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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鯉好逑》第30章
  ☆、第30章 螽斯(十九)

 季三昧噗嗤一聲樂了, 笑得在床上滾作一團。

 沈伐石:「……」

 他產生了拿點什麼東西堵住季三昧嘴的衝動。

 早在沈伐石端水進來時就把眼睛張開了條縫的季三昧本來只想安安靜靜地被吃豆腐,誰想沈伐石東拉西扯地憋出了這麼個大招:「師……師父, 哎呦不行讓我緩會兒哈哈哈哈哈。」

 沈伐石:「……」

 他開始盯著自己手裡的帕子沉思。

 另一邊的季三昧似乎並沒預料到自己的處境有多麼危險, 肆無忌憚的:「哈哈哈哈哈。」

 沈伐石揚手丟了帕子, 俯下身去,把笑得打跌的季三昧攬進懷裡, 下巴頂上了他的頭髮,發燙的下頜頂著季三昧的發旋輕輕摩挲:「再笑就把你鎖起來。」

 季三昧不笑了,他抬起眼睛,只能看到沈伐石曲線分明的喉結, 正色道:「師父,我也喜歡你。」

 沈伐石:「……」

 在沈伐石開口前, 季三昧纖細尖長的手指恰到好處地捏住了沈伐石的嘴唇。

 季三昧的指甲剪得很整齊, 甲面圓潤透光, 指縫間有皂角水的清香氣,但仍舊蓋不過那股撩人的煙味:「師父, 我不想聽到你說‘不’。」

 緊接著他就又憋不住了, 撒開手悶在沈伐石懷中樂得喘不上氣。

 季三昧很清楚自己在高興什麼,不是因為沈伐石幼稚得堪比八歲小孩兒的伎倆, 而是因為在今日之前,他從未想過沈伐石會對自己產生超出摯友的感情。

 兩人相逢的時候, 是在燭陰宮城外。

 而在兩人相逢前三個時辰,季三昧生平第一次憑一己之力做完了一頓飯,成色和口味都意外地不錯。

 燭陰對俘虜的優厚待遇, 讓季三昧回想起來都覺得汗顏,不僅撥了一座府邸給季氏父子居住,還有優裕的供奉給養,專門伺候的小廝僕婦還沒能調過來,因此一應事務皆要由父子三人親力親為。

 季長典打娘胎裡就是欽定的國主,是被伺候慣了的,又早熬過了辟谷期,自然不可能紆尊降貴去伺候兩個兒子,慣常一個人在屋裡自飲自酌,對影成雙,吟詩作詞,濫觴高歌,滿腔愁意裡摻雜著不食人間煙火的酸腐氣。

 不過父親畢竟還是父親,兄弟兩個只有尊之重之的份兒。

 季三昧將父親的酒溫好,端端正正地放入碟盤裡,交給了年僅四歲的季六塵:「給父親端去,小心別打了。」

 一刻鐘過去了,季三昧仍沒等到弟弟回來,他以為是小東西迷了路,便起身去尋他。

 在那個夜晚,季三昧的嗅覺記憶格外分明。

 他從佈滿穀物香氣的西側廚房走出,沿著盤腸般曲彎的小橋往前行去,鯉魚池裡前夜的一場雨將河泥的氣味淘漉而出,魚鱗淡淡的腥味被放大了無數倍,還沒靠近父親的居所,空氣中濃郁的酒氣就嗆得人喉嚨發苦,吸上一口就像是飲了一口烈酒。

 等踏入季長典的屋舍中時,季三昧甚至以為自己已經醉了,直到他看到桌案後被酒液脹破胃袋的季長典,滿案都是他嘔吐出來的血和酒的混合物。

 他趴在案上,活像是個溺水者。

 跪坐在季長典身側的季六塵一臉懵懂地把雙手搭在了父親肩膀上,抬起頭來看季三昧:「兄長,父親不理我。」

 季三昧幾步搶上來,把季六塵抱出了房間,到了屋外才記起來腿軟。

 季六塵越過季三昧的肩膀向屋裡張望,嗓音又細又嫩,無辜得像只幼獸:「兄長,父親流血了。」

 季三昧把那顆不諳世事的小腦袋按在自己肩膀上:「嗯。我去看看,你閉上眼睛,乖乖站在這裡不要動。」

 季三昧緩緩踏回了這酒池肉林的死景中,於一片狼藉中找到了父親的遺書。

 他抖索著揭開火漆封印,抖開紙張,其上的字跡被血浸染,好在紅是紅,黑是黑,依稀能夠辨認。

 然而,季三昧的記憶又在這裡出現了該死的斷層。

 他應該是知道父親為何自盡的,否則他不會丟開那張紙,失控地對父親的屍體拳打腳踢,用盡了一個孩子所能用出的最大的力氣。

 他再次清醒過來,是因為被季六塵抱住了大腿。

 父親的屍身已經被他踢得從案上滑下,安詳得沒有半分愧疚和死不瞑目。

 季三昧跟上去就是一腳:「你他媽給我起來!起來!你留下我們算什麼啊?你起來!」

 季六塵哭了,小傢伙沒有能力去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只好本能地依靠著屋裡唯一的熱源,從他身上補充源源不斷散去的熱氣:「兄長,我怕……」

 季三昧恢復了一點神智,展開雙臂摟住了季六塵:「不怕。六塵不怕,快把眼睛閉上!」

 四歲的季六塵讀過些書,在最初的懵懂過後,他明白了些什麼,可他又不可避免地跌入了另一個懵懂的世界:「父親他怎麼了?父親為什麼自盡?」

 「父親沒有自盡。」季三昧聽到自己說,「不能讓燭陰人認為父親是自盡!」

 至此,季三昧的記憶鏈就又斷裂了開來,回想起來,似乎有一片很重要的血肉從他的記憶中血淋淋地被挖了去,只剩下一個漆黑的空洞,任何的記憶鏈條經過此處,都會乾脆地斷掉,一點商量都不帶打的。

 他只知道,那個漆黑孔洞必然是某種重要的東西,某個重要的人,或是某件天大的秘密。它讓天生膽怯的父親寧願喝酒脹破自己的肚皮也不肯交代出來,它是燭陰人願意善待父親這個沒用俘虜的重要砝碼。

 ……它一定是屬於豳岐的,只是現在和豳岐一樣,被埋葬在了歷史的塵垢之中,不見天日。

 再次恢復記憶的時候,他已經跪在了燭陰宮城裡,摻了香料的蠟油味道新鮮,沒有半分嗆人的煙氣,在宮室裡彌漫四散。季三昧拉著眼圈通紅的季六塵,滿身縞素,拜倒在了幾位家主的面前。

 季三昧聽到了自己無比冷靜的聲音:「各位仙主,晚輩季三昧,舍弟季六塵前來報喪:家父季長典因飲酒過量,意外猝亡辭世。……晚輩與舍弟求各位仙主照拂,給我兄弟二人一處容身居所,我兄弟二人將來必肝腦塗地,效忠燭陰。」

 季三昧所做的,就像周伊人周壯士說的那樣,示好獻媚,搖尾乞憐,在父親屍骨未寒時就披麻戴孝進入宮城,口口聲聲自稱燭陰人,絲毫不提豳岐之事。

 他既然敢做,就不怕人說,為了保自己和弟弟,做一條狗又有什麼打緊,至少一條大狗和一條小狗還能搭個伴。

 但是八歲的季三昧哪裡有那麼龐大的勇氣,焚毀父親的遺書,替父親擦洗乾淨身體,帶著弟弟去燭陰城中表達忠心,已經榨幹了他全部的力量。

 那個時候,沈伐石出現在了他們面前,一邊一個地把兄弟二人撿回了家中。

 沈伐石把看上去小的那個先安頓好,再去找季三昧時,發現他溜溜達達地鑽進了廚房。

 沈伐石一驚,幾步追了過去。

 廚房裡都是刀具,他若是自尋短見,那他今晚可有的忙了。

 可他來到廚房門口,看到的是小傢伙抱著冷了的飯菜,機械似的往自己口裡餵飯,一口沒咽下去就往嘴裡塞下一口,大有向其父學習的架勢。

 那漂亮得雌雄莫辨的孩子似乎感應到了沈伐石的視線,抬起了頭來,把口裡的東西咽下,笑了笑。

 「要吃嗎?」他卻絲毫沒有要讓沈伐石一口食物的打算,又往自己喉嚨裡塞了一勺冷飯。

 他對著那碗冷飯自言自語:「我吃飽了,明天就能好過些。我要照顧六塵呢。」

 此話一出,季三昧仿佛又生出了無窮的食欲,張口吞咽下一大團冷米,卻不慎全都嗆了出來,他卻撲在地上,把飛散的米粒一個個撿回來放進碗中。

 父親的死亡,帶走了某個重要的物件、某個人、或是某個重要的秘密,季三昧和季六塵都失去了利用價值,從今天開始,他們不會再有什麼物資了,他想要帶著六塵活下去,就必須要節省一切可以節省的東西。

 今天是他最後的一次浪費。

 但不知怎的,撿著撿著,季三昧就伏進了沈伐石的胸口,嗚咽失聲。

 沈伐石茫然無措地用胸膛迎接著他的眼淚,懷裡的人也拼命地在自己身上折騰,用手掌捂嘴捂不住就咬拳頭,咬不住拳頭就咬沈伐石的衣服,他不斷用斷續的字句提醒自己:「不能出聲,不能出聲……別叫六塵聽到,不能……」

 他正忍得難受,就聽上頭傳來了沈伐石的聲音:「不會有人聽到的。」

 一堵堵水牆層疊著從鯉魚池中拔起,幾隻鯉魚被浪波托起,受了點驚嚇,從高空躍下,享受了一把鯉魚跳龍門的樂趣。

 季三昧記得那晚自己哭了很久,把沈伐石的內衣都哭濕了,他還說了很多瘋話,亂七八糟,天馬行空,沈伐石都一一聽著。

 他話很少,但什麼時候都記得嗯一聲,提醒季三昧他還在。

 在季三昧漫漫的十年戀期裡,沈伐石永遠是這副模樣,冷漠、君子、從不肯逾越雷池一步,是再標準不過的朋友。

 但是重生之後再見到沈伐石,他的所言所行卻總給季三昧一種奇妙的幻想,仿佛他多年的夙願能成真似的。

 而今天沈伐石偷問的那句話,幾乎將季三昧的夢變成了真實。

 作者有話要說:  但是季三昧此人,對旁的事情還好,對沈伐石的事情,沒有十分的把握,是萬不肯捅穿那層窗戶紙的。

 他想夠了,樂夠了,才抬起頭來,誠懇道:「師父,我的確不記得什麼衛汀。」

 季三昧說:「我記性不大好,但就算忘記了世上所有人,能記得師父,我就沒什麼可遺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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