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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鯉好逑》第44章
  ☆、 第44章 五通神(六)

翻入窗內、雙腳落地的時候, 季三昧自己都是懵的。

 他沒想到自己居然能這麼輕易地在沈伐石的結界上開了個洞。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個殺豬客提著把大砍刀參加仙劍大會,只一合就將仙界最有希望的明日之星斬于馬下一樣玄學。

 ……按理說, 沈伐石是不可能留下這樣的紕漏的,所以這裡該不是個假空間吧?

 房間窗戶封死了,所有的簾紗拉得嚴嚴實實,光線昏暗得很。

 當季三昧眯著眼睛看清屋內的情況,差點一句髒話脫口而出。

 整個房間裡已經不剩下什麼像樣的玩意兒了, 裂的裂, 倒的倒,杯盤狼藉, 桌塌牆裂, 就連地磚都碎成了一地的蜘蛛網。

 ……季三昧的心碎如地磚。

 這是他八年前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翻新的地面啊!

 他剛心疼地在一堆碎片上踩了兩腳,想確認下這是不是夢,腦後就有一道冷風卷來,他被這道風直接推撞上了牆,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的心肺連帶著震盪了一下, 當即就難忍痛楚地幹嘔起來。

 ……季三昧覺得自己變成了一隻被木杵搗扁的蝦。

 季蝦醬難忍地喘息著,血和唾液的混合物從他唇邊成串滴下,他伸手捂住嘴,卻被一股巨力翻轉過來,脆弱的喉嚨被狠狠掐住, 那只手在季三昧細小的喉結上下摩挲,似乎在尋找一個最佳的施力點。

 季三昧掙扎著:「師父!」聲音經過擠壓變了調子,聽起來像是一隻垂死的雞。

 來人是沈伐石, 他的臉沉浸在黑暗中,表情冷沉。

 聽到這聲呼喚,他皺了一下眉,似乎在想這個小孩兒是誰。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季三昧思緒翻滾的同時,想要用腳尋找一個穩定的點,可是,被淩空舉起的身體距離地面起碼兩尺有餘,所有的傢俱又都碎成了渣滓,他根本找不到一個像樣的落腳處。

 他呼吸的管道已經斷絕,只能用細弱的胳膊反壓住沈伐石的手臂,把自己的身體竭力上揚,好緩解喉管處可怖的擠壓感:「咳咳咳咳,唔嗯……」

 剛把自己引體向上地抬了一會兒,季三昧就沒了力氣。

 現世的修士,大多是體氣兼修,但季三昧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異類。

 哪怕是上輩子沒有自廢靈根的季三昧,也不愛修體,只修氣道。

 季六塵曾問他為什麼不多修一門,關鍵時候也能自保。當時的季三昧抽了一口煙,老神在在道:「和沈兄打鬧,修一門氣道就夠用了。再說,我修了氣,又修了體,那要你還有什麼用?」

 這輩子,季三昧生在龍蛇混雜的奴隸窩裡,長了根天生的異靈根他都不敢多用,哪裡敢指望什麼體修氣修,直到進了覺迷寺,他才開始調理自己的氣脈。

 ……至於體修,那是什麼辣雞玩意兒,不學。

 綜上所述,季三昧的體質比一隻雞好不了多少。

 嗯,這個說法還不大準確,因為雞至少在被殺前會跑得很快。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季三昧就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沈伐石將他從頭至尾打量了一番,目光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這眼神看得季三昧頭暈,他張開口,用口型喃喃道:「沈兄……」

 沈伐石臉色遽變,芒刺般的目光看起來想要把季三昧攪碎,他發了狠,一把將季三昧摜摔在了地上。

 季三昧覺得自己要變成刺蝟了。

 數片細小的花瓶碎片咬進了他的後背,季三昧甚至沒來得及感覺到疼痛,頭髮就被一隻手發力扯起,力道幾乎要掀起他頭蓋骨:「……只有他配叫我沈兄。」

 他盯著季三昧的臉,嗓音冷得季三昧掉了一地雞皮疙瘩:「你又是什麼東西。」

 季三昧被他扯來扯去,一雙桃花眼快吊成丹鳳眼了,只能徒勞地張著嘴緩解拉扯的力道,唇角流下透明的液體,眼淚汪汪地含糊道:「……沈兄,疼。」

 沈伐石又一次皺了眉,似乎沒想到季三昧居然在自己警告過的情況下還敢再來踩自己的尾巴。

 在短暫的停頓中,季三昧注意到沈伐石眼睛的紋路很古怪,像是有一條蛇的紋路盤踞在他瞳孔中。

 沈伐石就像提蘿蔔纓子似的把季三昧提了起來:「滾出去。我在等他來。」

 季三昧繼續作死:「沈兄。」

 他試探著接過沈伐石的話:「我來了,我是季三昧。」

 聞言,沈伐石迷惑了,但是「季三昧」這個名字對他來說顯然有效,他鬆開了手,試圖從季三昧的臉上尋找季三昧的影子。

 半晌後,沈伐石說:「我去臨亭守戍的時候,你給我寫過很多信,你背給我聽。」

 ……臥槽我什麼時候給你寫了信了?

 季三昧的呆懵,沈伐石全然看在了眼裡。他深呼吸了兩口,眉間又凝起了沉沉的霧靄:「……你果真騙我,小騙子。」

 說著他就把手抵到了季三昧的眉心,用勁之大,讓季三昧有種他會把自己的腦袋戳個對對穿的錯覺。

 性命攸關的時刻,季三昧只能拼命在腦中構思,如果是當年的自己,給沈伐石寫信的時候會寫些什麼?

 文彩華章?錦繡句段?關於時局的分析?亦或是告知他關於燭陰城中的種種事端?

 事關性命,在幾個瞬間內不作出決斷,季三昧估計就要被捏爆腦袋了。

 ……不管了,對不對的,就看這把了。

 季三昧清了清喉嚨:「……沈兄,你何時能回家來?現在我很想和你做,而且是只想和你做,做了一次又一次,做足一生一世。」

 沈伐石的神色瞬間鬆動。

 他低頭檢查著季三昧頸項間的青紫指痕,表情有點慌張,像是被大人逮到犯錯的小孩兒:「三昧?」

 季三昧徐徐吐出一口氣來。

 ……果然是這般三俗的答案。

 ——文彩華章和錦繡句段從來是季三昧對外人的書信風格;關於時局的分析,季三昧不會寄信去,為保萬全,他會設法連通沈伐石的神識,只教他一個人聽到;燭陰城裡不管有什麼爛糟事,他也不會拿它們去煩擾遠在臨亭前線的沈伐石。

 在戰亂中,書信的唯一用處,就是讓對方知道自己還活著,有個念想,所以自然是要在有限的篇幅裡陳清無限的情思。

 季三昧左想右想,若是自己,肯定要在信裡耍一番流氓,好教沈伐石在遠方也想著,不要死,還有一個人在家等你。

 想到這兒,季三昧整個人都被喜悅籠罩得有點飄飄然。

 他胡猜一通、蒙中答案的前提,是建立在「上輩子兩個人已然互通心意」的基礎上,是以季三昧才會在信中那樣胡說八道,盡情流氓。

 結果一旦反推,得出的結論不言而喻。

 ……上輩子,他和他的沈兄,怕是越了雷池的。

 另一邊,得不到季三昧的回應,沈伐石已經慌得很了。他把季三昧小心翼翼地抱起,四下環顧,發現整個屋子裡的東西都被他拆得差不多,只有一張床還算完好。

 沈伐石將人趴放在床上,伏在床邊,再次啞聲喚道:「三昧?」

 興奮勁兒和熱血漸次退去,疼痛感就不由分說地狂湧了上來,痛得季三昧精神恍惚:「……幹什麼?」

 沈伐石:「我不是故意弄傷你……你別生氣,跟我說說話。」

 哦豁,發瘋的沈兄也是那麼可愛。

 季三昧剛想說我沒打算不理你,心思就轉了一轉,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下去,轉頭繼續不理他。

 沈伐石更慌了,手足無措的,剛才的威武霸氣是半分也沒了:「你,你疼嗎,我給你上藥,對不起,對不起。」

 季三昧開了口,嗓音泛啞:「不要你碰。」

 沈伐石頓時面色灰白,低頭看著自己發狂時被砸得鮮血淋漓的雙手,呆愣片刻,還是沒聽季三昧的話。

 季三昧感覺他撕開了自己的衣服,緊接著,一層薄冰凝結在了他的傷口處,延緩了疼痛和血液的流動。

 那些傷被沈伐石狠狠盯著,盯得季三昧都覺得後背發燙。

 季三昧和沈伐石僵持了一會兒,他根據沈伐石呼吸,算准了他情緒焦躁的臨界點,才出聲問道:「你到底發什麼瘋?」

 沈伐石:「我沒有。」

 季三昧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掐痕。

 沈伐石的神情動搖了一下,但還是堅持道:「我沒有。我只是想拉你回來。」

 說完這句話,季三昧就感覺後背一熱。

 ——沈伐石彎下腰來,親吻了他灼痛的傷口。

 沈伐石看上去是真的很迷茫,話也說得沒頭沒腦:「……我每次都在往回趕,努力拉你回來,可沒有一次趕得及。」

 「每次」?「往回趕」?

 季三昧歪過頭去,細細地觀察著他的神色:「你要趕去哪裡?」

 沈伐石卻不再回答。

 他伏在季三昧頸間,口中呼出的熱氣緩緩摩挲著他的頭髮:「你留在這裡,好好休息。我有事情要做。」

 季三昧撐著痛得發木的後背爬起來:「我也去……」

 「你要去哪裡?」沈伐石的瞳孔深黑一片,「你不許走。」

 說完,沈伐石溫柔地按住了季三昧的手腕。季三昧只覺得手腕一陣冰涼,一條鐐銬就鎖住了他的雙腕。

 沈伐石依法炮製,鎖住了他的雙腳。

 他湊在動彈不得的季三昧耳邊,說:「不要亂跑,我不要你被任何人看到。等我回來。」

 這顯然不是在跟季三昧商量,因為說完這話,他就將自己的僧袍整理清爽,拿起掉落在瓶瓶罐罐碎片中的禪杖,邁步走出了房間,臨走前,也不忘給房間加上一層化神期也難以突入的結界。

 獨自一個趴在黑漆馬虎的房間裡,季三昧的心還在怦怦跳。

 ……真他媽刺激,這樣的沈兄自己也好喜歡,怎麼辦。

 ……

 沈伐石走出院落時,恰好見王傳燈押著何自足從院外走來。

 一注意到沈伐石與平日裡相比瞳色較深的雙眼,王傳燈就站住了腳步,本來還帶著笑的唇角立時下壓,薄唇抿出一個冷厲的弧度:「總督,你……」

 總督竟然又碰了「修羅鼎」?!

 ——「修羅鼎」,乃天下邪術之最,此術的效用,說來也沒什麼奇特的:它能夠助人在夢裡回到過去,完成心願。

 這聽上去是個人畜無害的法術,不過就是讓人耽於夢境罷了。

 然而夢做多了,是會上癮的。

 每個人都有沒能完成的夢想,「修羅鼎」會把人帶回過往,彌補遺憾,如身臨其境。在夢中,做夢人知冷知熱,有知覺,會心痛,更有甚者,如果做夢人的靈力夠強,甚至會將夢想帶入現實,對現實產生影響。

 但是「修羅鼎」的可怖之處在於,沒有任何一個人曾將夢帶回現實中去。

 這是因為,人在做夢中回到過去,乃逆天之舉,決不能破壞原本世界的前進節奏,只能在可以允許的範圍內發揮一丁點兒的主動性。

 倘若有一點點行差踏錯,那麼整個夢境就會崩壞,做夢人最想要的東西,也會在他眼中以最殘酷的方式消失。

 譬如,沈伐石若要回到過去,就沒了現在這樣強悍的法力,他必須要去攻打雲羊,必須要離開燭陰城,必須遭遇圍城的困境,除非解決了這些事情,他才能去做他要做的事情。

 ——他想做的事情很簡單,就是要把季三昧救回來。

 但是,「修羅鼎」中的幻境,對事件完成程度的要求堪稱苛刻。

 沈伐石沒有一次完成過任務,這就導致夢裡的季三昧一次次地在他面前死去。

 倘若是普通地掛在樹枝上風乾化骨,那還是好事。

 沈伐石自己都記不得有多少次季三昧在自己眼前從高處墜下,粉身碎骨,也不記得自己多少次抱著季三昧哭喊,求他不要離開自己,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化沙成粉,甚至有一次,他將季三昧帶去了臨亭,結果季三昧被雲羊妖道俘虜,在陣前受辱,無數個修士輪番在季三昧身上施暴,被圍困在城中的沈伐石卻只能遠遠看著。

 久而久之,他瘋了。

 他瘋的時間不定,有時三四天就能緩過來,有時半個月過去了,還是怔怔忡忡,任何人都不能觸怒他,否則他一旦發作,其性之暴戾,就連王傳燈都控制不住。

 王傳燈是眼睜睜看著沈伐石瘋的,若不是有個故友提醒王傳燈,可送沈伐石入佛門,清修養心,斷絕塵緣,恐怕沈伐石早就患上了失心瘋。

 好容易安安靜靜度過了些年歲,沒想到,再次看到發瘋的沈伐石,竟然是在重回燭陰城的這天!

 沈伐石對王傳燈的驚詫渾然不覺,他邁步走來,神情冷淡,下巴微微抬起,倨傲又漠然,似乎眼前站的不是人,而是一堆死肉:「……走。」

 在場的其他人不知道利害,王傳燈還是知道的。他整肅了面容,問:「總督,去哪裡。」

 沈伐石勾起了唇角:「找孫無量。」

 過去,他以為季三昧死在了燭陰城,他多少次試圖在完成臨亭鏖戰後趕回燭陰,救回季三昧,卻次次失敗。

 不過,托這一次次經歷的福,沈伐石現在清楚地知道了,當初到底是誰要毒害季三昧。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下應該就可以解釋清楚了吧ww

 當初在沂水村老槐樹上,三妹跳樹,法師為什麼那麼生氣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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