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7章 獻祭(一)
沈伐石的臉色變了。
他的手探到了季三昧面前,想要試一下他的視力, 又覺得自己這個動作好笑至極, 便把手往回縮,可縮了一半, 他又鬼使神差地放了回去,手指懸在了季三昧眼前,僵硬了片刻, 才晃了晃。
他輕聲喚:「三昧?」
他還沒等到季三昧的反應,臥房的門就被人從外面哐當一聲推了開來。
「總督!」
「兄長!」
平地的一聲驚雷毫無預警地在沈伐石心中炸裂了開來, 他的喉腔乾澀, 稍稍做了個吞咽動作,就像是吞下了一把粗糲的砂石。
季三昧坐起身來的時候, 懶洋洋地哈欠連天, 只憑著本能反應點著了煙槍,怏怏地歪在軟榻上, 整個人的姿態相當萎靡放浪:「什麼事兒啊, 大晚上的。」
緊接著, 他問出了一個叫沈伐石肝膽俱裂的問題:「……你們大晚上不睡覺,跑來寺裡做什麼?」
季三昧又問季六塵:「你來覺迷寺有什麼事兒?」
「兄長,今天是你十八歲的生辰……」季六塵的尾音抖得厲害, 「我們來為你辦宴……你不記得了?」
「十八歲?」季三昧咬著煙槍沉思了一會兒,索性放棄了思考,敲了敲腦袋,「嗨, 我八成是睡糊塗了。……有這回事兒嗎?」
沈伐石面色漸漸轉為鐵青:「三昧,你怎麼了?」
季三昧納悶:「我挺好的啊。」說著,他打了個哈欠,眼角帶出一星生理性的淚光來,「……就是體乏得很。」
「兄長你繼續休息……」季六塵強撐著最後一絲理智,來到床前,輕輕摸了摸季三昧的額心,一記清心安神咒注入了他的體內,季三昧毫無防備,立即軟倒,連一鍋煙都沒能抽完,細得驚人的腕子垂在榻邊,指間松松地夾著還在冒煙的金玉煙槍。
沈伐石垂眸,凝望著季三昧的手腕。
……三昧的手腕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細了?
……好像他身上所有的肉正在一點點從他身上剝離開來似的。
……
一刻鐘後。
書房裡的沈伐石一把將檯面上所有的東西掃落在地,一雙血色全失的唇瑟瑟地發著抖:「什麼意思?什麼叫‘每一世都活不過二十歲’?」
眼看著沈伐石的眸色又有變暗的趨勢,王傳燈及時地按住了他的肩膀:「總督……總督!你清醒一下!你總得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弄清楚吧?!」
沈伐石咽下了一口已經彌漫到舌根處的苦腥味兒,但聲音裡依然含滿了壓抑著的苦痛和抵觸:「……你說。」
長安坐在不遠處,肩膀簌簌發著抖。
……子時的鐘聲響過了,季三昧的十八歲已經到來了,所以他作為當年唯一的知情者,神靈加封的禁言也終於解了開來。
他終於可以把當年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早該知道的人了。
……
自小傾慕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呢?
長安,或者說衛汀,現在想來,只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他記得很清楚,在他還是個小孩兒的時候,被人從深約尺厚的雪窩里拉出來的瞬間,他仿佛看到了神明。
那個神明是那樣的好看,好看得衛汀在刺骨的冰冷中生出了無限的熱意,後背甚至滋滋地冒出熱汗來。
而且他還那麼好。
直至今日,衛汀仍然記得季三昧把自己從雪窩裡扒出來時,曾用他同樣細嫩的小手護住了他凍得通紅的臉頰,小心翼翼地搓了搓,又捏了捏,玩笑道:「哎喲,小傢伙長得不錯。能賣個好價錢。」
衛汀被凍得迷迷糊糊,連怕都忘了,只曉得歪頭看著季三昧,癡癡地在滴水成冰的天氣裡掛出了一串口水。
季三昧見狀,眉眼微彎,俯下身來刮了刮他的鼻子:「餓了?」
說罷,他對著衛汀伸出了手來,髮絲在冬日的風裡飄揚,樸素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卻像是能發出光來一樣。
他說:「我請你去吃餛飩吧。」
從此後,衛汀就喜歡吃餛飩了。
即使兄長多少次告誡他,不要去找那個姓季的,那個姓季的送他回家,絕對只是為了要錢而已,但衛汀卻不願去相信。
他在心裡粉飾著一個名叫季三昧的神明,把他打扮得無堅不摧,完美無瑕,並從此深深地癡戀上了這個完美的形象。
衛家世代修行土行之術,而衛汀的法力水準一向只能算得上平平無奇,但相較于衛源,他有一個極其突出的本事:摶土造人。
小的時候,他就愛捏一些泥像,等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小秘密之後,他挖空了自己的床鋪,裡面儲存的全都是季三昧的小像。
他從未見過季三昧這樣完美的長相,感覺捏多少都不嫌多。
後來,季三昧來衛家玩兒,無意中看見了他擺在外頭的那些普通泥像,便在私下裡找到了他,道:「小阿汀,你手藝這麼好,捏個我,怎麼樣?」
衛汀當時的心情,怎麼形容呢,就像是被朝思暮想、根本不敢染指分毫的神明垂青了,整個人幾乎要飄到天上去。
而季三昧的下一句話,就讓他重又墮回了地面。
他說:「……我晚上想去找沈兄玩兒,可你又知道我那個蠢弟弟,他小孩子心性,不喜歡沈兄。你給我捏個像,化個人形,躺在床上,我就能溜出去找他啦。」
衛汀的心隨著他這句話哢嚓一聲裂了,整個腔子都在作痛。
他第一次的喜歡,第一次的嫉妒,第一次的不甘,都給了季三昧,那個造孽的、溫柔的、輕佻的,又閃閃發光的季三昧。
可是當時的衛汀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泥像,竟然會在不遠的將來派上大用場。
在臨亭戰況逐漸膠著起來的時候,季三昧又尋上了衛家的門來:「小阿汀,再幫我一個忙吧,給我造個泥巴做的替身。最好是能動的那種。」
能動的傀儡人需要耗費太多的靈力,但衛汀還是乖乖地先應了一聲「好」。
季三昧不禁好奇:「你不問我做什麼用?」
衛汀想,還能是為了誰呢?
但他還是聽了季三昧的話,溫馴地問道:「那……那你要做什麼用?」
「我有個預感。」季三昧搔搔臉側,「我有可能在燭陰城裡呆不久了。」
這下衛汀是真的詫異了:「為什麼?」
季三昧聳聳肩:「小阿汀沒有聽說過外面的傳言嗎?最近城裡都在議論我呢。」
這個衛汀是知道的,但他更加不能理解了:「他們都在說你好。」
「不敢當。」季三昧樂了,「我可受不起他們這份兒誇。要出事兒的。」
衛汀問:「什麼時候要?」
「你看著弄吧。」季三昧說,「一定要能動的,儘快。對了,等你做好了,務必把靈核交給我,我來操控它。」
靈核是摶土成人之術的關鍵,也是主人操縱土制傀儡的工具。
衛汀又問:「你要讓它去做什麼呀?」
季三昧答得很痛快:「我不日會離開燭陰城,但是我必須得留一個傀儡在燭陰城裡。它要瞞過所有人的眼睛,要讓所有人都認為它是我。小阿汀,能做到嗎?」
衛汀心有所感:「……你又是去找沈家的三郎君?」
季三昧抱臂一笑:「嘿嘿。」
衛汀本該預料到這個結果的,可是他的心裡依然難過得要死。
他懷著一顆混合著痛楚和鬱結的心,開始做季三昧要的傀儡。
或許是因為之前做過幾千幾百次的緣故,又或許是季三昧的要求格外嚴格,衛汀這回做得非常用心,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只是囫圇捏個人形,而是從骨骼捏起,再到肌肉,就連每一根血管都細細地勾畫了出來。
做一個季三昧的傀儡,耗費了他整整一個月的時光。
這既是因為要慢工出細活,也是因為衛汀不想這樣早地放季三昧離開燭陰。
做到最後,人體已成,他握住靈核,催動了它,只見那個他熟悉到骨血裡的人站了起來,抖了抖胳膊,負手沖他笑了笑。
一時間,衛汀的眼睛裡騰起了一片細密的霧氣。
他撲上去,踮著腳,絲毫沒有猶豫地親吻了泥塑的嘴唇。
在親過之後,他怔忪地站在原地,眼淚劈裡啪啦地掉了下來,哭得很傷心。
沒有任何一個時候,衛汀那樣清醒地認識到,他所迷戀著的,不過是一個在他心裡經過千錘百煉和精心雕琢的人偶罷了。
這個認知讓他病倒了。
他病了三日,在第四天的時候才好轉了些。能下床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拖著還在發燒的病體,敲響了季三昧家的門。
事實證明,他這樣緊趕慢趕,是有道理的。
不過是在兩日之後,季三昧便去赴了孫家的宴席。
在天亮的時候,全城都傳開了消息:季家大公子季三昧被雲羊妖道暗算,誤飲毒酒,中毒身亡。
身體已經大有好轉的衛汀睡不著,早起出門去散步,因此,他是最早聽到這個消息的一批人。
他愣了幾瞬,一種極微妙的預感刺激著他,讓他快速返回家中,收拾了行李,簡單地給兄長留了一封信,在淩晨時分出了東城城門,禦劍追去。
……他為何會選擇東門,原因很簡單,因為如果要去臨亭,從東側城門出發最快。
追了大約十裡地,衛汀就看到了季三昧。
瞧到衛汀,季三昧也不多麼吃驚,沖他攤開了手掌,掌心裡赫然是已經碎裂了的靈核:「謝啦,小阿汀。還別說,你的東西真管用,在剛剛中毒的時候靈核就有了反應,我就立馬把靈核摔碎啦。」
靈核是供給替身生命的來源,一旦碎裂,在他們那些人看來,「季三昧」也就死了。
季三昧的誇獎讓衛汀羞紅了臉,抓著衣角囁嚅:「季大哥喜歡就好……」
季三昧揉了揉他的頭髮,哄道:「乖,別跟著我,快回去。……要是源兒知道我把你拐帶跑了,等我回去,他肯定要打死我。」
「我陪你!」衛汀很堅定地補充,「我陪你一起去臨亭!」
季三昧樂不可支地從腰間抽出他以前用慣了的竹煙槍:「我又不是小孩兒,用不著人陪。」
為了保證逼真性,他將那柄金玉煙槍留在了那具替身用的屍體上,對此,他一點也不覺得可惜。
——反正自己早晚是要回來的,自己既然被孫無量兄弟倆塑造成了「英雄」,那麼短時間裡,「英雄」的東西是不可能被瓜分掉的,等他回來,再拿回來也不遲。
衛汀發誓自己一輩子都沒鼓起過那麼強烈的勇氣:「……我就要陪!」
季三昧有點無奈:「好好好,陪陪陪。」
衛汀繼續論證自己陪伴季三昧的必要性:「季大哥,你的靈根早就傷了,這亂世,你一個人在外頭不安全。我……我雖然法力低微,但是我在你身邊,也是個保障呀!」
季三昧苦惱地撓撓頭發:「小阿汀,你不知道,我得罪的人太多了,如果現在繼續留在燭陰城裡,我左右是個死。……不過等沈兄凱旋,我也還是要回來的。到時候你可得在源兒面前講清楚,不是我拐你出門的啊。」
衛汀立時間眉開眼笑:「好!」
季三昧又揉了揉他的頭髮:「你呀。」
衛汀背著手,努力把腰背挺得更直,好讓自己看起來可靠些。
就這樣,兩個人踏上了前往臨亭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