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1章 五通神(九)
天明時分, 季宅靜謐,杳無人聲, 唯有幾隻蟬尖滑著嗓子吊高音。
天上籠著一層不明不晦的淺淺霧氣,雲翼有一層磚紅色的鑲邊,未及日中,就有一股怕人的暑氣從地上發狂似的湧起。
燭陰城內幾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世家都出了人,將季宅環繞得水泄不通。
在場的修士, 當然是蒙受重損的孫家弟子最多, 前來興師問罪、想要查問小兒子丁世秀之死真相的丁家家主及弟子數量次之。其他都是些無甚名號、耳報卻甚是靈通的小門小派,為著在真正的世家面前嶄露頭角, 趨之若鶩, 聚成人團,平白把季宅四周的溫度都提高了不少。
在圍困中,稠密的修士群突然向兩側分開了。
沈家家主沈東卓帶著數十名沈家修士,沿著讓開的通道走到了最前頭。
修士群中發出一陣絮絮的議論,切切察察, 聲如鼠議。
沈東卓口唇青白,面上盡是難堪郁色,周圍每投過來一道視線,他便疑心是在嘲諷自己教子無方,一股股冷熱汗在他皮膚上流淌交織著, 仿佛衣袍裡鑽進了只耗子,在他脊椎上下爬動,細小的鼠爪刺撓得他汗毛倒立。
他揚聲喊道:「沈伐石, 你這逆子,滾出來!」
寂靜被撕裂一個角後,就是一呼百應的山呼海嘯。
「滾出來!滾出來!」
季宅之內,沈伐石坐在季三昧床榻邊上,對外面的呼喊聲充耳不聞。
這種圍困,對他來說實在是小兒科了些。
他經歷過幾百次的臨亭鏖戰,戰場上的喊殺聲比這要更刺耳,他曾親眼見過一道道法術的光焰在臨亭上方交映,將天空從黎明拉回深夜,又從深夜扯回黎明,聲若雷劫,直斬胸臆。
這些養尊處優者的喊叫聲,于沈伐石而言,和炸了窩的綿羊沒有太大區別。
季三昧臥於榻上、昏睡不醒,面上赤金色的符籙遊移狂走,其間夾雜著一點黯淡的綠色光斑,沿著他的氣脈遊走不已。
季六塵已經嘗試過無數次要把那點詭異的綠色光斑逼出季三昧體內,可一碰觸到它,季六塵就感覺自己要被捲進一個漩渦,若不是抽身及時,恐怕他也會被那奇異的東西侵入體內。
唯有沈伐石能輕而易舉地將神識沒入季三昧體內,遊走一圈後,再全身而退:「……那人在鎖仙鏈中下了咒毒。」
季六塵急得發抖:「那就趕快解呀。」
沈伐石把唇抿成一條線,只覺額間突跳不已。
這咒毒他之前從未見過,必是某蠱師自己親手撰寫編織的咒紋,獨一無二,若找不到相應的鎖匙,根本解不開那咒毒。
密密如針刺的痛感在他腦內遍地開花,王傳燈見狀不妙,立即將一記純淨的靈波運於掌中,推入沈伐石體內,才將他即將崩潰的心神重新聚攏了來。
長安站在離床邊不遠處的地方,目光快化在了季三昧身上,但看師父的臉色,他也不好受,只能低聲安慰師父道:「小師弟只是睡著了……」
衛源皺了皺眉。
在長安眼裡,季三昧看起來的確是睡得安然,但是大概也只有沈伐石、季六塵和自己,知曉季三昧現在捱受著什麼樣的苦楚。
咒毒附著於氣脈之中,頂動遊走,本應是痛不可當的,但季三昧竟然強自忍住了,即使在昏睡中,他也硬生生把呼痛聲吞進自己體內,把自己繃得渾似一張彎弓,身下都印出了一圈清晰的人形汗漬。
在衛源看來,季三昧其人端的是浮誇無比,若是身上擦破了丁點兒油皮,都能演出一場西子捧心的大戲,好像能馬上厥過去一樣,但倘若是真疼,他反倒能忍著不發一語。
當年他自廢靈根時,衛源來探訪他,他頂著一頭虛汗,愣是沒喊出一聲疼來,還嘻嘻哈哈地跟自己套瓷:「源兒,以後我就是凡人了,可不興欺負我了啊。」
……不得不說,不管是以上哪種模樣的季三昧,衛源都討厭得很。
屋外的吵嚷聲愈加惹人心煩,聲聲往耳朵裡頭鑽。
「沈伐石!滾出來!」
「殺人兇手!道門渣滓!」
「我燭陰怎麼會出你這樣一個敗類!」
沈伐石倒仍能安坐如山,衛源卻受不住了:「媽的吵死了!」
在世家集結、上門來興師問罪前,衛源的幾位朋友就聽聞了風聲,前來通知。
孫家家主孫無量昨夜突然斃命,手下得力的數位弟子皆遭屠戮,有不止一名人證可以證明,此事乃沈家三郎沈伐石所為。
衛源的第一觀感是:……滾犢子吧。
季三昧在衛宅暈倒,心智恢復正常的沈伐石聞訊,馬上將他接回季宅中衣不解帶地照顧,哪裡來的工夫去孫宅殺他半門弟子?
在義憤填膺的修士們剛開始包圍季宅時,衛源走出了門去,試圖將事情陳清,消解誤會,誰料他們的耳朵跟塞了蘆毛沒區別,一個個直著嗓子嚷嚷著「殺人償命」,「清理門戶」,惹得衛源火大,險些忍不住擼起袖子來和他們幹上一架。
身份已經被徹底判定為「沈伐石同黨」的衛源罵過一句之後,便窩火十足地對沈伐石道:「你不去和那些人解釋清楚嗎?」
沈伐石垂下頭,撩起了季三昧汗濕的髮絲:「我說什麼,他們會信嗎?」
衛源火氣十足地指著外頭:「你聽聽!他們說得多難聽?你忍得住?」
沈伐石笑笑:「聽膩了。」
……無非是蠱女之後,身份不明;流落雲羊,勾結妖道;叛道從佛,背棄父母,斷袖亂性,淫/亂不堪。
衛源愣了一愣。
他想起來,當年在燭陰城中別有用心的謠言四起時,有個本來可以置身事外的傻子拼了命的把自己投入洪流中,甚至不惜得罪以孫家為首的世族集團。
……滿城皆有傳,季三昧與沈伐石相好,二人苟合,行不軌之事,私相授受,裡通外敵,隨時準備致燭陰覆滅。
於是謠言如刀,三人成虎。
衛源也問過季三昧類似的問題:「你知不知道外頭是怎麼說你的?」
季三昧的回答竟也是這輕描淡寫、無足輕重的三個字:「聽膩了。」
他笑嘻嘻的,又說:「……不管做什麼,只要能和他綁在一起,我就高興。」
時隔八年,聽到一模一樣的話,衛源一時失神,竟難得沒有對這對死斷袖露出厭惡的神情,只好別開臉去,權當什麼都沒聽到。
沈伐石平靜道:「我再陪他一會兒。等我把他的氣脈穩固下來,我就替他出去找解咒毒的辦法。」
衛源驚訝:「你瘋啦?外面那些人……」可是個個等著要你的命。
沈伐石看也不看衛源,合住季三昧的掌心,神色平靜:「……外面沒有人。」
衛源:「外頭明明……」
衛源仔細想了想,住了嘴。
孫無量已死,整個燭陰城裡,當真還有能攔住沈伐石的修士嗎?
雖說如此,衛源仍是眉心難解:「……你爹也在外頭。」
似乎是為了應景,高牆外頭傳來一聲挾裹著洶湧靈氣的呼喝:「逆子,你還要胡鬧到什麼時候?還不快出來,給各家一個交代,別侮辱了我沈氏門楣!」
沈伐石失笑不語,只握住季三昧的手,感覺內裡運行的氣脈稍順,便打算起身,但他的僧袍袖子卻被一隻手扯住了。
一瞬間他甚至以為季三昧醒了。
但是季三昧的雙眼仍是閉合著的,他的嘴唇翕動一番,終於啞聲說出了他昏厥後的第一句夢話:「……我沒事,沈兄……」
沈伐石步子一滯。
季三昧捏住他袖翼邊緣,珍惜地在指尖搓一搓,就鬆開了,無力地落在了榻上。
當著眾人的面,沈伐石堂而皇之地俯下身去,輕輕將吻落在季三昧微微顫動的眼睫之上。
見狀,長安呆愣了一瞬。
而沈伐石倒是面色如常地直起身來,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去。
他怕自己若是再回頭看上季三昧一眼,就真的捨不得離開他片刻了。
目送著沈伐石踏出門去,王傳燈、衛源和季六塵緊隨其後,長安落在最後。
他往後退了兩步,緩緩來到了床側。
長安在榻邊跪下,注視著季三昧。
——他的呼吸很急促,細小的汗珠在他光潔的額頭上浮動著碎漫的光芒,雙唇血色充盈,水汽滿滿,是氣脈衝虛的結果。
望著這張昏睡的小臉,長安的喉結明顯地上下滾動了一番。
王傳燈走出屋門幾步,發覺長安沒有跟上來,也沒多想,折返了回去:「長……」
他驚駭地看到,長安背對著自己,顫抖著俯身吻上了季三昧的眼睛。
……那是沒有被沈伐石吻過的另一隻眼睛。
「……安。」
他的姿勢和沈伐石一模一樣,但是要遠比沈伐石小心謹慎萬倍,似乎生怕把他的小師弟碰碎了去。長安薄軟的唇噙住季三昧纖長的睫毛,細細地抿了一遍,樣子倒像是在品嘗什麼珍饈美味。
長安本來是烏髮木釵地梳了個端端正正的四方髻,一吻之下,長安心緒大變,頭髮炸得像是一朵絢爛的小煙花,木釵被頭髮撐開,一頭泛著綠光的小卷毛順著肩膀披墜而下。
他回味許久,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王傳燈的存在,猛地一回頭,恰好和王傳燈視線相對。
長安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膚瞬間羞成了緋粉色,頭髮亂七八糟地堆作一團,微微張著嘴,一副小孩兒做了壞事被當場抓包的茫然和害怕。
王傳燈的呼吸窒了幾秒,一言不發,轉頭離開。
長安頓時急了,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木釵,朝著王傳燈的背影急追而去:「燈爺……燈爺,我不是,我……」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是法師的戰鬥主題:最強王者暢遊英勇黃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