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螽斯(二十五)
性命是季三昧最昂貴的財產, 他要把這筆財產珍惜地儲存起來, 在必要的時候才會拿它去賭上一把。
上輩子他最大的賭局, 就是隱姓埋名、投身瀧岡, 押上自己的命,在燭陰城中為六塵和自己掙了個錦繡前程,也讓他有足夠的資格可以與世家出身的沈伐石並肩而立。
在他看來, 兩個籌碼,後者和前者一樣重要,兩樣疊加, 足以讓他不要臉也不要命。
柔韌乾燥的煙草被火吻過,發出焦渴的歎息,一線紅光在煙杆盡頭閃過,餐霞吐霧, 頗有雅正之韻, 季三昧把懷舊的情思一併投入火光中燒了個片甲不留, 再抬眼時,眉眼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 照樣是那個冶豔而欠艸的季三昧。
他貓似的打了個呵欠, 站起來邁開兩條長腿,跨出了沂水亭。
長安立即拋棄了自己有了結髮之誼的小姐姐,跟在他背後問:「小師弟,你去哪裡?」
季三昧:「吹風。」
長安小尾巴似的要綴上來:「我也吹。」
季三昧回頭看了一眼被拋棄在原地、腮幫子氣得鼓鼓的龍芸,失笑道:「你跟人家結了發,就要對人家負責任, 你跑了算怎麼回事?我不走遠,就在亭子外頭掐個蓮蓬。」
長安立刻乖巧地按照原姿勢坐回了亭子裡,眼睛緊盯著沂水畔季三昧的身影,黑白分明的瞳仁裡滿是純淨的歡喜。
小孩子玩鬧的玩意兒做不得數,龍芸很快就忘了兩個人剛才的家家酒盟約,小大人兒似的端詳了一會長安,老氣橫秋地評點說:「我瞧你喜歡人家。」
長安疑惑地扭過臉來:「喜歡是什麼?」
這問題對於小姑娘來說還是難了些,她托腮苦思了半晌,才來了一線靈光:「就像我喜歡爹爹那樣。」
長安搖搖頭,他仍然不懂。
長安承襲了季三昧的相貌,頗有鬼狐風姿,本是個極有心機的樣貌,但他內裡的一顆魂靈卻把這張心機臉穿成了一隻無辜的委屈的小羊羔,一雙眼微微睜大,澄淨得仿佛能納下百川,困惑起來、微微張開雙唇的樣子更顯得誘人:「我沒有爹。我只有師父。」
女孩子的母性與生俱來、不分年齡,龍芸被他這副模樣撩了一把,眨巴著水淋淋的大眼睛,循循善誘:「你喜歡你師父嗎?」
摸著自己的根,長安仔細感受了一下才慎重地回答:「喜歡,可對小師弟的喜歡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我看到小師弟,特別餓。」長安舔了舔嘴唇,補充,「想吃。」
龍芸被鎮住了。
她在自己狹小的知識庫裡搜尋一圈,沒有發現類似的情況,於是她挪得離長安遠了點,生怕他一時興起,在開吃前拿自己做開胃的點心。
另一邊,季三昧用齒關叼著煙槍,沿著河岸緩緩踱步,尋找蓮蓬。
這也怪他,這幾日一進亭子就沒離開過,學會了那在脖子上套烙餅、餓了就咬一口的懶漢作風,把沂水亭靠岸一側的蓮蓬幾乎采空了。
他不離開沂水亭的另一目的,是為了盡情享受沈伐石對自己的視奸,自己離開了亭子,他絕對要跑。
剛才他家沈兄就被小姑娘家家的一句話給嚇跑了,那腿腳簡直和當年被自己嚇跑時一樣的利索。
季三昧還記得那次是二人在「一川風」裡喝花酒,自己跑出去裝小倌兒給客人彈了一曲燭陰古曲,賺來了一袋黃金,可沈兄向來不愛這些黃白之物,看到時神色不愉,面皮繃得緊緊的,自己為了逗他開心,就捏了一把小沈兄,沒想到他竟氣惱到拂袖而去,弄得季三昧也沒了興致,怏怏地坐在酒樓裡,把剩下的半壺酒一杯杯喝淨了。
那時候的他想,沈兄,若是你要聽我唱,十八摸我都唱給你聽啊。
可惜了,他家沈兄膽子小,聽到這話有可能跑得更快。
季三昧站在沂水河畔的大柳樹旁,惆悵無限。
但是很快,他就沒了這個傷春悲秋的興致。
一柄匕首突兀地橫在了自己喉間,開了刃的尖端抵在他細嫩的頸部皮膚上,只輕輕印上去,就讓那抹雪白上多了一道血痕。
一雙大手捂住了他的整張臉,食指和中指的尖端指節在季三昧眼窩裡沒入,隨時準備將他的雙眼摳出來。
龍飛安顫抖著,將身上最後一張移形換位的黃符貼在了柳樹樹幹上,喉嚨裡翻湧著幾乎要結塊的血腥味。
他本可以逃的,可他不甘心。
既然生人活祭難做成,那得了季三昧的異靈根,那也不錯。
但是不能在這裡,他要把季三昧帶到一個秘密的地方,他還要將季三昧活剮了,好償還他愚弄自己的罪……
然而他的夢沒有來得及做完。
龍飛安的頭頂一陣發麻,還未來得及回頭,一柄禪杖就淩空飛來,激蕩的佛鈴化為了一片奪魄的鬼音,泠泠一炸,殺意狂飆,像是一口獠牙,擦著他的頭皮咬上了那紙黃符。
黃符連帶著柳樹的上半端橫飛而出,塵煙騰飛,把來人的身影都混淆在了澎湃的煙氣中。
沂水亭中的長安一驚,本能地擁緊了驚叫出聲的龍芸,捂住了她的耳朵。
龍飛安駭然回轉,可頭剛剛轉到一半,一隻手就陡然伸來,一把捏住了他的頭蓋骨,將他提至半空。
他聽到了自己的頭骨被捏出了令人牙酸的哢哢脆響。
他鎖住季三昧咽喉的右手是最先斷掉的,骨頭從肘部關節處被擰斷,像是掐斷一截樹枝似的,龍飛安只聽得喀吧一聲響脆,在感受到尖銳的疼痛前,他甚至扭動了一下脖子,尋找著那異響的來源。
季三昧捂住脖子掉落在地,嗆咳了幾聲,才來得及抬頭去看來人。
——他的沈兄,身形還隱藏在塵霧之中,但季三昧單看來人的腳就知道他是誰。
柳樹被攔腰鏟去了一半,斷面處高低不平,粗糲不堪,而龍飛安被沈伐石狠狠按倒在了斷面之上。
龍飛安兩側胳膊都斷了,像是蘆葦杆似的扭曲著,緊巴巴地呈局促狀夾在腰間。
龍飛安的鼻孔和瞳孔一起放大,痛得瘋狂掙扎起來,口裡啊啊有聲,腦袋朝後仰去,後腦勺哐哐砸在樹樁上,宛如砧板上垂死的肉狗。
沈伐石押緊他的臉,面不改色地敲斷了他的雙腿。
那兩條踢蹬的雙腿老實了,軟踏踏地垂掛了下來,足趾止不住地抽搐、攣縮。
龍飛安的口裡翻湧著類似於水流的響動,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
沂水仍在安然地潺潺流淌,與龍飛安被稀釋過的的哀求呻/吟聲混作一團。
河流可以說是這世間最殘酷的旁觀者,無論發生了何事,哪怕是有人在其中溺斃,也仍廢不了江河的萬古之流。
沈伐石發了狂,一雙眼睛裡只剩下了一片雪落後白茫茫的大地,黑色的瞳仁消失不見,只有狂湃的煞氣一層層從他身上翻卷而出。
沈伐石面對著龍飛安,冷聲為他下了個定義:「死人。」
季三昧摸著喉嚨,嘶啞地嗆咳兩聲:「師父,留他一條命。」
季三昧曾梳理過這次鬼車事件的時間脈絡。
鬼車出現,正是他被沈伐石帶回覺迷寺後發生的事情,因而他相當懷疑,鬼車事件是有人刻意誘導而成,為的就是讓自己故地重遊,並陷於殺境。
這樣問題就來了:許泰是一個癡心成狂的瘋子,龍飛安也不過是一方的小小法師,如果他們發現了自己的異靈根,對自己有所企圖,為何不早來奴隸窩裡,設計將他買走,而要等沈伐石將自己買走才肯下功夫設陷阱?
所以,季三昧有道理懷疑,這二人背後還有人在密謀著些什麼。
為了引出這幕後主使,季三昧擬定了一個簡單的計畫。
——龍飛安殺了許泰,隨後又發現「季三昧」未死,死的是管家老朱,不難意識到自己的目的已然暴露。他想必不敢留下來跟沈伐石正面互杠,只能去尋找幕後主使,詢問下一步該如何行動。
而他剛才借由管家老朱送入許宅中的一縷生靈,已經悄無聲息地附著在了龍飛安身上。
到時候,季三昧只需催動靈力,就能隨龍飛安去見那位幕後之人。
然而就目前的狀況而言,季三昧似乎低估了此人的貪婪和狂妄。
不過,龍飛安既已被擒,季三昧覺得還是能從他口中撬出些訊息的。
然而,沈伐石像是沒聽到他的話,繼續埋頭敲骨頭。
季三昧又喚了一聲:「……師父?」
哢嚓一聲,龍飛安的胸骨也斷了。
龍飛安儼然變成了一個亂七八糟的肉團,渾身的骨頭沒有一處是完好的,涎水從他唇邊一串串垂掛下來,眼睛裡的怖色一分分濃重,兩腿岔開,襠內一片汙髒。
沈伐石正醉心於徒手拆卸人體,對季三昧的話似是不感興趣。
季三昧抬高了聲音:「師父!?他……」
他想要起身,可猛然襲來的一陣眩暈把他打落回了地面。
他強忍住天旋地轉的嘔吐感,雙膝支地,撐著地的雙手不住發抖:「……沈,沈兄……」
沈伐石的動作陡然一凝,水銀似的雙瞳裡慢慢恢復了一些活氣。
破罐子龍飛安似乎是意識到自己死定了,索性把自己哐啷一聲破摔到了地上,掙著一口氣呵呵大笑:「……沈伐石,匕首有毒!是劇毒!你就等著給……呵——給他收屍吧!」
話說到這裡,他就再也說不了了。
他的半面臉被沈伐石一拳砸得塌陷了下去,骨片在他嘴裡飛濺開來,割開了他的舌頭。
季三昧聽力尚存,清楚地聽到了龍飛安說了什麼。
匕首有毒……
他伸手摸住自己的咽喉,那裡被劃出了一線傷口,毒素正在往血液裡鑽去,無孔不入地滲透到自己的五臟六腑中。
在這生死關頭,季三昧卻翹起了嘴角。
……不好意思,雖說中了毒,但是什麼毒,我說了算。
他的左眼裡浮現出一圈猩紅的符籙光輪,密密麻麻如同抄滿經文的旗幡,口中念念有詞,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法力的催動耗盡了他最後一點力氣,在竭力念完最後一個字後,他往前一撲,恰好面朝下地跌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沈伐石的雙眼總算恢復了正常,一張臉青白交加,氣脈紊亂地在胸腔中擰成了一團,咽喉處凝聚著一片鐵銹一樣的腥氣,腥氣越來越重,越來越粘稠,隨時都會破喉而出。
他把季三昧翻過身來,手掌狠狠壓在季三昧的胸口,想要施法,把毒逼出。
可是,那只手掌剛放上去,就被一雙小小的手掌攏了起來。
「沈兄……」
短短幾瞬,季三昧的皮膚上就浮起了一層蝦子似的紅,細弱的聲音像是一片羽毛,摩蕩著沈伐石的心口,那羽毛一勾一挑,旋身欲走,卻又欲蓋彌彰,纏綿不去。
季三昧把腰身往上挺去,發出一聲聲嘶啞的低喚,小奶狗似的,卻聽得沈伐石瞬間紅了臉。
季三昧齒關咬著下唇,摟上了沈伐石的腰身,嗓音甜軟沙啞,像一片燒熱的沙子摻入了濃稠的蜂蜜:「沈兄,我好難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