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6章 幻夢(二)
周伊人具體對季三昧說了些什麼, 沈伐石還沒能聽到,就被強行拖拽回了臨亭。
等他凝聚夠能支持他返回燭陰的力量, 他立即在劇烈的頭痛中強撐著趕回了燭陰城。
他到達城中,已是幾日後的夜半。
他找遍了季三昧所有可能去的地方,季宅、一川風、還有燭陰宮城,卻都尋不見季三昧的影子。
沈伐石有些心焦。
他只好強忍著精神透支誘發的頭痛,挨家挨戶地去找季三昧。
所以, 在他昏昏然踏進孫府大門, 聽到孫無量和孫斐兄弟二人的對話時,他一度以為自己在做夢。
坐在溫暖花廳裡的孫斐憤怒地砸桌子:「那季三昧簡直是不知好歹!今日又當著一幫世家子弟對我冷嘲熱諷, 他算個什麼東西!兄長, 你難不成就看著他這樣為所欲為!」
「我們燭陰現在身處危局,大廈將傾,世家子弟無一不惶惑,不知道臨亭能否守住,不知道燭陰會不會重蹈瀧岡的覆轍……此時對季三昧不利, 我們得不到什麼好處。」孫無量把玩著茶盞,「他是個可用的人才,需得妥善地籠絡才好。」
孫斐一瞬間都要懷疑自己的聽力了:「兄長?」
孫無量抬起眼睛,微笑地把最後一句話強調了一遍:「……必須要妥善地籠絡。」
緊接著,孫無量又說:「季三昧的身份, 你難道不覺得格外妙嗎?」
孫斐露出思量的神情。
孫無量幽幽道:「……身為豳岐的長子,向燭陰投誠,為我燭陰效力, 在兼併瀧岡時還出了大力。……對我燭陰來說,這是個多麼完美的英雄啊。」
他笑著對恍然大悟的孫斐舉起了茶盞:「燭陰需要一個這樣的英雄,如果這樣的一個英雄,能因為燭陰的保衛事業被雲羊妖道暗算,那他就稱得上是一名真正的英雄了。」
孫斐興奮起來,上半身激動地向前探去:「兄長的意思是,我們要捧著他?」
「捧著,當然得捧著。」孫無量用茶碗蓋撇去浮白的茶沫,「他既然願意為他那位沈兄赴湯蹈火,我便給他這個機會。明日,我會向季宅遞個帖子,托他寫一份征討雲羊妖道的檄文,再把這份檄文散發出去,告訴所有散游在外的修士,我們燭陰打的是一場義戰。至於……」
孫斐嘿嘿一笑:「至於他,樹大招風,死是早晚的事情。」
孫無量笑道:「我孫無量不介意給他留個漂亮的身後名,也不介意叫沈伐石知道,他這位摯友是怎樣豁出命去為他奔走的。」
沈伐石就在他們半尺開外的地方默默站著,血氣一股股翻湧上頭,嗆得他喉嚨發花。
他試著把手放在了孫無量的脖子上,但是那層無形的格擋卻把他和孫無量隔開了足足一個天塹的距離。
直到兄弟二人離開花廳,各自安寢,沈伐石仍在原地站著。
許久過後,他竭力咽下了滿口的血腥氣,轉身離開。
沈伐石在燭陰城內遊逛,走得茫然無措。
前線是一片烽火彌天的慘景,他本該借機好好享受下燭陰此刻的燈火輝煌和安寧靜好,但他走在這裡,仿佛是個不知歸途的異鄉客。
按照他進入夢境的時間線推算,此時身在臨亭的沈伐石正面臨著雲羊妖道們的第二次圍城,而根據維持夢境世界的必然要求,在三天后,自己會被迫撤離臨亭,並在一月後再度奪回臨亭,接下來就是長達三個月的危城苦守。
……當初的自己,在臨亭城內勉力支撐,心裡只想著,等打完這一仗,回到燭陰,他必定要和季三昧好好待在一起,待足一個月,每天都看著他,哪怕天天被他嘲笑,被他勾引,被他氣得七竅生煙,也再不會離開他半步。
可他卻渾然不知,季三昧是這樣死去的。
……因為維護自己而被害死的……
沈伐石胡思亂想著繞過一處街角,視線卻毫無防備地撞上了正倚牆熟睡的季三昧。
沈伐石以為自己看錯了,倒退一步,仰頭看去——
季三昧頭頂上有一方鬥大的金匾,描金刻玉,上書「沈宅」二字。
……這是沈伐石家的後門。
幾日不見,季三昧更瘦了,竟然有了點人不勝衣的感覺,不大合身的外袍順著他肩膀的弧度下滑,露出兩排清秀的鎖骨。他眼底停駐著一片化不開的烏青,唇色淡得幾乎看不到,更增添了幾分鬼魅的異色。
時值深冬,臺階冰涼,寒意陣陣沁髓,季三昧只能把長手長腳努力團在一起取暖。他的手裡還死死抓著沈伐石贈給他的金玉煙槍,煙鍋已冷,但是一靠近他,一股嗆人的煙味就幾乎讓沈伐石咳嗽出聲。
就像幾年前一樣,沈伐石再次在自家門口撿到了他的季賢弟。
可是這次沈伐石再也沒辦法把他好好地抱回床上、蓋上被子了。
沈伐石蹲下身來,隔空撫摸著季三昧的嘴唇。
即使相隔著幾重的光陰,他的動作依然柔和得像是在呵護一件稀世的珍寶。
隨後,沈伐石把自己的唇仔細地合了上去,親吻著數年前在他家門口癡癡等待自己歸來的戀人。
一滴眼淚在隔空的廝磨間從沈伐石臉上滾落,在即將砸入季三昧掌心時,被時光的壁壘無情地吞沒殆盡。
可季三昧卻像是有了什麼預感似的,驚醒了過來,他霍然起身,卻因為發麻的腿腳,站立不穩,踉蹌了好幾步。
他穿過了沈伐石的身體,跌跌撞撞跑下了臺階,四下張望了一圈,確定的確無人後,才自嘲地笑了笑。
他自言自語說:「沈兄,你害我等得好苦。」
沈伐石哽得說不出話來,像是喉嚨裡塞了一團海綿,好半天才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回家等吧,這裡冷。」
季三昧聽不見他的話,所以他坐回了原處,把衣裳往上拽了拽,把頭靠在牆上,又睡著了。
那樣彆扭的睡姿,他卻睡得一臉安寧,仿佛只有這一片小小的冷臺階才是能讓他安心的小家。
他這一覺睡得很沉,就連後半夜飄起了雪都沒有醒來。
等他醒來時,眼睫上已經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雪。
季三昧揉揉眼睛,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向遠方的沈伐石報告他的所見所聞:「沈兄,燭陰下雪啦。」
沈伐石站在他旁邊,保持著給他擋雪的姿勢,但是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雪花穿過他的身體,把季三昧的腳都蓋了起來。
季三昧倒是一點都不介意,他爬起來,跺了跺腳,朝著冰冷的掌心呵了一口氣,又原地蹦跳了兩下,很是高興地往季宅方向走去。
沈伐石望著他像是撿了什麼天大便宜的背影,笑了笑,隨後扶著牆嘔出一口黑血來。
滴滴答答的血順著他的下頜流淌,他想要再去用目光追尋季三昧的背影,整個視線卻昏暗了下來。
……
從連環的夢中夢醒來後的感覺,是什麼樣的呢?
對於這個問題,王傳燈可能要比沈伐石更有發言權。
王傳燈記得,那是總督得知季三昧的死訊、離開燭陰的第四個年頭,即使他再三勸阻,總督還是動用了「修羅鼎」。
那次做夢,沈伐石連續一個月都沒有醒,卻吐了一床的血,醒來後照例發了很久的呆。
王傳燈本來沒有在意,直到沈伐石從最初的怔忡中蘇醒,回憶起了夢裡的一切。
沈伐石掙扎著下床,說了三句話。
「他死了。」
「……我還是沒能救他,他在我眼前墜崖了。」
「我要去殺了孫無量。」
王傳燈知道他發瘋時候的話不能作數,所以使出拼死的力氣把他壓制住了,被打得吐血不止也全算是自己倒楣。
沈伐石這次發作的時間很短,要不然王傳燈有可能會被打死當場。
但他面上的表情卻仍是一片癡狂呆滯,讓跪在一邊擦血的王傳燈感覺相當不妙。
沈伐石喃喃說:「你說得對。我不能衝動。」
他又說:「我等著,等三昧回來,我把孫無量的人頭割給他。」
王傳燈本來以為沈伐石只是說說而已,沒想到隔了這麼多年,他回到燭陰城裡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他當初的瘋言瘋語兌現。
直到今日,王傳燈才悚然發覺,從那次夢裡醒來後,沈伐石一直都在瘋著。
恐怕從今日進了燭陰開始,沈伐石潛藏的瘋病就冒出了頭來,所以他才在剛進季宅時就把自己封在臥房之中……
季六塵身處局外,對沈伐石的話甚是不解:「你找孫家主作甚?」
「我有許多話要同他說。」沈伐石說。
季六塵仍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雖說他一千一萬個不情願,但既然兄長心中認定了沈伐石,他也打算對沈伐石客氣一點兒:「沈……沈三哥,我兄長呢?」
沈伐石:「他在裡面休息。」
季六塵點點頭,撩開長腿想要進屋去,卻被沈伐石當胸一推,差點跌翻在地。
沈伐石靜靜地看著他:「不准進去。」
季三昧不在身邊,季六塵也不再是乖巧順從的小孩兒模樣,火氣暴起,眼裡的暴戾之色洶湧暴漲:「沈伐石,你什麼意思?」
「他是我的。」沈伐石盯著季六塵,「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都不能看他。」
季六塵氣急敗壞:「你有病吧!」
沈伐石:「你進去,我不保證會對你做出什麼來。」
季六塵面色難看至極,肌肉在他胳膊上一縱一縱地跳動,可還未等他發作出來,就聽屋內悠悠傳來了季三昧的聲音:「……六塵。」
季六塵的態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軟了下來。
他剛剛還強硬無比的樣子就在刹那間消失不見,活生生委屈成了一隻奶狗,搖著無形的尾巴,人畜無害地往屋裡張望:「……兄長,你還好嗎?」
沈伐石這次設下的結界,能教季三昧清楚地聽到外頭的響動,季三昧歎了一口氣:「六塵,不許鬧。」
季六塵咬緊了唇:「兄長,你不要強撐。」
——任何男人被另一個男人囚禁起來,不許外人探視,在季六塵看來,都是極大的侮辱和冒犯。
……但如果季六塵能看到季三昧的臉,恐怕就不會這樣認為了。
他臉上的雀躍和爽快都快溢出來了,語調卻還是一派深沉:「沈兄,你進來。」
邁步欲走的沈伐石臉色微微一變。
季三昧幽幽道:「我後背疼得很。」
沈伐石的步子僵在了半空中,仍有躊躇。
季三昧哀怨地控訴:「……沈兄,你不疼我了嗎。」
本來打算出去把孫無量的頭割下來給季三昧的沈伐石二話不說,掉頭重新踏入了結界中。
季六塵剛想跟進去,就差點兒被重新封閉上的結界拍上臉去。
他氣得一腳踹上了結界。
聽到這段對話,衛源覺得耳朵特別辣,只好騰出一隻手來掏了掏耳朵。
他手裡拎著的何自足則像是一隻被抓了耳朵的兔子,瑟瑟發抖。
衛源把何自足晃了晃:「這個人怎麼辦?」
王傳燈剛想說話,就突然注意到了不對勁。
他指向何自足,問衛源:「他剛才說他下一個目標是誰?」
何自足乖乖地接過了王傳燈的話:「是孫無量。」
王傳燈凝眉。
前日,何自足殺了傳謠造謠的丁世秀;昨日,何自足又殺了圖謀季三昧性命的孫斐;今日則輪到了向來和季三昧不對盤的衛源……
這一切的事件,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在為當年的季三昧報仇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而且,何自足要去殺掉的,和沈伐石心心念念要殺掉的,竟是同一個人。
想到這兒,王傳燈突然驚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總督當真在光天化日之下真的將孫無量殺死,那麼之前的那些罪案,不都全部要算在總督一個人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