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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鯉好逑》第86章
  ☆、 第88章 獻祭(二)

 ——好歹我也是有些用的。

 在替季三昧清理掉一個個趁火打劫的小妖時,衛汀有點驕傲地這樣想著。

 但凡遇上這種情況, 季三昧總會很給面子地稱讚道:「小阿汀真厲害。」他說, 「源兒有你這麼個弟弟,真是三輩子都修不來的福分。」

 衛汀聞言卻不太高興:「……季大哥, 你不要趕我走。」

 他聽得出來,季三昧是在隱晦地提醒他,衛源還在家中等他。

 他何嘗不想念哥哥, 何嘗不對哥哥有愧疚感,但他只是想稍稍任性一下而已, 從小到大, 他總要有一件自己真正心甘情願想去做的事情。

 ……這就是他一直想要做的事情。

 「哎呀,被發現了。」季三昧的眉眼性感又魅惑地眯成了月鉤狀, 笑眼裡盛滿了一晃一晃的波光, 「可是小阿汀的確特別厲害呀,要是我一個人出來, 現在怕是早就被妖精分著吃了。」

 衛汀忍不住問:「季大哥, 你離城的時候, 真的只打算一個人嗎?」

 「本來是想拉著六塵一起去的,」季三昧揉揉鼻子,「我家小六塵離了哥哥會哭鼻子。可若是我一死, 六塵就消失了,孫家絕對會懷疑我還活著,他們一旦仔細檢查了我的‘屍體’,你猜猜看, 到時候他們會編排出怎樣的懊糟話來污蔑季家?‘假死詐亡’?‘投奔雲羊’?‘心懷不軌’?得了吧,我還是挺喜歡‘一川風’彈琴唱歌的小姐姐的,趕明兒還得回來呢,我在這燭陰城裡不要做人啦?」

 說這些話的時候,季三昧一派玩笑的口吻,眼角眉梢都勾搭著漫不經心的笑意:「……再說了,伊人為了幫我,做了一段時間我的妻。我走了,六塵又走了,孫家的人心裡有火,總得逮個人發出來。……我可不能對不起壯士。」

 「為什麼不告訴六塵哥哥呢?告訴他你還活著,不好嗎?」

 「……說得容易啊。」季三昧難得地歎了口氣,「當時我叫傀儡替我參加宴會,我在家裡左右又睡不著,正在沈兄家宅後院那裡坐著跟沈兄說說話兒,你給我的靈核就有反應了。……我這時候再回趟家?路上一不小心再碰上一兩個熟人,我不就暴露了?」

 說到這兒,季三昧又彎了眼睛,揪了揪衛汀的耳朵,笑嘻嘻的:「幸好,我有小阿汀。」

 即使知道季三昧最擅長的便是這樣有意無意地勾引人,衛汀仍然被他哄得很開心。

 可是,越接近臨亭,衛汀越感覺到自己的力不從心。

 黃沙散漫,孤村無人,夜色中,兩人並行的身影被一輪散發著紅光的血月渲染得無比單薄,被胡亂拖至亂葬崗的屍身把黑山染成了紅色,孤獨的拖屍人一邊咳嗽出黃痰,一邊把新的死人用席子卷了拖到山上去。

 他並不知道接下來的一個死者,會是包括他自己在內的哪一個人。

 在戰場附近,流竄的妖魔精怪和妖道要猖獗了一倍有餘,實力也遠超那些零零散散的小妖小怪,衛汀打一個,幾乎是要豁出命去,更別提還有一批被打紅了眼的流民。

 流民們飽受妖物騷擾之苦,在長期的流離中發了狂。他們也養成了一顆冷硬的心和九曲的盤腸,信仰的是勝者為王敗者寇,搶劫燒殺,掠奪物產,姦污一切能看的過眼的人,只要這個人身上生了個能供他傾瀉□□的眼兒,他們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季三昧的長相為他惹來了不少麻煩,哪怕用青紗覆面,也總能靠露在外頭的一段皮膚,讓人對他的姿色產生無限遐想。

 衛汀性格的弱點在這群人身上暴露無遺,他對妖物可以辣手無情,卻對這些流民甚是心軟,壓根下不去手,嚇唬跑已經是極限,每次被流民騷擾,衛汀都要花好大的功夫來將他們毫髮無損地送走。

 好在季三昧從不會強逼著衛汀做什麼。

 每當衛汀滿面愧疚地對季三昧道歉,說自己又輕易縱跑了那些流民,季三昧總會說:「小阿汀不願殺人也不是什麼壞事,人爛有天收,他們不過是還沒碰到他們的天道而已。」

 第一次聽到這樣言論的衛汀愣了很久。

 就連一向疼寵自己的兄長都曾為他的婦人之仁教育過他。在衛源看來,輕易縱跑這些害群之馬,只會害了更多的人。

 但他又曾告誡過衛汀,萬不可用靈力欺淩凡人。

 衛汀還小,又被衛源保護得太好,憑藉他單純的心性,很難在這個矛盾的問題中做出取捨。

 季三昧卻獨有一份理論,凡事沒有什麼好壞優劣,我高興殺便殺,高興放就放,非要逼得一個心慈的人動手殺人,那和這些垃圾有什麼區別。

 但他也說,小阿汀,如果當真有人欺負你,氣急了,還手揍人一頓也算不得什麼,不必要把自己搞得那麼累,總而言之,你高興就成。

 從燭陰到臨亭,日夜陪在季三昧身邊,衛汀覺得自己心中的那個季三昧漸漸走下了神壇,添了幾分人間煙火的氣息,卻依舊不討厭,反倒叫他越來越喜歡。

 若說之前他還有心思想關於季三昧的事情,在接近臨亭時,一股濃重的陰雲便沉甸甸地墜在了他的心頭,把季三昧的影像都模糊了幾分。

 臨亭周圍的幾個城鎮都淪陷了,雲羊妖道將臨亭圍得鐵桶般水泄不通,正道修士的鮮血氣味從臨亭城中傳來,鐵銹似的血腥氣經久不息地在小小的城鎮裡徘徊。

 一道牢固如鐵的封鎖線,把衛汀和季三昧隔離在外。

 明明已經能看到臨亭城牆角落裡矗立的烽火臺了,但這兩人一個法力低微,一個靈根全毀,想要破開封鎖線、接近臨亭,根本就是癡人說夢。

 現如今妖道只要遇上正道修士,便是殺無赦,是以二人連城鎮也不敢進,只能在鎮外的荒山上找了一處山洞安身。

 二人在週邊耽擱了一日,又一日,在第三日的時候,前線的探子跑了回來,繞世界地嚷嚷,沈伐石死了,對臨亭城的第十三次總攻即將開始。

 出去摘野果充饑的衛汀無意間聽到了兩個住在附近的山民談起這事兒,嚇得兜起果子就往二人藏身的山洞跑去,將此事告知了季三昧。

 季三昧連著幾日不飲不食,臉很明顯地凹陷了下去,可一雙眼睛仍像是含著一顆閃亮的星子,熾熱得教衛汀感到害怕。

 聽到這個消息,他卻並沒有太強烈的反應,只是一語不發地坐在原地。

 他推一推季三昧的胳膊:「季大哥,你,你別不說話,我害怕……」

 季三昧答:「你別慌,沈兄沒死。我能感覺到。……他們這麼嚷嚷,是為了壯士氣。看看,他們有多怕沈兄。」

 那語氣裡不加掩飾的欣賞和眷戀,叫衛汀聽得有些鼻酸。

 他問:「那我們要怎麼辦?」他抱著膝頭,「我們回去吧。」

 季三昧閉上眼睛,想了很久,久到衛汀以為他睡著了,那兩顆點漆的星子才在他眸中重新閃爍起來:「阿汀,弄一個乾淨的碗來,可以嗎?」

 這對衛汀自然是小菜一碟,他隨手一揮,將山洞口處的一堆浮土引起至半空中,雙手指尖內合攏起,細微的粒子飛旋著聚攏、凝固,逐漸變成了碗狀。

 他還細心地雕了兩朵浮凸的花飾上去,隨後才將這只精心製作的碗捧著遞給了季三昧:「季大哥。」

 「阿汀真能幹。」這樣說著,季三昧把袖子往上擼了過去,露出了極瘦的尖突肘關節和細白的皮膚。

 在初升的陽光下,他手腕上的青脈格外分明,像是一條條蜿蜒著的小蛇。

 季三昧張口,狠狠咬了下去,對待仇人似的撕咬著自己的手腕,撕咬出了一跳一跳的血漿。

 衛汀大驚失色:「季大哥!!」

 淅淅瀝瀝的血流進了碗中,才流了小半碗,衛汀就用靈力給他做了止血,心疼得眼圈都紅了:「你這是幹什麼呀!」

 季三昧說:「不幹什麼。沈兄過不來,我得過去。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那個流言變成真的。」

 熱血一股股沖進衛汀的腦子中,沖得他頭暈眼花:「可是你能做什麼呀!」

 「我能做的可多了。」季三昧笑笑,「我要叫個幫手。……我們豳岐獨有的幫手。」

 「誰?」

 季三昧摸了摸鼻子,唇角漾起的壞笑十分容易叫人心旌搖盪,仿佛他談論的並不是生死之事,而是明天要去逛哪間花樓:「我們豳岐有一個世代相傳的秘法,可以召喚神明,與神明直接溝通。說白了,就是可以和神談條件,做交易。」

 衛汀聽得迷迷糊糊:「……談條件?和神明?怎麼可能?」

 「我的祖父就做了這個交易。」季三昧說,「他和神連通了,且交易成功。……你應該也聽說過,在正道修士的靈力封鎖牆立起來後,他突然在一夕間靈力暴漲,登仙而去……也正因為他成功登仙,豳岐才招致了燭陰的舉城圍剿。」

 衛汀呆愣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舌頭:「……這也能換嗎???那他,用的什麼……」

 季三昧靜靜道:「……國運。」他竭力把每一個字都咬得分明,「豳岐的國運。」

 老人家數十年修煉,耗心費神,本來求的是道學的「無為」,可在封鎖牆豎立起來後,人的心態被摔得四分五裂,沮喪,痛苦,最後轉變為嚴重的失衡。

 ——憑什麼我修煉多年,離登仙只差一步,就要被隔絕在那極樂世界之外?

 ——我這些年來辛苦修行,到底是為了什麼?

 道家如果想要求個「有為」,就脫離了真正的法旨,更加難以成仙。

 在這樣的情況下,不甘心自己半生的努力毀於一旦的季子旭季老先生,季三昧的祖父,在豳岐的法殿裡繪製了一朵血做的淩霄花。

 他召喚了神,用豳岐的國運,交換了自己那未能突破的臨門一腳。

 在他看來,若是將來真的無人可以成仙,正道修士必然要像普通人一樣,開疆擴土,來保存自己的實力。豳岐地小域窄,定然也有被其他仙派吞併的一日,不如早些物盡其用。

 但也正是因為他動用了豳岐秘法,才惹起了燭陰的注意,並直接導致了豳岐的覆滅。

 ……多麼可怕的因果關係。

 季三昧跪在山洞的冷硬石地上,蘸著自己的血,一筆一畫地繪製著那用來交易的陣法:「在我十八歲生辰那日,我帶著六塵去給父母上香,碰到了祖父的舊僕,他是知道豳岐秘法的秘密的。……所以他逼問我豳岐秘法在哪裡。」

 「他還說,我季家能在燭陰城裡重新立穩腳跟,必定是靠著獻出了豳岐秘法。」季三昧停下了繪畫的指端,跪在地上,神色平靜,「我告訴他,那是我用命拼出來的。可他不相信。」

 「後來,他急了,罵我是個怪物,說我的父親,我的母親,還有我,全都是瘋子。我的父親不會治國,是個廢物;我的母親竟然抱著那樣珍貴的寶貝**投江,致使寶物失傳於世;而我半分不念舊情,不肯告知他豳岐秘法的訣竅。」

 衛汀聽得心裡發堵:「他怎麼能這樣?」

 季三昧輕鬆道:「所以我讓六塵揍了他一頓。」

 ……但是當真有那樣輕鬆嗎?

 「季三昧是怪物」這句話,誰說都可以,孫無量可以,衛源可以,被他害得滅了國的瀧岡當然更可以,但是只有他的家人和沈兄不可以。

 當夜,被這句話壓得搖搖欲墜的季三昧將自己灌了個酩酊大醉,卻陰差陽錯地與沈兄行了那歡好之事。

 說話間,陣法已經繪成了一小半,乾涸的血被沙地吸收了些許,變成了細膩的赭紅色。

 稍微聽懂了一點點的衛汀卻更急了,他雙膝跪在地上,去抹季三昧已經繪下的陣法:「……季大哥!你想想清楚,一個人登仙,就要用一個國家的國運來換,你要救沈伐石,你有什麼呀!」

 「我有我自己。」季三昧絲毫不猶豫,「他要什麼,儘管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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