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5章 幻夢(一)
身處「修羅鼎」的幻夢中, 有很多次,沈伐石身在臨亭, 靈魂卻飄飄蕩蕩回到了當年流言紛擾、亂作一團的燭陰。
他是一個局外人,只能隔著一層敲不透、打不穿的無形隔膜,看著、聽著燭陰城內的亂象風雨。
然而,在幻覺中,再將精神同肉/體一分為二, 要耗費的精力堪稱恐怖, 因此他的靈魂在燭陰停留的時間很有限,所以他也只能在短暫的停留中, 尋找他的吉光片羽。
有一次, 他回到燭陰城中,在「一川風」裡尋到了季三昧。
他帶著季六塵泡花樓,身側有一名歌女作陪。歌女臭著一張臉,唱的詞也淒淒慘慘戚戚。
只要是季三昧做東,作陪的歌女向來是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
因為季三昧他和那些要臉不要錢的世家妖豔賤貨一點都不一樣, 說不打賞就不打賞,實乃燭陰第一糖公雞。
所謂「糖公雞」,就是不僅不掉毛,還要從別人身上粘毛。
他點了最便宜的汾酒,一杯杯地喝著, 湊合聽著淒慘的陽春小調,也不多計較。
此時,從隔壁的紗簾後傳來了一道尖細的聲音, 像是指甲剌過窗紙,聽來叫人心裡刺撓得慌:「你們瞧那沈家老三,生得似模似樣的,因為什麼?……那苗疆蠱妖,可是個個妖豔動人,也難怪沈家主當年被迷得神魂顛倒,才能生出這麼個髒東西來。」
不管男女,八卦都是人之本能。有人馬上應了他的話:「沈家老三聽說跟季家的老大有點什麼?」
尖細嗓捏著腔調說:「嘿,那季家大少,細皮嫩肉,小娘兒們似的,我看了都想嘗嘗滋味,就更別提那沈家老三了。還記得季大少去年生辰的時候嗎?季大少在季家置宴,據說那沈家老三一夜都沒回去,第二天出來,走路都打飄,定然是幹了一夜的好事情……」
接下來的內容便是不堪入目的揣測,內容汙糟,時不時引發眾人的大笑。
尖細嗓自然還是主力:「那美人胚子現在怕是寂寞得很吧。什麼時候咱們兄弟幾個去敲敲他家的後門,求他開開後門,也好讓大家都沾沾雨露的滋味兒。」
因為身世問題,沈伐石從小被嘲弄慣了,但他們對於季三昧的侮辱,險些叫他把拳頭攥爆。
……可是他什麼都做不了。
季六塵也羞惱得紅了臉,他捏著杯子,神情扭曲。
季三昧掃了一下他氣到發抖的手,道:「別捏炸了,要賠的。」
季六塵鐵青著面容,轉而去捏自己的大腿,咬著後槽牙低聲問:「隔壁是誰?」
季三昧:「一聽就知道啊,丁家小兒子,丁世秀。」
說著,季三昧半分不介意地端起杯子,露出了幸福的淺笑:「沈兄的好處,他們怎麼懂得。」
季六塵:「……」
季三昧繼續炫耀:「沈兄那話/兒,一個頂他們兩個半,掏出來嚇死他們。」
季六塵臉紅:「……」兄長我不是很想聽細節。
季三昧很淡定地自酌了一杯,這份安然自若讓季六塵甚是欽佩,他仰慕地看著自家哥哥,輕聲問:「兄長,你不生氣嗎?」
季三昧反問:「我為什麼要生氣?我生了氣,不就說明我的智慧不足以處理這種事情嗎?」
季六塵想聽一下兄長的慧理哲思:「兄長打算怎樣處置呢?」
季三昧放下酒杯,端起煙槍,將嫋繞的煙霧潺潺地從口中流出:「等晚上的時候,拎著麻袋在後巷等他,等丁世秀路過,套上頭,揍得他連他母上都認不出來。」
季六塵:「……」兄長好帥,更喜歡兄長了。
沈伐石愛死了季三昧這副勁兒勁兒的小模樣。
半夜,醉醺醺的丁世秀被一個迎面而來的麻袋套了個正著。
來人一聲不吭,光照臉揍,拳拳到肉,直揍得丁世秀只剩下一口活氣才住了手,緊接著,他的褲子被一把拉下,疼得滿腦子蒼蠅嚶嚶嗡嗡亂飛的丁世秀屁股本能地一夾,惶恐得像是被撒了鹽的鼻涕蟲,拼命朝前蠕動爬行,囈語著告饒不止。
緊接著,一隻靴子穩准狠地踢中了他的鳥窩,同時輔以一句精神暴擊:「呸,短小。他頂你三個半。」
默默看著季三昧收回腳,拉著還沒揍夠、戀戀不捨的季六塵離開,沈伐石的意識又被強行拉回了臨亭城。
他伏在軍帳案上,精神被透支得一乾二淨,汗濕重衣,面如金紙,頭痛欲裂,卻甘之如飴。
他再一次回到臨亭時,季三昧和上次又有不同。
他的眼底烏青一片,正坐在燭陰主城的宮殿中,聽著殿上的孫斐信口雌黃:「沈伐石手下坐擁無數修士,身在臨亭,擁兵自重,不聽諸家號令,竟擅自將燭陰的修士們稱為‘沈家軍’,不少修士紛紛修書與我,對此表示不滿。燭陰是他沈氏一人的燭陰嗎?在我燭陰蒙難期間,他沈伐石這般行事,意欲何為?」
周伊人作為周氏長女,自然列席其中。她身著一襲烈火長裙,豔光媚相,頗有跋扈張揚的意態。
聽罷孫斐的話,她鼓掌笑道:「好,好。孫斐,撤換下沈伐石,你去領修士戰妖道,如何?若是功成,我周伊人第一個請命,封給你一支‘孫家軍’!」
孫斐吃了這一嗆,臉就不大好看了:「周大小姐,請慎言……」
她施施然立起,看向孫斐,張口便罵:「你拿出這些東西是想做什麼?臨陣換將?你他媽是蠢貨嗎?……或者說,你指望著沈伐石現在不在燭陰,給他安一頂帽子,潑一身髒水?你倒是說說看,燭陰世家裡還有什麼可帶兵的將才?難不成要撤下沈伐石,換上你孫家的人?」
周伊人的聲音英氣硬朗,聲聲脆亮,字字紮心,句句戳肺,直逼得孫斐的臉色由白轉青。
沈伐石靜靜地在遠方看著,想,壯士本色,誠不我欺。
在二人劍拔弩張之時,季三昧施施然翻身站起,整一整滾皺的衣襟。他的神色疲憊得很,就連嘴角都往下抿著,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像有兩簇火在內燃燒:「好巧,孫公子收到了一封信,我也收到了一封信。」
他揚起自己的手,袍袖下滑,露出了比沈伐石離開燭陰前瘦了整整一圈的手臂。
他的指間夾著一封信。
季三昧揭開火漆封印,一字字念道:「羅倫大人敬啟:久不通函,至以為念,故園念切,夢寐神馳。……」
此信用語極盡肉麻,竟是孫斐寫與雲羊妖道首領羅倫的信件。
在座的燭陰修士聽得咋舌不已,因為照此人與孫斐交談的內容而言,二人不像是舊友,更像是情人。
孫斐黑了一張臉,不等季三昧讀完,就一把將信奪來:「這是造謠,這是……!!」
他低頭一看,面色竟是漲成了豬肝色。
那字跡是他自己的,印章也是他的,分毫無差。
季三昧保持著被孫斐搶去信件的動作,攤開雙手,眉目間盡是高嶺之花的疏離和傲然,這是他在外人面前用慣了的面具:「怎麼,孫公子敢做卻不敢認?」
孫斐的手都抖了。
……沈伐石遠在臨亭,他卻是近在燭陰,此事若是坐實了,他孫斐只有身敗名裂一條路可走!
他的唇色發白,不顧一切地辯解道:「這是污蔑!是……是……早在一月半前臨亭就被圍困,別說通郵了,就連一隻鳥都飛不過去!我這封信怎麼能送得到……」
話一出口,他才覺出不對來,刹那間面如死灰。
信寄不過去,當然也不可能寄過來,那些「修士」的信到底來自何方,可想而知。
季三昧托著煙槍,淺淺一笑:「孫公子,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孫斐睚眥盡裂:「季三昧!你……」
季三昧笑道:「我從一月半前就接不到沈兄的報平安的書信了,孫公子倒是能接到這些修士告狀的信,真是手眼通天。」
雖說在座諸人都知道季家大少和沈家三郎是至交好友,但是他們還是在空氣中隱隱嗅到了一股酸臭的味道。
季三昧說:「不過,孫公子這辯解可不對,現在雲羊妖道竭盡全力將臨亭圍困,想把沈兄他們迫出臨亭,他們的信送不出來,你的信可是可以送到那些妖道手裡頭的。」
他又說:「這些個信件,是那個羅倫寄予你的?想要你在眾人面前宣讀,將沈兄撤換下來?孫公子,這可不好。」
這一句句小詞,就是想把孫斐生生咬死了。
身處上位的孫無量眼睛閃了一閃,揮手叫孫斐退下。
他說:「此信是否屬實,我會調查。」
擺了個姿態後,他又要表明自己的態度:「孫斐,今後議事,你還是回避吧。」
孫斐咬緊牙關,盯緊了季三昧,目光陰鷙。
散了會,季三昧收拾了面前的糕點,打包帶走,結果落在了人群的最後頭。
等他出了宮殿,準備下臺階的時候,突然眼前一黑,倒栽而下,從上面一路滾到最底層,要不是衛源折返回來撿他,他估計要在地上趴好大一會兒。
沈伐石心痛得臉色發白,卻怎麼都扶不起他來,只能眼睜睜看著衛源粗暴地拍打他的臉:「醒醒!」
季三昧清醒了過來,隔開他的手,回頭看了一眼自己滾下來的臺階,咧嘴笑笑:「真好,省了下臺階的力氣了。」
他又說:「源兒,打人不打臉,你一定是嫉妒我長得比你好。」
衛源的額頭跳出了幾道青筋:「你對著鏡子照照,你的臉色跟要死了差不多。」
「那也比你英俊。」季三昧打了個哈欠,「你不要嫉妒,除非你現在重新投胎。」
衛源的指節哢哢響了兩聲。
媽的欠揍!
周伊人聞聲也走了回來,打量了季三昧一番,又確定周圍沒有多餘的耳朵,便單刀直入地問道:「你為了做那封假信,熬了不少心血吧。」
「錯。」季三昧搖了搖手指,沒精打采地從腰裡抽出煙槍,打算吸幾口提提神,「我做了幾十封類似的,全都揣在懷裡,所有有可能會對沈兄不利的人,我都模仿著他們的筆跡和印章做了信,隨時備用。」
他瞟了兩人一眼,補充道:「放心,沒有你們倆的。」
衛源、周伊人:「……」並不怎麼高興。
周伊人:「你得罪人得罪死了,怎麼辦?你季家根基淺得很,想拔掉你,太簡單。」
衛源斜了她一眼。
……你他媽哪來的立場說人家。
「不得罪人的人那是老山羊,擠奶薅毛還不給你吃草。」季三昧揉揉眼睛,「我不得罪人,沈兄就要遭殃。」
作者有話要說: 他揉揉眼睛,又打了個哈欠,摘下了自己的面具,露出笑眯眯的欠揍表情:「……你們擔心我啊。」
衛源連呸三聲:「滾滾滾。」
周伊人個子生得極高,腿長腰細,奶大臀寬,竟和季三昧個頭差不多,八尺高的個子,她伸出手按住季三昧的腦袋,往下壓了壓,湊在他耳邊道:「……我倒是可以幫你一個忙,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