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6章 秘密(三)
沈伐石垂首。
月光下的季三昧膚色白得幾近透明,像是一隻精緻的瓷娃娃, 有種隨時會碎掉的詭異感, 即使是穩穩地抱在懷裡,沈伐石卻有種懷抱著電光幻影的錯覺。
他不由得緊了緊胳膊:「是不是酒喝多了?」
季三昧往他懷裡貼了貼:「不多不多。多乎哉, 不多也。」
沈伐石被他這睜眼說瞎話的勁兒給逗樂了:「好,不多。……難受嗎?回去我給你擰個手巾把兒,冷敷一下, 會舒服點兒。」
「沈兄……」季三昧揚起上半身,不由分說地咬住了沈伐石的唇, 而這個簡單的抬身動作, 季三昧卻做得相當吃力,像是渾身上下綴滿了鐵塊鉛石似的。
他軟倒在沈伐石的臂彎裡, 一聲聲疲極累極地喘息著:「……我好困。」
「來日方長。」沈伐石輕聲說, 「累了就去睡。」
目送著兩人喁喁耳語著踏入臥房,雲如往自然地收回了視線, 舉起杯子道:「最後一杯酒, 喝完咱們也都散了吧。」
沈伐石一走, 禪院中名義上的主人就變成了王傳燈,他挨個桌敬了酒,在和雲如往碰杯的時候, 王傳燈注意到他杯中的酒沒有滿,於是便自然地拿起酒壺,打算替他把酒添滿。
雲如往則伸出手:「我來。」
推讓之間,雲如往的手不慎碰到了王傳燈的左手。
他突然往後一縮, 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似的,看向王傳燈的眼神也多了幾分詫異。
王傳燈微微掀起眼皮:「怎麼了?酒灑你身上了?」
雲如往拉了拉袖口,笑道:「沒。」
王傳燈也不作他想,沖他點點頭,便離開了他的桌案。
在其餘幾人各各舉杯時,王傳燈端了杯酒,緩步踱到了梧桐樹下:「長安,還生氣呢?」
長安小梧桐颯颯地晃了晃葉子,不理他,他的大多數葉面都朝著季三昧和沈伐石的臥房,並不把注意力放在王傳燈身上。
王傳燈:「看什麼看,大人辦事兒,小孩子看什麼。」他又湊到了小梧桐旁邊,低聲道,「又不是沒看過,是吧?」
長安小梧桐頓時就急了眼,生在低矮處的小樹枝努力去捂王傳燈的嘴。
啊啊啊不要胡說啊!
王傳燈靠在樹上,悠哉地捏著嗓子,模仿著長安的腔調,拖長了尾音,用只夠一人一樹聽到的聲音說:「燈爺我受不了了——啊——燈爺你出去好不好,求求你了……好大!」
長安小梧桐眼看著就要自燃了,拼命地抖動著葉子試圖把王傳燈的聲音壓下去,又用樹枝去戳王傳燈的腰:老流氓!不許說!不許說了!
王傳燈哪裡會怕這不痛不癢的戳碰,捏著他的小樹枝堂而皇之地調弄,並似模似樣地繼續模仿:「燈爺——好舒服——還想要……」
乍然間,他覺得後背一沉。
原本栽在原地的梧桐樹消失了,一個周身光裸的青年趴在了他的後背上,羞得滿眼都是小淚花,兩條修長有力的手臂交互著去捂他的嘴:「燈爺,你不許亂說——」
衛源剛端起酒壺的手僵硬在了半空,而那光溜溜的青年也僵住了,他貼在王傳燈背上,一張俏臉漲成了蜜合色,他看向了自己幻化成人形的胳膊,硬是偎在原地不敢動了,生怕在所有人面前露出不該露的地方。
王傳燈怔愣了許久,才背過手去,掐了掐長安挺翹的屁股。
長安立時羞成了一隻番茄,雙腿緊夾著貼靠在王傳燈身上:「別,別摸……」
小傢伙化形了?
意識到這一點後,王傳燈立刻給衛源遞了個眼色,一旁的季六塵最先明白過來,甩了件輕薄透氣的外袍來。
王傳燈單手接過,動作極瀟灑地將衣服在空中掀出了一個圓滿的圓來,覆蓋在了長安身上,擋住了他大半露出的背部肌膚,同時不由分說地蹲下身來,腰輕輕一頂,便將長安背在了背上:「失陪了。我背我媳婦回房去換個衣服。」
一聲「媳婦」叫得長安一張臉又熱又燙,撲騰了好幾下,意識到剛化形的自己沒什麼力氣,又俯下身去咬他的耳垂,含含糊糊道:「我,我不回去,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說……」
王傳燈以為他只是在害羞:「媳婦,漫漫長夜,咱們短話長說。」
長安真急了,雙腿夾著王傳燈的腰,不住用胯撞他的後腰,軟聲要求:「放我下來……」
「成成成。」王傳燈挑了個陰影處把人放了下來,同時揪著人的耳朵,輕聲道,「再被你頂下去,我就硬了。」
長安羞得要冒煙了,作勢想去打王傳燈,可在看到他空空蕩蕩的右臂袖子,又咬了咬唇,心疼地直抿唇。
「不用擔心。」看出了長安的心思,王傳燈淺笑著和他咬耳朵,「少了條胳膊,照樣幹你。」
長安狠狠踢了王傳燈的小腿彎兒一腳,小聲地譴責:「流氓!我真有事兒要說!」
衛源撂下杯盤碗筷,極快地趕到了長安面前,彎下身去,滿眼期待地詢問:「……長安,你認得我是……」
話音未落,一雙熾熱柔軟的胳膊就圍了上來,把衛源圈了個死緊、
長安貼在衛源耳邊委屈地呢喃:「兄長,大哥……」
衛源的眼淚差點兒被叫下來,他快速地抬起袖子抹了抹眼睛:「哎,這兒呢。」他寵溺地伸手揉搓著長安柔軟的額發,「阿汀乖。」
很快,他又記起了一件重要的事兒:「阿汀,你記得你上輩子是怎麼出事兒的嗎?」
季六塵聞言,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一下衛源,瞪他。
這是問這種事兒的時候嗎?
找回了衛汀記憶的長安聽到這個問題,卻表現得著急起來,一張臉漲成了茄子紫:「我知道!我就是要說這件事!……等等,季大哥,我要去找季大哥!」
衛源被他一口一個「衛大哥」叫得心裡泛醋,隨口道:「他入洞房啦。」
王傳燈心裡卻有了點不祥的預感。
這幾天來,長安的情緒總是有些不穩定,今天還因為自己的幾句玩笑話賭氣了大半天,若在平時,長安這樣的軟糯性子,是斷斷不會這樣記仇的。
……他心裡有心事。
王傳燈扶住了他的胳膊,安撫小貓似的摸了摸:「好了,好了,慢慢說。你找總督夫人有什麼事兒?」
這當口,丁妙覺和周伊人也走了過來,就連只對比劍切磋感興趣的雲槐也湊近了些,豎著耳朵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何事。
長安衝口而出:「時間到了!他的時間到了!」
說出這句話後,他也愣了,伸手摸摸唇畔,一臉的不可思議。
衛家兄弟重逢,季六塵本想置身事外,可現如今聽到了和兄長有關的事情,他再也穩不下情緒,推開衛源,蹲在了長安面前:「什麼意思?!」
長安自言自語:「……我能說出來了?」
「你說什麼呀!」季六塵不解其意,「什麼叫‘能說出來了’?」
長安纖長的睫毛閃了閃:「我從三年前解毒後就恢復記憶了,一直想要告訴你們,可是我怎麼都說不出來,不管是用樹枝寫,還是暗示,我都……」
周伊人打斷了他:「這些以後再說,說重點。」
長安這才恍然,他也不知道那所謂的「禁言」是暫時解除,還是永久消退,他只能立即道:「是豳岐秘法!」
季六塵的心忽地往下一沉:「你知道豳岐秘法是什麼?!」
「季氏流傳千百年來的豳岐秘法,是和神溝通的能力!」長安把在心中咀嚼了千百遍的答案飛快地吐出,「豳岐秘法的關鍵,就是召喚一個天神,與他做交易!交換自己想要的東西!」
「‘交易’?」
季六塵把這個詞彙品味了一番,心裡不祥的預感愈發濃烈。
他想起了自己的祖父。
百年前,正道修士們的面前陡然立起了一座靈力的封鎖牆,成功登仙的,唯有自己的祖父而已。
祖父……是否也做了那個「交易」?
「可是兄長是怎麼……」
長安答道:「季大哥從小隨他母親整理豳岐的各類文獻古籍,無意中接觸過,他畫陣法的時候告訴我的,他說,那個陣法看起來很漂亮,形狀像是一朵淩霄花,他就悄悄記了下來。」
「交易是要籌碼的。」丁妙覺敏銳地指出了問題,「季三昧他用了什麼當籌碼?他要做什麼交易?」
長安咬了咬牙,竟沒有在第一時間作答。
這下王傳燈也察覺到有些不對勁了,他同樣看了一眼沈伐石和季三昧所在的臥房:「……和總督有關係嗎?」
長安捏緊了拳頭,好像從這個動作中才能汲取出說真話的力氣來。
「一雙眼睛,和兩年的幸福記憶。」長安答道:「還有……還有他的命格。每一世只能活二十年、每一世到十八歲後就會逐漸衰弱至死的命格……」
在場的人齊齊倒吸連了一口冷氣。
「所以他換了什麼?」季六塵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長安的嗓音也抖了,他裹著季六塵的衣服,眼睛裡滿是悲戚的虛茫:「……沈伐石是上古水神之子。」
誰也沒料到這樣的轉折,就連雲槐都呆了,扭頭去看雲如往。
雲如往則捧著酒杯,皺著眉頭,傾聽著幾人的對話。
「沈伐石體內的水靈根之純,世所罕見。而一個修士和凡人結合,不可能誕育出這樣的血脈。所以,季大哥猜想,沈伐石的母親一定不簡單。……所以,所以他用自己,換了心想事成的能力……他許了願,把沈伐石體內潛藏的屬於神的血脈激發了出來……」
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叫了沈伐石,牙齒咯咯作響地磕擊著,顯然是悲憤到了極點:「要不然,沈伐石怎麼可能贏得了臨亭之戰!!他必然會殞命的!……季大哥是用自己的命換了沈伐石的命!」
……
在一牆之隔的臥房內,沈伐石為季三昧蓋上了紅蓋頭,又輕輕揭了開來。
季三昧近來嗜睡得很,常常一睡一整天,沈伐石權當他是因為夏日炎熱才格外憊懶,他甚至懷疑,自己這蓋上蓋頭又揭開的當口,他都能睡過去。
所以,在再次揭開紅蓋頭,看到季三昧大睜著雙眼時,沈伐石還稍稍愣了愣。
繼而,他滿心疼惜地俯下身,親了親季三昧的睫毛。
讓他納罕的是,季三昧仍是一動不動。
少頃,在一片燈火通明中,他茫然著四下張望了一番,問道:「沈兄,你這麼快熄燈做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 搞完事就跑真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