而認清現實的季三昧又輔助著燭陰,把一度能和燭陰城實力分庭抗禮的瀧岡城吞下。
而在九年前,雲羊終於按捺不住了。
一頭碩蟲悠悠地用口器鑽破了虛弱的果皮,從蝕空的蘋果裡探出頭來,露出了尖細又噁心的蟲牙。
連接雲羊和燭陰的臨亭,成了兩家必爭的要塞,這一爭,就是近一年的光景。
據奶娘所說,八年前,有位姓沈的燭陰總督在奪下臨亭城後,被妖道困圍其中,脫逃不得,關鍵時刻也不知道是顯了什麼神通,竟然一夜間衝破了修煉桎梏,以席捲之勢剿遍雲羊妖道。
那日,臨亭城內通天碧光直沖天宇,沂水村裡瞧得一清二楚。
在那之後,一直式微的雲羊正道修士終於趁其虛弱,毅然反撲,四處圍剿妖道,妖道四下流竄,妖魔也趁機渾水摸魚,到處作亂,雲羊境內一度混亂不堪,經歷了三年全力撲剿,才稍稍遏制了他們的氣焰。
八年前季三昧到來沂水村時,正值妖孽流竄、民生多艱之時,有人在沂水村中借機動用生人活祭,又把髒水潑在了季三昧頭上。
而季三昧在轉生後,接下的第一個工作,就讓他回到了當年坑害過他的沂水村。
這會是巧合嗎?
八年前的沂水村活人生祭時間,和現如今他們處理的鬼車事件,是否有什麼千絲萬縷的聯繫呢?
季三昧抽煙的時候也在想這件事,想得倦了,捏著煙槍,不知不覺地酣然睡去。
沈伐石端著熱水進門來時,看到的就是蜷在床角裡,睡得安然如許的季三昧。
他無聲地做出一個歎息的動作,取下他指間的煙槍,將乾淨的毛巾投入熱水中,絞了一絞,脫下季三昧小小的鞋襪,輕輕擦拭著他的掌心和足心。
少頃,沈伐石又動手一顆顆解開了季三昧胸前的扣子,動作又輕又慢,季三昧只被他修剪整齊的指尖擦到了胸口,就敏感地挪了挪身子,抿著不畫而紅的嘴唇往沈伐石身上迎了迎。
沈伐石俯下身:「季三昧?」
季三昧輕哼:「沈……師父……」
沈伐石用溫熱的手巾把兒擦著他的前胸,挨著他的腦袋坐下,輕聲問:「睡著了嗎?」
季三昧迷糊地:「嗯,床暖好了,師父上來。」
沈伐石心一軟,輕輕攬住了他,把唇落在他光裸細瘦的鎖骨上,搭在他腰側的無名指莫名地抽動起來。
季三昧歪著頭輕蹭著他的膝蓋,水紅色的小臉蛋看起來格外好揉搓。
沈伐石總算是穩住了心神,繼續引他說話:「起來洗一洗嗎。」
「……好。」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累不累?」
「……困。」
「晚上沒吃飯餓不餓?」
「……不餓。」
「以後要戒煙聽到沒有?」
「沒有。」
沈伐石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著他問題,直到時機醞釀成熟,他才定了定神,貼上了昏昏沉沉的季三昧的耳朵:「……你真的不記得衛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