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0章 五通神(八)
何自足繞著屍體走了一圈, 就又換回了沈伐石的臉,繞著屍體打轉, 琢磨著要怎麼從這團沒了形狀的血肉中取回自己的法器。
過不多時,家僕端著洗漱用的銅盆敲門入內,看到自家迎風招展的老爺,呆愣三秒,立時丟了盆, 狂奔到院落中, 放聲大喊:「是沈家的那個瘋子!來人呐,來人!」
一幫子修士聞訊大驚, 將院落封鎖了起來, 結陣封印,把裡外裡圍了個密不透風。
領頭的是孫無量的大弟子,他從榻上被人叫起時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大概瞭解前因後果之後,他生生沁出了一身冷汗, 浸在夜裡的冷風中緩了許久也還是渾身粘膩難受。
他對屋內喝道:「姓沈的,滾出屋來!」
何自足很快露了面,哆哆嗦嗦,一張秀氣的臉皺成一隻包子,瞧他這副模樣, 外人絲毫看不出來他已經活了百年以上,是只不折不扣的老妖精。
老妖精何自足眼淚汪汪地抱住自己:「你們不要過來。」
在場諸人均出現了一點錯覺,仿佛自己是一群逼良為娼的盜賊, 唯有眼前雙手染血的兇手是一朵純淨無瑕的白蓮花。
好在錯覺也只是一刹那的事情,大弟子也不與其多爭辯,暗暗催動法力,鑲嵌了金邊的琉璃瓦受法力召喚,在空中變形融化,碎了如金雨一樣簌簌落下,在他面前結成一柄旋轉的短柄金劍,一生二,二生四,轉眼間,金屬聲蜂鳴不絕,金光流動。
何自足真情實感地出聲控訴:「……你們欺負我。」
大弟子顯然是被他噁心到了,就連逼問的程式都省了,他與周圍其他幾位弟子交換了眼色,便一齊運轉法力,將百餘柄利刃朝著何自足激射而出!
何自足慌亂地抬手,喚起一丈疾風來,轉眼間,偌大的孫宅陷入了一片徹底的黑暗。
一時間,只聞金鐵讓人牙酸的交錯聲,如雨打沙灘,密密麻麻的脆響和割裂皮肉聲亂作一團,但在短暫的混亂後,聲音竟然變得規律起來,叮叮噹當咚咚,**撞上廊簷的悶聲,仙器刺空的破響,銳鋒碰上骨骼的脆音,就連呻/吟聲也被諧調入一曲盛大的音樂之中,宮商角徵羽,五音齊全,時疾時徐,推拉搖移,處處作響。
遠處,孫斐的靈堂邊上,竹竿上高挑的白燈籠晃了兩晃,內裡的蠟燭倒下,將紙心燈籠點燃,火借風勢,越燃越大,終於引著了靈幡。
守靈的低階弟子們慌慌張張地跑出,撲救火勢,不祥的白色烈焰熊熊而起,讓每一個孫家人心裡都蒙上了一層陰翳。
一曲還未奏罷,就戛然而止了。
一地都是流動的赤紅,血流潺潺,仿佛是樂曲的餘韻,綿綿長長,嫋嫋不絕。
唯有何自足一人站立著,在屍山血海裡穿行。
為了完成一個漂亮的樂音,他甚至不惜賣出破綻,讓一個修士割破了自己的胳膊,沒想到這群人這麼不經殺,還是沒能讓他奏完一首曲子。
何自足好委屈,於是嚶嚶嚶地跑走了。
在他跨出院門時,剛剛通風報信的家僕正縮在一側的草叢裡,注視著他的離開的身影,瑟瑟發抖,便溺齊流。
待披著沈伐石皮的何自足離去,家僕才跌跌撞撞地想去院門內看看情況,誰想離門內還有三四步之遙,他就被撲面而來的濃重鐵銹腥氣嗆得彎腰劇烈嘔吐起來。
別說他,何自足也挺嫌棄自己這一身的血腥味兒,所以他借道去了沈家,去沈伐石空置多年的臥房裡洗了個澡,清清爽爽地爬出來後,又去沈東卓房裡轉了一圈,才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燭陰城。
一夜勞頓,他終於在天明前趕到了目的地。
東方剛剛翻起魚肚白,霧靄裡藏著一隻月亮形狀的惺忪睡眼,似乎隨時準備去夢一場周公,羲和的金車轆轆地轉過天邊,只來得及對未消的殘月投以匆匆的一瞥。
沂州城北郊,羅員外家。
李環倒伏在地面上,渾身沐血,聲息微弱,肩上的黑紗縫隙裡都浸滿藕斷絲連的血。
她忠心耿耿的小丫鬟已經死在了屋外的臺階上,死得七零八落,根本看不出本來的形狀。
死到臨頭,李環只能呼叫著她生前習慣依靠的人:「龍、龍法師……救命……」
她常用的繡榻上現在鋪著一層厚實的錦裘,一名戴面具的男子坐於其上,赤腳踏在床凳邊,皓白足腕上系一枚青銅黃鈴,十趾皆白若水洗,足背弧線流暢,經過踝骨和小腿,直沒入厚實的袍底,教人只想撩開他的袍服,瞧瞧那片被精心藏起來的風光旖旎。
他身邊服侍的六個女妖靜靜跪伏在他足邊,對李環的呼救充耳不聞。
面具男子悶聲咳嗽了一會兒,才勻出說話的力氣來:「……他幸虧已經死了,若是還留著一條命,我必定要把他的肉一條條旋下來。」
李環心中生怖,喉頭荷荷有聲,竟掙了命要朝外撲去,面具男子也不阻攔她,任她奔向外頭,目光像是看一隻鼠的野貓。
門外晨光漫溢,鳥鳴啁啾,李環朝著無限生機和大千世界直撲而去,身體落地時,卻再次回到了原處。
六名侍女,一個男人,都在冷眼旁觀著她的疲於奔命。
李環再也忍受不住,放聲捶地大哭起來:「妖孽!狗賊!教你一世不得善終!」
面具男也不惱,只冷漠道:「我連善始都沒有,何來善終。」
李環終究是怕死的,幾句詛咒已經榨幹了她的勇氣,她失聲痛哭了一會兒,又轉了哀求,指天畫地,許下無數心願,只求對方能饒自己一命。
在她連連求饒之時,面具男就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她所在的方向,不發一語。
她不知道這無妄之災是怎麼來的,她只曉得昨夜正夢酣之時,就被人憑空掀翻在地,幾個女妖將她摁倒在地,將一顆棕黑色藥丸塞入她的口中,又把她的腦袋劃開了一個橫平豎直的十字傷口。
李環被來人要求,要她自己把一管水銀親手注入傷口之中。
面對此無妄之災,李環尖叫著把水銀砸在地上,來人也不氣惱,取出了另一管水銀,砸完仍有第三管、第四管等著她。
她的血越流越多,卻因為被喂了藥,怎樣也死不去,暈不倒。
於是她崩潰了。
在數度哀求未果之下,李環總算安靜了些許,她抬起被血模糊的眼睛,淒厲道:「我究竟是何處招惹了你,你要如此害我!」
面具男子淺笑:「季三昧又是何處招惹了你,你要如此害他?」
李環怔愣半晌,陡然發狂地撲上來要抓面具男子:「是他叫你來的是不是?!有本事你叫他自己來呀!叫他自己來殺我呀!」
面具男子猝不及防,竟是被她仰面撲倒在榻上,他想掙扎,誰想李環自知死到臨頭,力氣極大,鐵爪似的指掌死死合住面具男子的頸部,死命掐去,六名女妖生怕她傷到主上,亦不敢多加拉扯,只在她身上肆意抓撓,留下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李環竟是不顧疼了,她也是農家女出身,自幼便在沂水上同姐姐撐船弄荷,此時發狂,是存了必死之志。
面具男子喉頭咕咯有聲,想要掙扎開來,胳膊卻虛軟無力、氣力不足,只能徒勞掙扎。
李環面上浮出狂熱的光彩。
然而很快,這光彩就凝固在了她的臉上。
李環死了,頭蓋骨被捏得粉粉碎,連下頜骨都化為齏粉,皮肉倒是絲毫不壞,整個腦袋就像是一堆融化了的蠟油,皮松垮垮地沿著垮塌的顴骨垂掛下來,甚是噁心。
何自足自己也被噁心到了,飛快鬆開扳住她腦袋的手往旁邊一丟,伸手攬住面具男子的腰,聲聲喚著:「小園?小園?」
他伸手要揭開那人的面具,卻被一雙冒著冷汗的手摁住了:「你回來作甚?……事情辦好了?」
何自足心疼得直掉眼淚,抽抽著說:「都辦好了。我留了衛源一條命,好讓他把我帶到沈伐石面前……嗚~我借了沈伐石的臉,殺了孫無量……」
面具男摸索著扯住何自足的前襟:「我三昧爹爹呢?」
何自足有點傷心地低下頭,小動物似的把臉埋在面具男懷中蹭一蹭:「我在鎖仙鏈上下了你給我的咒毒,解咒術的咒語,我悄悄打在了沈東卓的心臟上……」
世上咒術萬千,但就像大多數情況下,一把鑰匙只能打開一把鎖,向小園所創的咒術,只有一個對應的解咒辦法。
若是想要解咒,要麼找到下咒的向小園,要麼就唯有破其心、取其咒一條路可走。
而縱觀整個燭陰,能奈何化神期的沈東卓的,唯有一個人。
究竟是弑父,還是放棄自己昏睡的愛人,向小園很好奇沈伐石會如何選擇。
向小園好容易才緩過一口氣,嘶啞著聲音問:「你把解咒方法是沈東卓的線索留給沈伐石了嗎?」
何自足一愣,繼而望天,乾笑兩聲。
向小園察覺到他的猶豫,氣急敗壞,一巴掌就要打上他的腦袋,卻被何自足捉住了手腕。
他用臉蹭上了那柔滑無繭的掌心,神情極盡滿足。
向小園:「事情沒辦完,你回來作甚?!」
何自足很委屈地親了親身下人的眼睛:「我想你了,回來看看你。」
向小園還想說些什麼,面上的面具卻被何自足往上推了推,露出一雙蒼白到毫無血色的唇。
何自足吻住他的唇,細細廝磨品嘗。
女妖們心領神會,齊齊退下,臨走前又拖走了死成一灘的李環,替二人把門掩好。
何自足熟練地用膝蓋頂分開了向小園的雙腿。
向小園閉上雙眼,避開了何自足那雙孩童般天真無害的眼睛和他小心翼翼的動作。
但很快,他就受不了了。
何自足騎在他身上哭唧唧:「好疼!」
不多時,他又帶著哭腔喊:「主上你不要夾我……」
向小園:「……」被艸的是我,智障。
但他不想理會的何自足還是不斷地絮絮叨叨:「主上,你看我一眼好不好?就一眼。」
向小園敷衍地睜開雙眼,那雙眸子裡的光是黯淡的,找不到一個確實的焦點,空洞地浮在虛空裡。
他匆匆往何自足臉上掃了一眼,就又轉開了臉。
「小園……」
「別叫我小園,我叫向瑟。」
向瑟,或者是向小園,在提出要求後,沉吟片刻,又道:「……不,還是叫我小園吧。」
何自足不說話了。
他撩起向小園的頭髮,纏綿地親吻起來。
他說:「我好喜歡小園啊。小園呢?喜不喜歡我?」
向小園扭開臉說:「還行。」
很敷衍的回答,但卻還是讓何自足開心地笑了起來,仿佛連被夾得生疼的感覺都可以忍受了。
外面的天漸漸亮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三妹:沈兄,我有毒唯了。
法師【冷漠臉】:你還有兒子了。
三妹:……我不是,我沒有。
【向小園跟三妹沒有血緣關係~只是個普通人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