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2章 五通神(十)
沈伐石、季六塵和衛源業已經走出院落, 長安追著王傳燈至院中,扯住他的袖子, 惶急得要命,仿佛即將有一把刀要當頭把他劈成兩半似的:「燈爺……我不是,你不要告訴師父……」
像長安這樣的小孩子,沒有學會太多世事,倒先學會了察言觀色, 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就會沒糖吃。
王傳燈轉過身來, 目裡仿佛含著一道芒硝,但其內含蘊的溫柔卻讓長安愣了一愣。
王傳燈看著有和季三昧一模一樣面容的長安, 喃喃地問:「你為什麼要活成他呢。」
他又伸手拍了拍長安的臉頰:「你什麼時候才能活成你這張臉的樣子?」
長安迷糊著抓住了王傳燈的手:「我現在很好啊。」
王傳燈笑了, 長安更愣了。
王傳燈多數時候都在笑,然而多數時候的笑都是含諷帶刺的,眼皮一掀,上唇和下唇以微妙的弧度夾出一點稀薄的笑意,長安雖然分不清這與普通笑容的內涵差別, 至少也看得出表像。
他覺得只是走過了一扇門,王傳燈就變得不是那麼像王傳燈了。
長安甚至還回頭狐疑地看了一眼那扇頗有古怪的門。
任長安抓住自己的右手,王傳燈抬起左手,按住他的腦袋,揉了揉那蓬亂的卷毛:「沒人能□□他們中間的。生不能, 死不能,你也不能。」
長安不服氣,還要申辯, 撞上王傳燈近在咫尺的視線時也不懼:「我以後可以的。」
王傳燈替長安把額前的頭髮撥到耳後:「怎麼一個個的非要去撞南牆。」
「小師弟不討厭我。」長安很自信。
王傳燈卻意外耐心地問道:「你敢讓他知道你親他嗎?」
長安這下徹底確定王傳燈把他的小動作看了個底兒掉了,一個低頭,羞紅的臉就抬不起來了:「我……我……」
王傳燈繼續說:「他若是知道總督親他,他會很高興。」
長安再想說什麼,卻張不開嘴了。
「長安,你知道阿難的故事嗎?」王傳燈問。
長安搖頭。
「阿難喜歡上一個少女。」王傳燈徐徐道,「他對佛祖說起時,佛祖問他有多喜歡那個少女。阿難說,‘我願化身石橋,受那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打,但求此少女從橋上走過’。」
長安先是露出嚮往之情,但又不免疑惑:「燈爺,你為什麼要說這個呢?」
王傳燈:「……對總督來說,教他再多等五百年也無妨。」
長安並不曉得關於季三昧和沈伐石的前塵往事,對於這樣的說法自然是無法接受:「……我也可以。我是一棵樹,我能活很久。」
「你活多久就會等多久。」
「我能等。」
王傳燈又笑了,很溫柔的那種笑法。
他該知道的,一個三歲孩子對某樣物品、某個人的執著不能用平常的標準去想像,等他長大了,或許才能好些。
王傳燈又想,剛才看到長安偷偷親吻季三昧,自己為什麼會想到衛汀呢?
很快,他得出結論,有的人註定一輩子都會像三歲孩子一樣,所以看起來會有相似。
長安看著王傳燈的笑顏,有點傻。
直到王傳燈轉過身去,引出掌心的丈八火鐮往門口走去時,長安才從那個笑容中脫出身來,快步跟了上去,誠摯道:「燈爺,謝謝你勸我。」
王傳燈回過半張臉來,嘴角又夾起了嘲諷:「放心,不是對你的。」
他把火如蛇舞的巨鐮揮舞起來,架上肩膀:「我去找總督。別再欺負你小師弟了。」
長安愣愣地答了聲哦,眼前還晃著王傳燈那溫柔入骨的淺笑。
那個笑容,把王傳燈變成了好像一碗粳米粥似的人,溫暖膩軟,不灼人,不燙手,和以前的他一點都不一樣。
王傳燈背對著長安,緩緩走出院落去。
他不記得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總督去一川風和季三昧喝花酒,自己在茶館二樓臨樓梯的座位,看著樓下的衛汀捧著一壺茶慢慢地喝,看了一會兒,便揮手招了斟茶的小二來。
過不多時,衛汀站起身來,掏出荷包,喚來小二要買單,小二恭敬地說了些什麼,他就變了變臉色,登登登地上樓來了。
他掏出一錠碎銀子,遞到王傳燈面前:「還給你。」
衛汀生得白軟可口,性情又溫馴,即使很生氣也還強自壓抑著,唯有下抿的唇角顯示出他糟糕的心情:「……還有上次的餛飩,上上次的糖葫蘆……我家買得起!不勞王公子替我……」
王傳燈抬頭,閑閑地看著衛汀,雙臂交叉:「你都記得啊。糖葫蘆好吃嗎?」
衛汀下意識地答:「好……」
發覺自己的思路被帶偏了,他更生氣了。
他的眼神本就清澈,當得起「至深至淺清溪」的讚美,現在生了氣,更顯得波光粼粼:「……還給你!都還給你!」
他把銀子往茶桌上噹啷一丟,轉身欲走,手卻被王傳燈按在了桌上。
王傳燈是真的很困惑:「我到底怎麼樣才能討你歡心呢?」
因為他慣性上揚的唇角,衛汀卻把這句問話當成了輕佻的勾搭,索性賭氣道:「我喜歡禿頭。」
王傳燈真誠地問:「能等等我嗎?幾十年後……」
衛汀的臉氣成了包子。
他這下確定王傳燈是真的在耍自己了。
他強硬地抽出手來,轉身便走。
王傳燈笑了笑,抽出火鐮,解下發釵,背手一勾,把自己的長髮從中央割斷。
王傳燈的頭髮很好,是那種人見了就要稱讚一番的好,現在捏在手裡,王傳燈覺得沒什麼可惜的,還在心裡讚歎了一聲,果然是好頭髮。
但衛汀顯然不是這麼想的。
他已經走到了樓梯中央,似有所感地一回頭,瞧到人發分離的王傳燈,嚇得幾步跑了回來,搶過王傳燈的頭髮來瞧了瞧,嘴唇都抖了起來:「你瘋了!」
王傳燈的頭髮由一個發圈綁著,現在只剩下披肩的長度,但他卻笑盈盈的:「我高興。」
在這之後,過了許多年,王傳燈才把頭髮養回到了原來的長度。
意料之中的是,他割下的頭髮,並沒耽誤到衛汀愛季三昧。
季三昧和沈伐石都問起過他的頭髮是怎麼回事,他的回答相當輕描淡寫:「和人打賭輸了。」
他並沒打算用這招逼衛汀就範,他也沒傻到認為裁了頭髮就能改變衛汀的心。
他只是沒想到,多少年後,看到和衛汀的執著有些相似的長安,他還是有想愛的衝動。
王傳燈把火鐮扛上肩膀,在火星的飛舞繚繞間朗聲笑開了:「長安,把你的頭髮梳梳,像什麼樣子。」
說著,他信手一拋,長安伸手一接。
長安張開手心,裡面躺著一隻漆黑的發圈。
……
沈伐石依眾人要求滾出來後,他們反倒安靜了。
第一個發問的,還是沈伐石的父親沈東卓,一個相貌儒雅的中年男子,百年來整個燭陰城裡唯一一個入了化神期的修士:「我問你,你可對孫家家主下了毒手?」
沈伐石說:「您問了也沒用。」
沈東卓怒極:「少油嘴滑舌,有便是有,沒有便是沒有,什麼叫‘問了也沒用’?!」
於是沈伐石答道:「我沒有。」
人群中立時有憤怒的呼喝聲響起。
「什麼東西!有多少人看到你行兇,你還敢否認!」
「敢做不敢認!」
沈伐石哂笑,看向面色鐵青的沈東卓,目光裡盡是「你看,問了也沒用」。
季六塵黑著一張臉,替沈伐石作保:「他一整晚都留在我季宅,哪裡都沒去!能幻形的人有萬千人,憑什麼就咬死了是他所為?」
人群裡又傳來了風涼話:「呵,夠護食的啊。沈三郎這是把兄長嘗夠了,又想嘗嘗弟弟?」
下一秒,說話的人半個身子就被拍入了地面。
被拍下去的人自己都沒能反應過來,看著身旁瞬間迫近的地面,還不解地伸手碰了碰,少頃後才覺出身體劇痛,修到一半的仙體被輕而易舉破開,痛得他嘶聲大叫起來。
本欲出手的季六塵呆呆地看向沈伐石。
沈伐石聯手都沒抬一下,只是收回了看向那人的視線。
沈東卓驚駭地看向他:「你膽敢在我面前行兇?!」
沈伐石冷聲道:「這是他應得的。」
沈東卓怒極反笑:「那你是不是認為,為父也該死?就為著你的季賢弟?!」
沈伐石微微皺眉。
沈東卓:「幾年不見,你愈發荒唐了!你當年戰勝雲羊妖道,保住臨亭關隘,本該是滔天之功!可你為著那季三昧,闖入孫府,要殺孫家主,還傷了孫斐右臂,滿城奔走,凡是私下議論過季三昧的,你都尋上門去,要人家給你一個交代……給你什麼交代?季三昧他死在雲羊道士手上!他死在……」
沈伐石打斷了他的話:「他死在你們大多數人手上。」
此話一出,沈伐石立刻被無數條舌頭和口水淹沒了,無非是在說他隨意攀咬,被季三昧迷昏了頭云云。
同樣的話,沈伐石八年前就聽夠了。
孫無量當年的計謀,他在看到季三昧屍身時就想明白了。
——他把季三昧推上了世家們構築的舞臺,並把他漸漸抬到一個顯赫的位置,讓季三昧在燭陰城中惹起議論,不管正面負面,只能讓他揚名便好。
燭陰城中人人都在議論季三昧,鼓勵他,支持他,攻訐他,揣測他。
再然後,季三昧就成了被貼上標籤的鬥士,成了被架在火上的英雄。
最後,他死了。
不管是懼怕他聲名的雲羊妖道所為,還是孫無量他們在功成之後毒殺了季三昧,沈伐石還是堅持認為,是滿燭陰城的議論將他害死的。
沈伐石知道自己是偏激了,但是他總忍不住去這樣想,尤其是在一次次借靠「修羅鼎」回到過去的時候,他有無數次想要堵住那些致人死命的悠悠之口,但身為一個靈,他無能為力。
現在,他總算能做些什麼了。
沈伐石還想說些什麼,正要開口,卻怔在了當場。
幾瞬之後,沈伐石一揮手,在場叫囂的百十修士齊齊變成了木雞,動不得,說不得,只能倉皇地轉動著眼珠,想要挪一下手,也被狂湃的靈壓壓制得動彈不得。
沈伐石走下臺階,走到了沈東卓身前。
化神期的沈東卓亦在木雞之列。
他眼睜睜地看著沈伐石把手抵在自己的心脈位置,幾乎要心膽俱裂,想要大罵,卻口唇麻木,舌根僵硬,硬是一字都吐不出來。
他心中驚懼難言,只覺手腳冰涼。
……自己到底是生了個什麼怪物?
一試之下,沈伐石臉色驟變。
他沒有看錯。
在沈東卓胸中跳動的心臟裡,隱藏著一抹隱約的綠光,與在季三昧氣脈中游走的咒毒一模一樣。
……他好像找到了開啟那唯一一把鎖的鑰匙。