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3章 五通神(五)
斗篷人立在那裡, 一言不發,周身有絲絲縷縷的黑氣繚繞而出。
得不到答案, 衛源再不廢話,掌心翻覆,運氣凝神,書房隨即簌簌震顫起來,泥沙填充、磚石所造的牆壁乍然變形, 橫出十八般兵刃的形狀, 將斗篷刺了個四方通透。
那斗篷破布零零星星地掛在兵刃尖端,裡面並沒有半個人影。
……什麼?
衛源悚然一驚, 一把抓起桌上的帳本, 腳尖一點,動作如猿猱矯捷,縱身翻過書桌。
可他還是慢了一步。
腳甫一落下,就險些一個踉蹌栽倒在地。
他的半條腿竟被封在了堅冰之中,生冷的刺痛感仿佛割開了他的肌肉, 層層深入進去,疼得密密麻麻有如蜂蟄。
他一低頭,竟發現那種割裂感並非錯覺。
堅冰向內滋生出了無數細小的倒鉤,鑽入了他的皮肉中,並把行將流出的血也凍結在傷口中。
一個人形正站在衛源剛剛站立的地方, 雖然仍看不清楚他的臉,但依稀可以想像出一雙底下那雙含滿嘲諷和殺機的眼睛。
衛源一句艸你大爺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
昨天是那姓沈的,今天又來?!你們把我凍來凍去, 當我是死的?
衛源心頭火起,怒吼一聲,整間書房霎時間傾斜融化,像是在烈日下烤融了的糕點,幾瞬之後,牆壁粒粒沙化,一道罡風挾裹著怒吼的沙礫將黑影團團絞殺至渣。
黑影輕而易舉地就此湮滅,旋飛上天。
……死了嗎?
站在門口的衛源左顧右盼時,冰刀的一線寒光自他身後而來,悄無聲息地爬上了他的脖子。
冰鋒把那段柔軟的脖頸向後勒緊,脆弱的喉管瞬間被切開,就像是剖開一隻清新的梨肉,衛源腔子裡的血仿佛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破口震懾到了,一時間都忘了向外湧出。
黑影俯身拎起衛源束在腦後的長髮,把伶伶仃仃的一顆人頭貼合在脖頸的斷面之上,手掌一旋,衛源周身上下就結滿了冰,脖子被牢牢地凍回了原處。冰內又派生出無數根齧齒似的倒鉤,噗嗤噗嗤地紮入他的皮肉中。
皮膚被碾碎的聲音似乎格外得來人的歡心,他陶醉地側耳聽了片刻,卻突然變了個表情,滿臉肉眼可見的嫌棄:「大哥,你就不能趕快走嗎?非來這一出幹什麼?怪噁心的。」
話音未落,那張臉又扭曲了幾下,轉為另一副表情。
好在這張臉的相貌扛造,無論哪種表情都能完美表達出他想表達的情感來。
新切換出來的第三張臉眼帶桃花,曖昧的色氣蕩開來,漾出一番撩人的風情:「大哥,你慢點動手,別凍著他的屁股,等我趁熱來一發。」
嫌棄臉再度出現:「二哥!人都涼透了!」
色氣臉又變成了一張憂鬱的溫柔臉,他俯下身掐住了衛源僵硬的下巴:「人生無常,生死由命,命如浮萍,轉瞬即逝。」
嫌棄臉:「……三哥,住口。我們能走了嗎。」
溫柔臉打量了地上的衛源片刻,又被一張彌漫著戾氣的臉取代。
那張臉還沒來得及說話,嫌棄臉就搶回了身體的主動權:「四哥你們有完沒完!?」
暴戾臉猛地回身,把這具身體重新搶奪在手,咬牙道:「這人沒死,這是假屍!」
身後一道疾風呼嘯掠過,暴戾的黑影翻過身去,伸手欲擋,可已經來不及了,一柄劍從他的手掌心直捅而入,切出了深可見骨的口子,挾裹著流火的劍尖將他手臂的筋肉刹那間燒成了焦黑的一團。
黑影向後掠步,堪堪站穩,就低頭往地上結冰的「衛源」看去——
那是一具用泥沙塑成的衛源等身人像,黑黢黢地藏在冰裡。
真正的衛源早在拆卸房子時就趁著漫天風沙的遮蔽,化出替身,隱于梁上。
黑影遭此一擊,自知失敗,亦不糾纏,飛身撲出已然是狼藉一片的院落。
眼看著他要衝出書房院門,一道閃著寒光的彎月鐮刀突然從月亮門外的側面刺出,角度非常陰險,正好從黑影襠部鉤過,把那句軀體釘得死死的。
黑影一哆嗦,刹那間掙扎著四散而去。
……是字面意義上的「四散而去」。
四道黑黢黢的黑影打這具軀殼中脫胎而出,沿四路逃竄,就連早就等候在此的王傳燈都沒料到那東西還有這一手,一時不察,竟讓它們走脫了,唯有那本體,被鐮刀釘襠,動彈不得,王傳燈也是俐落,眼見追不上逃竄的四條魂魄,便抓緊了眼前的這一個人,起手在空中劃了大半個圓圈,將那具軀體重重甩落在地。
來人摔得不輕,抱著腦袋暈頭轉向了半天。
王傳燈將他身上覆蓋的漆黑斗篷一把扯開,露出了一襲君子白裳。
被一層斗篷和一套白衣裹在其中的人,出了一頭淋漓大汗,瑟瑟發抖。
衛源黑著臉從塵煙漫漫中走出,一身衣裳活像是從灰土裡扒出來的,一張嘴就吃了滿口的灰:「呸!噁心!」
他指的是這黑影對自己動手動腳的事情。
還信口雌黃地說什麼要「來一發」?不要臉!
梁上的衛源聽到那裡就氣得想打人,能忍住衝動,全靠他的意志。
衛源灰頭土臉又氣勢洶洶地夾著給弟弟的帳本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一腳踏上了那人的臉,往下發力踩去,還殘暴地碾了碾:「你他媽給我說話!你是誰?」
這人開口了:「嚶——」
王傳燈:「……」
衛源:「……」
被衛源踩在腳底下的是一張好看得非同尋常的少年臉,一張哭唧唧的臉上淚水狂飆:「你們不要打我,嗚啊……」
眼見剛才要殺人的人放聲大哭,差點被殺的人立刻火冒三丈:「別哭了!你是誰?!」
少年被嚇了一跳,抽抽搭搭的:「……是我哥哥們動的手。不是我。」
衛源把腳放鬆了一點,和身旁的王傳燈面面相覷。
少年磕磕巴巴地把自己的哥哥們賣了個一乾二淨:「我和哥哥們,人稱五通神。我,我們五個同用一個身體……」
衛源:「五通神?那個喜歡四處流竄、淫□□女的淫/神?」
少年慌張地申辯:「不不不,淫/神只是我二哥。」
王傳燈:「……有什麼區別嗎?」
少年:「區別很大的……我大哥喜殺,二哥好淫,三哥陰鬱,四哥易怒……」
「你呢?」
少年:「我,我能吃。」
王傳燈:「……」
衛源:「……」
少年抽了抽鼻子,意外地驕傲了起來:「我特別能吃。」
……媽的,感情抓了個最沒用的飯桶。
被淚水洗過一遍的少年眼睛格外澄澈:「所以能放了我嗎?」
衛源氣結:「……你想得美。」
少年眼圈一紅,眼看又有要哭的趨勢,衛源見狀頭都要炸了:「你們為什麼要殺我?」
少年委屈:「我不知道。」
衛源:「……臥槽,你當大爺傻嗎?」
少年更委屈了:「我真不知道啊,我只知道要來殺你嚶嚶嚶。」
……殺人者能把自己說哭,簡直大開了衛源的眼界。
王傳燈和季三昧剛剛交換過情報,聽少年這樣說,就追問道:「孫家的孫斐,丁家的丁世秀,他們的死和你有關係嗎?」
少年扳著指頭數:「有的。前天殺了姓丁的,昨天殺了姓孫的,今天要來殺姓衛的。」
這人說得太理直氣壯太毫無機心,這讓衛源想生氣都像是一拳頭揍進了棉花裡,輕飄飄的沒力氣:「說吧,你們還要去殺誰?」
少年特別痛快:「第四個是孫家的孫無量。第五個還不知道。」
王傳燈:「……」
衛源:「……」
來人招得太爽快,反倒令人生疑,但他的眼神一派明亮,碧空如洗,之前又把自己的罪行如數家珍,又讓兩人懷疑不起來。
王傳燈轉動了一下仍刺在他襠部的鐮刀,鐮尖劃過他的大腿,少年立刻狼狽地連哭帶叫,奶狗一樣抽抽搭搭:「不要不要!不要閹我!我說的都是實話!」
王傳燈盯著他的眼睛:「誰指使你的?」
少年抽噎:「不……唔,我不知道。有人雇了大哥,讓他殺人,是大哥跟那人交涉的。」
王傳燈繼續發問:「你有名字嗎?」
少年騰出手,揉了揉被踩疼的臉,連帶著那個清晰的鞋印也在他清秀白嫩的臉上滑稽地動彈了兩下:「……我叫何自足。」
「……不對。」不等王傳燈和衛源再問些什麼,少年就突然嘟嘟囔囔地出口否決了自己之前說過的話,「……大哥說過,任誰問我們的名字,我們都要告訴他,自己叫季三昧。」
他揉了揉臉頰,面對瞠目結舌的衛源和王傳燈,笑得如春花一樣燦爛純淨:「我叫季三昧。」
……
隔壁叮叮哐哐地拆遷,季宅這邊自然是聽得一清二楚。
王傳燈去查看究竟,季六塵則守在了前院以防萬一,至於季三昧,他對自己的斤兩頗有自知之明,自然不會去觸那個黴頭。
他溜溜達達進了後院,準備去尋沈伐石,卻意外地被長安擋在了門外。
不過對季三昧來說,這點攔截算不得什麼。
季三昧說:「長安,隔壁打起來了,你聽到了嗎?」
長安乖巧地點頭:「嗯。」
季三昧誠摯地說:「要是衛大哥受傷了怎麼辦?若是燈爺受傷了又怎麼辦?」
長安眨巴眨巴眼睛,明顯是擔心了起來。
季三昧循循善誘:「你看,師父在這裡設了結界,我想進也進不去呀。我替你在這兒守著,你去吧。」
只用三句話,長安就被成功忽悠瘸了,俯下身揉了揉季三昧的腦袋,不放心道「你在這裡呆著不要亂動哦」,隨後快步往隔壁趕去。
背對著長安匆匆離開的背影,季三昧的目光在客房四周逡巡一圈,眼裡亮起了朱砂色的明亮符籙,喃喃自語道:「……或者,結界有一處漏洞也說不準,比如這扇窗戶。」
其實季三昧並不指望能破開這個結界,畢竟他的法力微薄,想要拆沈伐石的結界,無異於蚍蜉撼大樹。
他只想試一試而已,誰讓他一時不見沈伐石,心裡就想得很。
誰想到他話音剛落,就聽到從窗內乍然飄來一陣壓抑的怒吼,嘶啞絕望,有如孤狼悲泣。
……這結界竟然被他沖了個口子出來?
但那聲悲吼確鑿無疑地屬於沈伐石,季三昧來不及多想什麼,幾步踏上階梯,竟就這麼毫無障礙地翻進了屋內去。
作者有話要說: 大櫻桃小貼士:死精分兼小哭包並不是衛汀小天使喔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