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9章 五通神(七)
沈伐石沒話找話:「我給你上過藥了。」他補充, 「……是背。」
儘管後背往死裡疼,這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補充還是讓季三昧樂出了聲。
他勉強坐起身來, 發現自己屁股和雙腿還有知覺,才窸窸窣窣地下了床:「師父,我出去走走。」
沈伐石有點心疼:「……好好休息,別亂跑。」
睡了一天多,季三昧腳跟站穩的時候頭嗡嗡地叫了兩聲, 他伸手捂住太陽穴, 揉了兩揉:「我爹還在外頭等著呢吧,我再不出去, 他要擔心的。」
……這種時候還不忘自己是個寶寶的季三昧簡直想給自己一個充滿愛的抱抱。
而且, 師父看起來有點憋得慌,他作為徒弟,現在的身體條件受限,暫時不能盡孝,還是給師父一個紓解的空間為好。
他拉開門, 屋外天色墨染,而在漆黑夜色裡,坐著一個手握砍刀,咬牙切齒的季六塵。
季六塵兇狠地一眼瞪過來,發現開門的竟不是沈伐石後, 他立即慌了神,把刀往身後一背,露出了小動物似的無辜表情:「……」
看著雪亮的刀鋒, 季三昧面不改色地用腳把門勾上,把沈伐石留在屋裡,自己溜達到季六塵身邊。
季六塵乖巧地把腦袋壓低了一些,季三昧伸手在揉了揉,在他身邊坐下。
他的屁股剛一挨到冰冷的階面,眉頭就是輕輕一擰。
季六塵一直注意著自家兄長的表情變化,見他露出似是難受的神情,心裡猛地一突:「兄長,疼不疼??」
季三昧並不答話,閉眼回味。
——沈兄真是狂氣,連帶著那裡都咬了個遍,柔軟布料摩擦著略略腫起來的草莓,有種異樣的快感。
久久得不到季三昧的回應,季六塵的想像就直奔著下三路去了,他氣得磨牙,眼珠子都要鼓出來:「我砍了他!」
季三昧斜了他一眼,季六塵馬上察覺自己失言,再次低頭:「兄長,我錯了。」
季三昧長歎一聲。
季六塵被他歎得眼淚都要下來了:「……你別生我的氣,兄長,我只是說說而已。」
季三昧瞄了一眼被他藏起來的砍刀,一點也感受不到這句話的誠意,但他倒是從不會欺負蠢弟弟,只作長者狀慈愛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問季六塵:「六塵,你覺得師父愛我嗎?」
季六塵猶豫了一會兒。
當年兄長有多愛沈伐石他都看在眼裡,但至於沈伐石那個搶走兄長的辣雞……
季六塵選擇裝瞎。
然而兄長既然都這麼問了,季六塵也不捨得讓兄長心疼難受:「應該是愛的。」
季三昧痛心疾首:「胡說。既然愛我,就不要廢話,讓我好好爽個夠啊。」
季六塵:「……」
季三昧委屈道:「我最近很喜歡一首詩。」
季六塵:「……什麼詩?」
季三昧吟道:「叢菊兩開他日淚,哭聲直上幹雲霄。」
季六塵:「???」
……他看出來了,兄長畢竟是個成年漢子,這輩子久沒得到滿足,憋得有點記憶紊亂了。
瞬間心疼了兄長的季六塵伸手摸了摸季三昧的蓬鬆的烏髮:「我看沈伐石也看出你的身份了,你為什麼還要叫他師父呢?」
季三昧托著下巴看向季六塵:「……不覺得有一種亂……」
季六塵:「……好了兄長不要說……」
季三昧:「……倫的快感嗎。」
季六塵:「……」他知道了!一定是沈伐石那個辣雞把兄長憋成這樣欲求不滿的模樣了!他以前的兄長可不是這樣的!
拼命地為兄長找了個藉口,季六塵又能放心地仰慕兄長了,真開心。
季三昧伸了個懶腰,覺得腦袋還是昏昏沉沉的,晚風一吹,反倒更重了幾分。他伸手托了托額角,終於結束了黃暴的話題:「這一天有沒有發生什麼?」
他一提這個,季六塵就想到了的確有件重要的事情沒來得及告知兄長:「衛源大哥差點兒被殺了。」
季三昧閑閑地往隔壁牆頭掃了一眼:「就他的操行來說,不奇怪啊。……怎麼回事?」
時至今日,季六塵仍不知衛源為何和季三昧不對盤,他索性也不深問,先一五一十把昨日發生的事情告知了季三昧。
季三昧聽完前因後果,沉思片刻,臉色陡然一變:「……那人關在哪裡?」
季六塵:「在衛源大哥那裡……」
季三昧騰地站起,正要邁步,卻陡然一陣眩暈,身體往前倒去,他也不停留,踉蹌兩步跳下臺階,倒也站穩了腳跟:「六塵,你跟著我。」
季六塵懵然不解,尾隨著季三昧出了季宅,走到了衛宅大門口。
季六塵正打算替季三昧敲門,就被季三昧阻開,他挽起褲腿,上腳就往衛宅大門上蓋了個鞋印子。
如果好好敲門通傳,必然是那個啞娘邁著小腳來開門接客,太費時,不如直接叫衛源出來。
踹了不到五下,門果然被衛源拉開了。
衛源本來就被踹門聲擾得心煩意亂,一開門又看到季三昧,雙重衝擊之下,他二話不說,當場爆炸:「季三昧,你瘋了吧?」
季三昧從半開的門擠了進去:「那個何自足呢?」
衛源大怒,一把制住季三昧肩頭:「我正在修習調息,這裡不歡迎你!從我家滾出去!」
季三昧扭頭,震愕道:「你沒有盯緊何自足?」
衛源很想說,一隻死弱雞,我盯著他幹什麼,但季三昧的臉色讓他把這句話吞咽了下去:「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許是從小跟季三昧對嗆到大的緣故,衛源要比常人更容易發現季三昧的異常。
季三昧一把拂開了他的手:「他關在哪裡?」
季三昧夜半砸門,又質問何自足的去向,衛源就算再拎不清也知道事情不對勁,引著季三昧一路來到了柴房。
門栓緊閉,結界完好,可是在拉開門的時候,衛源震驚了。
——房內人去屋空,只有幾條碎裂的鎖仙鏈落在地面上,擺成了一個笑臉的形狀。
衛源轉頭看向季三昧:「怎麼回事?!」
他設下的結界與他的靈識相勾連,若是何自足想要強行脫走,自己也不可能全無察覺!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何自足的靈力,要比他強上數倍有餘。
衛源眼前浮現出那雙委屈的淚眼,心裡膈應得要死。
儘管有一萬個不情願,衛源還是問季三昧道:「你怎麼知道他跑了?」
季三昧抱著胳膊,冷冷道:「……我問你,核桃補腦嗎?」
衛源:「……」他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但是他又著實想知道季三昧到底是怎麼隔空猜到何自足有問題的,只好憋著一口氣答,「……補。」
季三昧:「那被門夾過的呢?」
衛源:「……不能了吧。」
季三昧:「那你還吃那麼多。」
衛源:「……」媽的他就知道季三昧嘴裡吐不出象牙。
季三昧開完嘲諷,才快步走到了那堆碎裂的鐵鍊前,隨手取了一根,在手裡揉弄了一番,說:「……五通神是五妖合一,體內有五個妖物,共用一個身體。既然這具身體強悍到有本事容納他們五妖,那這具身體對他們來說,就是個寶貝;沒有身體,他們就沒有一個像樣的落腳之處。」
衛源愣住了。
季三昧回過頭來,盯緊衛源:「他若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其他四個妖物會放心單獨留下他,讓他來保護這具軀體嗎?」
季三昧的話讓衛源心頭一涼。
而季三昧提著碎掉的鎖仙鏈,正欲起身,就是一陣天旋地轉,身體虛軟著倒在了地上。
……怎麼回事?
季三昧剛才揉過太陽穴,確定過自己額頭溫度正常,沒有發燒,頂多是睡懵了,身體有點調整不過來。
所以,現在這種突如其來的暈眩絕不正常。
好在季三昧沒有摔傷,在他倒下的瞬間,衛源眼疾手快,撲過來用胳膊替他墊了一下。
躺在衛源懷裡,季三昧聽到季六塵帶著哭腔喚兄長,在那之後,他就沒有意識了。
……他想說的話,也終究沒來得及說出口。
他手裡緊握著的鎖仙鏈滑落下來,上面閃過一道詭異的碧光,轉瞬即逝,衛源和季六塵誰都沒能注意到。
……
東城孫宅,孫無量正在燈下閱書,卻心不在焉得很。
孫斐的死令整個孫家人心惶惶,畢竟他死得蹊蹺又可怖,身體由內而外地活活燒成了一道菜,內臟都被蒸熟,孫無量著實難以想像,此人得對孫斐抱持著多大的仇恨,才下得了這般狠手。
就在此時,一陣風陰惻惻地剪開紗簾,鑽入屋中,吹熄了蠟燭。
孫無量並不多想,催動靈力,滿屋熄滅的蠟燭就又搖曳起來。
於火光熏熏中,走出一道人影來。
孫無量抬頭一看,表情便僵死在了臉上:「沈伐石?」
「沈伐石」的笑容很是單純可愛。
他緩步走近,左手裡提著一把法器,中部是柳木所制的木握手,兩邊各生著長約三尺的刀刃,刀刃薄得像是老蔥的嫩皮兒,在燭光下折射出細膩的柔光。
孫無量眸色一凜,伸手幻出法器來,正欲與之一搏,他持法器的右手就像是切蘋果似的,喀吧一聲,軟踏踏落在了地面上,血猶豫了一瞬,才從整齊的斷面處噴濺滾湧而出。
孫無量太過震驚,以至於忘記了痛楚。
巨大澎湃的妖氣迎面撲來,把孫無量壓制得分毫動彈不得。
哪怕是這些年來修士修煉進程受阻,妖道橫行,孫無量也從沒見過這樣實力幾近妖神的妖。
他只能睜大眼睛,面對著赤/裸裸的死的氣息的逼近,恐懼到胸中泛嘔。
「沈伐石」微微歪頭,唇角勾起漂亮的淺笑,自言自語道:「……幸虧想方設法見了那位沈法師一面,否則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變成他的模樣。」
他把手裡的法器提至眼前,從中間一折一旋,將刀刃拆成兩半,雙眼笑成月牙的形狀。
孫無量恐懼地後退:「沈……沈世侄,當年之事恐怕有誤會……」
「沈伐石」好奇:「什麼誤會?」
孫無量張了張口,竟不知道說什麼,只好換了詞,哀求道:「我妻多年無子,前幾日好容易才為我產下嫡子,我不能死……」
「沈伐石」掐著下巴想了半晌,恍然大悟:「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讓我送你兒子陪你一起走?」
孫無量睜大了眼睛:「沈世侄,算孫伯伯求你,幾年之前季三昧當真是喝毒酒死的,是雲羊妖道……」
「不是的哦。」「沈伐石」微笑著說,「我家主上不是這麼說的。」
他又說:「我家主上說,季三昧不可能死在你們這群垃圾手上。……再說,倘若他真死在你們手上,你們才不會死德這麼便宜呢。」
孫無量終於後知後覺起來:「……你不是沈伐石,你是誰?」
「沈伐石」看來很想回答孫無量這個問題,但是他想起了什麼事情,就先住了口,乾脆俐落,一刀楔入了孫無量的胸口。
趁著孫無量還有知覺,那把刀在他體內旋轉了一圈,炸開了一朵碩大無朋的鐵花,把他的腸子都挑了出來。
他的軀殼被掛在了一棵碩大的鐵樹上,破碎成片,四分五裂。
「當……當……當……」
孫無量在痛苦中掙扎數度,終於無力地垂下手的時候,窗外傳來了子時的鐘聲。
就著幽沉的鐘聲裡,「沈伐石」抹了一把臉,露出了何自足那張天真無邪的臉。
他拍拍胸口,感歎道:「幸虧趕上啦~」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提問:何自足趕上什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